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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令作者:容予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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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上任不久的吏部郎中景仪,出身翰林院,才华出众,颇得奉元帝看重。虽然他目前官职并不是很高,但诸多颇有远见的朝廷官员,仍旧把他列入了巴结对象中。
据说今天,新任吏部郎中景仪收到了一封家信。
据说,在不久之后,从景郎中的家内,传出了一声愤怒的吼叫……
这封信,很长也很短。
长在纸的长度上,足足有一尺多长,够他写成几千字的奏折。
短就短在,这张纸上大部分是空白,只有最上方一行墨迹,细细数来,不过寥寥十字。
景仪拿着信,再次将信上的内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我已娶妻,一切安好,勿念。”
他咬牙再咬牙,一下又一下,极缓慢地将牙磨了无数次。
“——卫铮!!”
门墙之外,又传出一声愤怒的吼叫,划破了天际,惊走无数飞鸟。
再次成功地被信上内容气到眼冒金星,景仪双手不自觉使劲,差点儿将信撕成两半。然而还没等他撕开,他又蓦然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手。信纸失了力,便悠悠飘到了地上,雪白的纸面,映着浓黑的墨迹,愈发显得刺眼了起来。
凝视着纸上熟悉到刻骨的字迹,景仪默然良久,终究还是蹲了下来,将信纸拾起,再小心翼翼叠好,最后捧着它回了卧房,将这封信同其他无数封信一起,锁进了一个床头的小箱子内。
坐在床头上,景仪盯着那个装满了这三年来卫铮寄来的信件的小箱子,心里头百般滋味交杂,难以言明。
居然……事先一点消息都不告诉他,突然就成婚,甚至通知他的信,竟然短到了只有十个字!
想到这里,景仪再次气得咬牙切齿,往身旁抓过放在床头的剑,伸手一拔,“铮”地一声,利剑出鞘。盯着雪亮的长剑,愣了会儿,他悻悻然从柜中摸出布,一手执剑,一手细细擦拭剑身。
说起来,卫铮那封信,字虽少了点儿,信纸倒是很长很长……
说不定……他本想写很长的,只不过……
一点点酸涩慢慢爬上了他的心,似淡似浓的苦味,绵长而持久,将心中的色彩渐渐染作了灰黑。
其实,他完全可以理解卫铮。
旁人弱冠之年大多便已成婚,而他,却拖到了将近而立,依旧不曾娶妻生子。他的母亲,只他一个独子,有多期待延续香火子孙满堂,景仪当然知道。
这些年来……子谦的耳朵,怕都要给念出茧了吧。
景仪想笑,然而扯了扯嘴角,他还是笑不出来。
也许,自己的那一天,也不远了吧……
只是,到底还是抑制不住生气的,那个心中最看重的人,就此成婚,身边多了一个与他日日夜夜相伴在一起的人,怎叫他不恼怒气苦甚至嫉妒?
房门这时忽然被轻轻敲了几下,门外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连声唤道:“少爷,少爷,有客来访。”
那是自他留京作官后,母亲从家乡派来照顾他的老仆。这个老仆跟了母亲几十年,一直忠心耿耿,母亲放心不下他独身留在京城,于是便将老仆派了过来。
“知道了忠伯,我马上就出来。”景仪闷闷应声。
站起身,走出房门,拐至大厅,景仪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访客。
来人是他的朋友之一,姓拓跋,名信,字明德,据传乃是北魏拓拔氏后裔。奉元三年与他同列一甲,进入翰林院,现在任职于户部。
“子正!”他神情兴致勃勃,笑得满脸暧昧,“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啊哈哈~”
“……”景仪现在的心情不好,非常不好,看着拓跋信脸上调侃的笑容,他很有种挽袖子揍人的冲动。
低头一看,很好,剑在出门的时候被他顺手带上了。
“啊,是明德啊,”景仪面无表情道,手中握着长剑,抖了抖剑尖,“有什么事么?”
拓跋信低头看去,这才注意到景仪手上提着一把剑,不由疑道:“子正,你拿着剑干什么?正准备练剑吗?”
“是啊,”景仪面无表情,抬起手,剑尖对准拓跋信,“明德可愿奉陪?”
“哈、哈哈,”拓跋信干笑一声,“子正说笑了,我又不曾习武,如何能——哇!”还没说完,景仪便二话不说一剑刺来,惊得拓跋信连声惨叫,赶紧连连后退。正好他背对着房门,趁着景仪换招,拓跋信便撒腿一溜烟逃到门外,苦笑道:“哎哟,我说子正……”下文一时却没想出来。只见景仪满脸阴沉,慢慢走过来,又是抬手,刷刷连刺几剑,尖锐的风擦着拓跋信的脸颊过去,但是完全没有碰到他。
拓跋信可以确定,他的这位朋友根本没有伤他的意思,只不过就是心情不好,满肚子气没处撒,正好撞上他上门拜访,拿他当出气包而已……
看来景郎中今天心情万分不好的传言是真的,可是,带着好消息上门想让景仪开心一把的他,何其无辜啊……
一边在景仪的剑光下冷汗直流,拓跋信一边苦笑道:“子正,哪有你这么对待朋友的,我可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啊!”
“什么好消息?”气出得差不多了,景仪插剑入鞘,脸色好转了一点。
拓跋信长舒了口气,然后抬头,对他咧嘴笑道:“天大的好消息!吏部黄尚书对你颇有意哦,打算把他女儿许给你呢。”
“真的?”景仪一挑眉。
“真的!”拓跋信猛拍胸脯,信誓旦旦,“兄弟我还真羡慕你的桃花运!”
“哦,”景仪点点头,云淡风清,仿佛一点也不在意的模样。
然而就在下一刻,只转瞬便变作电闪雷鸣:“不娶!!!”
“真是太好——啊?!不、不娶?!”拓跋信刚准备恭喜,然而等他听清楚景仪的话,张开的下巴一时没合拢过来,顿时傻在了原地,“子正,你在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眸色暗沉,景仪冷声道,“我不娶黄小姐。”
“喂!子正,你别犯傻了!”听出他的话中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着急之下,拓跋信顿时也怒了,抬起手,手指指准景仪鼻尖,“你知道娶黄小姐意味着什么不?皇上本就看重你,若你作了黄尚书的女婿,别说当上吏部侍郎了,连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以后八成也是你的!这样,就算黄小姐是只母老虎,你也得娶!”
“我知道。”景仪平静地道。
“知道你还犯傻!”看着好友淡漠的表情,拓跋信越发生气,恨不得上前撬开景仪的脑袋看上一看。
“……”眼眸微垂,原本一直寒着脸的景仪,忽然扬起唇角,对着拓跋信笑了笑。
“明德,你知道吗,”他的笑容很淡,却有着绵长的苦味,“有的时候,就算明明知道在犯傻,却也是心甘情愿的。”
“……你……”拓跋信一时竟给说得愣了。他怔怔看向了景仪的眸中,只看到了一片平静,但似乎又隐藏着无数滔天巨浪,仿佛有无数的秘密,深埋在其中。
……奇异的平静。
张张口,思忖了好一会儿,拓拔信却没想出足以说服景仪的话,只有气冲冲甩袖,“子正,不要冲动,我劝你还是仔细考虑清楚。”
“明德……多谢。”景仪低声道,声音里有着无奈,可更多的却是坚定,“可是……我暂时还不想改变。”
虽然知道……娶妻生子的那天,根本就不可能避免,可是,只要他还能坚持,他便想坚持下去。
这……大概只是执念吧。他自己想想,也觉着他这般做法,可笑得很。
但可笑归可笑,他却仍旧想要一直这么做下去。
只要还可以再坚持一天,那么在这一天的时间里,他就想保证自己不改变。
仰起头,他看见白云被夕阳染上了几分粉色,飘荡在天空之上,惬意地变幻出各种姿态,一如他们在故乡的傍晚所看惯的云彩。这样的天空,这样的云彩,无论到得哪儿,都是相同的模样,可是身处异地的人们,即使望着与故乡没有两样的天空,心中的心情,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子谦,”他低低道,自言自语,“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一定会回去找你的。”
伍 一寸相思一寸灰
春雨迷蒙。一道灰幕自天边绵延开来,挂满了整个视野,灰茫茫一片。
宫墙的杨柳黄了又绿,京郊的桃花落了又开,一转眼,又是二载春秋。
奉元十年三月,吏部侍郎景仪得皇帝恩准,告假还乡,探望亲友。
得闻这位最近升官迅速正炙手可热的景侍郎的行踪,沿途官员都颇为兴奋,一个个摩拳擦掌,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大摆筵席,好好招待一番,以便巴结上这位景侍郎,同他打好关系。然而令沿途官员失望的是,景仪行程很赶,每到达一个城镇,只在城镇中停留不到一个时辰,便重新上路。往往当地官员接到报信赶来迎接时,便会发现景仪已在不久前离去,只有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叹息,为失去巴结的机会而扼腕不已。
大多时候,景仪食宿都是在车船上,只有没办法必须停留休息时,才会在路过城镇上用餐或者休息一夜。
因为,自从被允准回乡探望亲友,景仪便归心似箭,恨不得肋插双翅飞回家乡,脚下行程便也随着这心,快得远出他人意料。可饶是如此,从景仪出发到抵达桃花镇,也用了十来天的模样。
然而下了船,码头之上,迎接他的,不是在路途中间思念过无数次的故友微笑的面容,而是带着一大票手下官吏的当地县令,满怀着热情,邀请他前往当地最大的酒楼赴宴,替他接风洗尘。
即使心下百般不愿,可为了居住在当地的亲友考虑,景仪也不便拂了县令之意,以防他心生不满,迁怒他人。
纵然心中各怀算盘,他们却依旧笑容满面,前呼后拥地远去了,仿佛除了一片热忱,什么其他的想法都没有。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走在浩荡的人马前列,景仪凝视着眼前的灰蒙蒙的雨幕,心中不期然掠过了这句诗。
然后蓦地暗自嗤笑了一句。
这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他又能责怪谁去呢?
这些天,吏部侍郎景仪衣锦还乡,即将抵达镇上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人们都在掐指头算,他到底还有多久到达,到时好上前找个地方仔细看看,这皇上面前正当红、官至正三品吏部侍郎的人,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气派。
这些迫切心思,却完全没有波及到卫铮身上。从接到景仪的信,得知他即将返乡探访亲友的消息后,卫铮的心思,便有些散了,整个人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连教授学生的时候,都有忽然一下神思飘飞到不知道何处的情况出现。
不愿、不敢、不忍,却又思念、盼望、急切,诸般念想交杂在一起,混乱如麻的心思,让卫铮恍惚了好些日子。直到最后一天,景仪的船马上就要抵达镇上的消息传来,卫铮才从这混沌状态中回复了过来。
探头看了看屋外天色,估摸着大约已是未时,又将屋内扫视一周,卫铮摇摇头,失笑道:“青儿这丫头,八成又是在外面看得忘了时间了。”
心中清楚叶青儿肯定是跑去了码头,等待景仪的到来,就连自己嘱托她的事,也八成会被她忘光,卫铮只有叹气的份。
今天的饭菜,还是由他做了罢,不然,等到叶青儿回来,用餐的时间怕是早已过去,她又要一边手忙脚乱一边拼命自责并保证以后再也不犯——当然,下次还是照犯不误。
想到这里,卫铮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自两人成婚至现在,已有四年的时间。叶青儿虽然已经有二十来岁,但少女心性甚重,天真活泼不减当年,好奇心强爱凑热闹,时常犯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回来,教他责备也不是不责备也不是,只能好气又好笑地拿戒尺打她的手板心几下,就此不了了之。
然而,在他的母亲看着他娶妻成家,怀着不曾见到孙子出生的遗憾死去之后,也正是她的天真烂漫,给了他一定的安慰。
不消说,这次她一定把他嘱托她帮忙买的纸墨忘了个精光,只顾着挤在人群里伸脑袋看景仪的到来。景仪的来信中虽对自己的升迁提得较少,但他也知道,景仪已官至正三品吏部侍郎,想要巴结他的人,必定很多,青儿这一番前去,九成是挨不到景仪身边的。
唇角慢慢弯起,卫铮不由自主露出了一抹微笑。七年的时间过去,好友已经身居要职,距离他自己的理想,也越来越近了,对此,他由衷地为他而感到高兴。
的确很开心……
卫铮忽然微微睁大了眼,唇边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消失了。
停下手中的动作,卫铮转过头,怔怔望向了窗外院中那株桃树。从一颗桃种到一棵桃树,几十年的时光过去,这棵桃树益发繁茂了起来,粗壮的枝干向天伸展,夏天的时候绿荫繁密,翠色欲滴。
而现在……正值三月,桃花盛开,粉色的柔嫩花朵代替了绿叶,一朵朵紧挨着占了满树,前人所谓“花欲燃”,正是此等光景。在往日的岁月里,每到这个时节,他们经常捧着书本,就着满树桃花,一起坐在树下看书;困倦的时候,便将书本放在旁边,背靠着树,肩并肩相互挨着小憩一会儿。
这留存于记忆之中的时光,回想起来,似乎离他很近很近,仿佛只要抬起头,便可看清身侧少年映在桃花之下,噙着笑意的眉眼;然而当他转过身,回眸望去,却发现,它早已走到了某个神秘而遥远的的地方,让他再也没有伸手触及的可能。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分开了七年的时光。
心念及此,胸中滋味百般陈杂,心绪纷乱难理,恍恍惚惚之间,卫铮只觉仿佛忽然回到了过去。记得年纪还小时,母亲有时身体不适,这早饭晚饭便是由他来做。而景仪,因着母亲感念景家恩德,在景家父母忙于事务无暇顾及他时,常常被邀请前往卫家一同用饭。
印象最深的那次,窗外的那株桃树如今天一般,桃花灼灼艳丽夺目。他正在厨房中手忙脚乱,忽然之间,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人笑吟吟从门后走了进来,唤了他一声……
仿佛往事重现,厨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了开来,伴随着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进来。卫铮的心重重一跳,那个熟悉的名字瞬间滚进了喉咙,呼之欲出。
“相公!”
随着这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像被一桶冷水从头淋到脚,卫铮将喉中的“子正”二字咽了下去,无暇顾及其中的苦涩,他回过头,果不其然看见了叶青儿惊讶的表情。
虽然大多数时候,下厨这件事是由叶青儿揽了去,但兴致起时,卫铮也会抢过厨房,亲自做上一顿大餐,因而叶青儿真正惊讶的,并不是他亲自下厨这件事情。
走上前几步,叶青儿惊讶地看向灶台之上,“相公,今日你怎生做了这么多饭菜?只我们两人,可不知要吃上多久……”
“……抱歉。”卫铮这时才算真正清醒过来,低头看去,发现正如叶青儿所说,因着一直处于神游状态的缘故,他备下的饭菜比往日至少多了一倍。明白自己因为陷于回忆之中,所以不知不觉便按照了过去的习惯,准备了三人份的饭菜;而从前两人又正好处于长身体的阶段,所需的食物,比之正常三人分量,又多了不少。
“啊,不过这样似乎也不错,”叶青儿歪过头,看着饭菜,笑吟吟道,“景大哥不是正好回来了嘛。虽然他被县令拖去了酒楼,但相公你做的饭菜那么好吃,他肯定会中途溜掉到咱们家来吃晚饭的啦!”
“胡闹,”听到叶青儿的幻想,卫铮斥责了句,可又忍不住笑道,“作为重要宾客,哪能宴席中途偷溜掉?何况就是真的提前离开,也该是先同伯父伯母见面吧。”
“怎么不会嘛!”叶青儿嘟着嘴回了一句,“景大哥和你这么要好,过了七年终于回来一次,可他不先来和你叙旧,反而跟着那个满脸堆笑肚子里却弯弯绕绕的——呃那个你说是口、口……”
“口蜜腹剑。”本来卯足了劲准备等叶青儿说完,就提醒她这种话要尽量少说的卫铮,只能中途泄了气,哭笑不得地补出这个被她忘记的成语。
“对对对就是口蜜腹剑,那个口蜜腹剑的坏县令,我看到他就讨厌,真不知道景大哥干嘛要跟他们一起去吃饭,还笑得好开心好开心……”叶青儿越说越是不满,“难道真的跟其他人说的一样,景大哥在外面当官七年,人早就变了吗……”
“青儿!”卫铮的声音蓦然一抬,原本含着的笑意早已失去了踪影。
“啊、啊?”猝不及防间,叶青儿被猛地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很少看见卫铮这么郑重的神色,叶青儿的心急跳起来。绞着衣角,她开始拼命回想自己刚才是否说错了什么话。
看见叶青儿这般不安的神色,卫铮有了些许歉疚爱 @ shu # 楼 % 整 * 理。他放缓了语调,但声音中的肃然没有消退半分:“青儿,不要这么怀疑子正。”
“可是、可是……”叶青儿低声说,“大家都这么说呀!”
“子正他,决不会变成大家所想象的那样的。”卫铮郑重道,“我相信他。”
“好吧……就听你的。”扭过头,叶青儿忽然有了几分不满,可细究原因,她又没有想出个理所当然。
“子正啊……”噙了几分笑意,卫铮的声音蓦然转为极淡,恍若自言自语,“纵天下人俱怀疑于他,而我,却是不会动摇半分信任的。”
“便如……他信我一般罢。”
陆 人间自是有情痴
“下官敬你一杯,景侍郎!”
“景侍郎年纪轻轻,身居要职,前途无量,老夫真是佩服啊!”
“景侍郎在皇上面前当红,看在同乡之情,可别忘记提携提携我等……”
“……景侍郎……”
终于从那嘈杂的声音中逃出来了。
景仪斜倚在门口的桃树上。细雨如丝,微风浅浅,偶有细小的桃花花瓣被风卷起,在半空中翩然起舞。
冰凉的气息让景仪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可这混着桃花与青草的清香、如梦如幻的景色,却让他的心愈发醉去。
借口不胜酒力,景仪早早地从宴会中逃了出来。然而毕竟他是主客,为了成功脱逃,他下了狠功夫喝酒,如今也有些真醉了。
随他一同还乡的仆人被他派遣回家,他自己却转了个弯,来到一栋房子前,倚着桃树,默默将现实的场景与回忆重叠。
没有变……除了这棵桃树长得更加茂盛以外,这里完全没有变化。
抬起脚步,他走近门口,隐约听见屋内有女子的声音。
“……相公……吃菜……”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卫铮的妻?
心底泛起阵阵疼痛,如同钝刀子割肉,缓慢而剧烈。他咬咬牙,将心中翻滚的嫉妒与疼痛按回心底,上前一步,企图听得更清楚些。
然而阶前布满的带着雨珠的青苔,让满心只想着偷听而没有注意脚下的景仪狠狠一滑,整个人朝前倒去,直接将门撞开来。亏得景仪多年习武,反应敏捷,撞进门内的同时一只手扶着门,脚已然跨过青苔,微一踉跄,站稳了。
桌前那人的剧咳让他心惊,张嘴想唤他,抬眼看见卫铮的妻倒水抚背的亲密模样,那个名字在喉中出了半截,又咽了下去。嫉妒之火抑制不住地燃烧起来,景仪恨不得立刻上前,一巴掌将那女人挥开,然后将卫铮带走,让谁也找不着他们。
“……景大哥?!”这个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熟悉。景仪扫了她一眼,顿了顿,认出这乃是从前邻家妹妹叶青儿。
听到叶青儿惊诧的声音,叶青儿身旁的人身躯一震,缓慢抬头。景仪顾不得与叶青儿多说,眼睛只牢牢盯着他,看见那曾经在心中一遍又一遍描画过的俊朗容颜,忽地鼻尖酸楚,险些落下泪来。
七年了……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与他重逢。
“欢迎回来,子正。”他看见他缓慢露出微笑,如从前般真挚而温柔。
“子谦……”景仪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之前那股嫉妒之火,随着卫铮笑容露出,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卫铮站起身来,替景仪拉开凳子,请他坐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脸上满是温暖的笑意。景仪抬手覆在卫铮手背之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脸上慢慢地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许久,景仪方松开了手,卫铮也随即走回原位坐下。
叶青儿望望两人,没看出什么异样,可兴许是女人生来的直觉使然,她心中蹭地冒出了一股敌意,仿佛景仪会将自家相公抢走了似的。叶青儿放下手中水杯,嗖地蹿回了桌边,抄起筷子又使劲往卫铮碗中夹菜,一边口中嘟囔着“菜凉啦,相公快点吃”,一边挑起下巴,貌似挑衅地瞥了景仪一眼。
景仪晃了晃因为醉酒而昏沉的头,呆呆盯着向卫铮大献殷勤的叶青儿,轰地一声,嫉妒之火又重新飞了回来,燃烧地愈发旺盛。
“青儿,”卫铮拿着筷子,盯着又迅速堆积起来的小山包,委实头疼得紧,“相公吃不下了……”
叶青儿闻言,转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卫铮无奈,只得朝景仪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赶紧埋头苦吃。
又是轰地一声,第二把嫉妒之火熊熊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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