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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断江山-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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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若是自己将七殿下拒之门外,又将如何?他不知道。
时光不能倒流,历史不能重演。他已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人生难得糊涂,这往后的事情即便有心也是无力,便由他雨打风吹去罢。
阶下歌舞一支接一支地继续,可宴会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莫云笙冷眼看着,忽地侧过头去,向着上面原本正襟危坐、现在已累得靠在龙椅上的小皇帝道:“皇上,臣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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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云皓这一日来自卯时便开始收拾,随后祭天祭太庙又是一通折腾,哪里是个六岁的孩子能够承受的;好不容易吃了些东西,困意便席卷而来,赶也赶不走。他正在迷迷糊糊之中,忽然听到皇叔的声音,本能地一个激灵坐正:“皇叔要……要走么?”
莫云笙神色不变,微微颔首道:“是,还请皇上容臣告退。”
“皇叔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小皇帝神情中带了几分关切,“是……肩膀又疼了?”
莫云笙眉毛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眼中光芒温和了些:“谢皇上关心,臣没有不舒服。只是……”他目光转向阶下,瞬间带了一抹嘲讽的冷色,嘴角虽然挑着,却是半分笑意也无,“臣要是继续坐在这儿,恐怕各位大人该不舒服了。”
莫文皓最怕他这副神情,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小声道:“那……那朕就不留皇叔了。”
“谢皇上,臣就此告退。”莫云笙一拱手,站了起来。
他这一起身,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乐师与舞姬也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莫云笙淡淡扫了一眼殿内众人,竟是一言不发,径自下了御阶向外行去;站在原地的舞姬连忙让路。直至那一抹朱红色彻底消失在清一殿外,满朝文武竟是齐齐在心中松了口气。
乐音再度奏响,舞姬也重新载歌载舞。百官再度互相攀谈起来,却不再向先前那般压着嗓子窃窃私语,彼此也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没有了摄政王的这场宴会,气氛瞬间放松热闹了许多;只有小皇帝瞅了一眼莫云笙坐过的位置,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来,恹恹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莫云笙出了清一殿,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登上了皇宫的北城楼。远眺献阳城内,他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目光却是越来越冷,最终化作刺骨的冰寒。
身后是王侯大臣的觥筹交错,欢歌笑语。眼前是无家可归的乞丐,冻死路边的饿殍。
湘郡遭了雪灾,灾民苦等了三个月的赈灾银子,被官员层层盘剥之后只剩了不到一成。近畿农户的土地被贵族强占,诉状投到他宁亲王府,却被数十位公侯联手找上门来,劝他不要插手这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年前军队发饷,赤水军的银子看着他的面上无人胆敢克扣,可其他军队却连棉衣都配不齐!
覆在城墙之上的手按得越发紧了,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毕露。
这个国家依
旧存在,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剥开光鲜华丽的壳子,流出的是发黄发臭的脓水,露出的是森森白骨。纵使他有千般万般神通,依旧无法挽救这病入膏肓的江山。权倾朝野的摄政亲王?呵,有多少人是畏惧他军权在握,有多少人是阳奉阴违,又有多少人时刻盯着他,只待他露出一点破绽便一拥而上,将他撕得粉碎!
他莫云笙欲救国于危难,然而面对这糜烂之局,也难免要生出几分心灰意冷来。朝中已是如此,在外又有强敌北燕虎视眈眈,匈奴和那西楚在结盟的背后也不知还包藏着何等算计,他之所为,究竟是会逆转国运,还是……加速其毁灭的进程?
“高涉。”年轻摄政王的低语在夜风之中飘散,最终传入身后沉默而立的侍卫耳中,“你可信人能胜天?”
“南陈积弊已久,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各自牢牢抓着自己的既得利益不肯放手,即便我身处如此高位,只要露出半点软弱,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境。”
“赤水军捷报连传是不假,可对手不过是些孱弱疲惫之辈,赢了也没什么可夸耀的。将这只雏虎放出去面对强敌,当真能胜过那北燕玄韬军?”
“凭我一人之力,当真……能令这迟暮南陈,再度奋起?”
“王爷所问之事,在下无法作答。在下只知,厮杀之前动摇心智,乃武人之大忌。”男人终于开口。
紧紧按在城墙之上的那只手,在他这一句话过后,忽然松开。
莫云笙直起身来,长长吐了口气:“你说得对。事已至此,早就失去了转圜的余地,本王不能再回头,也不想再回头了。”
他微扬起脸来,眯起眼睛迎向云层之上那惨淡的月光。先前的迷茫已不复存在,黑眸之中跃动的光芒,比以往来得更加锐利坚决,呢喃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清:
“陆啸……我送上门来的这份大礼,也绝不是能让你轻松吃下去的!”
☆、第五十章 皇侄(番外)
奉宣六年,秋。
夜雨敲在窗棂上,沙沙的一阵微响。莫云笙搁了笔,将刚写好的奏折浏览了一遍,闭上已有些酸痛的眼,揉了揉眉心。
“王爷。”书房门外映出女子的窈窕身影。
“何事。”
“宫中来人,请您进宫一趟。”蓝绛顿了一顿,声音有些发颤,“皇上这次……怕是不好了。”
按揉着眉心的手指动作骤停。“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王爷,快三更了。”
“备车。”
“是。”
车轮滚在石板路上的轱辘声响在深夜之中听得格外清晰,已经沉睡的皇城此时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多少间豪宅之内,多少双未眠的眼,都在盯着那气势恢弘的碧瓦朱墙,等待着这个帝国最尊贵之人吐出他此生的最后一口气息。
莫云笙以手支额,望着车厢顶上精致的纹路出神。
他的皇兄撑着那副孱弱的病体,为了重振皇权,为了给他争得在朝臣之中斡旋、建立自己势力的时间,又多拖延了五个春秋,终于也到了极限。
“七弟,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恍然间莫云笙又想起了五年前自己初次重返南陈皇宫,与莫云箫相见时的情景。卧在榻上的皇兄脸色青白,身体瘦弱,抓着他的手在颤抖,几乎要流下泪来,“秦彧挤走了庄相后便在朝中大权独揽,说一不二;更可恨的是此贼竟然染指后宫,害死了我母后!这宫中现在仅有的几位妃子都是和他秦家沾亲带故,只等朕传下子嗣,便要将朕除掉!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啊,实在是窝囊啊!”
“当年朕对不起你们母子,朕有愧在心,可现在能帮朕的只有七弟你了!朕不会去碰那些来自秦家的妃子,等朕到了大限之后,这皇位就传给你,就当做是给你的补偿了,可好?可好?”
他是如何回答来的?
“皇兄稍安勿躁,以免病情波动。当务之急是请皇兄重振精神,龙体康健,往后之事,自当细细筹划不迟。”
哼,真是滴水不漏。莫云笙闭上眼,沉沉笑了一声。
……
泰昌殿内一片愁云惨雾,内廷总管魏华安一脸苦相地在殿门口走来走去。一人撑伞提灯自前殿方向行来,魏公公抬眼望去,待到看清了伞下那人面容,一拍大腿
:“诶哟喂,怎么让王爷一个人过来了!”说着推搡了身旁跟着的小太监一把,“快去伺候着!”
小太监赶忙跑过去,替莫云笙提灯撑伞。魏华安也提着衣摆下了台阶,站在雨中向着年轻亲王谄笑:“殿下哟,您可来了!”
莫云笙扫了他一眼,淡淡问:“皇兄如何了?”
魏华安听了他这一问,变脸似的瞬间换上了一副哀戚神情,一边跟着莫云笙向殿内走去,一边哭丧着脸道:“皇上他怎么都要见您一面,现在硬撑着呢!”说着还用袖口沾了沾眼睛。
莫云笙只是恩了一声,脚下并不停步。侍立廊道两旁的太监宫女见了他都忙不迭地下跪行礼,一声接着一声问安;莫云笙虽然没说什么,神情却有些不耐起来。
魏华安还想和这未来的皇帝多套几句近乎,正要开口,却被对方警告地瞥了一眼;方才打下的表忠腹稿顿时付之东流,只得讷讷停下步子,看着莫云笙进了皇帝寝殿,这才懊丧地一甩手,悻悻离去。
寝殿内陈设与五年之前并无二致,空气中弥漫着药汤的清苦味道,沉闷得让人无法忍受。莫云笙双眉微拧,脸色沉了下去。难怪一路行来见到那么多下人,敢情都是巴望着去他面前露个脸,却把皇帝孤零零丢在这里?
“七……七弟到了?”内室传来莫云箫虚弱的声音。莫云笙转过屏风,来到龙床旁边,握住皇帝骨瘦如柴的手,低声道:“皇兄,臣弟来了。”
莫云箫似是只剩了一口气在,明明还未到而立之年,却已是满头华发;一张脸瘦的骷髅也似,眼眶深深陷了下去。听到莫云笙的声音,他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睛:“你……你来……”刚说了三个字,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中发出破旧风箱扇动时的呼呼声音,“扶……扶朕坐起……起来……咳咳咳……”
见到他如今这副模样,莫云笙心中也不好受。小心将皇兄扶起身,在他背后又加了软靠;见一旁炉上还温着参汤,便盛了小半碗,喂莫云箫一点点喝下。
莫云箫喝了汤后似乎缓过了些气来,脸上浮起些血色,双眼也微微有了些神采;然而在场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皇帝拍了拍床沿,示意莫云笙坐下;后者犹豫了一瞬,最终顺从。
“七弟,朕这一次怕是撑不过去了。”莫云箫缓缓道,“你回来的这几年做了不少大事,朕要感谢你啊。”
“为皇兄效力是
臣弟的本分,皇兄如此说,岂不是要折杀臣弟。”莫云笙垂首恭声道。
“朕这次召你来,是为了嘱托你最后一件事……”莫云箫咳了几声,不自然地偏过头去,“朕……有一皇儿,藏在冷宫之内,如今已经五岁大了……”他似是也觉得自己此事做得卑鄙了些,话到末尾,声音已经微小得难以听清。
这消息太过出乎意料,莫云笙听罢也不禁怔愣,一时间竟是忘记了君臣之别,抬起头来望着莫云箫。
皇兄……并非无嗣?
他只是太过吃惊,但这副神情落在莫云箫眼里,却仿佛在责备他食言而肥;最初的羞愧消去后,皇帝心头很快浮起了被冒犯的怒意。他紧紧抓住莫云笙的手臂,身体猛地前探,两人面面相对,距离不过数寸。莫云箫的声音歇斯底里,到了最后几乎破了音,越发沙哑刺耳:
“发誓,你给朕发毒誓!朕在遗诏上封你为摄政王,你要发誓永远安安分分待在那个位置上,辅佐文皓到十六岁,便把权力交还给他,让他亲政!如若不然,朕就算死后化作厉鬼,也要一辈子跟着你!”
莫云笙看着破天荒对自己声色俱厉的皇兄,半晌,垂下眼帘。
并非愤怒,并非失望,他只是觉得十分好笑。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了,每当需要他赴汤蹈火之时,对面这个人便会一阵推心置腹,末了不忘加上一句“等朕死后便将皇位给你”。这般口口声声,信誓旦旦,临到头来却捅出了一个儿子,还逼着他发下毒誓。
五年……呵,可不就是他重回朝堂的那一年?
挣脱开皇帝抓着自己的手,他站起身,面向莫云箫跪了下来,竖起三指:
“莫云笙今日在此立誓,辅佐新皇至十六岁亲政,永不生贰心。如违此誓,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皇帝从莫云笙说第一个字起便死死盯着他,等到“永世不得超生”六个字尘埃落定,这才放松下来,转瞬便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气力一般颓然倒回床内。
强聚起来的精神开始涣散,莫云箫双眼呆呆看着帐幔顶端,已是气若游丝:“朕……将皇儿……藏在……胧华……殿……你要……好好……”手臂颤抖着抬起,试图探向莫云笙;还未触碰到对方便颓然垂下,微弱地挣扎了几分,再也不动了。
莫云笙看着那苍白的指尖在自己衣襟上轻轻划过,神情淡漠,眼中无悲无喜。过了半晌,他站起
身,将兄长探出的手臂放回被里,阖上死者的双眼。
“皇兄,你看错我莫云笙了。不要这南陈帝位,我反倒行事方便,不必束手束脚。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儿子……谁坐在这龙椅之上,对我来说,毫无分别。”
说罢,他再不看新丧的皇帝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魏华安一直在寝殿外面守着,见莫云笙出来,连忙第一个凑上前去;吸取了先前的教训,他谨慎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叫了声:“王爷?”
莫云笙没有回应,目光越过他投向比自己晚到一步的男人:“高涉。”
“在。”
“传本王号令,赤水军进驻献阳,接管防务,胆敢不从者,无论职衔,就地格杀!封锁四面城门,胆敢强闯者,无论身份,就地格杀!你亲自带队包围太尉府,不许走脱一人,胆敢反抗者,无论男女老幼,就地格杀!”
三个“格杀”一出,整个泰昌殿仿佛都浸泡在了血腥气息之中。高涉神色如常,抱拳道:“得令!”随即便转身离去。
魏华安早就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勉强靠着墙壁才没有软倒下去。看着神情森冷肃杀的莫云笙,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挣扎着直起身来:“老奴可有什么能为王爷做的?”
莫云笙扫了他一眼,淡淡道:“魏总管既然愿意出力,那么就烦请公公去寻禁军统领严彻,让他派人守好宫门,软禁皇后与东西宫贵妃,之后去胧华殿找本王。”说罢,解下腰间玉佩丢给魏华安,大步离去。
老太监被最后那项吩咐说得一愣,直到年轻亲王的身影消失在寝殿之外,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将手中的玉佩揣进怀中,贴身放好。
当年怀化帝尚在时他便在御前伺候着,宫中秘辛自然一清二楚。那自柔妃死后便被先帝封了的胧华殿,可不就是这位七皇子长大的地方!
许是王爷要去凭吊一下当年屈死的柔娘娘呢,这天家人的心思他可揣测不起!魏华安想着,一边快步向外走去;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御前亲侍的职责,又折了回来,迈进了寝殿。不多时,里面便响起老太监哭号的声音:“皇上殡天了!”
“皇上殡天了!”
“皇上殡天了!”
一声接一声,丧报传遍了整个泰昌殿。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跪下来,无论真假,个个袖子遮着脸面,哀哀哭出了声。
r》 魏华安此时已经从寝殿走了出来,脸上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他走到一班下人前面,随手点了一个:“你,给咱家撑伞去!动作麻利点,耽误了王爷的事儿谁都吃罪不起!”
莫云笙独自向着皇宫深处行去,路上遇到几队匆匆跑过的侍卫,认出他的身份都不敢盘问,见了礼便迅速离开。
重回南陈之后他身份与先前天差地别,自然不能够再出入宫闱;时隔七年,莫云笙发现,自己依旧可以清楚地辨别出通向胧华殿的路。
雨依旧在下,星月掩于乌云之后,莫云笙在一幢破败非常、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宫殿门前停下脚步。头顶的匾额,“胧华殿”三个大字已剥落了金漆,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扇紧闭的宫门之上。
“奶娘,外面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走?”
“嘘……殿下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屋去!不要说话,小心给人发现了,会被杀的!”
孩童懵懂的声音和女人带着惊惧的恐吓隔着一道门传来,夹在雨声之中微弱得难以听清。莫云笙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盔甲碰撞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几步开外停下。身后传来汉子微喘的声音:“卑职严彻,见过王爷。”
“把刀给本王。”
“啊?是……是。”
寒芒稍纵即逝,那两扇原本便陈旧不堪的宫门轰然倒地。“在这儿候着。”吩咐了呆立在身后的禁军统领一句,莫云笙抛了刀,径自向里面行去。
院内一片荒凉,铺地的青砖碎成几块,缝隙中生出的杂草过了膝盖。莫云笙跨入殿内,抬高灯笼。视线掠过熟悉得刺眼的桌椅陈设,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将手中提灯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
“出来。”外面是潇潇雨声,年轻亲王的话音在一片黑暗中响起,清冷而慑人,“本王不说第二次。”
沉寂。片刻,豆大的灯火亮起,面色惨白的女人畏缩着不敢上前,她后面跟着个孩子,只露出一张同样写满惊惧的小脸,紧盯着莫云笙。
“莫文皓?”
只不过一声淡淡的确认,那女人却突然似是崩溃了一般,嘶叫着将莫文皓从身后扯出来,朝着莫云笙的方向推去:“是他,就是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被奶娘推搡到前面的孩子惶然无措,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仰起脸来害怕地看着
陌生人。
莫云笙看着自己的皇侄。才五岁的孩子生得又瘦又小,脸色蜡黄;穿着一身小太监的衣服,空荡荡的袖管挽了几圈,露出细弱的手腕。小孩扁着嘴,泪花已经在眼底打转。
莫云笙退了两步,一掀袍摆,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跪了下来,额头触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无波:“先皇龙驭宾天,请皇上登基。”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一般,皇城的丧钟终于敲响。面前的小皇帝在同时“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奉宣六年十月二十三日,奉宣帝薨,谥号“和”。太尉秦彧与同日谋逆,为赤水军所败,诛九族。次日,和帝独子莫文皓继位,年号昌乐。宁亲王莫云笙奉先帝遗诏摄政,总领朝中文武。
十一月一日,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
小皇帝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瘦弱的身形被衬托得越发明显。他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如今的角色,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明黄绣垫,求救的目光直直落在位列文武百官之前、将他带出那冷宫的那男人身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齐声高喝,在新任摄政亲王的带领之下,向着年幼的天子行下三跪九叩之礼。
崭新的时代,就此来临。
☆、第五十一章 起兵
第五十一章
北燕承启十年,即南陈昌乐三年春,南陈摄政王莫云笙亲率军队挥师北上,进犯淮水关。经过了一个月惨烈的攻防交战,赤水军杀退了最后一波前来救援的守军,终于将这道自古以来便归南陈所有的天堑再度握在了手中。
时值春赋,北燕境内正是繁忙之时。也该是天公不作美,自承启六年来便是大旱,庄稼连年歉收,直到去年才有所好转。前几年全国减赋五成,自皇帝丞相以降,所有公侯重臣无不节俭度日;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丰年,虽说王公贵族们不急于一时,但有关军队的供养却不能亏待了去,因此这赋税也需缓慢回升,诸多事务,皆需一一调整停当。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周边地区同时爆发的三场战争,无疑更是令北燕的境地雪上加霜。
“……中军佯攻,敌首莫云笙亲率死士,于淮水关两侧高山潜入,我军腹背受创,终究不敌,守军尽墨。臣自知罪孽深重,已立誓与安阳共存亡,但乞吾皇念及臣往日之苦劳,饶过臣家中父母妻儿。罪臣杜怀恩叩首涕零。”
赵德海念着奏折,尖细中带着些晦涩,是这崇德殿中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殿内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以丞相方少涯为首,北燕百官尽皆肃容垂手而立,端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倚靠在一边扶手之上,双目微闭,面无表情。
“写于一个半月之前……那南陈赤水军,想必今日已攻破了安阳城罢。”奏折念毕,帝王并未睁眼,只是语气平淡地说出令人越发沉重的推测。
无人应答。
“南陈,匈奴,西楚遗民。暗地里约好了一起发难,还真看得起我北燕。”轻哼一声,容熙睁开眼来,目光自阶下朝臣身上一一扫过,“众位爱卿,谁愿披甲出征,为朕解忧?”
依旧是令人难堪的沉默,不少人将头又低下了些。帝王面上浮起一丝冷笑,神情陡然变得阴森冷厉起来:“现在都不说话了,嗯?当年那副群情激奋、口诛笔伐的劲儿都到哪儿去了?”他忽地发作起来,一挥袍袖将御案上高高的一叠奏折全都扫到了地上,“将他拉下马来踩进尘埃中去,一个个心中快意无比之时,你们又可曾想过会有今日这等局面!!”
帝王震怒,如雷霆万里。百官连忙齐齐跪下,口中高呼:“臣等万死!”
“敌寇犯我边境,辱我国威,臣弟虽愚钝,亦愿领兵讨伐,为皇兄分忧!”满地朝臣跪伏,却有一人率先直
起身来,膝行两步,抱拳朗声道。
容熙瞥向他,眼中的戾气总算平缓了几分:“五弟有此决意,朕心甚慰。”他似是有些疲倦地挥了挥手,“都起来吧,朕可没有动不动让人罚跪的喜好。”
“谢皇上!”众臣谢过,纷纷起身。容熙向着赵德海使了个眼色。大太监会意,上前高声道:“宣陆啸觐见!”
这声宣唱如同小石子投入湖水一般,立刻在百官之中激起一圈圈涟漪。一片寂静,只听得那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上。被贬为庶民,圈禁于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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