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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梦华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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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言瑾只看到他六哥泛青的嘴角一颤一颤地抽动。
  
  半月前送陆施琴出宫,她抚着微隆的小腹,慢吞地上了轿子。李言瑾一瞬想去搀她。
  “殿下,您真是个乌龟王八蛋羔子。”陆施琴丰润起来的脸上泛出笑意,进而更像个母亲了,“咱第一回见面时候我就这么骂您来着,打进了宫可没敢说过。”
  帘落,轿起。
  
  “八弟,”李言秉乐呵地在他眼前晃了晃珠光闪闪的一只手,“怎么?想媳妇儿了?你自己不着意也无妨,五哥替你疼着不是?这又扯远了。”
  李言瑾低下头,沉思片刻也切回正题上面,手指蘸了凉茶在桌上比划:“六哥打算如何破了大哥和莫决的联军?大哥在西,莫将军在南,你们从西郅调兵,莫将军可回马直杀,六哥等于已陷入敌之腹藏,虽说并非不可乾坤扭转,但若守势不足,便是杀身之祸。相反,若莫将军掉头,大哥空了后背,硬碰硬地和西郅军杠上,这就同挤水棉花,真要渗进来也是命悬一线。你们此刻都不敢动罢。”
  “不错,若是找着了点子上,我和大哥只会争先恐后地灭了你。”
  “小弟明白。”
  “我当然晓得你明白。只是你如今陷于缧绁,说到底该捧了那破牌子出来孝敬你六哥才是。”李言秉摊开手掌,微微弯指,等着李言瑾从兜里掏东西出来。
  李言瑾哭笑不得:“该搜的该翻的,你不是都找遍了?我这会儿上哪儿变块牌子给你?干脆弄些能工巧匠来再打一块来糊弄糊弄巴天磊巴大人,四十万大军岂非唾手可得?啊对了,那是正方背圆,上歪下斜……”
  
  李言瑾给关厌了。
  
  李言秉没理他胡诌,只是怅然叹曰:“老狐狸给你留了这么些宝贝,他自己居然干干净净,莫非这便是父子情深?”
  “还留了卷圣旨。”李言瑾补道。见李言秉没应,便又说:“六哥,我都恭候发落恭候了这么些日子,你说爹那儿怎还没个声响?莫非忘了这一茬儿?”
  “六弟想好了?天牢里日子可不舒服。”
  “不搞些动静出来,别人总道我不上心。何况六哥六嫂不也是养我养烦了么?”李言瑾想起前两日喝完药后在碗底现出的一行小字。虽童太医收拾得急急忙忙,李言瑾总还是清楚他六哥给拖得沉不住气了。既然要蹲大牢受拷问,不如自己堂堂正正走进去。
  李言秉嘿嘿嘿地怪笑起来,从袖子里又抽出卷圣旨来。他早带齐了东西,自己拟的圣旨,果然还是自己念来最顺心。
  李言瑾接都不接,走出屋子盯着墨色的天看。祸星当头,险象环生。
  
  天牢的侍卫们这夜全醒着。
  听说人是夜色伞下从远处望来较有韵味。
  他们擦亮了眼睛看。
  七彩锦帛制就的御伞上挂下叮叮咚咚的珠石,又如舆檐般挂上了剪棕,遮住夜中玉颜,只望见捻金线的彩绣无纽对襟以下临风而来的身姿。
  亮起的眼睛泛出幽光,狼吟般的声响若有若无地传入李言瑾耳中。
  凝露二月夜,李言瑾打了个寒战。
  
  “八弟,六哥仁至义尽,也只能送你至此,这阴森森的地方,日后你可好自为之。我亦会同你嫂子去求父皇,待洗刷了罪名,早晚是能出来的。”想来李言瑾细皮嫩肉,要不了几日便能松口招供。
  李言瑾微微一笑:“到这时候你都说不出一句实话来。罢了,我去了。”
  李言秉这便从依依惜别之情中走出,双目一凌:“看紧点。”
  
  直到行驾撤下,漂亮的男人给推搡进了腐臭的牢房,侍卫们才确定这人真不是来参观游览的。
  高高在上者瞬间坠到这最丑陋的地方……李言瑾又听见了兴奋的狼吟声。
  
  砰一声,李言瑾给摔在地上,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捂住口鼻,只觉臭得两眼发花,险些没背过气去。
  事到如今只巴望着魏大侠听到风声尽早将他救出去。
  
  高高的天窗里透出守夜的火光来。
  不知道元翊听没听说李言秉把他关起来的事……大约是听说了罢,五哥那个死脾气,八成会没血性地告诉他。元翊一着急,五哥又要跟着急……何必呢……
  李言瑾胡思乱想着,靠在潮湿的草垫子上眼看将要睡着,却听周围不绝于耳的呻吟中混入叫他名字的声音。
  “八殿下!八殿下!”这样一声一声的。
  火把的光离得太远,除了自己呆着的这一小间外,其他地方李言瑾全然看不清楚。此刻听见那叫声,更觉得累。
  “总算见到诸位了。”低低嘟囔几句,李言瑾沉沉睡了过去。
  
  被人轻言轻语地叫醒时,天还蒙蒙亮。
  四下里依旧是腐臭的味道,冰凉的手脚提醒李言瑾,不该发脾气。
  各位邻居都是披红带绿地跪在牢门前,用受过鞭伤,烙伤,刀伤的脸正对着还泛着迷糊的李言瑾。李言瑾吓得坐了起来。
  有人呜呜地哭了。
  李言瑾心中苦叹,生怕他们对自己说:“上回见着八殿下的时候您才十岁出头,如今已是一表人才。可谁知老天爷不长眼,竟让我等在此重逢。李言秉那狗贼,真是蛇蝎难拟!”
  于是,他外祖父的副将高大人果然说了,且说得一字不差。
  李言瑾歪着脸没答。
  “你说这个顶屁用!是要让八殿下徒增伤心不成?”插嘴的是荣大人,李言瑾回忆着表哥给他找来的那份名册。若魏川冶知道李言瑾要那东西是为了钻进牢里同他们套近乎,大约会直接把他捆起来看着罢。
  “诸位伯伯,你们怎在此处!”李言瑾睁大了眼。
  众人见着李言瑾,五味陈杂,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这些人在当年他外公“谋反”时受牵连,却因皇上法外开恩而有幸留下一条命,如今恨不得将李言秉挫骨扬灰。
  “八殿下,我等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定会护住殿下,早晚让李言秉血债血偿!”
  李言瑾惊魂不定地点点头。心中安堵。
  




35

35、独幽·落井 。。。 
 
 
  李言瑾在狱中的第一餐饭就吐了。
  萝卜青菜白米饭,较之其他人而言可谓精食细脍,但呆牢房里吃饭实比蹲茅坑上好不了多少,刚吞两口,李言瑾便受不了地放下碗筷,忍了些时候还是皱着眉头用袖子一捂,躲墙角吐了个干净。
  前卫尉寺卿刘浩深深叹了口气。
  李言瑾欠疚道:“还好,只是没闻惯着味儿。您是……出事时我年纪尚小,如今只记得高伯伯和荣伯伯了。”
  “在下姓刘,单名一个浩字,亦是魏大人的旧友,从前在卫尉寺任职。殿下不记得在下也是难怪,勿需自责。”
  李言瑾暗夸魏川冶收来的名册上头,的品行样貌记录得分毫不差。扫了几个来回,他已把该记得的不该记得分辨个清楚。原本二十几人的名册,如今还在的只有六人了,不过这六人并未同他提起其余人的事,李言瑾便干脆装作不知。
  前户部尚书高煜开见李言瑾仍记得自己,赶忙磕了个响头谢恩,而御史荣和则即感激又带些长辈的慈煦道:“殿下千金之躯,虽饭食难以下咽,还是多少吃些罢。”
  李言瑾微微摇了摇头。
  后又与骑射将军赵檀,中书令尹春衡,工部院左蒋真毅一一见了。六人分为三间,两间在李言瑾对面,一间在左侧。
  
  狱卒也不管他们说什么,总之时候到了便进来收拾东西,见李言瑾没动两筷子,嘴里哼哼唧唧爱吃不吃饿死拉倒之类的话。李言瑾自然扭过头去全当他放屁。
  “昨儿夜里,”李言瑾听到人声,这才转过脸来发现那狱卒并未出去,而是崴着脚走近,“各位兄弟都说天仙下了凡。”
  “出去。”李言瑾朝他翻个大白眼。
  “天仙子,天仙子,给大爷摸把脸可好?”狱卒抖着歪脸上的旧疤,堆出□地向前伸出手。
  李言瑾长这么大只有调戏别人的份,哪有人胆敢调戏他?这看着那脏兮兮的指甲盖儿气得半死,抬腿就是一脚,谁知踢了个空。
  狱卒一声不发地面朝下倒了下去,陶土碗蹦到一边滚了两圈。
  
  李言瑾首先想到的是得照他后脑脖子再补上一道,这没死透的看着心里当真发毛。只奈何眼疾手不快,外头别的狱卒听到响动早冲过来抬人了。
  “斜脸儿崴子,这是我东郅的皇子!你可看清楚了!”不知是谁愤恨地朝那已经厥过气的狱卒连连吼道,直等那人看不见了才收住声。
  “殿下,殿下,殿下受惊了。”
  李言瑾回过神来,扫了眼各人面前的餐盘:“多谢刘伯伯出手相救。”
  “殿下言重。”
  关了十几年,还能对着那狱卒后脑哑门一击便中,可见这群老夫子里也还有人派得上用场。只可惜若放在从前,恐怕只一颗石子也能要了那人性命。李言瑾平息着吐气,慢慢伸开惨白的五指,竟对此耿耿于怀了。因方才那狱卒立在他面前时,好似一大块跛着脚的黑影子压下,回想起来有些后怕。
  
  监牢中最为热烈的时刻,要从亥时挨到寅时。此间薄春二月,仍是昼短夜长的光景,便要稍许推得久些。
  四下的死寂行至荒凉,李言瑾冷得直发抖也咬紧牙关不敢出声。这地方卡到阴,冤魂野鬼太盛,只能就着天窗里透来的营火知晓暮色落尽。一到夜里,如同染了晦气,各人均三缄其口不再多言。
  
  之前,几人劝李言瑾早早睡下,李言瑾只是答应却浑身不适地并未躺倒。待到银月高勾,便渐渐逼得急了,李言瑾虽不明其中就里,又怕要有人来,却也不好怫了他们的意思,便闭眼假寐。
  不若前一日与李言秉耍嘴皮子功夫磨光了气力,此刻饥寒交加,如何睡得着?正巧外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水声。明知这水声不能听,便是光听也是损阴德的一大件,李言瑾却好似寻到寄托般竖起耳朵,如若不然,这空荡荡冷飕飕的牢笼当真片刻也呆不下去。
  水声原本不大,亦不是点滴成音,只是细水漫流地往地里淌。过了些时候,水帘好像串不成线,急促地嘀嗒敲打开来。
  “擦干净点儿。”有人边低低说着,边朝这儿走来。李言瑾斜对门的链子锁轻响一阵,便惹起了纷杂的脚步声。不多会儿,移来的火光又消了下去。
  
  外头有五个狱卒,三个刚被带出去的老臣,还有三两其他人。李言瑾暗中算计着,心中说不出的姑疑。然而多小的疑窦,给这阴气一带,都让人不寒而栗起来。
  
  “但凡来此,总能见你们从水牢里牵了这些个小哥出来享乐子。这倒也便算了,但你们是不行了罢,非得在一旁看这些老不死的给抽得满地爬才硬得起来,怎也不觉恶心?小心犯了花柳病,吃不准哪天就跟腌黄瓜似的全不顶用了。”少年的声音拖拖拉拉地响起,仿佛看戏一般到处走动着,足音亦是依着性子地拖拖拉拉。
  “不打紧,不打紧。只是昨日来了个花容月貌的,王公子您看……”
  “哼,男人都喜欢那副身子。”
  “不要脸的东西!八殿下是什么身份……”前工部院左蒋真毅随着一声鞭响,低吼转为沉吟。
  “那贱货比我干净不上哪儿。你们何不问问他,这些日子同他五哥抢男人可还开心。”王衿啐了一口。
  “王公子,咱当奴才的都得听殿下和娘娘的话,主子让干什么自然都办得妥妥帖帖,看着一个八殿下也没什么难事,王公子还是放心不下要您劳神呢?”一个狱卒着忙欲支走王衿,吐纳急促,连尾音都带了颤。
  王衿冷笑一声:“仔细这点儿,出了事别怪给搬了脑袋。”
  语毕,便不再听见他说话,大约是出去了。
  
  利落的鞭子随着律动的板凳一齐发响,带着温热欢愉的腥臭和皮开肉绽的血气,把理智揉成了团。李言瑾没动,只烦躁地捂住两耳。
  尽管如此,寂静仍未打破。
  “闭着眼莫要多想,慢慢便睡着了。”刘浩卧在草垫上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却分外清明。
  李言瑾依言阖目,企图忘记自身处境。无论如何,魏川冶定会来救他,无论如何,听说他深陷犴庭,外祖父盘根错节的旧友故人定会变得一触即发。
  随着被破布塞在嗓子眼儿里的讨饶声化作一段段发不出来又吞不下去的哀鸣,李言瑾迷迷糊糊撑到了天亮。
  
  接连好几天,李言秉和陈芍烈均没来过,正好李言瑾巴不得他们一次也别来。然呆在狱中等人来劫的日子并不好过,饭食虽已能勉强下咽,但每夜外头不堪入耳的声音总搅得李言瑾心乱如麻。
  
  狱卒打人总是由着心情,说不准刚捧着饭碗一棒子就挥过来了。他们自不敢打李言瑾,只随意挑了那六人,照着头上一顿狠敲。他们既是魏其颛旧识,均过了知非之年,却仍能硬着脖子生生接下。狱卒自觉无聊,也便离去。
  “几位没事吧?”李言瑾问。
  “压根儿不妨事。想到魏大人的孙子尚在人世且正全力营救殿下,这点小伤又算什么?到时候虽不指望他们几个从文的,但咱几个练武的还能起些作用,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前骑射将军赵檀胡乱逞着口舌之快,好像已经商量好明日出逃般地放声大笑。李言瑾亦受其感染,不禁莞尔。
  
  “实在失礼,扰了各位白日梦的雅致。八弟打算如何里应外合,六哥我倒是愿闻其详。”
  李言瑾循声望去,却没见着人,但听那嗓音,已绷紧了神经端出个不羁的神情。长廊那头这才走出个人来,生得如此防不胜防的,正是李言秉。
  “哪儿那么多计略谋策,不就是图个乐呵?六哥煞费苦心把我放这儿,无非是陪诸位伯伯聊聊天不是?”李言瑾双目灼灼地盯着来人,却给个抱膝坐着的姿势泄了心中不安。
  “伯伯!”李言秉扑哧一声喷笑出口,“父皇最头痛的便是你这不懂礼数的老八,如今他老人家也算能安心归位了。”
  “李言秉,你这弑君弑父的兔崽子!”高煜涨红了脸怒骂道。
  “人还没死呢。”李言秉冷瞥他一眼,如释雪光,“八弟,我也不同你鬼扯,看看你这才几天便瘦了一圈,还是早些交出东西来罢。”
  “保我不死么?”
  李言秉没答话。
  李言瑾叹息地摊摊手,忽动了气似的骂道:“我有病啊!东西给你好让你安心除掉我?”
  李言秉笑了笑:“那就让你生不如死到求我杀你好了。”
  
  两个狱卒合力推进来一架好几人高上了红锈的铁车,底座四周整列着削尖头的铁棒,中心应是人站的处所,竖了根满是规则小突起的铁棍到顶,一道粗壮的铁框直直立着,凹凸不平地露出打了绳结的钩子。顶上扣的是几条干硬的粗麻绳,另一端暂且松垮地绑了大石头,随意落在底座上。
  李言瑾吸了口凉气。虽不知这笨重的东西是管什么用的,但宫中私藏的害人器具花样翻新,随便挑一项都能把人整得魂飞魄裂半死不活。
  “这东西因没个巧劲儿,已没多少人使了。不过既然要招呼八弟,你六嫂还是以为该请它出来,到底温柔些……八弟可知我为何要让独独让你呆在这间牢房里?”李言秉将手里的牢门钥匙抛给一旁的狱卒,狱卒弓着腰接过,打开了门,退到一边候着。
  
  李言瑾经他这么一说,自然想到了,额上滚下汗珠子来。
  “就你,刚刚说要和顺子里应外合来着的。你出来。”李言秉朝方才说话的赵檀勾了勾手指。
  赵檀颤着纠结的脏胡须哼了一身,挺着伤痕累累的胸膛走了出去。
  李言秉无视周围的谩骂声,满意地笑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为给八弟讲明白这宝贝的好处,老爷子,您站上去可好?”
  几个狱卒蜂拥而上,嘴里发着狠力,按着人就往那铁车上蹭。
  
  李言瑾的心思全给他六哥看个通透,他就要在李言瑾面前,一个一个折磨死他们。
  
  赵檀被双手反剪地吊着升上了两丈高的顶端,见大伙儿抬头望得好好的,李言秉突一发狠地打了个响指,拉着绳子的狱卒集体松手,上面的人笔直坠下来,在离地一尺半的地方绳子陡然绷直,咯嗒一声,该是手骨脱臼了。
  赵檀痛得咬出血来,仍睁开满是汗水的眼皮狠狠盯着李言秉。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赵大人这回死得该将有多惨。
  
  “八弟可有看清楚了?不过这用法是你六嫂临时想出来玩儿的罢。你瞧瞧那上头林林总总的机括,各有各的用处。”
  赵将军再度给升了上去,被固定住,李言秉披挂上阵,启动了最上端的一个机括。其中连发出登山钩般连着绳子的铁器,头部极快地插进肉里。绳子另一端是打了密密麻麻孔眼的磁石小球,刚飞出来便如齿轮般贴合地黏上了带着突起的铁棍,不知受了何等引力,正一点一点地朝下爬。满是倒钩的凶器在他体内刮出一条条肉糊来。
  
  李言瑾只记得那日晚些时候,李言秉着人将挂着人干儿的尸首的刑车时对他说:“不知八弟若是变成这个样子,元大人可还嫌弃你?”
   

作者有话要说:不写元翊的时候,觉得码字也没有激情啊。。。




36

36、洒尘·以邻 。。。 
 
 
  蒋真毅一个人给分了两回拖出去,在地上留下一条宽宽的血痕。
  
  那日以后李言秉便未来过,反倒是王衿费尽心机天天来此折磨人,陈芍烈或来监个工。王衿性子极好,李言瑾被打得一口酸水吐出来时,王衿掰开他嵌进肉里的指甲,安抚地揉了揉,然后拿起剪子就给他修指甲。李言瑾咬得嘴里全是血,死活没再正眼瞧过自己的一双手。
  王衿走的时候对李言瑾说:“你这种人也妄想当皇帝?你除了等人替你收拾烂摊子,你还能干什么?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模样。”
  李言瑾睁大了眼。
  
  这时梆声响起,也不知是几更天了,除了刘浩和他,其他人都是或昏或眠,没一丝动静。
  “刘伯伯。我给你说个故事。”李言瑾心里憋得慌,总算开了口。
  “是。”
  
  “从前,李家有个八少爷,爱怎样便是怎样,不带旁人说个不字。”李言瑾满喉咙的血腥味,说话也是艰难,却因膝盖痛得移不了,只能面朝里躺着。
  “这不大好。”
  “他原有千万个机会,却非要等成了阶下囚,才知道该干些正经的。”
  刘浩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去年夏天,北边饥馑南边涣汗,外城来了许多难民。褴褛,肮脏,时候久了连他们自己都以为自己本就是乞丐。五哥求了爹许多次,虽明知没可能,还是不肯死心。爹也看不下去,五哥说急了就比手要打。也确实没法,不是说开仓济民,仓里自觉就有粮的,何况六哥还借了谋反一节,暗中挪银子,挪粮草,挪人。”李言瑾浑身干血结了痂,冰渣似地附在伤处。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八少爷仗着有两贯银子,便跑出去散钱。”
  “哪里散得过来。”
  “他知道,只是看不过眼,不能让他晓得罢了。”李言瑾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有一日,他皮痒胡乱开人玩笑,拿了元宝让灾民像马一样给他骑。谁知那人真欢欢喜喜跪了下来,好像赐了他千顷地,封了他万户侯。八少爷再上街,总有人堆了笑求他把自己当回马骑上一骑,全家便有救了。所以,那兔崽子就飘了起来!”李言瑾一时激动,扯到了腹部的伤,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殿下……”刘浩有些不忍。
  “咳,咳,后来……”李言瑾还想接着说,却岔了气,只能干咳。
  “殿下这是错得离谱了。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您这样,后头该是出乱子了罢。”
  “是周边的山贼土寇来抢东西。”李言瑾说着,又想缩起来。
  
  刘浩已明白了其中原委。在山上安营扎寨的大头目自然不会跑到京城里闹事,恐怕都是散打的,三三两两地跑来抢。那些人放在强盗里真不值一提,但对付良民,有几个撂几个。刘浩虽在狱中,不知当时灾情,但光听李言瑾说的也可猜想情况非同小可。就是寻常百姓给饿狠了,照样干得出来打砸抢杀的事。
  “大表哥怕我难受,偷偷处置了。”
  “是皇上告诉您的?”
  “嗯。爹本也未留意这等事,后有人告诉他,他便在上回见面时转告我了。”
  “那人是为殿下好。”刘浩误以为李言瑾受了皇上责罚,心里委屈。
  “是啊,那时才知他一直为我好。我那挨千刀的善心一发便徒然害死了许多人,他都不怪我。所以当初我插科打诨地过日子,他也随我。他知道我没用,就什么都想料理好。”
  
  一局未完,元翊要走。
  皇上问他为何不早说,如今还得借他人之口。
  元翊答:“本不想让他操心这些东西,可如今臣也是力不从心,想护也护不住。臣大约和皇上犯了同错,只是皇上这错得更甚,自己的儿子还是该自己管教不是?”
  李言瑾只觉不堪。他明白自己为何会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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