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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叹-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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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寻没有回答。
他看着城外的阵阵风沙,漫漫的,弥漫了整个懋城的周边,通道更是沙尘飞扬,久久不得清晰。懋城本是极清净之地,然而多年的战乱让这个富饶的城镇失去了往日的气息。恐惧,愤怒,甚至是带着一种可怜的卑微气氛,好似整个懋城的百姓,再怎么安抚也洗不去对战争的憎恨之情。
“承离,你说等这战争结束了,懋城还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么?”
“当然不会,等南谨将北漠拿下,懋城肯定会富裕起来的。”王承离顿了顿,“只是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
也不知,要染尽多少人的鲜血,才能换来最后的太平盛世。
“这次圣上拨下来的人马比往年还要多上许多,但是都是些因为贫穷征不了税,或者是各地强行征得的,现在的南谨已经是怨声载道,我怕南谨还未攻下北漠,南谨的百姓却是扛不下去了。”
“那也得看为的是什么了。”他扬了扬眉。
周寻轻叹,“可是我现在已经看不清这十年来的战事带给了我们什么了,抑或是什么都没有带来,有的只是灾难而已。”
王承离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听他继续说道:“自当今圣上继位已是十年,从一开始的仁政宽民,到现在的铁血手腕,皇上的野心越来越大,我真不知道,接下来的战事会让南谨走多远。”
王承离哈哈笑了一声,一手揽上他的肩膀:“这不是我该担心的了,上位者的想法不是我等沙场之人能想的通透的,不过对我来说,上了沙场能看见老爷子和我并肩而战,回了朝能与你一起喝一杯便已足够了。”
周寻听到他爽朗的笑,心中的苦闷暂时缓解了许多,他再次看向懋城边缘的风沙,肆虐不止,再温暖的春天也挽救不了这荒芜。
罢了,边走边看吧。
曾府。
当朝礼部尚书曾懿,膝下子嗣单薄,仅有二女,长女曾倾影,虽为女子,且未及笄,然而文采斐然,出类拔萃,纵是相比男子,也毫不逊色半分。
“影儿,我知你天分极高,比起须眉男儿来甚至更胜一筹。”曾懿吹开杯中浮起的茶叶,叹息,“然而只可惜你生为女儿身,多有限制……”
曾倾影淡淡的笑了,豆蔻年华的少女,笑起来却是带着出鞘的犀利:“女儿家又如何,我自会尽力保全曾家,父亲不用担心。不过纵观南谨局势,尚书位置虽高,一己之力总是相当不利的,曾家还是应当寻求他人相助才可。”
“依你之看如何?”
“周、王都可。”
曾懿看向女儿的眼睛,突然就笑了起来,带着欣赏,带着欣慰,这个女儿总是能让他出乎意料,毫无未出阁女子的羞涩和无知,对时势的判断总能恰如其分的表述出来,审时度势,练就了一双窥尽天下的眼睛。
文则周寻,武则王承离。
商议战术之时,大将军分析道:“懋城与风城交界处一片空茫,视线极为清晰,但数日的风沙让人难以将太远之地看清,北漠的营地在风城此处。”他指了指图中的一个红点,“不超过明日,他们必定逼近懋城,我军应当绕至此处,才不至于腹背受敌,无还手之力。”
几个副手都在沉思,王承离随意的看了几眼,心中颇不以为然,北漠此次所派之人比之南谨实在不值得一提,有何担忧的。
王镇欢脸色一冷,对自己儿子的心思早已猜到,他也不再对他斥骂,转头却是看向了脸色略有古怪的周寻。
“周家小子,你来说说。”
除了王承离其他武将顿时嘴角一抽,周家与王家素来交好,但总是“小子小子”的叫着,总是觉得十分别扭的,莫说这“小子”还是当今的丞相,深得皇帝信任的丞相。
周寻对此毫不知情,他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我军虽在人数上占了上风,然而一旦正面冲突,北漠那边有风城为屏障,地势高俊,足以俯瞰三面,懋城的动向都在他们掌握之中,那里的地势比上懋城要好上许多,进可攻,退可守。一旦深入敌军阵营,我们是处于不利地位的。”他话题一转,“虽难攻,我军却不可固守一隅,若要攻下风城,必定是要防守结合,懋城前方有一平原,平原侧面有一渡口,名为永修。此为咽喉之地,连通淮河北岸,以北漠强兵政策来看,他们必定从此进攻,而西侧陈平关周边山川环抱,气势团聚,对于北漠来说在地势上呈高屋建瓴之势。我军必须在此主攻,在北漠到达懋城前切断他们的后路。”
众人皆凛然,以此为战术,北漠之军必定是有去无回,颇为一大妙计。于是看向周寻的目光中更是欣赏。年过而立的丞相,才智商比起前丞相周伦,只过非不及。十年来从未娶妻,十年如一日的为着南谨,此次如若大捷,圣上也该赐婚了吧。
王承离瞅了瞅面无表情的周寻,再瞟了瞟讳莫如深的大将军。突然就觉得已经没有自己发表意见的余地了。
大将军再次将视线看向周寻:“那依你看,我们应当如何分配人马?”
周寻听后,反而愣了下。按理说此时应当是栽培小将的机会,不是王承离也应当是其他人,怎就落得他头上了?而且他这次只是皇上派来了解总体战事情况而已,并未授权于他调度之事。
仿佛看出他的疑虑,大家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急性子的张立清立马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震得周寻挑了挑眉。不知何意。
“嘿周丞相啊,别把那些个规矩在咱这儿说,咱们一向是有啥说啥,说不准谁就中了呢是不?咱们可不像他妈北漠的人穷讲究!”
……其实是南谨一直以来穷讲究吧。
王承离看着周寻一脸木然躲避着张立清的口水喷溅,心中笑了一会儿,便向前一步把他拽了过来,“我说立清,你娘当初给你取名的时候是不是希望是个女娃娃?”
众人皆笑,张立清立马涨红了一张脸。这在军中也是一大谈资,谁都知道张副将一个糙汉子却是有一个极其文雅的名字。
王镇欢哼的一声立马让他们噤声。
“吵什么吵!”脸上看不出喜怒来,他下巴一抬,示意周寻继续,“你说。”
周寻点头:“我军应分三路,一路守永修,一路待陈平关,还有一路,守着阵营即可,以备不时之需。”他看了一眼王承离,“至于分配,不如交于少将军。”
王承离瞬间怨念盯着他。
周寻莞尔。
战事还未燃起,周寻便被天子召回长安。
身上风沙依旧粘着,抖开斗蓬,将它递于老陆手中,见他欲言又止,问道:“怎么?”
老陆从小便跟着他,如今年事已老,本想让其早日回家休养,安度晚年,然而却一心一意要留在周府,说是要等到他娶妻生子才肯安心离去,让他既无奈又难以拒绝。
老陆将斗蓬搭在手中,“曾尚书昨日来访,说是您回来了便知会他一声。”
周寻眼睛眯了起来,他勾了勾唇,轻轻笑了一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周寻陪着他睡了一夜,好不容易醒转,刚要起身便发觉身边人还在睡,他仔细看了年轻帝王的脸,轻轻皱着的眉头,还有手中紧紧抓住他衣角的手。他扯了扯,对方却拉得更紧了些。他无奈的叹了叹气。
“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洪弈眼睛一动,不情愿的蹭了蹭他的手臂。
周寻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可知如今的朝堂上说的是什么?”
洪弈懒懒应道:“嗯?”
“南谨不可一日无后,更不可无帝王子嗣,这江山还需有人继承下去。”
身旁的人顿了顿,眼睛危险的眯起,“这群人是闲不住了么,北漠战事吃紧,还有心情谈论这些。”手却是抓的更紧。
周寻觉得好笑:“虽然这么说,但事实确是如此,莫说皇后之位空闲,就连妃子也不曾有几个,历年来有哪个皇帝像你这般,也难怪那些老臣们要操碎了心了。”
洪弈有点烦躁,他坐起来,眼睛盯着周寻:“那你是这样想的么?”
周寻点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天下苍生。”
洪弈眼睛渐渐眼睛发红,他嘶哑着声音:“周寻你当真是不明白么?”
避开他的视线,周寻无声的笑了:“早在十年前,我便希望自己不要活得太明白。”
这避重就轻的态度,啧。
洪弈被噎了一下,心知再问下去反而没有结果,他重重的哼了一声。
此后周寻尽量不提起这事,朝中老臣们也被皇帝打太极一般的手法,立后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似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黑暗的浪潮不期而至的席卷了整个南谨。
南谨昭阳十年,北征军于陈平关大败,大将军王镇欢卒。
短短几日,便已天各一方。
今日还能浮现前几日老将军不怒自威的脸,浴血奋战多年也改变不了他对南谨这个国家的热爱,生为将领,死了也要留尽一世英名。
将军已逝,留下的只是一地的嗟叹。
周寻路过王将军府邸,神色复杂的伫立了一会儿,终究是走了。
最后虽然守住了懋城,南谨却是连大将军的尸首都留不住。
次日,圣旨落了王府,大将军之爵位赐予少将军王承离。
南谨昭阳十一年。
南北战事虽未像之前那般频繁,然而南谨上下都只,只怕是最大的一场恶战要开始了。而这一年来,南谨加强兵马训练,物资一一补足,就等那暗藏的危机一现,将它扼杀在摇篮中。
周寻最近极其烦恼。
原因只因一人——当今圣上的胞弟,宁王洪远。
周寻刚踏出周府,便看到一身轻装的少年窝在门口,听见门吱呀开了,立马站起身来。
周寻看见他模样,立马头疼了起来。
剑眉星目,一身正气的翩翩少年,未说话时身上散发出的贵气当真是像极了当今谨昭帝。
当然,也只是未说话时而已。
洪远还没等他想好措辞便扑了上去,周寻身形一转,让他落了个空。
然后看着这个已经接近成年男子身形的少年委屈的摸了摸鼻子:“周大哥,你怎么每次都躲我?”
周寻看着他,叹气:“无论你怎么说,我都帮不了你。”
洪远面露失望:“我都十六了,王将军当初随军出行还没我大呢!”
“你虽文武都比上他人都要高上许多,然而战场不是你所想的那般,那是瞬间便能夺取人性命的地方,圣上也是担心你。”周寻顿了顿,“王将军是因为从小便随着老将军上阵杀敌,在将军府以及沙场耳濡目染,自然是与你不同。”
他上阵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萝卜头呢。周寻默默地想着。
见洪远垂下了肩,想必是打消了这个想法,心中顿时满意起来。
“那我走了。”
谁知还未踏出去,洪远眼巴巴地拉着他的衣角:“你是去见王将军么?”
“……是。”
“带上我!”
周寻默然。
约好在望江楼。去了他们常去的那间雅间,推门而入。一眼看进去便是王承离刀削般的轮廓,自从老将军死在战场上,这个儿时玩伴瞬间就成熟起来了。
王承离见他进来,笑了笑:“你来了。”
周寻还没答话,后面蹦出来的少年大声叫:“大将军!”
王承离挑眉,看向周寻的目光里有着疑问。
周寻拉开椅子:“先坐下吧。”
然后洪远高高兴兴地坐在了两人中间。
期间洪远倒是很老实的只顾着吃,没有提起那个“小小的要求”。
“周寻……如今朝中势力更迭,不以时日,便会动荡起来。”王承离看了一眼洪远,“而其中立后之声犹其强烈。”
洪远顿时长大了嘴:“皇兄不会同意的……”
周寻瞅他一眼,凉凉道:“他还能一辈子不立后不成?”
洪远看他,欲言又止,王承离见他有话要说:“宁王有何见解?”
他刚要说话,旁边的眼刀嗖嗖嗖飞了过来,他摇摇头,选择闭嘴继续吃东西。
“这事确实拖不得,然而圣上总是听不进去……待我明日进宫,再问问圣上到底是怎么想的。”周寻慢条斯理的举起筷子,“现在我们担心也无用。”
与王承离分别,洪远拉住他:“周大哥你可不可以明天面圣别说其立后的事?”
周寻觉得神奇,问:“为何?”
洪远细细的看了看周寻的表情,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表情,心底突然没了底:“你提起这事皇兄肯定会生气,那就更不可能批准我了!”
周寻顿觉好笑:“立后之事刻不容缓,就算我不提,别人也是会在圣上面前说起的。而且无论他生不生气,他都不会批准你的。”
洪远立马恹了下来。
周寻也不管他一脸的沮丧,向他挥别,突然想起王承离在走之前的嘱咐,脚步一顿,便转了了方向。
知他爱喝牡丹花茶,每回王承离遇上了好的牡丹花茶,都会买上一些,存在东门名为花间酿的茶馆中,等他去取就可。
馆内淡淡的芳香弥散开来,别有一番室内兰芝之情境。
掌柜的见他来了,知他是来取花茶,王承离放的次数多了,与两人的关系也熟稔了很多,于是笑了笑:“周公子,你且坐一会儿,待我取来。”
周寻颔首:“劳烦了。”
寻常人家自是不知丞相、将军之容貌,他与王承离也不会自报姓名,只告诉称王公子、周公子即可。而这花间酿也已经营多年,据说是南谨首富名下的产业,做的大了,超出长安城,洛阳、临景乃至北漠竟都有其涉猎足迹。
这边尽自思量,忽而一声过耳,如空谷幽兰,幽幽带着细软的柔意来。
“掌柜的在么?”
周寻看向身旁的女子,散花的翠纱云锦长裙,朝月双髻,娥眉轻敛,秋水为眸婉转了一室的光彩,素妆却也妍丽。
看那双髻,周寻将视线收回。
想必是哪家还未及笄的少女。瞧着有点模糊的熟悉感,确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未当他想起,那厢已是悠悠问道:“周大人?”
曾倾影此番去花间酿也没想到会碰上当朝的丞相。见那人扫了她一眼便继续长身而立,想起父亲前段日子所说,心中颇有点是非自有命数之感。
然后见那人淡淡的笑了笑:“原来是曾尚书家的小姐,幸会。”
曾倾影眉间一动,心中慢慢有东西成型起来,羽毛轻颤,惊了心中的蝶,她勾起了唇:“小女子是否有幸能与周大人同品这牡丹花茶?”
那人颔首:“请。”
次日,养心殿。
周寻怎么也没想到,洪远依旧是不死心,而且在洪弈的面前,洪远反而更加单刀直入了。
“周大哥,你就让王将军带着我罢,你们感情这么好,你帮我说一声他肯定会答应的!”与他同高的少年晃了晃他的衣袖,见他毫无反应,委屈的蹭得更近了,毫不顾忌自家兄长——当今的圣上向他投来的警告目光,“要不你让皇上下旨也行,反正两个法子都可行,只由你才能办到啦!”
周寻冷着一张脸,心中确实笑得不能自已了,他看着眼前的兄弟俩,一个精灵古怪,一个威严却是个十足的别扭孩子。
唉,他这是中了洪姓皇室人的劫。
他轻咳一声,挥开贴在他身上的手:“一个是坐拥天下的君王,一个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丞相,哪个都得罪不起。宁王大人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洪远眼珠子转了转:“怎能这么说呢,你与大将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上次我还见他特意给你送来了洛阳的牡丹茶呢。至于我皇兄嘛——他从来都听你的话的呀。”
说到这里还特地得意的瞅了眼脸已经黑的堪比煤炭的洪弈。
周寻一愣,看向洪弈。
被洪远一说,他才发现,十年来,每一个计策,每一个谏言,眼前的君王从未忽视过,听进脑子里,记进心里,有时明明与历代治政以来有极大出入,也只是会唤他东暖阁待他详细解说一番即可,实行起来,如此的顺利。前日还遇上翰林院的小穆,苦着一张脸小声地说着每次拟写的诏书之类从来都是改了又改,抱怨上位者怎么如此的难伺候云云。
现在想来,洪弈确实是对自己太听从了些。
两兄弟都见他眼神闪烁,却不知其在想什么,当下心中都有点惴惴,还是洪弈发了话。
只见他挥了挥手。
“朕管不了你了,爱去哪去哪,不要让人抬着回来就行。”
洪远立马眉开眼笑,应了一声便跳上去搂了周寻的脖子:“就知道周大哥最管用了!”然后屁颠屁颠的走了。
周寻回过神来,这就答应了?他用眼神询问当今的谨昭帝,还有他帮上什么忙了他怎么不知道……
洪弈默默地抽了抽嘴角。转移话题什么的他是绝对不愿意说出来的。
但谁知,就这么无心的一句话,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南谨昭阳十年,大将军王承离所带领的远征军于懋城遇袭,死伤无数,其中宁王洪远遭北漠少领主一箭穿心,当场毙命。北漠将其尸首吊于刚占领的懋城示众,北漠将士无不欢喜,士气大振。
周寻听闻此消息,第一个反应便是不可置信。他手中还握着新泡的牡丹茶,一时没拿稳,清脆的声音落地而起。
促狭的对着自己笑的少年,一心想上阵杀敌的少年,就这么悄然的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他还能想起那日洪远缠着他的景象。
少年清朗的声音:“周丞相,你就让王将军这次带上我吧?”
然后是委屈的声音:“我绝对不添乱的,我可是个准将军!”
是啊,他是个将军,死在了他向往的战场上。
而那人,又会如何的伤心欲绝。
刚踏进养心殿,便看见了睁大了眼睛的帝王,手上青筋暴起,狂躁和仇恨充斥了整个宫殿,战战兢兢的宫女颤抖着站在一旁,前来报告的王承离一脸凝固了的鲜血,这个折损了太多兵士的大将军,脸都来不及洗,眼神平静却又带着深深的绝望。
周寻走上前,对上王承离的眼神,然后偏过头去,看向坐在高堂上的君王:“皇上让王将军歇息去吧,朝中武将已是寥寥,南谨再经不得损失了。”
洪弈垂眸,挥了挥手。
王承离抱拳,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待王承离走后,他看着洪弈。
然后他听到了嘶哑的声音:“母后走的时候他才六岁,躲在我的身后,还不知她已经不在世上,他问朕,皇兄,母后怎么还不醒啊?我不知怎么回答他,只能轻轻摸摸他的头,后来他知道了,闹了三天三夜,六岁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发泄自己的难过,只知道哭闹,哭得连父皇也不得不守着他,一遍一遍告诉他父皇和皇兄都还在。”
周寻静静听着他压抑的声音,缠缠绕绕的,让他的呼吸都不畅起来,他感觉到肩上一重,皇帝的手搂上了他的肩,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两人的身体中间再没任何的空隙。
“可笑的是,没过多久,连父皇也不在了,去那该死的了缘寺,一辈子就窝在那里,谁去也不见,那几天,他一遍一遍的问我,不是说你们都会陪着我么?我还是什么都不能回答他,那之后,我去哪里他都跟着,小小的,完全没有任何安全感。”
“后来,有一日我去了懋城看望老将军,不能带上他,他一醒来没看到我,哭着将整个皇宫都翻了个遍,一连找了五天,嗓子都喊哑了;之后我回宫,就见他蜷在我的床上,紧紧抓着被角,稍稍扯开一点又被死死的扯了回去。那时我才真的明白对于他来说,我便是唯一,唯一的亲人。任这世间万番变幻,都抹去不了骨子里的血脉。”
“曾经死死抱着我的孩子,如今挂在敌军占领的南谨国土上,冬日里的懋城朕去过,那风刮在脸上,有时还带着细碎的沙子,吹得脸生疼,连带着让人的心都颤起来,他死都想不到吧——他日夜期盼的,撒娇撒泼都要跟着去的地方,不过把他的头颅当了胜利品!他才十六岁啊!”
洪弈的脸又狰狞起来,指尖掐进周寻的肉里,怀里的人颤了颤,任他抱着。
他突然就恨起来了,恨那日父皇的漠然转身,恨母妃的戛然逝去,他恨北漠,甚至恨这个他钟爱了多年的土地,他恨尽了无力的自己还有这个苍白而浮沉的红尘。
他定要让北漠付出代价!屠尽满城如何,穷尽所有兵力又如何,血流满地又如何,北漠欠他的,何止是一条人命!
周寻感受着他胸中的起伏。
他听到威严的君王绝望中带着重生般的声音,一层一层的穿过他的发端,钻进他的耳朵里,涌进他的心中。
“我只有你了周寻。”
“只有你了。”
此后,洪弈看似恢复了状况。然而总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就像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一直都保持那个样子;那时间久了;久得让你觉得已经不可能再变;然而世事就是如此无常;也许你一直觉得不会变的东西;突然就有一天变得让你无所适从;晴天霹雳一般;生生将那回忆破出一个口。
周寻开始还不觉什么,后面却感觉出不对劲来,洪弈依旧批着奏折,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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