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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策作者:燕赵公子-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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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上虞知府发布的告示:近日乌那族来犯,请百姓夜晚宵禁之后,不要出门。
3、第三章 。。。
乌那族是生活在乌里沙漠绿洲里的民族。
沙漠里生活环境十分艰苦,乌那族人高大强壮,生活随性,人口并不太多,每一年的暮春时节,他们总会跑到上虞抓些奴隶回去劳作。
因为上虞多半都是判了流刑的囚犯,对于他们来说,在什么地方劳作都没有区别,很多人就一直生活在乌那族,成了乌那族的一员。
乌那族人也很精明,他们从来都不会掳走有亲人的上虞本地人,虽然每年上虞知府都因这个问题向上面反映需要增补驻军,但上虞外面就是沙漠,没有其他国家,所以上虞的驻军每年都是那一个营的人,从来都不见多。
谢书逸看了看那张告示,皱起眉头,他们来上虞这么久,虽然听说乌那族的事情,但是冬天乌那族人并不出来,现在到了春夏时节,乌那族活动频繁起来,他们就有些危险了。
无论怎么看,他们几个,跟囚犯也没什么两样。
“走,回去跟彦哥说说。”谢书逸十分果断,一手拉一个,把他们带回了家。
这间破败的茅草屋,可以说是他们的家了。
与徐海去世时候相比,屋里干净整洁得多,墙角多了一个布帘子和一个大桶,土炕边的木桌上甚至还有半根蜡烛,虽然要四个人挤在一起睡,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反而更踏实。
他们到家的时候,卫彦还没回来。
因为卫彦今年已经十三,所以活多一些,领的钱也多,他总是咬牙干完,三个小的如果下工早,也会跑去帮他干。
可是这一天,明明他们三个下工就已经迟了,卫彦却还没有回来。
三个人里年龄最大的谢书逸这会儿已经开始担心起来,他跟卫彦不同,卫彦算是这个家的大家长,虽然用尽自己的全部力气照顾他们,但是平时也很严厉。
谢书逸则相对温和很多,他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却让人觉得温暖,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他们几个要是吵架,也总是做和事佬。
对于沈奚靖与云秀山来说,卫彦的角色更像父亲,而谢书逸则像哥哥多一些。
因此虽然谢书逸心里着急得很,却不能把两个小的扔家里独自出门。
沈奚靖虽然只有八岁,但是他们几个早就不像孩子,看着外面沉甸甸的落日,也跟着急起来:“彦哥怎么还不回来?谢哥要不我们出去找他吧。”
云秀山站在一旁拼命点头,谢书逸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摇摇头:“再等等,说不定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夜晚的上虞不像帝京,静谧平和。
这里的夜晚寒冷,寂寥,且危险。
除了徐海过世那天,他们三个就再也没有在夜晚出去过,只有卫彦,经常一个人,去吊唁死去的亲人。
“是被事情耽搁了。”他们正说着,卫彦推开门走进来。
他胳膊上有些伤,勉强用衣服袖子捂着,却能清晰地看到流了不少血。
“这是怎么了?赶紧清洗一下伤口。”谢书逸吃了一惊,连把卫彦拉到床边坐下。
他们在上虞生活大半年,虽然生活极为艰苦,却从来没人受过伤。
那些死去的同伴,多半是因为病而无药,衰弱而亡。
家里没有药,谢书逸只能翻找出一件还算细软的干净内衫,撕成布条给卫彦包上。
伤口并不深,但是很长,一看就是刀剑所致。
“怎么回事彦哥,你遇到什么麻烦?”谢书逸皱着眉头问。
卫彦脸色有些苍白,沈奚靖端了杯红糖水给他,让他补一补。
这点红糖,还是他们好不容易攒钱买的,上虞虽然荒凉,但是也有些好东西,比如甜味足的白砂糖和冰糖,还有杂质很多的红糖与散糖,白砂糖与冰糖价格太贵,他们根本买不起。
这一点点红糖,还是卫彦跟杂货铺子老板磨了好久,老板才心软低价卖给他的。
卫彦本来不想喝,但看着云秀山眼眶都红了,便没有拒绝,接过一口喝干净。
“彦哥,你以后晚上别出去了,乌那族来了。”云秀山凑在卫彦身旁,低声说着。
在他们几个人里,云秀山性子最软,最好说话,也最胆小。
卫彦重新穿好衣衫,低头看着他们几个。
最大的谢书逸干瘦干瘦的,个子倒是高些,小一些的云秀山看起来瘦瘦小小,和比他小两岁的沈奚靖差不多大小,他年纪大些,反而比沈奚靖胆子小,而沈奚靖,虽然最小,却从来都没有苦恼过,干活一点都不比他们少。
他们,都还是孩子。
穿着破旧的衣衫,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没日没夜在上虞的风沙里劳作。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好,我今天再出去最后一次,以后晚上再也不出去了。”卫彦摸摸云秀山的头,笑着答应。
“你还没说,你今天发生什么事情?”谢书逸见他都没回答一开始的问题,板着脸问。
卫彦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我今天下工的时候,碰到乌那族的人了,他们去我上工的那一片抢人,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反抗。”
对于那些囚犯来说,反抗这个词,早就成为历史。
在大梁的四大边城里,上虞是流刑犯最多最集中的地区,城外就是荒漠,朝廷根本就不担心他们逃跑。
每日在风沙里劳作,时间久了,他们便被驯化。
卫彦的话像一把小锤,重重砸在其他三个人心里。
他们突然觉得生活这样压抑,没有希望。
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也变成在田地里麻木的人,无论遭到什么境遇,都不会反抗。
卫彦见他们三个脸上满是担忧,放软声音说:“你们别担心,现在你们年纪还小,等过几年,咱们攒点钱,就一起离开上虞,除了帝京,去哪里都比这里好。”
果然,他这么一说,三个人就开始幻想起来。
卫彦的声音温和,透着对未来浓浓的向往:“将来啊,我们可以做点小买卖,然后给你们找个情投意合的伴侣,有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有可爱的孩子,多好啊。”
听他这么说,两个小的不约而同露出笑容,只有谢书逸的眉头皱得更紧,脸色更差。
卫彦知道他听出了他的意思,便换了话题,带着他们学起《商学论》。
等到天色全暗下来,谢书逸催着两个小的先睡去,才跟着卫彦走到门外。
“彦哥,你还是要去吗?”谢书逸轻声问他。
卫彦笑笑,说:“书逸,几个人里,你最聪明,你知道我对阿海的心,虽然我们都还小,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始终都不能忘。”
“可是阿海已经去了,他嘱咐你把他骨灰撒了,就是不想让你活在过去。”
“我目前,不想去想以后的事情,我今天最后看他一次,下一次,说不定要等秋日了。”
卫彦说着,转身拍拍谢书逸的肩膀:“早点休息,我这就回来。”
谢书逸站在月色里,看着他渐渐走远,终于叹了口气。
可是,知道第二天天色迷蒙,卫彦也始终没能回来。
他们三个毕竟年纪小,劳累一天,晚上睡得很沉,竟没有发觉卫彦没有回来。
谢书逸红着眼睛,拿上家里唯一的武器……一柄破镰刀,就带着沈奚靖和云秀山往北城墙跑去。
等一来到城区主路上,他们才意识到,卫彦多半凶多吉少。
虽然上虞荒凉,人烟稀少,但是毕竟是边陲大城,主城区人口还是比较多,街边的铺子也不少。
可是今日,当他们来到这里,只看到破破烂烂的铺子招牌掉在地上,因为乌那都不会抢掠上虞百姓,所以只有零星几个百姓在街上收拾被蓬乱的摊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
三个小的只觉得心里慌慌,他们飞快跑到北城,却只看到几个工匠正在重新安装城门。
“大叔,请问是不是乌那来了?”谢书逸问正站在门口指挥的工头。
“可不是,你们小孩子,赶紧回去,没事别往城门这里凑。”那工头脾气倒还好,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沈奚靖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到了上虞,其他的小伙伴渐渐死去,只剩下他们五个人后,他那时就想,他们几个从今以后就是亲人了。
可是没过多久徐海便过世了。
那时候沈奚靖虽然特别伤心,但是觉得,还好,他们还有四个人。
而现在,冷静的上虞城里,只剩他们三个。
“我不信,彦哥才十三岁,乌那族不是喜欢壮劳力吗?”云秀山哭了出来,抓着谢书逸的手问。
谢书逸嘴唇都白了,他突然领着云秀山和沈奚靖,往城墙上走。
那城墙很高,一点一点,乌里沙漠呈现在他们眼前。
谢书逸领着他们,来到当初抛洒徐海骨灰的地方。
一块带血的布条静静落在地上。
那是谢书逸给卫彦包扎伤口用的布条。
天启元年二月二十八,徐海卒于上虞。
天启元年四月二十三,卫彦在上虞失踪,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这两个日子,沈奚靖永远都不能忘记。
4、第四章 。。。
乌那族就像幽灵一样,他们突然出现在上虞的街道里,然后又悄然而走。
从那天之后,上虞又连续被掠走百来人,包括卫彦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再度回到上虞。
卫彦不在了,他们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只不过,无论他们谁,都变得沉默起来。
时间,在上虞漫天的风沙里流逝。
到了天启元年五月初,上虞知府突然造访了他们的家。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干净的长衫,脸上仿佛也带着风沙。
上虞知府没有进他们的屋子,只是站在门外默默打量他们。
这些,曾经朝廷重臣家的公子们,已经变得比穷人家的野孩子还要瘦弱。
他们没有亲人,没有家,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田地上发的那些吃食有多差,上虞知府是知道的。
他默默打量他们,三个年轻的孩子也在打量他。
在曾经的他们眼中,上虞知府不过是一个五品州官,可是现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州官,却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讲,上虞知府,已经是最大的官了。
“大人,您有什么事?”谢书逸忐忑地开口。
卫彦被掳走,现在对于他们这个小家来说,谢书逸就是最大的家长,他必须要把两个小的保护好。
上虞知府张张嘴,看着三个孩子脏兮兮的小脸,好半天才说:“想必你们也知晓,今年朝廷下令扩选,往年宫里宫人充盈,上虞偏远,扩选也到不了这里,可这两年大乱,宫人不足往昔三成,上虞,也有几个名额。”
他说完,见三个小孩都默默看他,没有一个说话。
他们眼神那么冰冷,上虞知府只觉得心里一阵难过,但是该说的话,他还是得说。
“上虞虽然穷困,但是百姓们却不愿意孩子到那么远的帝京去,除了几个无父无母的乞儿,上虞再也凑不出适龄孩童,十个名额,刚好就剩三个。”
谢书逸突然紧握云秀山与沈奚靖的手,还是没有开口。
一阵冷风拂过,气氛更加压抑起来。
想到上虞几十万子民,知府狠下心肠,冷声说:“你们三个,不管愿不愿意,都要去,要知道,其他边城的景泰之乱遗孤,比你们艰难多了,你们曾经都是帝京之人,难道不想重新为家里要回该有的一切?”
该有的一切?即使所有的荣华富贵都回来,那又有什么用。
他们已经没有亲人,可以共享荣华,一同富贵。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皇宫就像是吃人的野兽,曾经那里的主人,杀光了他们所有的亲人。
而且,以他们曾经的身份,即使要进宫,也应当以秀人的身份,而不是宫人。
一字之差,千差万别,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就算他们以宫人的身份进去,下场也只有两个,不是到年岁出宫,就是死在没人知道的宫廷角落。
虽然说出了宫的宫人不愁找伴侣,可是,能出宫的又有几人?
“我们一定要去?”谢书逸轻声问。
他声音有些颤抖,伴着凄冷的风,显得格外单薄。
“必须去,你们三人的名册,我已经呈报内务府,后天便要起程。”知府说着,又补一句,“我知你们曾经都是世家公子,如果不是真心情愿,谁也不会愿意去吃那朱玉丸,我跟你们保证,定当尽我所能寻找卫彦,只要有消息,必定传于你们。”
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但是有一点却没说。
谢书逸年龄已过十三,按照大梁历律,他已经不能作为扩选宫人入宫。
“二哥年纪已经过了十三,他应该不能入宫,知府不会是忘了吧?”沈奚靖突然出声说道。
上虞知府脸色微变,又马上笑笑:“这个,我自会帮你们安排,你们不用担心。”
刚才被上虞知府说的话吓住,沈奚靖这一提醒,谢书逸才反应过来,眉头皱了起来:“难道知府大人,是要更改我的出身名册?”
在大梁,每一个人出生之时,都要父母去官府报备出身名册,穷人家的很简单,一般就是父亲爹亲,其他直系亲属,祖籍,屋宅等等。
但像谢书逸曾经的家族来说,他的出身名册却非常复杂,他的曾祖都有爵位在身,排到他这一辈,怎么说也是非册勋爵,等他的哥哥哪一位成为世袭男爵,他便会是在册勋爵。
他的出身名册,是不可更改的。
大梁历律,随意更改平民出身名册者,刑拘三载,永世不得回京。随意更改贵族出身名册者刑拘五载,流放边城。
因为人口众多,所以官府都是靠出身名册管理百姓,所以,任意修改实为重罪。
谢书逸年龄毕竟大些,他一针见血点出了上虞知府这个问题,便再也没有说什么。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即使他们眼看上虞知府明知故犯,也没人能够去官府举报。
没有了家族的世家公子,比平民百姓还不如。
他们心里都清楚,为什么上虞知府想要快速摆脱他们。
虽然新帝即位,但他也不过十岁,朝政都是由柳太帝君与两相四大重臣把持。
他们虽然平反了他们家族的“谋逆”重罪,但是并没有征召他们这些遗孤入京,没有人说要归还他们的屋宅家产,没有人管他们在边城如何生存。
他们已经被朝廷遗忘。
但是边城知府们却又不得不管,一旦他们长大成人,冠礼之后,他们就是他们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家产虽然没有,但是贵族爵位却要继承。
几年之后,皇帝长大,谁知道他会不会记得年幼时见过的这些世家公子,谁知道他会不会重新重用他们?
对于未知的未来,上虞知府很聪明,他唯一想到的就是先下手为强。
把他们弄进宫里,让他们吃下朱玉丸,让他们在宫里自生自灭。
他能想到这些,在世族长大的沈奚靖他们,也能想到。
虽然他们几个里沈奚靖年纪最小,但他却是最聪明的一个。
“知府大人,二哥他年纪超了不能去,否则就会给知府大人带来麻烦,我愿意去,我一个人顶他们两个,行不行?你让他们留在上虞,将来……将来我出宫了,还要回来找他们。”沈奚靖恳求似地说道。
“不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去,二哥留下!”云秀山一把拉住沈奚靖,忙说。
谢书逸刚想开口,却没想到沈奚靖马上说:“知府大人,更改出身名册可是重罪,二哥在帝京长大,就算在宫里,也有许多太侍人、太雅人都曾见过二哥,到时候,岂不是要连累大人您?”
沈奚靖口齿伶俐,语速不快不慢,明明还是软软的童音,却一下子戳中上虞知府的要害。
上虞知府皱起眉头,也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谢书逸看上虞知府竟然犹豫,便有些着急,忙说:“小五,你别瞎说!我又不是当年的四大公子,谁人会记得我!不行,我要护着你们周全,不能让你们离开我!”
虽然上虞地处偏远,但是知府对帝京官场的动向却十分清楚,当年帝京四大公子,便有谢书逸的大哥,这样一来谢书逸被认出的风险岂不是更大?
他沉吟一下,便说:“谢书逸可不去,但是你们两个是一定要去,谢书逸,我会给你们一笔银钱,以后你也不用住在这里,城北有许多空屋,我给你一间茅屋一亩地,等找到卫彦,自会让他跟你们团聚。好了,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知府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神色各异的三个少年。
谢书逸把他们两个一把抓进屋里,张口便说:“沈奚靖,你胆子这么这样大!皇宫是什么地方?你们年纪这么小,岂不是有去无回?你以为你们是去做秀人的?还不是要去下三局做苦役!”
谢书逸说着,突然流出眼泪,他哽咽道:“你们还这样小,这样小……”
云秀山见他哭了,也跟着默默流泪,用衣服袖子给他擦脸。
沈奚靖轻轻抱住谢书逸的手臂,低声说:“我们要是不去,可能会被赶出上虞,没有通关文碟,我们只能在荒郊野外,上虞城里都这样,出去恐怕比宫里还艰难。”
他说的没错,今天知府这个架势,他既然亲自前来说,一是给他们曾经身份一个面子,再一个,就是告诉他们这件事没得商量。
谢书逸自然明白沈奚靖的话,可是他心里难受,仿佛在火里煎熬,在卫彦失踪之后,他曾经对着月亮发誓,一定要护着两个小的周全,有他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他们俩饿着。
可是如今,他却要留在上虞享福,而两个孩子却要去帝京受苦。
这一别,就不知何年才能相见。
谢书逸默默流着泪,沈奚靖一开始还在安慰他,到了后来,想到后天便要离开,就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梁天启元年五月这个夜晚,他们就这样抱坐在一起,感受最后的相聚时刻。
天快要亮时,谢书逸擦干眼泪,坚定地说:“你们且放心去,等二十四岁回来,我一定给你们一个安逸富足的家,我一定能找到彦哥,你们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沈奚靖与云秀山相视一眼,使劲点点头。
太阳,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
5、第五章 。。。
天启元年七月,一队人马来到万溪城驿站。
二十个穿着藏青军服的军士护着十八辆大马车,缓缓驶入驿站大门。
马车里,都是要去永安宫做宫人的少年。
他们这一队人,从最远的上虞开始,走了最近的路,途径六个郡,那十八辆马车上一共坐了三百多人,都是沿途选出的宫人。
沈奚靖和云秀山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其他上虞的少年。
那马车看起来很大很宽敞,但是一个要坐二十来个人,即使他们都是年少之人,也拥挤不堪。
曾经他们去上虞,是走着去的,一共走了四个半月。
可是如今再回来,算上在其他郡府等待的时间,也才走了两个个月。
他们走的时候,沙漠迎春才刚开花,而现在,牡丹芍药竞相绽放,诉说着夏日的繁华。
沈奚靖和云秀山靠在一起,他们沉默着等待叔叔们领他们下车。
这里是万溪,帝京的临城,从大梁北部上京,必要过万溪城,这里,是帝京的最后一道关卡。
沈奚靖安静地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万溪热闹的声音。宏成三十五年,父亲们还领他来万溪的别馆玩耍过几日。
他那时年幼,爹亲不让他跟着哥哥们玩水,一直把他抱在怀里,护他平安。
沈奚靖觉得眼睛一阵潮湿,苦涩涌上心头,越是靠近帝京,他就越想念父亲们哥哥们。
他想念他的家。
他闭上眼睛,假装不去在意这里的故乡的气息。
云秀山靠在他身旁,他们两个拉着手,没有互相安慰。
每个车上都有一个管事叔叔,这些人都是宫里的九品管事,他们十分严厉,随意说话便要挨罚,沈奚靖与云秀山艰苦这一整年,无论做什么都极小心,这一路上,竟从来都没被骂过。
跟他们一车的叔叔姓杜,他们都叫他杜叔,三十多岁的样子,平时极为严厉,总是板着一张脸,他们从没见他笑过。
不过,因为沈奚靖与云秀山十分乖巧,他对他们两个倒是印象不错,态度也相对温和。
沈奚靖这般胡思乱想着,杜叔开口说:“到了,大家跟我下车,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拿好自己的东西。”
沈奚靖深吸口气,被云秀山拉着下了车,万溪驿站作为入京前最后一个中转,占地很大,驿站主楼足足盖了三层,马棚都能住几十匹马,算是大梁数一数二的大驿站。
因为补选,几乎整个北部的三百多宫人都要在这里先做休整,等七月十三宫门开。
马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好多少年,他们都沉默不语,低着头,跟着队伍走入驿站。
沈奚靖与云秀山跟在队伍后面,一起进入这栋三层楼高的屋舍。
他们被安排在一间大通铺屋子,除了他们十个上虞来的,还有二十多个洛郡少年。
洛郡是北方大郡,郡都是丹洛城,作为整个大梁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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