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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耳前朝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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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高临下地看着关靖正渐渐阖上的眼帘,那双眸子中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密族顿嘴向上斜斜裂开,扯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他蹲下身,把朱雀琰系到赤炀剑格上:“所以您还是把这玉珮带上吧,毕竟是关屈将军的遗物……”
  什么?!
  “……带上它,您见到将军也好有个交代!”
  站起身的高大身影,迎面踏来的革靴犹如千钧石盘砸下,箭杆摩擦着胸骨,关靖感到喉咙里涌出了更多铁锈味的液体,黑暗从四面沉降……
  密族顿揪住关靖的衣襟,把不省人事的身体抛上马背,战马背上灰白的毛很快被一缕液体染红。
  他曲起食指含入口中,吹出嘹亮的哨音,那只展翅翱翔在天空的黑雕盘旋着飞扑而下,利爪直刺向战马的眼睛。
  “咴——”
  马受惊,嘶鸣一声便扬蹄向北驰去。
  伊稚斜缓缓放下持弓的手。
  他的箭一向很准,但阿斜儿对他所言“兄长武艺更加高强”让他不得不防。从刚刚关靖那一瞬的反应来看,他让密族顿做的准备确实很有必要。
  密族顿说,当提出要他用那块玉珮换马时,他很快就把它解下来递了出去。问题就在,这是当年把那个守护他们兄弟二人的庸客调开时,他请他一定转交的、主人关屈遗留下的唯一物品。
  而伊稚斜用的是“义父赏赐”的名义。
  虽然一直恭恭敬敬,可如此看来,关靖根本就未将他这个义父放在眼里!
  先不说留下他肯定是个隐患,他若活着,那么好不容易激励出来的阿斜儿也会丧失他现今的斗志。壮士尚且难寻,更何况伊稚斜不愿意随便失去的,是心如素帛,可供人任意描画的一员骁将。
  他极目望向北面,和缓的绿丘与蓝色天空相接处,是一道连绵起伏的界线。
  密族顿缓步走回,抹了一把面门溅上的血色,也随伊稚斜的目光看着那匹马惊惶奔跑的方向。
  翻过那片山,不远就是沙石嶙峋的荒漠。即使在这水沛草肥的宿营边,半夜里,也常常听到大漠里传来的阵阵狼啸。
  ◆◇◆◇◆◇◆◇◆◇◆◇◆◇◆◇◆◇◆◇◆◇◆◇◆◇◆◇◆◇
  翘头绣着山纹的乌舄轻轻移动。
  麒麟阁的水磨石地光滑如镜,倒映出一个捧着书卷的颀长身影。
  缓缓展开的竹简,上面有力的隶书忽然又模糊了一瞬。
  治焯尽力稳了稳神。
  新昏那夜躺下之后,竟一下陷入昏沉,浑身高热不退,乏力焦灼如同烧红的玄铁从身体里面烙出来;有时又觉得冷,寒意凝骨成冰霜,让他颤抖不已。
  神志颓靡不堪,只记得崩塌般的混沦里,不断有人翻弄他胸前的伤口。四周围是忙乱的脚步声,幻象般的红黑黄白光斑,还有口中时而被灌入的苦药。
  直到今晨突然神清志爽,睁眼就看到一缕阳光透过六角格天窗射到地面的簟席上。
  接着看到的是离他很近,面容憔悴正坐床前,低着头闭目瞌睡的秋兰。
  他手肘用力想撑起自己,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身体不稳跌落,刹那间火烧般贯透胸膛的撕裂感令他不再昏沉。
  寂静中忍痛的喘息,惊醒了浅眠的秋兰。
  “……君子……”她兴奋片刻,又红了眼睛,“您终于醒了……您先前……昏迷了整整十日……失了好多血……”
  “是么……”
  “我,我这就命人给您做点汤饼……水太医说,要熨帖肠胃……”
  “我受伤之事,人主可知晓?”
  “唯……不过太医说不可直言,只为君称病请告罢了……”
  治焯放下心来,用尽全力坐起身,对想要扶他又不敢扶的妻子道:“这多日连累你受罪,我此刻要出门去,你也安稳睡上一阵吧!”也不碰一碰秋兰,他拿过衣服就起身往屏风后走去。
  “可是……”秋兰像是想要劝阻,他却走出门在身后将门关上。
  只要神志清醒,皮肉伤之类哪里算得上大事!治焯喝了几口清粥就只身来到麒麟阁,别人不说也无妨,当初刘彻让他择官时,随口一句“愿领殿中兰台”也算有先见之明。
  史部书简浩如烟海,单单先帝时的文竹也填满四面漆木架。但东方朔说过“其心不倦,碧草破石”,一卷一卷查找,总能找出什么来。
  轻轻放下一卷,治焯的脚步再往前轻移,捉起袖缘再掂起另一卷。
  眼前忽地黑暗了一瞬,脑中闷震起来。全身进入一个迅速下坠的状态,治焯伸出一只手在放置书简的木架上借力。本以为一定会跌倒,谁知神志忽又明朗,身边光影恢复。身体状况如此不良,治焯却丝毫未领受教训,下一刻已仔细看进黑墨誊写的文辞里。
  “哗啦!”手中书皮绳忽然从中间断开,竹简片片滑落一地。治焯愣了一下,蹲下身去拾捡。
  “中丞大人,怎么了?”侍御史王显循声过来,关切道。
  “韦编断了。”治焯心里莫名不安。
  “无妨,阁中不少书常由名儒反复翻阅,本来就很古旧,请让我来修理吧!”王显双膝着地帮着收拾一地竹策。
  治焯胸口一阵堵闷,他屏气拧起眉心,耳管里又有风鸣掀起。
  “怪事,”王显望着皮绳断口,“这韦编尚且柔韧如新,为何会四条一同断开?”
  治焯闻言望过去,忽然见对方手中握住的一片竹简,劈手夺下,睁大双目盯住上面的一行字。
  很短的一行。
  “其明年秋,将军关屈坐,族。”
  关屈将军……被灭族?何故?
  “中丞大人!”
  或许与那个人毫不相干,治焯却被颅中没由来翻涛起浪的狂乱堵弊了视听。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汤饼:面条~
  请告:请假。
  说到汉初及以前的点心,忽然想起一个段子,郭德纲说“周王开心了,说举国大宴三天!让御膳房给朕煮几碗面条吃吃!”……orz
  下面附地图,以便大家了解方位~
  

  ☆、卷十三    续命缘

  皎月的清辉下,大漠冰冷的沙石上传来一阵踢踏的马蹄声。
  此处是大漠与绿地的交界,再往前就是超逾千里的不毛之地。黄沙漫漫,平日里连最为凶猛的枭鸷都难以飞过,更不用说一匹马。
  马走得很慢,偶尔打个响鼻也有气无力,倒是粗重的喘息声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听见。
  马背上驮着一具尸首。或者说,他即将成为一具尸首。
  他绵软的身体横过马背,四肢无力地前后挂着,背上还插着一枝箭。
  箭镞一端露出胸膛很大一截,紧紧压在马背的左侧。马行走的每一步,都会引起它在这具肉身中的搅动,细细的血线不断沿着马腹滴下,渗入越渐细碎的沙石中。
  风阴冷,沙土中偶尔出现的几株耐旱草被吹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嗷——”
  一声诡异的狼啸。
  一座矮丘背光面的黑暗里,首先出现的是一双幽绿的眼睛,滚圆如鬼火般缓缓移动。
  轻巧矫健的窜跃,一头壮硕的狼影便显现在月下。
  “咴——”
  马惊得腾起前蹄,立刻疯了一般向前驰去。
  “嗷——”、“嗷——”本是想逃离险境,却似乎陷入了包围,四下里顿时此起彼伏响起了狼啸一片。
  刚才现身的是狼首,此时正缓慢坚定地追上来。马蹄声仓惶紊乱,背脊腾跃十分剧烈。那具瘫软的身体随着马蹄的每一次扬起都向下滑动一些,眼看着就要顺着马背左侧滑下。
  马首上坚/挺的鬃毛随着飞蹶的马蹄狂乱颤动,一只手忽地抓了上去。
  扎手的鬃毛抓了整把,猛地用力一拽,虽然喉咙里立刻咯出一口腥味,但他毕竟稳住了身子。
  一路再向西便是历来以千里不毛为堵兵屏障的单于庭。
  很快明了了身处的险境,关靖用尽全力扯着缰绳把马头调向南边。
  马奋力地往前冲刺,按它的种属来说已经到了它奔驰的极限,谁知那匹狼竟然也加快步伐穷追不舍。
  头狼总有身先士卒的勇猛和锲而不舍的毅力。
  长剑仍系在腰间,但关靖此刻全部体力只够用于挽住缰绳。马的喘息越来越重,好几次他都听到狼的双颚猛然阖上时利齿的磕碰声。
  如果让它衔住马的后腿,那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虽然此刻已进入绿地边缘,但离长安还太遥远……
  且慢!为何会想到长安?
  关靖咽喉中又涌起一股咸苦味。
  “嘶——!”
  马再次猛地上扬前蹄,发出一声尖锐无比的嘶鸣。
  前方远处的黛色山峦瞬间移换成深蓝苍穹上的弯月和疏朗的星宿。“噗!”身子腾摔到地面,撕裂乾坤般的痛楚演变为铺天盖地的郁黑……
  但此刻还不能死!
  关靖拼命驱尽眼前的黑暗,却看到一双炯亮的绿眼就在自己面前。
  腥骚浓臭扑鼻而来,一道白光,霎时分开成两道尖森的獠牙,伴着狺狺的嗜血之声,獠尖忽地逼近他的脖子。
  “呜……”
  马蹄声远了。
  挡住头顶月光的阴影,是一匹狼。
  “啪!”这是箭杆折断的声音,断在了后背的肉里。
  躺在一匹狼的身下,关靖右手握成拳,在断箭时把剧痛的力量全部抵进狼粘滑滚热的喉咙。左臂固定住狼的脖颈,胸口顶出的箭镞尖刃直抵狼腹。
  再有力的兽颚,在咽喉塞入一只拳头时,牙口也根本无法咬合;为抗拒腹下潜在的威胁,头狼四肢竭力逃离,怎奈利爪只徒劳地挠起一堆沙土。
  哽住狼的咽喉,坚持的时间不用太久。因为关靖力气就要耗尽,在那之前如果狼没有窒息而死,那他不是死于狼的利齿,就是死于体力不敌的衰竭。
  不行了……
  腹部突然被泼下一片滚烫的液体。
  狼喉头收紧的肌肉接着瘫软松开。狼身就要压下来时,一个力量果断地向上提起了它,并抛到了一旁。
  关靖眼前出现了一柄滴着血的短匕首,银亮的月辉在平滑的刃上反出一道白光。黑暗瞬间湮没了他的神志。
  ◆◇◆◇◆◇◆◇◆◇◆◇◆◇◆◇◆◇◆◇◆◇◆◇◆◇◆◇◆◇
  身体完全失去重心,在红黑交替的深渊中上下浮沉。
  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恍惚里,耳边传来了一阵辚辚的声音。
  是马车的木轮碾过道路上的碎石。
  车舆的蓝色布帘不时被风向里吹动,斜照的红色夕阳在坐榻上闪动,夹带着舆外空气中新割稻梗的香气。紧紧倚在朱宽身边,但他只能从朱宽膝上抱着的弟弟那里,未断乳的幼童沉睡的呼吸中感到安心。
  尽管才五岁,但这段时日以来,家中发生的各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变化里,他也能感到屋宇摇摇欲坠的危险。
  何况他们此刻在逃亡的路上。
  已连续好几日,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赶路。去向他并不知道,但曾听说“长城之内已无法安身立命”,那该是去往父亲从前常驻的关外。
  “啊!”
  忽然,紧闭的舆门外,御者一声短促的痛呼。
  随即是一抹血红“噗”地喷洒到舆门窗棂后的白纱上,马车停了,他能清晰分辨御者的尸身从车右侧落到道边土中。
  “里面可是朱宽?”舆外轻蔑的声音传入,“真没想到一介门客竟被委予如此重任!”
  感受到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朱宽的拥抱硌痛他的身体。
  “关屈和他的一妻一妾已于二日前问斩,朱宽,你护主的职责也算是到头了!”
  彼时还不懂得那些话,他抬头看看朱宽,那张脸上是盛怒的神情。
  “还要我再多言么?”门外人语气突然严厉道,“出来吧!制曰:杀无赦!”
  朱宽伯似鼓足了勇气,环着他的手臂松开了,举在半空的手犹豫片刻,便伸向舆门……
  毫无神智中,关靖在竹榻上微微挪动身子,有一刻,他感到一双手正为他换下额头上的湿布。
  凉水让额头的高热渐渐下降,他再次沉入梦中。
  “关靖兄,来的这几日,阿斜儿觉得,长安是个好地方……”
  “嘘……”竖起一个手指,他提醒阿斜儿收声。
  于是,那个从未真正涉世的少年立刻把头凑过来,轻声说:“可惜被昏庸无度的君臣占据……”
  就在此时,二楼丝竹一曲终,他听见一楼传上的喧闹和有人拔剑的声音。
  “好汉饶命!”
  是酒保!他提起剑翻身下楼,适时阻止了一场荒谬的杀戮。正当他目光追随溜走的人群望向杜康酒楼门边时,见到一个腰系长剑却抱着酒壶袖手旁观的男人。
  好一副英武俊朗的眉目!望着那副面孔,这是瞬间撞入颅内的想法。
  听他责问,那人笑道:“与我何干?”
  那双带着笑意的黑色眸子回视着他,二人视线接上的刹那,一丝不注意就捕捉不到的的笑意,冲破了那双眼眸中不知存在多久的坚实冰层。那层冰是用来拒绝别人走近,还是拒绝“入世”、在自身与世俗间建立的屏障?……
  时昏时醒中,关靖好像看到有清洗干净的匕首,正被灯炷上黄色的火焰燎烤。接着,那柄被火焰舔舐泛黑的薄刃逼近他,在他胸口紧靠竖着的箭身硬木切入。
  他脑中惊惶,又昏厥过去。
  反着朝阳金光的赤炀,剑尖已经划破了眼前人交衽的白绸。
  青瓦击响扰得人无比烦躁。
  不反抗么?为何不反抗?你的剑是摆设么?!赤炀泛着血光从此人身后穿出,他却开口道:“彼人,刘彻,杀不得。”……你自身难保,为何还要替那人求情?……
  令人头疼无比的光影消失,一切重新跌回无尽的混沦之中。
  朱宽老泪纵横,颤抖道:“你父亲关屈将军是位绝世大英雄!”
  “制曰,杀无赦!”
  “当”、“当”,短兵相接的声音。朱宽欲打开车门的手,被舆外突然响起的惨叫阻止。
  门外人叫:“是匈奴!”
  “他们两个是被大汉国君下令诛杀的名将之后,请您看在这点上饶了他们!”
  “呵呵,既然还没有名字,就随了我们,叫做 ‘阿斜儿’吧!”
  “……寄人篱下,凡事多忍耐……”
  “这是义父赏给你的!”
  红色缫绳晃荡系着的白玉,此种美玉据说连义兄、居次们都少有赏赐。
  车门被从左到右横贯的重刀劈开,一张目光凌厉却看不出表情的脸透出带着轻蔑意味的杀气。
  “都是那个昏庸的皇帝!”朱宽痛心疾首。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自己忽然闪身冲到朱宽前面,张开手臂挡住仍在沉睡的弟弟。
  混乱,混乱……一枝无法避开的箭从身后贯穿——
  “啊!……”关靖猛地睁开双眼,眼见自己胸骨间的残箭被拔出,创口同时飚出新血。
  他无力以支,四处再次黑暗,却感到有人在为他清洗伤口,冰凉敷上的东西像是草药,再之后有人在用白叠为他包扎。
  近在耳边,好像有人叹了一口气。
  关靖静卧片刻,用力再次睁开眼睛,努力凝聚目光。渐渐地,他看清了身边一盏灯,灯前有一个人望着他,眼中充满忧悯。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因为乏力而沙哑。
  “这是何处?你……你是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舆:带车厢的马车,汉时马车有“马拉板车”站式、坐式,舆则是四面围板的。这种车式在本文里出现较多,为各位大人强调下下~~
  居次:胡人公主。

  ☆、卷十四    黑鱼白鱼

  近夏的雨水越来越多,一连好几日,清醒与梦寐间,都能听见雨落在穹庐毡顶上的声音。
  雨声绵绵细细,不甚扰人。终于到立夏日,风清云朗,毡帐中郁积的潮气也随之一扫而空。
  “你是何人?”
  对救命恩人问出这种话,自然突兀无礼。
  但在当刻,神志尚且混沦时,就意识到曾经跟对方见过。
  不过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
  在那个未来无法预知,所知的过去又正在崩塌的时刻,也就无法确定眼前人跟曾经遇到的那副如水面浮萍般,随流飘过的面孔有多少关联。
  “忘了么?”对方反问道,“那些止血草,公子是随手丢了罢?”
  几乎同时,关于这种草的几句话便从脑中复苏。
  “你是他?”那个背着藤箱,以药草换取微薄利益的行商。
  那双曾在榆树下忽而慵懒倦怠忽而又锐利无比的眼睛,在暗夜摇曳的微弱灯火中润上淡淡悦然。
  “在下姓 ‘卞’,名 ‘誉’,字 ‘扶风’。公子好记性!”
  好记性,只为那段记忆跟另一段紧密联系。
  立夏日里,据说长城那一边,天子与百官将盛装出行至近郊踏青,朝山川河流祭拜。大汉关外的绿野中,一顶白色穹庐里的竹榻上,关靖的视线仿佛被照进帐中地面的阳光吸引,久久没有移开。
  一翩紫蝶从户外飞过,视野受到撩动,关靖抬起眼睛。
  “关公子醒了?”一个挺拔的身影走进。
  关靖轻轻点头。这名叫做卞扶风的男子,来历定不简单,但倘若对方不愿道破,那有关他的一切都让人无从猜测。
  “近一月前,听到一个消息。”卞扶风在榻边的案上放下一只漆木食盒,他走到关靖身边,“吃点东西罢,我来喂你。”
  “……不敢!”一个“喂”字令关靖吃惊不小,他挣扎着要起身,但只微微一动,便浑身虚浮难以着力。
  卞扶风伸出手臂扶他坐起身,并把几案托到他膝前。
  食盒盒身黑底刻着红漆兰草纹,盖上正中是太极图,边缘则画着八卦交替变换的阴阳爻,道家意味浓厚。
  关靖揭开盒盖,不动声色道:“近一月前?”
  卞扶风笑了笑,接上:“胡人左谷蠡王的一名义子被汉人斩杀,匈奴营中群情激愤。”
  关靖视线一颤,食盒中热气腾腾的氤氲扑面而来,随即嗅到其中淡淡的药味。
  “我猜他们定然想不到,他们的王子此刻正在百里之外,一顶狭小的穹庐中好好活着。”卞扶风淡笑,“此乃药粥,膳食配合汤药,内外调理有利康泰。”
  对方已得知了他的身世,可药味里并无让人起疑的异味。
  关靖随即对自己惯常的防备之心深感抱愧,若要动手,卞扶风不用等到现在,也会有更有效的手段。
  “卞兄之恩,靖谢之有愧。”他执起漆木匙,将一匙点缀绿草末的白粥送入口中。
  “不怕我下毒么?”卞扶风饶有兴致,脱靴坐到对面。
  “饿了就不会挑拣食物,”是精心熬煮的粥,咽下就觉得肠胃被熨帖住,“渴得厉害也就不管饮下的是不是鸩毒了。”
  卞扶风望着对方明明感激的神色,却调侃出这番话,笑着同意道:“欲望的确是可怕的东西。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人往往能什么都不顾。”
  “因此常有人为了实现某一刻的愿望而违背了初衷吧!”关靖顺着话随口道,“饮鸩原意是不想被渴死,却因为忘了鸩的毒性而走上了求活的悖道。”
  “哈哈……”卞扶风朗声大笑。
  “那么公子可否告诉我,你当初要杀那个人,是为了要他死,还是只想要他不存在?”
  再次举到空中的漆木匙微微一滞,关靖抬起眼睛。
  他看着对面这个举手投足总带着一个普通商贾根本不可能有的武士气魄的男子,那时而犀利非常的神态不再单纯,常常透显出来的事不关己的态度,也似乎跟他隐秘的身份有了某种关联。不过,若他真的大有来头,明枪总比暗箭来得光明磊落。
  关靖索性把话也摆到了明处:“二者有何不同?”
  “前者是对他本人而言,后者则是他活着的影响。”
  “可结果只有一个。”
  “若是后者,他就不必死。”
  “……那就是前者。”
  “既然如此,请容我再问一句,”卞扶风目光敏锐起来,“公子自幼徙居长城外,难道跟那个人之前就结下了必须搏命才能了结的仇怨?”
  关靖明显一怔:“虽不是他本人,但就像这药粥,稷米与药草同味,相互影响既成一体。”
  “然也。”
  卞扶风严正地说出这两个字,却忽然笑了:“那公子杀他的理由其实是后一个。”
  仿佛被人直指软肋,关靖第一反应就是反驳。
  更因为这些暗示性强的言论,他不得不对这个男人愈加怀疑。在离长安逾千里之处如此巧合地遇见,让他想到密族顿恭敬伸出却差点夺了他性命的手。
  “卞兄可是说客?”关靖笑容和语气顷刻变冷,“或是来诏我死罪的使者?”
  赤炀就放在榻边,伸手便能拿到。虽然对方在危急时刻救下他,但若那是处心积虑的计策,哪怕毫无胜算,他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诏?使者?”卞扶风挑起眉毛,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本以为公子的仇家是位重臣或者显官,未想到……”
  关靖顿时懵了,话既出口,此刻已无法挽回高估对方知情程度而犯下的错误。
  “公子找他寻仇必然有原因,不过,可曾想过若真的得手,会酿成怎样的后果么?”卞扶风依然淡然的态度令人意外,可他接下来的话更让人惊讶万分。
  “这是另一个人问我的话。”
  卞扶风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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