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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多锦绣-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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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恍然之间,再听到阿九的消息,竟是幽魂已逝,故人已远。
那个伶俐的少年,有着顽皮的性子,精致的容颜,大把大把的青春。那个从初见到分开,总是无怨无悔等着他的人,如今再也不会回来。
偏偏他还是从一个外人的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如果不是雷逾渊恰巧遇到重伤的阿九,这名无亲无故的少年的名字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提起,这世上也不会再有谁记得曾有阿九这个人。
王淳望向雷逾渊,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澎湃的情绪,才缓缓道:“潘楼街上那人,是当今的皇帝。”
雷逾渊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再说什么。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我是他身边的侍卫,阿九正是他赐给我的。”连王淳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要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吐露这样一段尘封已久的私情,他只是想说下去,也许多一个人知道,阿九这个名字便会多一个人记在心上。
“他们长得很像,性格却完全不一样。”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前,他陪着少年时的承启微服出访、去大相国寺看桃花的时候以及他瞒着阿九独自跑掉,却看到阿九在雨中痴痴傻傻等他的时候。
这个小院落,两个人都曾经住过,都曾与他一起抬眼看过漫天的星星,只是一个怒着,一个笑着,一个淡漠着,一个温柔着。曾经的一切一切如今鲜活的浮在他的面前,王淳觉得自己的眼眶很潮,有些热腾腾的东西不受控制的往下落,他看着它们大滴大滴的落在砖红色的小路上,再开口,声音中就带了几分哽咽。
“他想让阿九做他的替身,我干不出这种事,撕了阿九的卖身契,认阿九当弟弟。我……我跟阿九说,他想去哪都随他,想做什么也随他。阿九说好,想回苏州,我没多想就放他一个人回去了,结果……却害了他。”
手握成拳,随后又缓缓张开。“你知不知道开封府为何要囚他?”
“不知道。原因他不肯说。”雷逾渊摇摇头,“我私下去探过,主审的是开封府推官陈绛和翰林学士杨衡,一言不合便开始用刑,倒像是有意用大刑逼供。”
陈绛这个人王淳并不认识,但杨衡他却是知道的。这个两年前在大相国寺匆匆会过一面的年轻人,如今正是承启改革国家制度的得力干将。王淳的心头猛的沉了下去,似是坠上了千斤的坠子。能在这个时候劳动杨衡来主审的案件,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案,承启……也未必会不知情!
雷逾渊亦皱起了眉,显然也想到了类似的地方。
“徐文玖既然曾经是皇家的人,那些一心向上爬的狗官没可能不知道!”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雷逾渊显然不相信王淳的一面之辞,“即便他们真的不知情,也该从户籍上查出来你与徐文玖的关系,你们同在朝廷为官,怎样也会派人来和你通个声气,哪有你一点不知道的道理?!”
“我刚刚从环庆回来,有六七个月不在京师。”王淳的神色十分疲惫,“信不信由你,若不是你来报信,我……”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你说你刚刚回来?”雷逾渊似是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道:“难怪……”
他的神情并没有逃过王淳的眼睛,“难怪什么?”
“我有些明白了。”雷逾渊笑得有几分邪气,几分诡异。“难怪徐文玖会被开封府囚了三个月,然后打个半死莫名其妙的丢出来。看来是有人不愿你知道了!哼……恐怕,这件事还得从陈绛和杨衡两个人身上才能问出缘故!”他心中打定主意,便向王淳抱了抱拳:“江湖人行事方便,此事我去查访。你……”说及此,雷逾渊上下打量了王淳一番,“阿九的坟墓立在城南乔家院,你若有心,就去给他烧点纸钱吧!告辞!”随后一个纵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作者有话要说:小阿九灰了,可怜的孩子,叹气。
58、58。江山;江山! 。。。
银色的闪电肆虐的撕扯着漆黑的十月天空,暴雨在狂风的助纣下如鞭子一样抽打着世间的一切,平素点缀诗情画意的垂柳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彰显京城高贵的梧桐树也枝断干折,“喀嚓”,焦雷打下,一株百年老树当场被劈成碎片,狂风把碎枝烂叶扫成一团,扬进浩浩黄河,顷刻间便再不见踪影。
御书房外,被骤来的暴雨打得混身早已湿透的小宦官们躲在屋檐下,抱着肩膀瑟瑟发抖,靠近门口的地方,老奸巨猾的张公公忐忑不安的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只听见一圈一圈的踱步声。不比平时轻,也不比平时重,机械的重复着同样的节奏,他的心也随着那脚步声一抽,一抽,紧张地嘴角几乎吐出血来。
“朕升你官比谁都快,朕待你满腔信任付你一腔心血,你如今竟敢如此顶撞朕!朕……朕要诛你九族!”
“死些须几个人怎么了?那是永平朝第一谋反案!那些人他们一直在窥伺朕的皇位,朕就是诛了他们又如何?况且朕已经将事情压了下去,苦心孤诣全为这朝纲太平,不过是死了个把人,凭什么就来指责朕?!”
“朕亲弟要反,朕虽心知肚明却也只能忍,你去环庆是做什么的?朕的旨意你当作耳旁风,回来后还要为灾民请旨,居然还敢说朕做错了!你凭什么!”
这些话在承启的脑海里如咆哮的江水一般翻滚着,似是随时都会冲垮理智的堤口,但自始至终却没有露出半个字,各种念头在承启的心中翻来覆去的转着,转着,憋着,憋得他脸色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太监们从来没见皇帝发过这么大的大火,越是一言不发越是让人心惊胆战。两个站岗的侍卫是羽林军出身,虽然身体在风雨中依然如苍松一样笔挺,耳朵却明显的向御书房内转动。
黯淡的天光下,御书房地上的血迹显得格外恐怖。承启如发怒的狮子一般踱来踱去,忽然,他身形一顿,停住了,目光落在了挂在墙上的《天下郡县图》上。
“如画江山,如画江山!”转过头,狠狠的将书案上的书籍、笔墨、卷宗、瓷器不管不顾的扫在地上,任凭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摔了个粉碎。看着地上混合着墨渍的晶莹碎片,承启心头的戾气才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听到屋里东西落地的声音,张公公连忙匆匆忙忙的冲进来,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把尚称得上完好的物品一件件拾起,在承启身边伺候了这么久,他第一次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一不小心,说不定官家就会把刚才在王翊卫郎身上没有发泄尽的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官家舍不得杀王翊卫郎,杀自己可没有半点顾忌。
王淳不能杀,承启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更加生气。就在一个时辰前,在御书房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两名闻声赶来的侍卫望着跪在地上,头上开了一道大口子的王淳目瞪口呆。
“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扶他去太医处医治,朕要驳得他心服口服,再治他犯上之罪!”
强忍着心中翻腾的怒气,承启逼着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说出了上面的话。
两名侍卫马上识趣的搀着王淳落荒而去,他们都是羽林军出身。作为第一名深得皇帝宠信、羽林军出身的平民翊卫郎,王淳的名字在他们中间仍有一定的影响力,今日见他遭了如此厄运,难免会生出照拂之心。太监们也趁机借着送两名侍卫的机会一个个鱼贯溜出,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直面天威。
怎么可能?有些无力的扶住额头,承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狂跳。说什么庆国公如此作为亦是为了天下百姓,说什么朕知法犯法坏了国家纲理,说什么疑心太重会寒了天下人的心……承启略显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纤长的手指狠狠的捏着不知何时攥在手中的玉石镇纸,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不过是去了一趟陕西立下些许功勋,居然也敢恃宠而骄,理所当然的教训起朕来了!
你的官职,是朕给的,你的宠信,是朕给的,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你又凭什么教训朕?!
本来……是要赏他的。
谁想这许多时间不曾见,那人也黑了也瘦了,目光也更炯炯有神了。见礼过后不请功,不邀宠,反而一改平日笨嘴拙舌的模样侃侃而谈。
“环州、庆州灾民日多,还望陛下抛去顾虑,早日开常平仓以济苍生。”
“厢军已臃肿不堪,且青壮年正是主要劳力,陛下不但不应征诏青壮年入军,反而该借机裁汰环、庆厢军。庆国公亦是一番好意,还请陛下为着环庆百姓免了这心头顾忌。”
他说的在理,承启亦心知肚明,原想微笑着、和气的同那人讲道理,维持一□为皇帝的尊严,回避掉这令人不愉快的话题,谁想那人油盐不进,话题是转了,却是承启更不愿意听到的话语。
“数日前,开封府推官陈绛、翰林学士杨衡施重狱,以至草菅人命。”傻大个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傻,承启听到也不由一个心惊。
“永平朝自有律法,律法自应公平。就是大奸大恶之徒,也应有对应的律法惩处,怎能因人好恶去定刑罚?”
“你视百姓之命为草芥,百姓必视你为寇仇。一个人两个人无端身死不是大事,怕只怕你纵容了这些知法犯法的官员,寒了天下百姓的心,从此再无人肯为永平朝效力。纵使徐文玖真有谋逆,他也不过是一桩阴谋中一枚棋,你为何不肯去定那主使者的罪?”
“皇家的血脉里流的是血,平民百姓的血脉中流的也是血。”
这些话如重锤一样打着承启的头,他每说出一个理由,王淳立刻面不改色的驳回来。早就该知道,眼前这个大个子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面对自己的怒气,他的眼神不但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更加清澈、温和却又透着严厉,似是要直看入自己的心里去。
承启忘不掉最终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将砚台砸向王淳的时候,王淳的一双明澈的眼睛。
“大胆!竟敢如此对朕说话!你不要以为朕不会杀你!”见王淳根本就没有闪避的意思,直接被砚台砸中的额头上鲜血喷涌而出,饶是承启盛怒之下,心中也不由有些心虚。
谁知王淳只是漫不经心的擦了擦额上的鲜血,淡然一笑。
“你若不爱听,我大可不必说。反正我孤身一人,唯一亲近些的徐文玖又已身死,与你有血脉关系的庆国公与我更是毫无瓜葛。我不过是不愿看你一个人在这皇宫中为这所谓的江山玩弄权谋、用尽心术,结果却害了自己也害了百姓。”大滴的鲜血滴在地上,是触目惊心的殷红,“承启呵承启,你做太子时的志向与理想,现在还记得几分?”
“你当年为安国兴邦踌躇满志,如今当了皇帝,做到的又有几分?”
“你爱这如画江山,你为了守住皇位不遗余力哪怕兄弟阖墙。可笑的是,你长这么大却从没出过京师一步,这江山就算再繁华似锦,你又见过几分?”
“我劝你,是为你。你听得进去听不进去都由你。如今你想自毁建宁朝基业,关我王淳屁事?”
那语调,那声音,那表情,那不屑的目光,足以使承启最后的理智崩溃。
偏偏又拿他无可奈何。
杀了他吗?
挟一国之威,能奈一匹夫何?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了,夹杂着银色的闪电和轰隆隆的雷声,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承启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朕,应如何做?
从来没有如此困惑过。
被他几句话,居然说得朕像一个暴君了。
承启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以及不被人理解的苦闷。不在皇帝这个位置上,恐怕体会不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八个字的深意。祖制、礼法、错综复杂的朝局就像这御书房院子中的大槐树一般,枝叶茂密覆盖住了一方原本明净天空,而自己则注定要生活在它的阴影之下。一举一动都要谨慎,都要权衡各方利益,都要避免任何一方威胁到政权,都要寻找最无害的方法,时日久了,最初的初衷就变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天子天子,都说是上天之子,可我毕竟只是一个凡人啊!
罢了,罢了。
承启无力的坐在御案前,几日前承康上的札子仍摆在上面,他拾起朱笔,将札子上的方略粗粗扫了一遍,随后毫不犹豫的题上朱批,取出玉玺,重重的按在了上面。
就让他们,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做吧。
反正都是为了百姓。
朕,也不是自私的皇帝。
一只手扶住额头,承启将脸埋进了手掌中,有些温热的东西顺着他的指缝流了出来,湿漉漉的,就似这御书房外磅礴的水汽。
惟愿这江山千里似锦,万里如画。
作者有话要说:趁放假,多写些。难得的一日两更哦,求撒花求评论鼓励!
59、59。夜凉如水 。。。
京师南郊乔家院。
乔家院仅仅是一个地名,离汴京城外南门还有二十余里。虽然唤作乔家院,这里放眼望去却只有大块的农田,就连最近的村庄也在数里开外了。
阿九的冢边,青烟兀自袅袅不散,纸钱漫天飞舞,亦如花般慢慢委与泥土。
王淳独自站在墓前;一匹黑色的马儿在他身边悠闲的咀嚼着田野间的嫩草。青石制成的墓碑上简单的刻了“苏州徐文玖之墓”七个字,至于他的生平,不知是不是因为制作此碑的人不肯写,竟是只字未提。此时夕阳也似要渐渐入土了,残阳的光芒照着新坟,愈发显出一种凄凉的红黄色。王淳默不作声的看着这座孤零零的新坟,那个曾经鲜活的人有着飘零的身世,终其一生都未曾安定,而他如今就静静的躺在里面沉睡着,丢下一切烦恼,跳出了这滚滚红尘。
往事前尘,就如一场遥远的旧梦,现在开始的新梦是什么呢?看着纸钱慢慢化作黑色的蝴蝶,王淳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唐。
他从身边摸出一个酒壶和一个酒盏,先斟了半杯仰头一饮而尽后,随手将酒壶中剩下的残酒一滴不剩的洒在了阿九的墓前。
“从来不曾好好陪你喝过酒……”
轻轻拍了拍阿九那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墓碑,仿佛那名少年正如往常一样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他也如往常一般拍着他的肩膀,可惜触手却是青石微微透着寒气的冰冷。王淳叹了口气,转过头去,却发现墓前燃着的香已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了灰烬。
“改日我再来看你。”这约定似是承诺,又似是补偿。王淳终于转过身,牵过还在旁边寻找嫩草、意犹未尽的黑马,将辔头重新系上,又最后看了一眼映着夕阳余晖的青石墓碑。
马儿却不懂得他的心事,肚子吃得饱了,见王淳重又给它戴上辔头,知道是要回去的意思,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欢快的打了个响鼻走了几个小步,竟是有些雀跃。
王淳骑着马,慢慢的朝京师方向走去。
他并不想回家去。祭拜后,他的心中忽然生出心灰意冷的感觉,这些年过去,曾经那个傻傻的、执着的爱着承启的王淳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他也试图找回曾经的自己,却发现当年的王淳随着去世的阿九和那愤怒之下掷过来的砚台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
赶在关城门之前上了朱雀大街,王淳才略略提起些精神。自承启盛怒那日已经过去四五天了,这些天来,他借着额头有伤请了假,却不曾躲在家里养伤,而是今天去寻顾老兵、侯录事喝个酒,明天去找羽林军的兄弟们练个刀——在他心里,那一日的顶撞早晚都要被处分,而现在处分迟迟没有下,大约是皇帝正在犹豫该怎么罚吧?
刚骑着马拐进巷子,王淳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也许是初秋略微湿润的空气,也许是缘自武人天生的直觉。此时马上就要宵禁,皎洁的银色月光映着的小巷十分静谧,但王淳的直觉却告诉他——巷子里有人!
想及那日雷逾渊的刺杀,王淳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提高了警惕。
确实有人。
小院那斑驳、破旧的门前正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初秋的晚上并不十分寒冷,那身影的主人却早早披上了深秋时才会拿出来穿的罩衣。他的身体和脸被罩衣遮了个严实,映在月光下活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是谁在哪?!”在这种时间遇到这样一个奇怪的人,王淳心中不禁警铃大作,连忙下了马喝问道。
那人听他喝问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是慢慢转过身子,一只手掀开遮住脸庞的罩衣,露出半张王淳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是我。”不慌不忙,淡淡的声音中透出几分矜持与尊贵。
仿佛天空一个炸雷伴着闪电劈下来,王淳立时僵住了。
“你,你怎么……”
那人却不答话,只是冲着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就要宵禁了,进去说话吧。”
“哦。”手忙脚乱的打开了鱼形的铜锁,王淳推开门,看着那人伴着木门的吱呀声慢悠悠的晃进了小院,又看着那人轻松随意的走上了青石小路,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马牵进了院中。
掌心已全部是汗。
那人熟门熟路的进了主屋,待王淳将马拴好回过头时,屋内的蜡烛不知何时也点燃了,正从纸糊的窗户内透出淡淡的黄色光晕。
努力定了定慌乱的心神,王淳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屋门。
那人已脱去了披在外面的黑色罩衣,端端正正的坐在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正用眼睛静静的打量着这屋中的布置。
“你怎么来了。”深吸一口气,王淳的声音竟微微有些抖。
“出来看看。”那人的视线落在了王淳的脸上,“我问了端睿,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出宫的方法。”
“太乱来了……”怎么也没想到,在人前那么一本正经的永平皇帝竟然会去学当今最淘气的公主殿下,趁着暮色降临偷个腰牌溜出宫来!
那人却似毫不在意一般发出一声轻笑。
“那伤,好了吗?”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招呼,“过来我看看。”
他的声音仿佛能控制人心。在那个声音,那个眼神的蛊惑下,王淳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去,待到清醒过来,那人的手已经掀起了他额前的黑发。
“结痂了。”那人略看了一眼便缩回手,却微微别转头,似有意似无意的问道:“今日,去哪逛了?”
“去祭拜一个朋友。”想起早逝的阿九,想起那田野上的新坟。王淳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今日一见之后才明白,纵使赔上阿九一条性命,他对承启始终怨不起来,也恨不起来。
承启亦叹了口气。
“徐文玖的事我知道,但用重刑以至令他去世却并非我的本意。”他的声音淡淡的,似乎今夜到访仅仅是为了陈述这个事实。
“不管是不是你的意思,他因为杨衡、陈绛而死。”看承启似要辩解,王淳不待他张口便急急打断,“我知道你会有一堆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我也说不过你。逝者已逝,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承启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似乎变得有些勉强。
“……京兆府赵瞻上表开常平仓济民,已经准奏了;杨衡、陈绛滥用刑罚,罚俸一年;朕……亦有用人不当之责,亦应受罚……三日前已下旨,宫中所有用度减半。”承启并没有看向王淳,他的目光始终停在这屋中简陋的家具上,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收在心底。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似乎说的是别人的事情,只是静谧的房间内,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泄露了他的心事,“朕并不是不通事理的皇帝。”
薄薄的窗纸挡不住秋夜的寒意,似有微风吹过,摆在桌案上的烛火轻轻摇曳着,烛光将承启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更细、更长。
坐在那里的人感觉如此熟悉。早不同于少年时的丰润,那张脸已逐渐被岁月雕刻出棱角,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一发显出主人的精明坚毅,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虽仍如当年一样不时流露出疲惫的神色,却被主人聪明的掩饰过去。众臣子面前,他永远是一名神采奕奕的皇帝。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倦怠,以及喜怒哀乐诸般感情,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
“你……”
“朕……”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承启矜持的笑了下:“你先说。”
这样的承启,这样的夜,令王淳忽然窘迫起来。
“你来了这半日,光顾说话,我竟忘了去泡茶。”一面说,王淳一面慌忙转过身去,“渴了吧?我先去烧水。”
不待承启答话,他便匆匆忙忙走出去,找木柴、引火、打水……哐啷哐啷,院子里,他弄出的动静伴着凉凉的秋风,一直传进屋内人的耳朵。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从前的这个时候正值晌午,那时也是两个人对坐。一个在外面汗流浃背的劈柴,一个闲闲的站在阴凉里看着,一个嘴里哼着变了味儿的曲子,另一个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心里却不知是偷笑还是欣喜。
承启今夜突然至此的缘故,王淳已经不想再去想了。
泡茶的开水,泡澡的热水……待到这些都准备好,王淳额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屋内那个人,许是等得久了,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待王淳捧着热水进去的时候,那人正以罩衣为被,歪在椅子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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