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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形师-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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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哈,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这么容易让你将他带走?”
  男人稍稍回头,又是一笑,“不妨试试看阻止我。”
  
  只是轻咳了一声,那些被饲养于拳击俱乐部的打手就围拢了过来,将出门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姓夏的小警察一开始也如你这般信誓旦旦,结果才挨了一顿打,立马就全盘推翻了自己的‘爱情’——亏他还是警队中的佼佼者。”霍伯特咧嘴大笑出声,整间屋子似乎也随他上下抖动的腩肉一起颤动,“虽然你的话极具说服力,我也愿意接受你提出的条件——但是,你方才表现出的勇气与决心,让我突然很想看看你究竟有哪里与众不同。”
  高大强壮的欧洲男人将手中那些被磨得异常尖削的铁管钢棍摩擦出阵阵声响,就似响尾蛇发出攻击前的警示,迟傥不禁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夸夸其谈无济于事,整形师先生。”肥胖面孔堆出一丝阴鸷的笑,他说,“你得用更带劲儿的方式表达你的决心——只要你今天出得去,我就让你带他走。”
  
  ※ ※ ※
  
  男人很英俊,太阳很大。
  肤色偏深,右眼眉骨处一道醒目的伤疤。那种浑如希腊雕塑般的俊朗五官与英挺轮廓,与欧洲人相比也毫不逊色。
  但是街头的男人女人不住将目光投向他,并不是因为他的英俊,而是因为他满身是血。
  看上去非常糟糕。
  
  路过街心广场中央的喷水池时,他俯身看了看自己的脸。面颊上的伤口隐于血污之中,反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头颅上的口子一直裂至眼角,鲜血不断外涌,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用手捧水洗了把脸,血液融入池水之中,须臾曳出一抹红。
  广场到处是鸽子,不时哗啦哗啦扑扇翅膀,停了又飞。
  男人凝神看了它们很久,觉得它们很自由。
  
  脏腑破裂般的疼痛让他行走艰难,呼吸也很费力。像一支被抽掉烛芯的蜡烛,眼前一片不见光的黑。他本想在外面待一会儿,但很快想到了自己的爱人。
  头上的伤口不会那么快收口结疤,他应该还在家中等着自己。
  又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脸。
  滑过手掌,水很凉。
  
  推门而入——
  另一个男人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想来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太过于漫长的等待。累了。
  男人在自己阖眸而睡的美丽爱人前蹲□,伸手轻轻捧起他的脸,吻了他一嘴的血。
  
  刚才,就是刚才。
  我意识到自己如此无所畏惧地爱着你,是这么确信不疑的事情。
  
  感受到一股带有血腥气的熟悉气息,殷之纯醒了过来。
  恋人的脸连着一大片阳光一起映入了眼帘。
  “你的脸……”看见了可怕的伤口和未干的血,他一下坐起身来,“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吗?没有伤疤,哪里还像男人。”迟傥向自己的爱人露出一个抚慰的笑容,似乎这一身血肉模糊的伤全然不在话下,“显然,一个能获得殷之纯青睐的幸运儿,身上只有一道小伤口是远远不够的。”
  殷之纯几乎马上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起身便冲往门外,“我杀了他!”
  却被一双手臂从身后牢牢抱紧——那具单薄身体正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周身轻颤。
  头部失血过多让他有些体力不支,迟傥不得不将身体的重量落一些在对方的身上。
  “嘿,怪胎!”他将脸埋向他的颈窝,阖起眼睛,轻笑着说,“我们要去旅行了。”




☆、50、宠儿(1)

  天色将明未明,尚且睡意惺忪。汽车穿过一片乱剌剌的树林,停在了一栋不为喧嚣所叨扰的豪华别墅前。
  一个美丽女人下了车。她素颜朝天,一头乌黑的齐刘海长发遮住白皙脸庞,穿一件白色的连身裙装。女人从手提包里摸出了钥匙,就在她要开门而入的时候,门被屋里的人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男人很高,也很英俊。只是脸上或深或浅留有一些淤痕,有些看来很快会好,有些恐怕久久不会褪去。
  男人本有一双非常明亮有神的大眼睛,但此刻他眉头紧锁、面容冷峻,看向门廊前美丽女人的目光甚至是非常严厉而不容靠近的。
  有意无意的,他拦在了门口。
  “尽管已经被你压在了身下,但他仍然是我的男朋友。”白衣女人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我是这间屋子的半个女主人。”
  “再也不是了。”迟傥高扬起两道又黑又密的眉毛,一脸酷寒般的不客气,“从今往后,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话我要听他亲口说出——听‘老枪’说你向谢医生请了长假,你们今天就要去旅行了?”宓娜作势要走往门内,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让路”的意思。
  迟傥知道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将可卡因带入了自己恋人的生活,在这个关键时刻宓娜的出现会强烈唤起殷之纯对于可卡因的渴求与依赖,会让他每一次忍受戒断症状的辛苦与努力付诸东流。
  “我不知道殷之纯到底对你做过什么,能让你这样锲而不舍地想要毁掉他。但是,”迟傥牢牢盯视着女人的眼睛,“够了。你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已经够了。”
  “不,肉体的痛苦远远不够。”宓娜嫣然一笑,低声说道,“我要他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那样,体会到频率干涸的绝望——正如他当年对我那样。”
  “我劝你还是想想如何全身而退吧。如果霍伯特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你的下场恐怕不容乐观。”
  “你这样的英俊男人,总不该像个八婆那般饶舌。”
  “激将对我没用。”忽又笑了笑,“对不起,也许我刚才说得不够直白,或许我应该这么说……”
  七点整,这个地方的清扫员查德曼准时开车经过。从他的角度,看见的是个面色不善的英俊男人在和一位白衣直发的女孩在激烈争执。女孩几乎就是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不过男人的出众相貌却一清二楚。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他在远处逗留了小片刻,听到了男人扬起嗓门的声音——
  “滚出他的生活!我不是谢罗彬那样的绅士,别逼我对一个女人动粗!如果哪天看到你的尸体一丝''不挂地被人发现于荒郊,我不但不会意外,只怕还会欢欣鼓舞……”
  
  意识到为人偷窥,迟傥向那个方向投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清扫员查德曼悻悻地离开了。他想,可怜的女人,毫无招架之力。
  
  待清扫员走了,不多久,女人也走了。
  “那是谁?”从窗台处看见女孩背影的另一个男人,走下了楼梯。他们本来的计划是更早就要离开,但因为殷之纯持续低烧,几乎走不动路,才延误至今。
  “一个推销人员,已经被我赶走了。”
  “哦。”点了点头,殷之纯脑中很快出现了一个清秀女孩的身影——但是既然他的恋人不打算说,那他也不打算问。
  “想不想看看一位美人。”迟傥迎上前,温柔拦住恋人的肩膀,将他带至车库前——一辆红色的捷豹古董敞篷车,晨曦下闪闪发光,仿佛焕然一新。
  的确是位夺目的美人。
  他轻拍了拍“美人”的引擎盖,“我们今天就将和她一起出发,一路旅行,变成那种歇斯底里公路片里歇斯底里的主角们。”
  “答应我,”殷之纯轻轻笑了,“你爱她可不能胜过爱我。”
  
  ※ ※ ※
  
  女人其实并未打算就此放手,待屋子里的一对情人离开,她重新出现在了这栋自己也颇熟悉的屋子里。
  邀请了两位客人,一位已经到了,另一位应该还在路上。
  “打我!”宓娜走至卢克身前,将他的手握起放于颊边,又重复了一遍,“打我,快!”
  “什、什么?”前车之鉴让卢克如何不敢在贸然向这个女人动手,他往后退去一大步,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懂……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太像是个阴谋。
  “打我的脸,用力!”
  “你、你疯了吗?”
  “不,我很清醒。”宓娜十分自信地笑了笑,“如果你不想被人装进麻袋扔进河里,我劝你还是照我说的做。”
  男人对视着卷发红唇的美丽女人好片刻,忽然扬手重重给了她一拳。脸颊肿了,舌头麻了,一丝血液流出嘴角。
  “好。”女人抬起头,甩了甩凌乱了的卷发,“再来一次。”
  
  因为遭到暴力对待而口齿不清,女人打了个电话报警。
  “我本想劝我的未婚夫离开那个明星回家,可他却穷凶极恶地打我……那可真够可怕的……他扬言要杀了我,要让我的尸体一丝''不挂地烂于荒郊……”
  “小姐,方便留下你的姓名吗?”于极度的恐惧中齿舌颤栗,那含混不清的抽泣声激起了电话那头接线小姐的强烈同情心。
  “尹……尹云……”
  “好的,尹云小姐。现在,你告诉我你的住址,还有你未婚夫的姓名,好吗?”
  “我不能……不能……他有靠山,他一定会杀了我。”
  接线小姐一再保证警方会确保她的安全,耐心地鼓励她说出伤害者的名字。
  卷发红唇的女人在电话那头露出一个微笑,可她的声音听来依然恐慌而痛苦,楚楚可怜得像只待宰的羔羊,“迟傥,迟到的迟,倜傥的傥……他是一位整形师……”
  然后在一声惊惶至极的惨叫“啊!他来了!”中挂断了电话。
  
  恰于此时推门而入的女孩,正是尹云。
  
  ※ ※ ※
  
  敞篷老式跑车,马力依然带劲儿。
  
  “关上车窗好吗?你还没有退烧,不能再受凉了。”
  “不好!”病态一扫而光,殷之纯索性站在了车座上,进半截身体探出车顶。扑面而来的大风中,他甩着外套,大笑大叫:
  “Wow hoho!It's my wedding trip!”
  乡间的道路很宽阔,头顶上方是一片澄蓝的空白。如同打开了尘封已久的琴匣,美妙的音乐便再也无法被关起来,红色美人忘乎所以地奔跑在灰茫茫的林野间。
  专注于开车的迟傥也不由得把头侧过去看了自己的恋人一眼,笑了,“真的有这么开心吗?”
  “你知道吗?”大约真的是累了,殷之纯重又坐回车座上,边咳边露出白牙大笑,“刚才我觉得自己正飞离世界,和你一起!”
  
  公路旅行确实让人期待。目的地是谢罗彬的家乡,因为郝透认为那个地方穷乡僻壤,没人会认出摇滚偶像,正如当日没人认识自己。
  对于自己的学长和雇员,谢罗彬抛出房子钥匙的那一刻完全表现出了出于友谊的慷慨。
  对于这种“慷慨”迟傥自然也心存感激。
  
  然而令人不安的事情也一直在发生。如果毒瘾发作,殷之纯就必须强迫自己离开迟傥。找借口去附近的杂货店买烟或者去树林深处小解。
  迟傥从不揭穿他的谎言,尽管他一眼就看出了他那锥心刺骨的不自在。
  
  直到有一次,他真的离开了很久。
  迟傥担心他昏倒在路上,于是下了车去找他。
  
  殷之纯蜷缩着身体,倒在一片悬铃木的树荫底下。
  “不……别看我……”感受到爱人的靠近,他陷入了比毒瘾来袭更为恐慌的状态中,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正因戒断症状而无法控制地流泪,“这样太糟了……”
  “没关系,”迟傥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你本来就是怪胎嘛。”
  将落在地上的一朵白色悬铃木花放进了恋人的手掌。花瓣非常干燥,临近夏天的温度暖如篝火,接着他用足劲道握紧了他满是冷汗的手。
  致我最美丽的爱人。
  “尼采说,‘极度的痛苦才是精神的最后解放者,惟有此种痛苦,才强迫我们大彻大悟。’”
  “狗屁!”
  “而霍布斯的理论是,‘人们生来就不断处于暴力死亡的恐惧和危险中,人的生活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
  “很好,”殷之纯继续遮挡着眼睛,奇怪的是恋人的胡言乱语让他身体的痛苦缓解了不少,还有心思说出一句略带笑意的反话,“这些话真是既能提神又能鼓劲!”
  “还有一句你一定受用:聚散无常,死亡随时而至;让我们珍惜分秒占有彼此,享乐在当下。”
  “这话……又是谁说的?”
  “你眼前的这个男人,迟傥。”
  殷之纯将挡住眼睛的手臂放了下来,被汗水濡湿的苍白面孔终于露出了笑容。
  迟傥俯□,将对方仍因畏冷而痉挛颤栗的身体搂进怀里,却感到往怀里搂进了一团火。
  来自爱人的拥抱充满力道,骨骼、皮肤乃至内脏都疼得不堪忍受,可□的快乐流遍全身,源源不断。
  对天空坦诚,对大地坦诚,对正与自己交合的男人完全地坦诚。他们赤身露体地在人迹罕至的荒野里尽情做''爱。
  无所顾忌,全身心地投入。
  
  好像一种瘾会被另一种所取代。
  在狭小的后车座,在廉价的汽车旅馆,在简易的旅行帐篷,在道旁的麦地或树林里。最令人后怕的一次是一个开车路过的男人突然下车来解手,害得他们不得不躲入一块隆起的土块之后。迟傥捂着殷之纯的嘴——其实在家的时候他可以很安静地享受性''爱,可一旦有人经过,就总爱弄出点夸张的响动,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结果那个男人在他俩的头顶上方抖出了阴''茎。
  幸好被一只猝然飞出的乌鸦打了断,骂骂咧咧一声,走往别处去寻撒尿的地儿了。
  一身冷汗。
  
  有时却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头碰头地躺着。
  
  “你从没有这样旅行过吗?我想你每年会到世界各地去演出,应该去过不少有趣的地方。”
  “讽刺的是,我去过那么多的地方却从来没有放松心情旅行一次。”埋头一番思索,神色挺黯然地说,“没有时间,也没有……自由。”
  “那太遗憾了。”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去非洲定居。”殷之纯将自己苍白的手伸向空中,看了看,“那里太阳更好,没准儿晒得黑了会让我看上去健康一些。”
  “可是……恐怕不可以。”
  “如果不进演艺圈,我也许会从军。我一直就想像一个战士一样活着,而不是一只提线木偶,一个刑期永无止境的囚徒。”模样可爱地往恋人的怀里钻了钻,他蓦地笑了,“当然即便是木偶和囚徒,我也要立誓:除了你,再没有人可以拥有我。”
  迟傥不再说话,他抬起眼睛望向空中:那里有不知名的鸟类飞过。
  
  它们真的很自由。
  
  




☆、51、宠儿(2)

  女人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了,骨架也微微有些大,古典盘发梳得一丝不苟。面部轮廓不太似娟秀的东方女性,这般隆鼻深目的长相应该是个混血儿。整张脸的妆容十分得体,举止也十分优雅,可惜面孔浮肿僵硬得有那么些可怕,仿佛即将涨裂的气球表面。
  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报纸上是个面目清秀的单眼皮男孩,这个男孩最近重回了娱乐圈,因为参与拍摄的影片为映先热,成为了一众媒体追逐的对象。
  候机大厅的电视里传来了一个颇为细致的男性声音,女人循声抬起了眼——又是这个男孩,正在接受媒体采访。
  
  “你正在拍摄的这部电影叫什么?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与梦同行。讲述的是一个混迹街头的普通男孩一跃成为大明星的故事。这有点像我个人的奋斗经历,事实上我稀里糊涂地参加了选秀节目并签约了娱乐公司,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
  显然,男孩的个人经历没能引起这位女主持人的兴趣。例行公事的一番客套寒暄之后,她话锋毕露,将矛头指向了已因故离开剧组的摇滚偶像,殷之纯。
  男孩被问到了近些日子一而再出现怪异举动的摇滚偶像是否在吸毒,是否已经精神失常。
  “不,殷之纯不是这样的。他向来特立独行,那阵子也许只是有些烦心事,现在已经全部解决了。”郝透神色凝重措辞认真地辩解,并努力把话题绕回影片本身,“希腊的外景拍摄刚刚结束。我们将在旧金山补拍一些镜头,并完成后期的电影制作。”
  “好吧,郝透。”眼见从男孩口里套不出更多摇滚偶像的秘密,女主持绕开话题,开玩笑地问,“你的粉丝是不是早已因你的复出而欢欣雀跃,蹲候在你的酒店外等待与你签名合影?”
  “其实不是很多……其实只有……只有一个。”男孩羞愧地低下了头,不谙在公众面前撒谎,他抿了抿嘴唇实话实说,“她捧着花束站在酒店门口,对下了车的我说‘欢迎你回来,郝透。’我感动得差点哭了。”
  “如果殷之纯还在剧组的话,肯定场面不会这样。”
  “啊?没错。”郝透颇为大方地点了点头,“他的出色毋庸置疑,永远那么受欢迎,男孩女孩们都爱他。”
  “其实也不尽然,一定是她们根本不知道你住在哪儿。”这个清秀单纯的男孩毫无明星架子,远比那个目中无人的摇滚偶像更好接触,女主持人也不愿给他难堪。于是打趣说,“要不要在我的节目里做个广告,告诉她们你住哪家酒店。”
  “比约梅尔大街上的泰勒酒店。房间号是……”
  主持人立马截住了男孩的话,“嘿,我们还是留点秘密吧。电视机前的女孩们已经幸福地快要昏倒了……”
  
  端端正正坐于候机大厅的女人听到这里,极不易为人察觉地勾起了嘴角。
  
  ※ ※ ※
  
  一路停停行行,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比预计晚了大半个月。
  真的没有人认识这位永远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的摇滚偶像,他们只知道这个漂亮得要人命的家伙和整形医师谢罗彬的同性恋人一样是个歌手。
  郝透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小伙子,可他的歌声古怪得吓死人,所以谁也没有对殷之纯抱以什么期望。
  
  白天迟傥和一些旧友长途通话,说着让人听不懂的土著语,殷之纯就和镇上的闲汉们玩纸牌。
  园丁与狐狸。这种牌戏的玩法和二十一点差不多,庄家等着贪心不足的狐狸涨破肚皮,或者被见好就收的聪明家伙赚个盆满钵满。不过无论是否坐庄,摇滚偶像总是赢多输少,恨得人牙痒。难得输了的几回,他还会卷起袖子,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本正经地点着对方的鼻子说,“你耍赖!”
  晚上他则亮着灯,叼着笔帽给自己的爱人写歌。
  如果毒瘾没有发作。
  
  戒断症状时轻时重,身体时好时坏。他当着恋人的面和新结识的镇上朋友大声说笑,大快朵颐着明明形同嚼蜡的食物,一转身就躲进厕所吐个昏天黑地。
  那天小镇上的人都听见了一种非人类的声音——再也无法忍受住戒断时的那种锥心痛苦,殷之纯又将自己关于房内,四处翻砸物品,低声嘶叫,接着又演变而成不遗余力的恸哭尖叫。
  
  人们围堵在罗斯玛丽的房子门口,这间房子已经出过一个疯子,他们在考虑要不要将第二个疯子赶出镇子去。
  良久之后,异响才渐渐平息,殷之纯开门出屋。扶着门框依然举步维艰摇摇晃晃,面孔苍白如纸,眼眶血红,整个人看上去极度不健康。
  人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你太、太危险了……我们这儿不欢迎你这样的……这样的疯子……”
  一个十余岁的少年捡起石块就朝门口的男人砸过去。
  迟傥一把将恋人搂进怀里,用背脊替他挡了下。
  他掉过头,愤怒地嚷道:“这是私人住宅,我们干什么与你们无干,滚远点!”
  
  眼见场面即将失控,被紧搂在怀的殷之纯忽然轻轻嗤出一声,不屑一顾地笑了。他轻推开对方,慢慢走下门廊。
  “我和你们说过,我是摇滚歌手……摇滚歌手经常这样练习嗓子……大惊小怪……”走向停于花圃旁的红色美人,回头对身后的男人笑了笑,“抱我一下。”
  迟傥心领神会,将他抱上了车顶。
  存活于聚光灯下的摇滚偶像在这个地图上甚至找不到的小镇里拉开了演出的帷幕。那是一首他成名初期的作品,曲调低柔悦耳,既哀伤也喜悦,令听者五味杂陈,仿似忽然被揪紧了心脏。
  
  “他总是自以为是地唱,嘴唇轻蔑又冷酷;
  他总是歇斯底里横冲直撞,好像在跳舞;
  但如果你试着走近我,你会知道那不是我……”
  
  走过黄昏的世界堪比深海,细长的月光垂直而下,仿佛耸立海面的一支洁白桅杆。远方山峦的庞然黑影如同一块沥青金属板,吞没了所有的光线和颜色。只有一个阖眸轻唱的年轻人定格于照相底片一样的天空下,化为不会泛黄的永恒画面。
  迟傥连同镇上的人们一同屏息敛气,一眼不眨地看着或许是他们有生以来所见到的最美景象——
  少年恋慕绿蒂那般,看着他;瞭望海上灯塔那般,看着他。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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