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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云公子by乔白-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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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恬鸿缓缓说道:“没什么对不住的,既然已经做了,便也罢了,屈某并不是放不下之人,你继续罢。”程净昼得他应允,心中却无半分欢喜,暗暗却有些惧意:他说放得下,那便是什么都放得下了。
程净昼不知如何,内心一阵绞痛,直直缓不过来,忽然泪如泉涌,自己却再也不愿掩饰,低声哽咽起来。屈恬鸿叹息一声,说道:“你为何又要哭?”程净昼低声说道:“我没有哭,我只是……只是忍不住……”
屈恬鸿微微一笑,说道:“你忍不住,我便能忍住了么?”他不笑时十分严厉,但这一笑便仿佛冰河乍破,梨花初绽,程净昼不由得呆住,忽然明白他的意思,面颊登时如火烧一般,也不敢再多话,小心翼翼俯下身去抱住了他,这次却无论如何也不敢亲吻了。
程净昼与屈恬鸿缠绵几次,渐渐有些沉醉其中,筋疲力尽之时,方觉大汗淋漓,早已虚脱,却又舍不得放下怀中的身体,情欲渐渐褪去,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辗转欲海之中的那人浑然不像自己,但又真真切切,心中十分茫然,但看到屈恬鸿渐渐冷淡的神色,不由一惊,连忙说道:“我真心实意,只盼与你共谐白首,即使……即使没有情爱,也有恩义,我此生决不负你,这恩义,日后……日后总会转成情爱的……”他说到后来,已经羞不能胜,声音越来越低。
屈恬鸿一双清目注视着他的脸,只是不说话。程净昼被他看得有些害怕,急道:“你不信我么?”屈恬鸿缓缓说道:“你说的话,我自然相信。”
程净昼还道他定然是不信,起身走到堂中案前,对着佛像跪下,说道:“佛祖在上,我程净昼今日发誓,此生此世愿与屈大哥在一起,永不相负,若我做不到,便教我死后打入阿鼻地狱。”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忽然想起方才正是在佛祖面前欢好,说起来实是大为不敬,现在再来发誓,只怕连佛祖都不理会,心中默默祝祷,只盼佛祖原谅他无心之过。
屈恬鸿说道:“你不必发誓,我相信你能做到。”程净昼一怔,转身看他。此时两人身上未着寸缕,程净昼看见他身上欢爱后自己留下的痕迹,倒比自己一丝不挂还觉得脸红,只觉得自己竟然会如此痴狂,实是难以想象。只见屈恬鸿缓缓起身坐起,穿上衣衫,仍是那般徐徐款款,程净昼不禁瞧得痴了。但屈恬鸿毕竟受了重伤,动作不免有些凝滞。程净昼微微有些迟疑,但已经立誓,那自然是将屈恬鸿当成最最亲密之人,走上前为他穿上,他也不拒绝,任由程净昼服侍。
屈恬鸿衣衫虽有些血迹尘灰,人受伤后也失了挺拔之气,但依旧俊美无俦,程净昼为他穿好衣衫,站立不动,看得有些痴了。屈恬鸿说道:“你不怕冷么?”程净昼蓦然惊醒,脸色胀得通红,急急忙忙找衣服穿上,自觉羞愧万分,不敢再看屈恬鸿一眼。
屈恬鸿说道:“你过来。”程净昼一惊,看见他神情淡淡,也不知何意,走上前去,说道:“屈大哥有什么吩咐……”只觉得胸前一痛,屈恬鸿一指点在他前胸某处,慢慢收回手去,人也似乎用尽全部气力,站立不稳,微微晃了一晃。程净昼伸手便要扶住他,却蓦然惊觉,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他知道是屈恬鸿动所为,却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做,大吃一惊,叫道:“屈大哥,你……”
程净昼只觉得心中惊惧万分,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看着屈恬鸿,屈恬鸿垂眉缓缓,眼底却有些笑意,说道:“程兄弟谦谦君子,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但世上有些事情,总不尽如人意,只怕我是不能跟你一起的了。”
程净昼大惊变色,说道:“你为何要如此?”屈恬鸿伸手握了一握他的手,便即放开,说道:“我们说好做兄弟,便只是兄弟不好么?我心里不会怨你恨你。”程净昼只觉得手上一空,心中又惊又怕,说道:“你要走么?”他声音微微发抖,眼睫一颤,便又滴下泪来。
屈恬鸿伸手为他抹去,低声说道:“你又哭了。我最见不得人家落泪,总觉得是自己做错,让人家难过。”他微微一笑,有些恍惚,“有一个孩子,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是整天哭的。他一问母亲为什么,母亲只是哭,也不说话,后来他便不敢再问。想哄母亲高兴,便拼命读书习武,母亲哭得也少了,但他还是看见她背着他悄悄哭。后来有一天,他鼓起勇气跟母亲说,‘我长大了,以后可以保护你,以后你不要再哭啦。’,母亲摸着他的头发说‘乖孩子,长大了……’”屈恬鸿忽然闭口不语,仿佛陷入一种奇异的迷惘之中。
程净昼费劲全身气力,颤声问道:“后来呢?”屈恬鸿自失一笑,说道:“没有后来,第二天,他母亲便投水自尽了。”程净昼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不由得浑身发颤,只听得屈恬鸿说道:“你说他多傻,要是他一直不说,也许永远不会这样吧。”
程净昼说道:“我以后……再也不哭便是……”他一边说,泪水已经源源不绝地滚下。屈恬鸿温言说道:“哭是因为心里有伤心的事,怎能说不哭就不哭?他的母亲遇到一个让她伤心的人,所以才会每天哭。我是让你伤心了,你才会每天哭罢。”程净昼泪下如倾,低声说道:“我此生决不负你……”
屈恬鸿摇头说道:“我原先恨极了那让她伤心之人,恨不得杀之后快,现在想想,即使那人不负她,日日夜夜跟她在一起,心心念念却想着别人,她终究也不会快活。那人从来没喜欢过她,在一起也是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已,到头来只是互相折磨。你虽然不会负我,但难保你日后不会对人动心,那时难过,倒不如今日不在一起的好。如今你是我弟弟了,在我心里,自然对你如同亲弟,我要你天天都快快活活的,日后结婚生子,终此一生,不再与我纠缠在一起。”
程净昼不停地颤抖,说道:“不、我不要这样……”
屈恬鸿微微一笑,说道:“不必担心我,我答应你会好好活下去,日后一定会再来看你就是。你身上毒性已微,虽会偶然发作,但娶妻之后,会过一半到她身上,之后便更少了,等到明年开春,我再命人送冰蚕过来解毒。”程净昼颤声说道:“我不会娶妻的……”屈恬鸿微微一笑,说道:“你若是不娶妻,我便再也不来见你了。”
程净昼微微一震,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只见他的笑意清幽寂冷,仍是微带一丝暖意,宛如漫天清霜,却有晓星低沉,不由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屈恬鸿渐渐逼近自己,彷佛要在自己唇间一吻,不由得心中狂跳,情不自禁地垂下眼睫。
那轻风的呼吸近于扑面,程净昼只觉得额上一软,蓦然睁开眼,那人却是已经退后一步,凝视着他半晌,缓缓说道:“你的穴道半个时辰之后自会解开,不必担心。”程净昼一阵失望伤心,怔怔落下泪来,却见屈恬鸿毫不留恋的转身,往外缓缓而去。
此时天色尽暗,屈恬鸿开门之时外面冷风刮进一阵,带着些微雨丝,却是万分凄清。程净昼想要唤他回来,却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徒然让他难过而已,此时屈恬鸿已经走出门外,轻轻将门合上了。
火光渐渐熄灭,四周慢慢冷下来,只余一片漆黑。外面风声阵阵,似要将方才一场繁华之梦吹散。程净昼瑟缩一下,方觉自己似乎可以动弹,但手脚都已麻木,一步跨出,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勉强走到门边开门,登时冷风侵入,让他瑟瑟发抖。
幽幽此夜,毫无光亮。那人,已不知去往何方。
第八章 爱别离
程净昼踉跄出门,茫无思绪,却是一直想起那人适才决绝的言语,心中混乱不堪。白首之盟,在那人眼里,恐怕也是薄如一纸。他始终还是不相信他。
程净昼颠来倒去,只是思量屈恬鸿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有那不带一丝情欲的轻轻一吻。
你说难保我日后不会变心……便只肯待我如同亲弟,再也不肯像往日那般待我,难道你心里终究恼恨我出言无状,伤了你的心么?
程净昼一念及此,仿佛重锤在心里狠狠一击,令他几乎站不直身子,茫然走了半夜,已不知到了哪里,暗夜沉沉,他是再也寻不到他了。程净昼蓦然伫立半晌,只觉得痛,但痛在何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
那人慧剑之锋利至此。程净昼忽觉自己又有些酸涩之意,勉强忍住了,擦干泪痕,心中只道:我说过不哭,日后便再也不会哭,我发的白首之誓,也一样会做到,永不会娶妻。你说我不娶便不愿来见我,我便不能去见你么?
他忽然想通,登时觉得心中开阔,竟有丝俏皮之意,虽是千山万水,但当他远度迢遥,那人见到他出现,不知是何表情?
只怕是不愿见他,让他离开罢。程净昼涑然一惊,脚步登时停住。心中暗忖道:不错,那人求而不得,便宁可永不再见,他如此心高气傲之人,这怜悯之情便如同施舍一般,为他厌恶,他再去见他,也必不为他所喜。
程净昼微微有些恍惚。其实在他心底,也知道自己对他的情感很大一部分只是同情。一个身居高位的男子肯为他委屈至此,千般宛转万般温柔,他也是觉得他十分可怜。若那人喜爱的是一个女子,以他相貌地位,要人倾心,也是轻而易举。可惜他竟然钟情自己……自己身为一个堂堂男子,从未想过与另一个男子欢爱,自然觉得怪异已极。也许能日久生情,但自己也不能确定到底会不会如此。
更或许诚如他所言,即使勉强在一起,自己也不会快活。还不如结婚生子,久而久之,相思尽忘,自己便再也不会记得此生之中曾遇到过这个人。
程净昼浑身发抖,只觉得那人心思百转,自己便是万般思量,也未必全然猜到。此时不知怎地,那人的一句话忽然清清楚楚的在自己记忆中呈现出来:“我要你天天都快快活活的……”猛然一震,忽然想到:那人只是怕他不快活而已——他答应了自己会好好活下去,是怕自己担心,答应了日后再与自己相见,是怕自己内疚,不能放心去成亲,但事实上那人连约期也未定,只怕是再也不愿相见的了。
程净昼忽觉一阵彻骨凉意,直沁入心底,茫然站了许久,渐觉天色瞑瞑,竟已破晓,不知何时,已经过了一夜,而所在不知何处,曾与他相看深深的那人,也已不知所踪。
他痴痴怔怔地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听到有人叫他,抬头望了望,竟是自己的小僮明月。他离家之时是明月相助,明月自然知道他来出云山庄之事,后来见他迟迟不归,便告知程老爷,派人来寻。明月松了口气说道:“还好公子没事,不然明月这条命算是送给公子啦!”
程净昼茫然望着他,似乎不解其意,呆呆站立良久,忽然低声说道:“我真是个蠢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会让人难过。”明月有些疑惑,问道:“公子,你说什么?”程净昼只是摇头不语。
回到家中,程老爷勃然大怒,罚他跪下三天三夜,不准吃饭。程净昼也不争辩,恍恍惚惚地走进祠堂便跪下。程夫人心疼儿子,暗地命人送饭给他,他一筷未动,原封送回。
程净昼为人本来便倔强,程夫人也不觉得奇怪,但两日后他竟然晕厥在祠堂里,程夫人这才知道是出了事,将丈夫埋怨了一番,连忙请了郎中给儿子看病。郎中说是受了风寒,心力交瘁才会如此,若能放下心中之事,好生修养几天,理应无碍。
程净昼整日昏昏沉沉,神智不清,偶然有些清醒时候,也是沉默不语,问他心中何事,只是摇头不说,但身体已是一日不比一日。程府中人人都爱极这个小公子,他这一病,一时如同暗云笼罩,无人开颜。程夫人见他如此,心中难过,竟也忧郁成疾。
这日明月奉命将煎好的药劝他服下,走到床前,看到他睡得极不安稳,似有惊惶之色,连忙轻声唤道:“公子,公子!”程净昼赫然惊醒,睁开眼,茫然看了他半晌,眼中露出悲苦之意,忽然握住明月的手,说道:“你要我每日快快活活的,但我既然已经知你心意,这一世也不能快活了!”
明月吓了一跳,手中药碗倾侧,登时摔在地上,碎成碎片。明月大惊唤道:“公子,我是明月啊,你认错人了么?”程净昼定了定神,似乎已然看清,满心失望,轻声说道:“不错,你是明月,不是他,他是再也不会见我了,他是再也不会见我了……”
明月看见他茫然无措,失魂落魄,不由得说道:“公子,你是为情所苦么?”程净昼微微一震,黯然说道:“若真的是有情,只怕还好些,恨只恨我亏欠于他,今生也不能还。”
明月呆了半晌,说道:“公子若只觉得亏欠,又岂会患病如此之重,像是患了相思之症。”程净昼摇头说道:“我对他儿女情意只怕不深,不是相思不相见之苦。”明月十分奇怪,问道:“不是相思,那是为了什么?”程净昼茫然说道:“他对我情深一往,爱逾骨髓,我不能回报,心中歉疚难安。”
明月一呆,忽然笑道:“公子金陵才名第一,这金陵城中爱你的女子比比皆是,明月自幼随你于身侧,不知看见多少姑娘暗送香囊锦帕与你,对你深情的,更是如过江之鲫,你几时在意过?”程净昼低声说道:“你不明白的,他为了我,很可怜,甚至连骄傲也不要了。”他忽然想起几次缠绵,那人肯为他宛转承欢,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
明月笑道:“说到可怜,我今早在集上见到一个姑娘更可怜,不必说骄傲,连自尊都没有了。”程净昼心中微微一动,问道:“是么?”明月说道:“她母亲病死,无钱埋葬,只得插上草标卖身。”程净昼啊了一声,说道:“那她可被好人家买去没有?”明月笑道:“公子,她这般可怜,怎么不见你为她伤心成疾?”
程净昼微微一震,沉吟不语。明月笑道:“看来我是说中了。既然如此,改日便叫老爷到你心仪的那姑娘府上下聘,也好成全你这般心思。”程净昼犹豫一阵,低声说道:“如此说来我对他也不是毫无情意,但情意终究比不上怜悯来得深。”
明月呆了一呆,说道:“公子这话深奥得很,明月可不能明白了。女子娶回家中,只需呵护疼爱便足已,要什么情爱?你见她可怜,便多呵护一些,她定会欢喜。”程净昼怅然良久,低声说道:“他不是寻常女子……”那人心高气傲,当世无双,若真能如此含糊混过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分离。
程净昼喟然一叹,又有些痴痴之意。
明月说道:“不管是什么女子,公子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夫人已经病倒了,老爷也整日大发脾气,你不能整日让大家担心罢?不如先养好身子,是娶还是不娶,也得以后再说。”
程净昼凛然一惊,说道:“你说的是。若是我真对他有些情意,日后自有相见之期。整日为此不安,倒让大家为我担忧了。”他念及别人为自己忧心,竭力振作,汤药不拒,身体便一日强上一日,过几天已经能出去走动。但无人在旁时,又有些郁郁寡欢。
明月心中叹息,也不知如何安慰,忽然想到一事,便道:“明日便是庙会,公子,不如我们出去散散心如何?”程净昼点头说道:“也好。”
翌日庙会之时,人群熙来攘往,繁华喧闹。明月少年心性,自然早已忘了出门前答允程夫人好好看顾程净昼之事,跑了个无影无踪,也不知是去看杂耍还是买东西去了。程净昼也不去管,只是缓缓走着。
分离已有月余,但那人一言一笑,宛若眼前。自己日日想起,或许也是怕总有一天如他所愿的忘记罢。
程净昼恍惚的想,心里又有些隐隐的痛楚。
不知不觉,已走到花市来。程净昼无意买花,正要离开,忽见几株梅花,清清冷冷的开着。程净昼微微一怔,此时已不是初春寒冷,这梅花竟还能此时开放,倒也稀罕。其中竟有一株白梅,意态潇洒,秀雅挺拔,程净昼不由得心神远远飘了开去。
那卖花老者说道:“公子可要买花么?这花是山野林间之物,不同寻常。”程净昼问了价钱,正要付帐,明月已然匆匆赶来,说道:“公子怎么在这儿?我找得好苦,原来你在买花。老丈,这花多少钱一盆?”程净昼眉头微微一蹙,那老者已答道“十二文”,明月惊呼一声道:“这么贵?”,登时与那老者讨价还价起来。
程净昼眼见那老者似乎十分为难,一言不发付了钱,将一大盆花让明月抱着,自己已经走了开去,明月抱着花奋力从人潮汹涌中挤出来,一边还在唠叨他乱花钱,程净昼也不愿多说,转了话题道:“明月,方才去做什么了?怎么没瞧见你?”
明月登时眉飞色舞,说道:“我在此间茶馆听陈老先生说书。你不知道,今天正好说到一则江湖之事。”程净昼微微一笑,道:“你小心些,别把我的花摔了。”
明月气鼓鼓地道:“公子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么?”程净昼沉吟半晌,说道:“无非是些打打杀杀的事罢了。”明月说道:“可这一段不同,是少林神僧大战魔教魔头,星云教主束手就擒之事,看来邪不胜正乃是常理,那魔教再嚣张,也不得不对少林的大师父们俯首。”
程净昼大惊变色,说道:“你胡说,他武功高强,怎么会、会被……”他忽然想到什么,登时住口不言。那人离开时已然身受重伤,不定路上便撞上少林的僧人,那些人在出云山庄上丢了面子,看见他孤身一人,又浑身血迹斑斑,定然会群起而攻,他孤掌难鸣,只怕,只怕……
程净昼想到此处,已然不敢再想下去,却听得明月十分不以为然道:“我可没胡说,那魔教教主现在正囚于慧通寺,身上九处要穴被龙骨刺钉住,万难逃脱。那龙骨刺每枚都有四寸长短,三分粗细,如同铁椎一般,即使那魔教教主有通天之能,冲开穴道,也冲不断这伏魔之刺。”
程净昼只觉得天地逆转,再也无力出一言,发一声,良久才听得一个声音说道:“你说的……是真的么?”那声音干哑嘶裂,竟然已不似自己的。
明月也没听出,兴高采烈说道:“自然是真的,不是在金陵城中发生的事么?据说还有人亲眼在出云山庄上目睹魔教教主用了妖法,但最终还是不敌佛法无边,只得俯首……”
明月再说什么,程净昼已经不能听到,只觉得周围声音都忽然消失不见,人人欢喜若狂的面孔霎时之间,也似乎离他很远。
那样的钢刺刺在身上,一定很痛。
他心里想着,似乎浑身的力气已经渐渐被抽空。
那个人,那个让他心里一直牵挂,朝夕难安的人,此时只怕浑身是血,被人折磨,但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堂堂一教之主,又那么骄傲,受到如此侮辱,心中之痛更胜身体之痛百倍,他……他大概会自尽吧?程净昼一念及此,不由得眼前一黑,竟渐渐软倒在地上。
※※※
慧通寺外有一处别院,离正殿不远,钟鼓梵音传来,清晰可闻,令人为之肃然。这别院的地面由一块块巨石磨成,方方正正,一株古木参天直上。沉郁庄严之中,却有一处茅屋破败,危然立于角落处。
室中一个老僧合什一礼,起身说道:“屈施主,明日你便由老衲师弟等人护送前往少林。出家之人慈悲为怀,自然不会为难于你,希望施主早得解脱。”
屈恬鸿一身灰袍布衣,十分洁净,他端坐于蒲团之上,闻言只是一笑,说道:“多谢大师指点,但不知大师自遁入空门以来,可得解脱?”
那老僧垂眉说道:“施主此言着相了。为解脱而解脱,已入小乘,但屈施主与老衲不同,屈施主执念太深,须知红颜弹指老,此生原是痴,唯有看破放下,方得自在,自在方无生老病死之苦。不知施主不能放下什么?”
屈恬鸿低声说道:“不能解脱便不能解脱罢,我心中牵挂之事太多,那是永不能解脱了的。”
那老僧合什一礼,缓缓走出门去,口中说道:“我当为说怖畏之事:此舍已烧,宜时疾出,无令为火之所烧害,作是念已。如所思惟,具告诸子:‘汝等速出。’父虽怜愍,善言诱喻,而诸子等乐著嬉戏,不肯信受,不惊不畏,了无出心,亦复不知何者是火,何者为舍,云何为失……”
屈恬鸿默然。他如何不知三界之中,犹如火宅,但世上总有不得不为之事,亦有不得不思念之人,便是烈火焚烧,也只能生受。
那日离开程净昼之后,他茫然所失,又身受内伤,不慎昏迷在路上,醒来时便已为人所擒,身上诸处穴道被制,并被刺入龙骨刺。此时他衣衫洁净,但也是鲜血已凝之故,自知若是解开衣衫,必定可见满身血污中,钢刺已然钉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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