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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耳前朝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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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士们神色凌然。
  他这才俯下身把阿斜儿扶起,满面悲恸问道:“你今后欲如何打算?”
  阿斜儿望了望他,转身将手中箭猛掷而出,箭镞刹那间刺穿了少女头上的青枳,并“笃”地扎进她身后的木柱。
  他回过身再次跪下:“请父王让阿斜儿在军中担任将领吧!阿斜儿誓以大汉为仇,为兄长雪恨!”
  伊稚斜缄默不语,他与其他士兵一样,眼睛盯着那枝紧插在木柱上的箭,暗暗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丞相府后院,泛着绿色波光的池水里,成群的红鲤挤挤挨挨地浮在水面上,争夺天上撒下的食物碎屑。
  “哦?您是说那个御史中丞?”
  听完刘安转述的话,田汀餍园咽种械挠闶橙客督铮牧伺氖稚系牟性笪实馈�
  刘安苦笑道:“除了他,还有哪个御史中丞啊?”
  “亲自去狱中带走囚犯……”田汀粲兴迹劢俏坡飞钕荩八洳皇谴笫拢煞旁谒砩希筒欢粤税。 �
  “可不是么,”刘安压低声音,身子向田汀拷诵芬泊樟斯ィ疤祷乖鹉淹⑽竟倮簦锲至说茫 �
  “难不成与他有交?”
  “不可能,连姓名都是向廷尉右监询问得知。”
  “这就怪了,朝议上并未见他弹劾张闺,莫非有何隐情?”
  “他?他会弹劾什么人?!”刘安冷笑一声,眉头突然一皱,“笞杖三百本就为除后患,谁知出了这等事!一直留着那个治焯,不过看在他并不会添多大是非的份上……”
  “嘘……”田汀鹨桓种福馕赌衙鞯匦Φ溃暗钕拢丈遣恢谌酥餮壑校匚恢咚挡欢ㄔ谒蟹酢⒇┫嘀夏兀 �
  “哼!”刘安一脸不屑,“一个不敢认祖宗,连姓氏都摒弃的死士罢了!”
  “以前可这么说,现如今看来,则有所不同了。”田汀懦靥炼悦娴穆淌鳎馕渡畛さ氐溃安还歉鋈吮痪茸撸灰欢ɑ岣业忍砺榉场S分胸┎逭庖皇郑挡欢ǜ锌赐罚 �
  “那另一个呢?”刘安上前一步,侧过身子看着田汀�
  “您是说那个小的?”
  田汀戳丝此Φ溃骸八背醣皇樟羰保皇歉錾性谑橙榈挠淄樟耍《裁矗苛忠财穹怯梢林尚彼婵谄鹆烁龊嗣扛感斩嘉醇坛邪。 �
  还有一些话,他未再说,只暗暗想着。
  不但如此,那个阿斜儿还涉世甚浅,大概与长年被伊稚斜漠视也有关。三日前买下那匹千里马出城时,他也不多想想,大汉自身都奇缺良马,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马匹卖给他!
  有趣。那之后在长安城内发生的事也很有趣,听说还请了太医。田汀嵝σ簧爬胨遣辉洞Φ耐ぬǎ抢锕易乓恢恢耋哪窳�
  “有意思!”
  刘安狐疑地看着他。
  “意料之外的事才会有意思!殿下,您说对不对?”
  ◆◇◆◇◆◇◆◇◆◇◆◇◆◇◆◇◆◇◆◇◆◇◆◇◆◇◆◇◆◇
  一连多日,水河间日日亲至中丞邸宅为关靖检查病情。关靖背后的伤果然如他预料,已开始结痂。
  这其间他有心试探,因此自小窦口中得知更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来。
  首先自然是治焯放弃了这间他曾依赖的小室,搬去主室住下,其次,一旦退朝,他便会到此室中,坐守至深夜,连公职也在关靖榻边处理。关靖那日之后便浑身高热,陷入昏迷和昏睡交替的境况,水河间为他开出的药方,问小窦,既然一直神志不清,是如何服药的。那名侍僮犹豫半晌,眼中是对自家主人万分陌生的神情。
  他轻轻摇着头,说:“每当汤药递至嘴边,他便挣起来,有时还会胡言乱语,打翻药碗……”
  水河间更有兴致,此刻治焯不在宅中,他盯着小窦,示意他一定要说。
  “主人……以口渡之。”
  水河间一怔,小窦所言应证了他心中的猜测,可得知这个实情,他却胸中一动,忽然又感到羞赧起来。
  “大人所为极善,”他尽力拿出医者该有的态度,替关靖诊脉后,对小窦道,“今日起换缓和些的药,再过二三日就可清醒下地了。”
  他拿过一边的素帛,转身就着室中新置的木案,毛笔蘸饱浓墨写出一味味药材,递与小窦:“清醒前,还请中丞大人……照旧渡药罢!”
  小窦面红耳赤,带着水河间也浑身不自在,便跪起身为关靖更换医布。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道:“明日岂非大人迎娶之日?”
  小窦点头称唯。
  “既如此,大人他不在宅中,去往何处?”
  小窦又再摇头。
  水河间望着榻上人,挑起眉梢,心道,新妇与这位关公子……要如何相处?
  带着这个超过自身本职的疑惑,他分意将目光投向平坐之外艳阳普照的天空,规劝自己收回神来。
  同一角天空下的长安城内,与他有同样疑惑的,还有一人。
  那就是近日忽然与中丞交往密切的常侍郎东方朔。他正襟危坐在太史令司马谈宅中,对身边这个男人的疑惑无以复加。
  “您问及的史实……”书案对面的司马谈面色为难,谨慎回绝道,“按人主先前之诏,不可与您提起。”
  眉目间本来浅带笑意的治焯,听完这番话,面色渐渐僵硬。
  自那日为治焯信口编造了所谓“测字”的结论后,他便心生好奇向他人打听了治焯的身世。司马谈的言下之意,治焯闻言后的神色,东方朔面上装作懵懂,内心却全然明白。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治焯似神离身外的眼色,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大人?”
  治焯这才回过神。
  “有劳太史令大人,”他低头一揖,“叨扰了,晚辈告辞!”
  “岂敢!恕不远送。”
  治焯起身退出了门,东方朔跟司马谈默然对视一瞬,也告辞跟出去。
  不知是否还沉浸在司马谈所说“不可提及的史实”里,治焯步伐很快,东方朔一面加紧跟随,一面再次提醒几日前传达过的话。
  “大人明日的迎娶吉时……”
  “戌时正,”治焯似在冷笑,“治焯镌刻在心。”
  东方朔微微一怔。今明二日,人主特许治焯不上朝,洗沐以备亲迎。人主多日前便命宦官吴妗至中丞邸宅,为他料理诸事。可治焯不但顺势将准备事宜皆推给吴妗,今日还特地找到他,请他为他引见史官,去了解先帝时候的一个人。
  东方朔皱起眉头,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水河间提到的那个叫做“关靖”的人。
  “对他如此上心,”他朝身前疾走的人问道,“他是大人至交?”
  治焯步子一顿。
  “非也,”治焯平视远处,眼里空洞,“昔日治焯作恶太多,偶尔想做回好人罢了。” 
  治焯对答如流,东方朔胸中却升起更大的困惑。他并未说“他”是谁,得到的回答却斩钉截铁。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楼烦:现为“娄烦”,既是地理名称,亦是种族名称。这一时期的楼烦部族处于“河南地”,即今内蒙古河套以南、长城以北地区,人民以畜牧、骑射为生。
  翟:长尾野鸡。
  箭镞:箭头。
  

  ☆、第九卷    破门

  夜风乍起,渐满的月掩入云中,万家灯火熄灭后的长安万分寂寥。
  举起酒壶,又往口中灌了几大口宜城醪。灌得急了,冽辣浆液滑入喉头,一阵窒息后猛呛不止。
  隐月之夜漆黑空旷的街头,治焯右手擎壶,手肘撑着道边柏树粗壮的树干,微蜷着腰,心都要咳出来似的。惯于按剑的左手按上了脖颈,那里不知为何又开始灼热。
  风吹得头阵阵隐痛,耳中充斥自己的喘息,颅内各种躁动之音让人无法安宁。
  他抬起头看看前方,眼前的景物更加迷蒙了。
  原本这样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怎奈迷乱的光影却并不饶恕地,再次将那幅场景更加清晰带到眼前。
  宣室殿中一尘不染的木质地面,落下一串爽朗的笑声。眼前乌舄翘头上的明黄绣丝十分模糊,也十分刺目。
  “善!”
  高高在上的声音如重石砸下般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却一声不响地跪伏着,双手平放在膝前,额头紧贴着地面。
  “既如此,朕也立个规矩。”那声音里是宽容和豪放,“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随口提起此事,”那个人蹲下身,精绣蟠龙纹的蔽膝带下皮革的气味,“小火,也包括你本人在内。”
  耳边犹如风雨大作,他闭上双眼,黑暗中,自己声音清晰无比:“唯。”
  ……
  “呷——”雒鸟凄恶的叫声自树梢传下。
  这干涩之音传言出自鬼魅,此刻却适时挽救治焯在回忆中继续沉沦。
  如此完整的片段,原本不常想起。可近来如同着了魔一般,越逃避便越是放纵它们撞到眼前。
  “有何用?”
  治焯推开树身,路面似乎更加凹凸不平,他按着剑踉跄向前走,风鼓动大袖猎猎作响。
  有何用?对无法改变之事心存不甘,无非徒增烦恼罢了。
  靴底时急时缓地摩擦着沙石地面,传来更加扰人的声音。
  无星,无月。治焯望了望手中的峭霜。
  剑柄上缫丝所编的缠绳能防止滑动,因此每当峭霜锋利的薄刃深深插入某具身体,喷溅而上的腥血从不会令剑柄在手中腻滑出错。靠着它,自己就这样活过来。
  只不过不知此生还剩多久。
  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气灌入喉咙,膝盖忽地一软,急速向下倒去。身体绵软地躺倒到砂石地面,漆木扁壶掷出老远,“控”的闷声,引来邻里一阵犬吠。
  摇晃的铜环轻扣板门之声传来,门吏诧异唤道:“大人!”
  甩开门吏的搀扶,即便酒后失智,脚步也会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多年习惯,不会错。
  沉重紊乱的脚步踏上阁楼木梯的声音,将靠在“丧魂室”墙外瞌睡的小窦惊醒。他愣了一下,便起身绕到东面迎了下去。
  “谁允你在此处?”治焯皱眉责难。
  小窦似想辩解,治焯却挥袖打断他:“回去歇着罢!”
  “……唯。”
  那名侍僮望着治焯踏上平坐后,不敢忤逆,只好转身离开。
  浮动的云彩边上透出一抹银亮,大半轮月渐渐从云后移出,光辉淡铺在房门裙板上,云卷刻纹微微泛起清幽银晕。
  本该是静谧的场景。
  栏杆被拉长的影子,将平坐竹席上的月光切成一个个长方块,凝固似水,却突然被一只踉跄的白色角袜踏破。
  “吱呀!”房门被推开,未置屏风的室内,纵置的木榻赫然映入眼中。
  何人?
  室内一如既往未点灯,一尺高的木榻总是空空荡荡。可此刻窗棂素纱被月色映亮的朦胧光晕中,绸被起伏出一个身影。面朝外,侧卧着一动不动。
  榻边簟席上一枚通透莹白的朱雀琰佩唤回治焯的记忆。
  眼前人姓关。
  他有一柄好剑;他说过“只要有一口气,我必定还会再试”;他曾问他,“你欲我活否”。
  曾经有另一人也姓关。
  治焯自幼得知那位名将的丰功伟绩,但不知他如今安在。因为他既被勒令不可细究,他本身也将彼人的一切堵塞于视听之外。
  可他此刻想起来了,眼前人可能的背景将压在记忆底部的事,翻涛起浪托到眼前。
  治焯一步步走到榻边,望着那一念之间便镌刻入心的眉眼。
  你与他……究竟有关么?
  治焯拂裾跪下身,端详那副随气息吞吐微微起伏的眉睫。
  它们曾长驱直入地迎视着他,此刻却在深睡中藏于紧阖的眼帘下。可无论它们曾经是诚挚,或是坦然,亦或是在将药碗掀翻在榻,痛骂“昏君!”二字时展现的愤恨,治焯突然无比渴望再看到它们。
  所谓“昏君”,他究竟对你做了何事?
  关靖面上那条极细的血线已落痂,那是自己一时失手造成的,但愿不会留下疤痕……治焯皱起眉头,视线渐渐移过对方秀挺的鼻梁,停在了嘴角微微上翘的唇上。忽然回想起它的温度。
  数次渡药,它们都滚烫无比……此刻呢?水河间说,除体力不支外已无大碍。不过……
  嗯……治焯双唇移开,视线却稳稳停滞于眼前人柔软的双唇上……恢复不错……他伸出手捏住对方下颔,气息交融,他无法抗拒再次吻了上去。
  火是燎然而起的。灼烧之声伴随充斥治焯耳管的心跳。
  不管你是谁,也无论你与他究竟有何关联……
  治焯掀开了覆在那具身体上的薄被,白绸里衣晕开支挂窗处投下的月光。从未受到过此等诱惑,治焯手背顺着对方流畅的肌体往下。眼前人的体温透过熨帖的薄丝,无比真切地传递到手背上。
  治焯呼吸断了一瞬。
  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无法阻止自己继续。
  木榻轻微地呻/吟,他跪到散乱的衣被上,伸手扶住了侧卧的人从肩起收紧的腰腹。对方被白叠缠紧的身体,每一处起与伏皆如编磬所奏之韵律。他神游其中,并直闯而入。
  昏睡中的人蹙起眉头。
  紧接着睁开的眼睛懵懂望着自身被迫所处的混乱状态,眼中浮光慢慢聚拢,脸上露出无比震惊的表情。
  这一切毫无遗漏都落入了治焯眼里,可燥热无法冷却,激荡无法平息。
  关靖目光再次涣散,眩晕过去。
  截然相反的两极是一样的。
  万物从无中来,最后又归拢于无。红热的铁水触摸起来的感受,想来与寒到极致的坚冰没有区别。情意与行为有时看似相悖,却又在其他所在深刻重合。
  窗外细修的竹枝在夜风中轻摇,房内簟席上铺开的月光,如水般漾起细碎的波纹。
  木榻在清幽松香中剧烈摇动的声音,没有进入治焯因为充斥了翻涌的记忆、隐忧、矛盾、以及各种无所适从,从而显得空白的神智。
  他伸出手抚摸对方的眉眼,恍惚中,他回想起一个场景。
  有这么一扇门,好像出现在治焯的梦里,也像是被尘封的记忆。
  幼子炳,站在它面前,呆呆望着它。他无数次地在它外面玩耍过,徘徊过。偶尔会来凝视它,再压抑自己的好奇,转身离开。直到有一日鬼使神差,他鼓起勇气推了它一把。
  门开了。很轻易地。
  一个从未见过的美丽庭院豁然出现在眼前。竹涛阵阵,如雪般柔白的柳絮,漫天飞舞,飘过幼小的炳被震惊的双眼……
  ◆◇◆◇◆◇◆◇◆◇◆◇◆◇◆◇◆◇◆◇◆◇◆◇◆◇◆◇◆◇
  房门敞开着,一眼可见户外渐淡的夜色。熹微晨光中,月也变得澄澈。
  “唧——”的燕鸣,清亮拉回关靖僵化好一阵的神思。
  眼前没有人,他的衣服也好好穿着。不仅里衣,连同绢绸中衣、窄袖直裾都穿得十分妥帖。可这就成了疑惑的来源。神智陡然清醒,带来翻搅脏腑的饥饿感,以及身体更深处的不安。
  一切都是臆想,是伤痛引发的假象,是一个不知所谓的梦罢了。
  他如此说服自己,可却有难以言喻百味杂陈的情感汹涌袭上心头,门外拂入的晨风莫名引来一阵反胃。
  关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然而只那么微微一动,身体却被由下至上撕裂的痛楚瞬间贯穿。
  这是真切的提醒。凉意自头顶贯下,全身随之冻结。
  建汉以来,大汉国君的龙阳之好长城内外无人不晓。有天子为范,其臣下的男宠之癖也蔚然成风。这原本是令人好奇的耳闻,却未想到……自己竟也成了别人两股之间的玩物!
  无法言说的屈辱从心底腾然升起,关靖翻起身,再次流窜而上的痛感郁结为满腔怒火。榻边放着赤炀,他拿上它便向外走去。
  那个人,无论他先前为他做过什么,今日都必死无疑!
  平坐外一道金光斜过视线,薄金铺上了南北两边。他咬紧牙关,握剑转过拐角,转换的视野却令他足下一滞。
  前方刺眼的光芒中,正襟危坐一个身影。平整的白绸里衣,黑发一丝不苟束起。
  他一动不动,似乎从太初之时就已在那里,瑰丽朝霞的笼罩下,身影边缘流畅地镀着太阳破除阴霾的金光。
  “锵!”
  赤炀长剑出鞘。
  关靖脚下无声,白亮的剑刃向后刺入木墙,随着前进拖曳,在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木丝根根断开,裂成永远无法合拢的口子。
  墙与利刃摩擦之声细微,却并非不能听闻。可那个男人仍一动不动,直到关靖走到他身后,他才轻轻转过身子。
  “丁当!”房檐悬下的瓦当在风中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关靖居高临下瞪视着他,他却不避不闪回视,他似知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一只春燕灵巧地掠过“丧魂室”飞翘的檐角,“丁当!”“丁当!”晨风中,青色瓦当纷乱相击。
  初阳中,炫亮的白刃一闪。
  “丧魂室”铺满金色的平坐上,关靖抬起手臂,错金剑身反着刺眼的阳光,尖刃直指治焯的心口。
  剑尖微微一挺,鲜血便沁出眼前人的里衣,在刺入之处晕开一点,接着缓缓流下。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雒(luò)鸟:猫头鹰。
  裙板:门下部。
  编磬:类似编钟,但声音轻盈的雅乐乐器。
  

  ☆、第十卷    碎与合

  治焯淡淡地望着眼前人。
  从未想过会有第二个人撞到他的命途中来。
  关靖怒视着他,赤炀剑身反射着朝阳刺目的光。
  心口传来的一点点刺痛,丝毫不能使他分意。他身子微微靠后恭坐,仿佛面对的是那个用来支撑性命的人一般。下一刻他即将成为尸首,因此,此刻有句话他一定要说,是他自身一直追寻的问题,他要告诉他片刻前才确定的答案。
  治焯望着关靖笃定道:“彼人……”
  关靖的眼中仿佛贯过一道惊雷,大概他想不通此人明知自己在濒死的一刻,为何还会想到那个人。
  但他听到那二字时,手下已起剑。
  朱雀琰下飘荡的赤色缫丝被风掀起,“嗤”地一声,雪亮的剑从左至右斜划上治焯右胸,深深插了进去,再从他身后刺出。
  飞动的红色绦穗,有一刻,挡住治焯的眼睛,遮蔽了前方初阳的光芒。
  竟然没有直刺心脏,既然如此……
  治焯接着那二字,除了上身忽地紧绷外,他字字清晰道:“……刘彻,杀不得!”
  “你!……”关靖冲口而出一个字。
  瓦当纷乱,“丁当”声声碎然,惊扰人心。关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接着往后退了一步,抽手猛地拔出了剑。空中喷出一道红光,“唰”地洒到青黄间色的竹席上。
  治焯随之一颤,他诧异地望着那幅景象。
  人血顺长剑血槽滴下。
  他记得那个梦,却没料到他的梦竟在此处重合。
  关靖拧起眉心,眼中神色茫然,又似有惊疑与不忍。赤炀已收回鞘中,用它支着墙面,关靖转过身,缓慢地向前走去。
  治焯望着他的背影。
  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是一名刺客,自己却想尽办法替他开脱;接着,以冒犯廷尉、一名不知来头的藩王为代价,不计后果救下他;此刻,又眼睁睁放他离开。
  他离开,可能从此再也见不到,也可能再见时必须血洗刀剑。
  那个背影已走到平坐另一端,阳光薄薄地铺在他的深衣上,微风轻拂过没有系紧的头发,飘荡的发丝令人回想起它缠绕在手中的触感。
  转过来再看一眼都不愿么?
  那么……既是刺客,何不杀了他?
  一个意外的决定刺入治焯脑中。
  峭霜仍在手边,打磨平滑的剑鞘和铜剑首闪耀的嗜血之光愈加夺目。下楼的人踩在木梯上的震动一下下传了过来,越来越远让人悬起心。
  要快!治焯伸手拿起剑,猛地拔了出来。
  雪亮剑身散发出浓烈的血气,他却忽然顿住。右肋刃口处血喷薄出来,濡湿了胸前的整片里衣。
  有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远远随风入耳。
  “玎——”
  他突然觉得乏力,指向天空的剑尖无法按捺地颤抖。
  “哗!”剑被狠狠地扔了出去,撞上朱红色栏杆,再弹落到竹席上。
  大概因为太用力,他身体失衡向右倒去。手肘撑地的同时,左手抓紧了胸前斜长的伤口,背上的裂口也不失时机叫嚣起来,他无法顾及。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耳际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看来是走远了。
  治焯望着不断升高的日头,刺目的万丈金光正把整个长安城唤醒,尘嚣很快会湮没一切。
  忽地,他放开了紧捏创处的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下传上,小窦焦急跑上楼:“主人,那位关公子离……”顿时看到了让他震惊的景象。他怔了怔,便快步冲到治焯面前,跪下扶住他缓缓滑下的身体,“主人您……”
  治焯伸手揪住小窦的衣襟,难控力度差点把小窦拽倒。他声音脱力,只能尽力让小窦听清:“赶在他之前,将后院门吏调开……”
  ◆◇◆◇◆◇◆◇◆◇◆◇◆◇◆◇◆◇◆◇◆◇◆◇◆◇◆◇◆◇
  三月望二,明明朗晴的天忽然下起了雨。雨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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