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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断江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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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云箫这个角色的语言、行为之上应有的姿态一一完美地表现出来,却也在戏中迷失了自我。
“当着你的面儿训那些南陈的官儿,太子殿下难道不觉得面上无光,心下怨恨?”秦展忽地开口,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少年的表情。
手中动作一停,莫云笙放下碗筷。他依旧低垂着眼,声音中听不出半点情绪:“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秦展身子后仰两手撑在地上,看上去懒散又随意,带着些轻佻的口吻续道,“明明是南陈太子,北燕皇妃,却被一个大老粗揽在怀里招摇过市,太子殿下就没觉得是被狠狠冒犯了吗?我还以为你会当场拂袖而去,啧啧,还真是能忍啊。”他的嬉笑神色忽地一下子全部收敛,身体猛地前探,紧盯着少年面无表情的脸,“太子殿下,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秦将军三番五次试图激怒云箫,又有什么企图?”莫云笙抬起头来,平静而坦荡地与他对视,目光虽不如男人般具有压迫感,却没弱了半分气势。
“恩?哈哈哈哈……”秦展一怔,突然大笑起来。不理会少年面上露出的微微诧异,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铠甲上的灰土,扬手向远处的一个士兵喊道:“那边的,给我过来两个人,送太子殿下回去!”他回过头看向莫云笙,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殿下,请吧。”
看着少年与其内侍在两名士兵的护送下离开,秦展脸上挂着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块,叹了口气,朝着前军的方向去了。
午饭已毕,大军再过一刻便要开拔。军队集结的号角已经响起,士兵们回归各自的队列,一切都有条不紊。秦展来到一顶搭起的简易营帐之前,轻咳了一声。
“进来。
”里面人淡淡道。
男人撇了撇嘴角,掀帘而入。
虽说和南陈已经签下和约,但久留敌国之内毕竟夜长梦多,因此这两个月来队伍一直是急行军;自然,营帐之类的也是一切从简。眼下这北燕帅帐之内便是空荡荡的,只有一椅一桌案,别无他物。而那令南陈君臣闻风丧胆的北燕统帅,此时正端坐在桌案之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一封书信。
秦展进了这帐内,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散漫神情,稍稍严肃郑重了几分,抱拳低声道:“将军。”
“如何。”陆啸没有抬头。
“虽然年少,但已算是有了心机城府;能忍耐,肯对自己狠,他日若是得了机遇栽培,必将是人上人。”秦展答道,话锋一转语气竟有些惋惜,“只可惜若是入了那深宫,这一辈子就算毁了。不论他是不是真正的太子莫云箫,南陈将这么个人物推了出来做牺牲,真是走错棋了。”
男人这才放下信纸,抬起头来。
二十有三,虽然算不上有多年少,但是念及他自统军以来立下的赫赫战功,在北燕历代沙场宿将之中,绝对是年轻得可怕;而继承与其父陆文远的勇烈侯爵位与其母安平公主的封地,更是为他再添了不小的分量。和已故的陆文远相仿,陆啸有着一副不似武将的儒雅相貌,换下了军袍战甲,俨然便是个翩翩贵公子。然而若是与其对视,那假象自然会烟消云散——那双眼睛远要比他表情要来得冷漠,完全是见惯了也操纵惯了生死之人才会拥有的目光。
与陆啸四目相对,秦展最终还是撑不过去,率先偏过了头。他年纪尚轻,当年的很多事情都不知始末;为何当初勇烈侯和安平公主将自己的独子培养得只知兵法胜败,却极度缺乏情感,他始终没能找到答案。
“从都城来消息了。”陆啸突然转换了话题。 他将手中的纸张凑近烛火,看着它被火焰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作灰烬。“是方少涯代笔的密旨。”
“方公子来信了?说的什么?”秦展经过刚才那一走神,早将什么严肃郑重抛到了脑后,原形毕露。待他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陆啸口中那个词语所代表的意思,顿时瞪大了眼睛,压低嗓子问:“三殿下他们……成了?你那一日在南陈干脆利落地退兵,也是因为此事?”
“是。”陆啸点头。
“唉……”秦展整个人仿佛都放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我还一直纳闷着呢
,这又是退兵又是和亲,等回了京城,你要怎么和皇上交代。敢情围城时信使带来的是这等消息,难怪你守口如瓶。”
“虽有先帝遗诏,但新皇登基,局势并不稳定。尽管朝中已安定下来,但缺乏武力震慑,仍会有不死心之人在暗处图谋不轨。”陆啸站起身来,“此外,废太子容煦在先皇驾崩之趁乱逃出京师,在滇水一带起兵反叛,意图推翻新帝。”
“所以咱们还得先去平了废太子的叛乱,才能回京?”秦展苦着脸道。
“朝廷派遣的官员一到淮水关,大军便出征平叛。”陆啸不理会他的苦相,“皇上以三个月为限,改元大典之前,必须返回京城。”
“那南陈的人怎么办,难不成还跟着带去?”秦展认命地叹了口气,问道。
“派一路人马将四十万两白银先行押送回京,带着只是个累赘。至于其他人……”陆啸顿了顿,双眉微紧,竟然罕见地露出了些许犹豫的表情。
南陈如今国君昏庸,群臣无能,正是一举拿下的大好时机。北燕军队一路杀来连破了他们引以为荣的三道天险,正是气势如虹。若非国内情势非常,他并不想退兵,因此才自行做主,狮子大开口要求南陈割地赔款。至于那一条“将太子下嫁北燕皇帝为妃”,其实不过是羞辱对方的手段罢了,起初他并没有当真。只是没想到南陈竟然真的如此懦弱,将其乖乖兑现。
当日相见的第一面,陆啸已经确定,此人绝非莫云箫。那般纤细的身材和病弱的肤色,绝不可能是养尊处优的一国太子应该具有的。他的本意原是戳穿南陈的把戏,借此打击对方一番,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他的预料。恍然间,他仿佛又看见少年高举着降城地图站在自己面前,脸色惨白,汗珠自额角滴落发间,身体已在颤抖,却依旧挺直着脊梁,斩钉截铁地否认了他的质疑。那般软弱无能的南陈皇室,竟然还会有如此坚韧倔强之人。
数般念头在心里转过,也只不过是眨眼之间。“其他人随军而行,待平叛后一同返京。”越过有些惊诧的秦展,陆啸向帐外走去,“事关重大,若是他们在途中遭遇不测,回京难以交代。”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营帐。留下秦展站在原处,满面疑惑地自言自语:“又不是在南陈……有军队护送,能遭遇什么不测?”
第三遍集结的号角响过,伴随着出征号的呜呜作响,大军再度开拔。莫云笙将窗上的遮帘掀开一角,看
着外面的玄韬军士兵们继续前行,步调沉默而统一。他能够清楚察觉到常宝小心而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完全没有倾诉的欲望。
就算说出来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多一个人陪着他烦忧,于事无补。
拒绝承认自己感到愤怒和悲哀,将恐惧和迷茫死死压在心底深处。莫云笙希望自己脸上这副麻木不仁的面具能够坚硬一些,再坚硬一些,让他能将所有真实情绪全部隐藏起来,只需恰如其分地表现出旁人希望的样子。他希望自己能早日将这等功夫练就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以保证到了北燕国都之后可以承受更大的屈辱。
放下遮帘,少年将身体再度缩进软靠之内,抱住瘦削的肩膀,闭上眼睛。
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他对自己说。莫云笙也好莫云箫也罢,只要能活下去,将来,或许……
思绪在身体的轻微摇晃之中渐渐模糊,沉入黑暗。当莫云笙被常宝摇醒,再度睁开眼时,军队已再度停下。小太监望着他,嘴唇微微抖着,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殿下,”他的声音也在发颤,“我们……到了。”
莫云笙神情一僵,双手慢慢握紧。他猛地坐起身来,扯住窗边遮帘的一角,用力掀开。
失去了布料的阻挡,万丈霞光毫无阻碍地射进车内。夕阳西沉落入古旧的城关之后,嵌在墙内的那一方石匾上书两个大字,笔力雄浑遒劲,此时看去,却是说不出的落寞苍凉。
淮水关,到了。
☆、第三章 淮水
看着城楼的阴影逐渐覆盖下来,莫云笙眼中透出了几分迷惘。
过了这城关,对面便已是北燕的土地。他已远离了生活一十七年的深宫,如今又将与这片故土作别。接下来呢?再离开这和自己一样被当做赔礼而拱手让出的城池,踏上真正的北燕土地?除了任凭事态沿着这既定的轨迹发展,他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
城门带着低沉的沙石磨砺声缓缓洞开,乘舆驶入门洞之内,车内瞬间暗了下来。常宝在这一片昏沉的光线之内看见莫云笙失魂落魄的模样,顾不得别的,爬过去抱住他的腿,抽噎道:“殿下,您别吓常宝,殿下……”
“我……没事。”长久的沉默,莫云笙终于开口,声音却是说不出的沙哑干涩。下一刻乘舆穿过城楼,阳光又复充满车内,常宝怔然抬头,看见少年闭上了双眼,口中还在喃喃自语,“我没事……我没事。”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入了淮水关,不出多时,前方便可见了淮郡郡城安阳。处于南陈版图最外围,没有关卡保护的淮郡,在北燕的突然侵袭之中首当其冲。大军如飓风般过境,几个月后再回来,城池却已易主。
郡守以下的大小官员早已收到风声,在北燕军队到来之前便不声不响地离开,只留下几百当地兵勇和十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同穿过淮水关一样,大军入城很是顺利,没有遭到任何阻挠。街道上冷冷清清,窗页门缝之后却藏着一双双眼睛,看着北燕的士兵们,也看着那装饰得富丽堂皇的乘舆。
接管城防,在城中四处安排了值哨巡夜的士兵,令其他人去城外驻扎,这些事情自有麾下偏将负责,不劳陆啸一一过问。他在郡守府邸安置下,刚刚将这一日的军务处理完毕,便见到秦展兴冲冲地进来:“那南陈太子这次总算有了点威风,不再是一副受气包样儿。我看啊,他若是再忍下去,那姓马的老头迟早得骑到他脖子上!”
陆啸搁了笔,安静等待他继续说下去。秦展在一旁坐下,眉飞色舞地讲道:“这可是我蹲墙角听来的。你给他们分的那西院似乎是弃置了很久,需要收拾出来才能住人;那马元都不知有什么倚仗,竟然让那些侍从们先为自己清理出一间屋子来。谁知道平日一言不发的太子这次却不再忍了,疾言厉色将那老头狠狠训了一通。”他学着莫云笙的腔调冷冷一笑,“‘马大人可否为我解惑,这将要与北燕和亲的,究竟是我还是您啊?’姓马的当时就哑巴了。”
陆啸听了
若有所思,开口问道:“那些使臣与随侍,平日里也对莫云箫不恭不敬?”
“咳,表面功夫做得挺足,转个身估计就变脸了。”秦展不屑地撇了撇嘴,“尤其那姓马的,眼底的轻蔑藏都藏不住,明眼人一看就清楚。南陈的皇帝糊涂,派了个使臣,还是糊涂。”
他二人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响。陆啸双眉微皱,站起身来。秦展走过去开了门,向外喊道:“出什么事……”他的话戛然而止,声音变得凝重起来,“将军,你来看看!”
此时陆啸已走到门前。顺着秦展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中西北角的方向,一束火光冲天而起,将黑夜照得犹如白昼。
暴民作乱。
安阳的百姓倚仗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对这些来自敌国的不速之客们展开了报复。刚刚开封的粮仓被烧毁,闲置的衙门之内被扔进了许多死去的鸡鸭,鲜血涂抹得遍地皆是。不断传来小股士兵受到攻击的消息,虽然无人死亡,却有不少人受了不轻不重的伤。这些百姓以自己能尽到的最大努力,来表示对于新主的拒绝。
有人带着火把在四处奔走,不多时都汇聚在郡守府邸门前,吵嚷不休。陆啸与秦展向着大门走去,迎面跑来一个偏将,低声禀告道:“将军,生事的暴民已全部捉拿起来,我方将士伤了百十个,但丢不了性命。敢问将军,该如何处置?”
陆啸刚要开口,忽地一挑眉,越过偏将肩头向其后方看去。
自西院那边有几个人影,正向这边行来。为首的少年穿着件天青色长衣,肩头披着黑狐皮短氅,四周跳动的火把在其身上笼了一层温暖的柔光。他似乎是听到了偏将的询问,黑白分明的眼睛立刻向着这边望了过来,恰好对上陆啸的目光。一瞬间莫云笙似乎有些闪躲,却立刻又坚定了下来,与他坦荡相视。
那句“斩首示众”在口中兜转了几圈,又被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投入天牢,枷号示众三日。”陆啸收回目光,吩咐偏将。
“是。”偏将应道。得了命令他却没有离开,回头看了看在不远处停下的莫云笙,有些为难地低声道:“启禀将军,暴民虽然已经捉住,但这安阳城的百姓们却都聚在了门前,吵着要见他们被送往北燕为质的太子殿下,说是要问问,为什么要将淮郡拱手送人。”
为质……
陆啸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前几日南陈昭告全国的诏书之中,确
实写的是将太子莫云箫作为质子送往北燕,用这最后一条遮羞布来掩盖将自己儿子推出去和亲的丑事。而他们这些日来一直急行军,并无揭穿的闲暇工夫。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莫云笙,少年望着大门之外喧闹不休的方向,神情有些焦虑;似是觉察到自己的目光,立刻垂下眼帘,又复变成那般木然的神色——这似乎是他最常露出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就让太子殿下和他的子民一见吧。”
听到门外的百姓要向自己讨一个说法之时,莫云笙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直到秦展推着他向前走,他才回过神来,面上终于浮现出在人前少有的惊慌。少年有些茫然地四下望去,常宝咬着嘴唇望着自己,眼里噙着泪光;马元都走在最后,脸上竟似是带了些幸灾乐祸;秦展咂巴着嘴,表情颇有些复杂,却是一言不发。还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人始终站在火把照耀不到的阴影处,神色晦暗不明,他只能感觉到那双淡漠的眼睛一直在牢牢盯在自己身上。
红木大门被守在两边的士兵拉开,更加密集的火把将门前的一块空地照得通亮。失去了阻隔的喧哗更加清晰地传入莫云笙耳中,乱糟糟地在他脑海中盘旋,一声声皆是控诉。
“为什么要丢下我们?”
“为什么要丢下淮郡?”
“为什么要把这里让给北燕?”
为什么?国家大义面前个人乃至一个地区都是微不足道的,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然而同样作为无辜牺牲品的他,无法将这个道理自然而然地说出口来,一个字都做不到。他看着那些反绑着双手,被士兵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们,看着那些围在旁边,满面悲愤的妇孺老幼,仿佛是在看着他自己。
百姓们辨认出他的身份,很快安静了下来。一名被搀扶着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向着莫云笙深深一揖:“敢问太子殿下,我淮业两郡究竟是犯了什么过错,才要被拱手相让给北燕?求太子殿下给这两郡数十万百姓一个交代!”说着,老者一掀衣服下摆,竟是颤巍巍跪了下去。
“求太子殿下,给这两郡数十万百姓一个交代!”呼声如浪潮般涌起,人群由内向外,陆陆续续,全部跪了下来,“求太子殿下,给这两郡数十万百姓一个交代!”
近千人的殷切目光,都集中在少年身上。莫云笙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嘭嘭跳动着,剧烈得近乎要崩溃。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怎样说才能平息这些被祖国抛弃的百姓的哀痛。他不是太子,不会将治国之道娓娓道来;他不是谋臣,没有舌绽莲花的能耐;他不是武将,做不到振臂一呼激励众人的情绪。他只是个被漠视的,不受宠的皇子,深宫一十七年,只教会他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隐藏自己的存在。
“诸位……回去吧。”他最终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和往日大相径庭,却在周围的一片安静之中听得格外清晰,“都请……回去吧。”短短十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安静渐渐变作死寂。莫云笙看着百姓们的眼睛,里面的期望渐渐褪去,涌上来的是无比的悲愤与失望。
“我不服!”一个被压在地上的汉子突然跳了起来,“凭什么朝廷打了败仗,这苦果却要我们老百姓来吃!”他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依旧挣扎着抬起头,双眼通红,恨恨地盯着少年,“这里在淮水关外,可你们这些京城的老爷们可是在三重关之内!凭什么你们挡不住北燕的,却把我们赔出去做抵偿!什么狗屁质子,去北燕呆个三年五年,等朝廷好话说尽了不还是能回来,说不定还要再搭上几个郡……唔唔……”
那汉子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压着他的士兵堵住了嘴。没有人再说话,但看向少年的眼神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哈,什么质子,他就是个被推出去和亲,要嫁给北燕皇帝的男妃!”
阴阳怪气的声音陡然响起,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中。莫云笙悚然回头,马元都站在大门遮挡的阴影之内,脸上满是恶毒的笑容。
“什么男妃?”“嫁给北燕皇帝?”“男人嫁给男人?”“贵族老爷们的把戏……”“呸,真恶心!”
少年脸上残存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由最初的信任,变作失望,再变作怀疑,最终蜕变成□裸的蔑视和鄙夷。他想堵上耳朵,想闭上眼睛,想蹲下来蜷缩成一团,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他受千夫所指的地方。可是他不能,为了早已半点不剩的皇族尊严,他必须站在这里,继续承受那些越发不堪入耳的话语。
陆啸依旧站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处。从这里他能看见少年惨白的侧脸,眼帘低垂,睫毛铺下浅淡的阴影。紧抿着的双唇已经绷成了一条直线,半分血色也无。同样苍白纤细的手指曲曲伸伸,似是要抓住些什么,可那动作却是说不出的无
力。他的身体在颤抖,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男人的想法在下一个瞬间得到了应验,少年晃了几晃,向后倒去。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踏出了那片阴影,站在了莫云笙的身后。陆啸能明显地感觉到,少年在靠上自己的那一刻身体猛然放松了下来。他本能地伸手扶住其肩膀,让莫云笙不至于跌倒下去。
刚刚还在吵闹着的百姓因为陆啸的突然出现,声势顿了一顿。男人没有丝毫感情的目光缓慢扫过全场,与他四目相对之人都不由自主地噤了声,低下头去。
少年靠着自己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陆啸看着顷刻间顺从下来的人群,被无缘无故舍弃,牺牲,拱手送人,前途未卜的恐惧令他们愤怒,而这无法宣泄的怒火,却全部倾倒在了莫云笙,一个比他们境地还颇有不足的人身上。
不过……以他的身份来说这番话,着实太讽刺了些。
“我是陆啸,北燕军的统帅。”他终于开口,不出意料地在人们眼中看到了惊惧,“自今日起淮业两郡连同淮水关归于北燕,官员不日抵达,在此之前,这里由我总管。这些人,”他扬了扬下颌示意那些被绑起来的汉子们,“枷号示众三日后释放。逃民,杀无赦。”
莫云笙怔怔看着这一切。这些人前一刻可以那般肆无忌惮地谩骂自己,后一刻却在绝对权力的镇压之下顺从得如同羔羊。男人站在他身后,支撑着他发软的双腿和身体;体温透过便服轻易传递过来,他却觉得仿佛身处冰天雪地一般。
扶着自己肩膀的手松开了。莫云笙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被陆啸拦腰抱起,转身面向宅子之内。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在受到男人铁箍般手臂的禁锢之后聪明地放弃了这一举动。
“将他们驱散,从城外再调些人进来。”陆啸向秦展吩咐道,“若是再有人寻衅生事,当场格杀。”说罢,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张皇失措的马元都,向东院大步走去。
☆、第四章 牺牲
对下属们极度诧异的神情视而不见,陆啸抱着莫云笙,径自入了书房之内。
双脚再度踏上地面,莫云笙立刻松开了男人的手臂。他整了整被压出些细小皱褶的衣衫,向着陆啸拱手一揖:“今日多谢陆将军解围。”他神态镇定,声音平稳,若不是脸上的血色还未恢复过来,看上去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陆啸看着少年依旧低垂的眉眼,半晌简短道:“坐。”
莫云笙也不推辞,依言在椅上坐下。陆啸走到堆放着军务的桌旁拿起一张字纸,向少年示意:“你可知这是何物?”
“云箫不知。”
“这是一封诏书。”陆啸将那张纸放下,“六皇子莫云箫除太子衔,送至北燕为质;柔嫔仙逝,皇帝伤悲,追封其为贵妃。”他走向莫云笙,每说一句话便逼近一步,“立其子,七皇子莫云笙为储君。”他停住脚步,俯视着面前的少年。
听到这个消息,莫云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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