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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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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听到林凤致所言“臣等死守”那一句话时,殷螭心中却激起十分复杂的情绪,竟然一时拿不定主意。这等情绪,首先便是不舍——不舍得让小林这个文官孤身留在乱城之中;其次,却是陡然而来的不对。
  
  不对劲!
  
  这样别无选择的局面,这样巧合陡生的危险,不对劲!
  
  殷螭一向自认本人的头脑,并不在林凤致之下,每次吃他的亏时,总是迟早都能窥破——然而问题也就坏在这个“迟早”,往往都是“迟”,发现他在算计自己的时候,业已迟了,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这大概就如林凤致所形容的弈棋,一旦被抢了先手,就只好乖乖按对方路数落子,腾挪的余地不大。林凤致是弈棋高手,偏生殷螭向来缺乏深谋远虑,总喜欢凭着一时急智与诡计赌输赢,混水摸鱼是特长,瞻前顾后实在懒,所以遇上小林这样精心设局的风格,只要一中套就很难脱出。
  
  眼下这等情势,实在太象林凤致的做事风格了,所以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可是,林凤致想要调开自己,孤身留在昆明城,又有什么目的呢?难道他以为他一介文臣,可以将这所城池据为己有?明明又是说不通的。
  
  诸般疑惧急涌的时候,殷螭猛然抬头瞪着林凤致,对方却只是一片安然,脸色平静的看着自己,眼神分明流露出“你别无选择”这句常常令殷螭吃亏不已的可恨的话。
  
  可是就在皇帝疑惧与犹豫的当口,情势又转变得更加凶险,门外一名云南本地的守军跌跌撞撞冲了过来,连行礼都忘了,只是大叫:“十万火急!城中乱党出现,已经放火烧了昆明府公堂,开始攻打布政司!各位大人急速回避!”他还不知道圣驾也在宣抚司内,所以没有提到移驾之话。
  
  这一夜之间,苗民抗议,中军鼓噪,已是动荡之极,万不料三军征讨的乱党,也在这时刻前来插上一脚,并且看这种放火攻打的架势,显然是混杂城内已久,只等着好时机起事了。
  
  这一个变故显然连林凤致也不曾计算得到,但他脸色虽变,神态仍然镇定,居然又催促了一句:“请圣驾急速出城,臣等立刻前去支援布政司,定要死守昆明!”
  
  殷螭霍地指着他,咬牙道:“小林,你……你到底想要怎地?”林凤致道:“臣并无他想,陛下勿疑!再不出城,只怕便来不及了,请陛下从速决断,万勿有失!”
  
  万勿有失!殷螭知道自己的身份,万万不能有失,不论这回是否真的落入林凤致算计,可是确实只剩这四个字——可是,这个心思难测的家伙,神态镇定的催促着自己离去,决意要留在这动乱的城中,到底想要怎样?难道他不怕自身有失,还是不在乎自身有失?
  
  怀疑,惊惧,愤恨,还有……不舍。
  
  心内波澜汹涌的时候,外面也是一片声响混乱,大雨一阵阵的自天直浇下来,泼下屋檐有如瀑布,万面鼓声急响般的骤雨,兀自掩不住隐隐传来的乱声,天空中也渐渐透出红光来,这样的雨里,居然还燃起冲天大火,可见这一座昆明城,眼看便要变作修罗场。
  
  殷螭的护卫亲军也已经冲了入来,一叠连声催促皇帝急速移驾出城,尤其是现在中军南京籍那一干鼓噪的乱兵,在乱党放火的刺激之下,显然更加压制不住,颇有随同作乱的意思,这火星马上就要迸开,万一被他们控制了城门,就连出城的机会都没有了。
  
  殷螭身不由己的在催促下穿好护身软甲,点齐亲兵,拉开战马到宣抚司外街道上,这时也不知是乱党还是乱军,已经向临时宣抚司这边厮杀过来,只是零零散散未成气候,被亲兵们当场砍杀了几个。然而情势已急,真的再不走便迟了。
  
  林凤致也在那里指挥必须留在昆明的人员,文官们赶紧更换便服隐遁,武将们便指使立刻各领亲信军士,速赴布政司援救。他自己也换下了官服,却预备和武将们同赴布政司。谁知殷螭不顾上马,忽然回屋来一把拖了他,喝道:“你一个文官想去作甚?跟我走!”
  
  林凤致挣脱道:“臣如今是亲征军中最高品级,如何能走!何况陛下铁骑急行,臣也跟随不上,徒为陛下之累。臣一介文士,乱城之中隐身容易,圣驾却不可有失——请陛下从速出城罢!”殷螭厉声道:“不要官样文章!你去了无用,我也不能留你作怪——跟我出城!”林凤致正色道:“陛下万勿意气用事!臣若也一走了之,无人主持,万一昆明城陷,谁当得起?这是大局,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他到底将这四个字,公然说出口来了!
  
  殷螭再度瞪视着他,全身都不由发抖,咬牙道:“小林,你好——我想和你同生共死,你却只是算计!”
  
  门外等候皇帝上马的亲兵已经忍不住奔来又要促请,看见殷螭神色扭曲可怕,一时竟不敢催促出声。林凤致却只是镇定自若的退了一步,说道:“不管是谁的算计,此刻大局为重——陛下请罢。”
  
  他知道殷螭不能不走,就象自己不能不留一样——局势之中,有“必然”或说“不得不然”这样的,别无选择的情势。殷螭再怀疑,再不甘,再愤怒,也别无选择。
  
  可是林凤致到底高估了殷螭的大局观——他只退了一步,便又被殷螭一把抓紧了手腕,硬拖着便往外走。林凤致挣扎叫道:“陛下!”殷螭怒道:“什么他娘的大局!都去见鬼!你的心思我都不会让你如意——跟我走!”
  
  林凤致自伤后一直体力不济,被他这般钳制着硬拖出门,竟然无法反抗,听他在愤怒之下连脏话都骂了出来,显然是根本不将昆明城是否陷落这样重要的大局放在眼里了,林凤致再也料不到他失态冲动如此,急得连在众人面前给他君臣体统的常规都不再顾及,叫道:“放手!你这是要害了昆明一城,要害死你我!”殷螭厉声道:“要死,我也拖你垫背,或者奉陪!走!”
  
  众人目瞪口呆之下,只见林凤致被皇帝亲手拉着,跌跌撞撞一路被拖出门,又跄跄踉踉被强行押上马背。瓢泼大雨之中,铁骑历乱声响,渐渐冲出街巷,去得远了。
  
  抛在他们背后的,是冲天的火,盈巷的血。
  
                  二之31
  永建三年夏七月二十一庚申,驾次昆明,夜分乱作,府城大火,帝出奔,中途失道,窜于岩谷,数日不得归。
  
  殷螭在做皇子的时候不爱读书,尤其不爱读史书,当年被春坊学士们苦口婆心逼自己背诵过的本朝国史,更加早已随着这些年的走马斗鸡、流连声色,抛荒了一个干净。前朝祖宗们的事迹都不曾记牢,对于将来国史上会怎么写自己这段经历,当然也不会仔细去想——不过,他不想,身边偏偏有个翰林院出身的林凤致,念念叨叨半讽半讥的提醒之。
  
  “我每每想,将来你的谥号,多半是‘庄’、‘灵’、‘僖’、‘思’之类,没想到如今你自己弄到这般狼狈境地,估计非得谥个‘炀’不可了!”
  
  一口气列出一堆昏君专用的谥号,在那里刻薄讥嘲自己的,不消说自然是被强行从昆明城中拉出来的林凤致。雨夜出奔,迷失路途,又遇上乱党厮杀,最后落得卫兵或死或伤或失散,真正变一个孤家寡人流落荒郊野外,还不幸因为紧张脱力昏迷了一阵,结果醒来的时候,听见的便是这可恶家伙的恶毒讽刺话儿。
  
  可是殷螭并没有恼羞成怒,相反睁开眼来看见他的时候,满心都是喜悦,只想欢笑——因为他还活着,自己也居然还活着。
  
  出奔途中,在那般的惊恐厮杀奔逃的时候,殷螭不是没有后悔过的,尤其因为带着这样一个体质弱、力气微的文官出来,被牵制得缚手缚脚,连自己也几乎以为会逃不掉厄运时,殷螭霎时间极是后悔:早知如此,就放手由得小林留在城内,作怪也罢,涉险也罢,都不至于两相拖累,要是因为自己那一时冲动,害得两个人都丢掉了性命,何其不堪?
  
  殷螭发狠的时候说要死也拖林凤致垫背,可是真正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掉——当然自己也决不想死。
  
  现在居然两个人都活着,实在太好了。而且睁开眼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稍微巡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身边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唯一守在昏迷过去的自己身边的人,也只有他。那一刹那间的内心翻腾,其实就可以叫做感动。
  
  所以他才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只知道笑,笑得林凤致简直怀疑他摔傻了,要么就是被自己的挖苦话给骂呆了,居然破天荒的伸出手来在他额头上抚摸了一下,想试试此人有没有发热。殷螭趁势抓住他的手,这才问出醒后第一句话:“小林,你怎么没走?一直守着我?”
  
  林凤致的回答,自然指望不上会答得温情脉脉,只是很带几分无奈:“我一介文士,被你硬拖到这兵荒马乱的野外,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就算想走也没法走啊——不顾大局连累别人的事是你做的,你自然也得负责到底。”
  
  他嘴上说得尖刻直率,手上到底还是将对方扶了起来,殷螭便顺势抱住了他,笑道:“别嘴硬了,就算你留在昆明城,也不见得能顾什么大局。你能对付什么乱子?”林凤致忿然道:“我若没有把握,会说留下?你也忒小瞧人了。”
  
  他简单一句话,殷螭却立刻回过味来,猛然放开他,冲口道:“夜里的事,果然全是你的算计!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凤致倒也坦白之极,直接道:“不想干什么——就是一个‘调虎离山’,一个‘引蛇出洞’,两计并行而已。结果被你胡来,搅得一团糟,昆明多半已失陷,我又同你流落在这等荒野所在,好不晦气!”
  
  他老实招供了这段话,料想殷螭多半要怒不可遏,没准便要破口大骂,或者一巴掌横扇过来,甚至拿起腰刀来砍杀自己的危险也不是没有。林凤致本来不是坦率卤莽的人,但好好一份周密的计划,被眼前这做事没常理的家伙斜刺里破坏,心情大是懊闷,怨天尤人不得,索性图个痛快。
  
  殷螭倒没发火,只是瞪着林凤致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神色变幻,却并非怒色,好半晌之后,他忽然放声大笑,一面笑一面指着林凤致,道:“哈哈,聪明反被聪明误!小林,你活该,太活该了,自作自受!”
  
  一时林凤致不由得瞠目结舌,心道这家伙的想法,果然大大有异于常人。大约也正是如他所说,这种不按正常路数走的奇怪风格,才是自己的克星,算计得再周详缜密,也禁不住他忽发奇想,出人意表。
  
  就好似当初相识,便知道他对自己怀有不轨之意,也曾着意防范和抗拒,可是再也料不到最后在自己重伤虚弱、他新丧亲兄的当口——是个人在这当口都不该起□之心——还是遭逢突袭,不幸落了他的手,从此陷入屈辱的噩梦。尽管最近这噩梦大有转为温情的趋势,可是,毕竟不是自己所愿意的。
  
  耻辱的回忆忽然掠过,使林凤致的声音不由变得冷了一些:“你也活该——若非硬拖着我,你早就安然突围,何至于同属下失散。”他放开扶持殷螭的手,又加一句:“这等无人荒野,我真该杀了你,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会有人算到我的帐上,灭我的九族!”殷螭倒也不以为忤,笑道:“小林,说得好狠!我对你这么好,你舍得杀我?”
  
  其实殷螭并非感觉不出林凤致心中隐含着决绝的恨意,然而在这种死里逃生的欢喜里,自己心情大好,他一点点小别扭,当得什么?何况他虽然心里怀恨,也就是个说得狠,实际上还是在守护救助自己——因为这一点,殷螭决定什么都揭过了,俨然正经的道:“好了!你夜里搅了这一场大是非,本该问罪,看在你也算救驾有功,折算过了——咱们不吵无聊的,还是商量行止罢。”
  
  说是商量行止,其实无可商量,这时已经天明,大雨倒是止住了,满地仍然湿漉漉的。两人这一夜过来,全身又是水又是泥,狼狈不堪,加上黑夜中不辨行路,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但落在这荒凉之极的处所,连坐骑都倒毙了,竟无可助步,也只有徒步先走出一程,打听所处之处再说。殷螭的坐骑是急行军所用,挂有干粮袋,林凤致还特地到马尸那里取了下来收集着,殷螭不解,他只是回答道:“若不出我所料,我们这几日都没法进城镇——昆明一陷落,左近定然都不保,这全是你不顾大局!”
  
  殷螭于是回嘴道:“那还不是你先搅事?你不跟我算计哪有这一场大祸?”这句话竟然很罕见的将林凤致给堵得无语,殷螭难得占一回上风,一路上颇为自得。
  
  但殷螭到底还是不怎么相信昆明会就此陷落,何况就一夜之隔,纵使昆明城陷,附近城镇哪有这么快就被乱党盘踞?这种想法倒也没被林凤致怎么挖苦,因为很快得到了反证——只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居然望见了一个小村镇,还未进镇,业已在镇口长亭外墙壁上看见一张布告,绘影图形的通缉一个人,让殷螭大大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画像虽然简陋,却极其传神,画中人秀眉朗目,笑如春风,赫然正是林凤致的肖像。
  
  殷螭看见这一张布告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拉着林凤致转头狂奔,但林凤致倒是异常镇定,手上暗暗使劲示意,逼得他同围观百姓一道站在画像前看了半晌,又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去。这举动毫不惊人,加上他们两个人如今满身泥污,灰头土脸,布告处站着的守兵也不曾仔细看他们面目,居然就此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所以殷螭也不由不佩服林凤致处变不惊的镇定功夫,同他走出很远之后,才叹了一口气,道:“小林,我服了——你果然比我值钱。”林凤致不答,只是微微苦笑。
  
  这句比谁值钱的话,却是他们这一路走过来无聊斗嘴说的,殷螭当然觉得自己身份尊贵无比,却不幸被林凤致狠狠刻薄了一句:“你无非就是独夫民贼,篡位天子,值得什么?我是堂堂正正两榜出身,寒窗苦读挣来的功名,不比你值钱得多!”
  
  这句话委实骂得恶毒,殷螭再不想跟他计较也要恼了,于是也同样恶毒的回敬过去:“你算什么苦读挣来的功名?现今的功名是我给的就不说,中举的前程可不是老俞抬举的——要不是你生得好,他想弄你上手,会恁般看重你?”
  
  这样的羞辱使林凤致翻脸不理他好久,殷螭也觉得说得过火了,毕竟怎么说,俞汝成也是林凤致最不愿意提及的伤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殷螭就是喜欢时不时跟他提到老俞,仿佛有一种恶毒的快意——可是刺伤他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是同样扎了一根刺,忍不住微微的痛。殷螭有时自嘲的想,大约这也算自己喜欢犯贱的事迹之一,明知说出来都不痛快,却就是要说。
  
  因为生着气,林凤致这一路都比较沉默,看到画像之后,更沉默了几分,掩在灰土下面的脸也变得苍白了。殷螭看见已到没人的地方,于是伸过手去搂他肩膀以示安慰,问道:“这画……是他画的?从他替你画的像上面摩下来的?”林凤致隔了好久,才慢慢回答道:“是——是我从前的模样,我如今笑不了那么欢喜了。”
  
  殷螭和他相处了三年,因为常常相见,便不曾留意他外貌神态有什么变化,听了这句话,倒寻思了一晌。记忆中的林凤致,大部分时候犀利冷淡,但刻薄挖苦自己的时候,得意嘲弄的时候,也不是全无笑容,甚至有时还会笑得很明艳照人,又或温柔可亲,就象他在东宫对安康,以及回常熟老家对着老仆阿忠的时候。
  
  可是这些笑貌,真的不象画像中的那样,虽然寥寥几笔,却是勾勒得那么柔和,乃至甜蜜。
  
  原来俞汝成心中的林凤致,或者说是老俞所爱恋的林子鸾,是这样温柔纯净的形相,是这样甜美欢喜的笑颜。
  
  殷螭默默在想,难道这些年来,我并不能给他欢喜,或者,让他重新欢喜起来?
  
  林凤致忽然道:“你知道么?当年中举的事——是我自己的学力,与他无关。”殷螭勉强笑道:“我胡说的,你还放在心上作甚。”林凤致并不看他,道:“当年我入京应举,早就闻知他入阁为相,一开始决计不去拜会,就是为了避攀缘之嫌。后来……他亲自来找过我,回避不开了,我也没法子,可是——我决不借他力量。”他轻轻的一笑,道:“其实在入场之前,他让人告诉我,在策论最后一股里嵌下约定的暗记,保我夺得头名。我没有遵从,所以落到二甲去了,事后他还为此跟我发作过一场,我没有认错——我怎么肯籍人之力,自污行止。”
  
  他这句话说得既骄傲又凄凉,殷螭并不能理解他这一种清高自许的心情,却安慰道:“我懂,我信!你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就算是如今做到少傅,也是因为教安康教得好——没有旁的缘故。”林凤致冷笑了一声,道:“如今我已堕落不堪,还有什么可提。不值得说了。”
  
  殷螭忍不住道:“怎么叫做堕落不堪?难道你跟我便是堕落?”林凤致道:“难道我被迫委身于你,不是堕落,还是荣耀?”殷螭怒道:“什么被迫?除了第一次,我这几年强过你么?”林凤致只是微微冷笑,殷螭有点挂不住,手上搂得更紧了,说道:“小林,我知道你一直不乐意,可是我也没对你不好过啊。你什么事我不是都忍着你,由着你,你闹成那样我都舍不得杀你——你就不能心里情愿一点么?”
  
  林凤致不理他,也不甩开他手,只是沉默着走路。殷螭想了一晌,蓦地叹了口气,道:“你先前骂我委实恶毒,可是也冤枉我——就算独夫民贼也罢,可是我决不是篡位,明明是皇兄遗诏指定我接位。”他不等林凤致说话,又道:“当然,你一直记恨我哄你取遗诏,可是,我那时也不曾料到皇兄会指定我接位啊,我本以为最多是个监国——皇兄平时流露的最大口风,也就是那个意思。你说我有野心也好,夺得监国权没准就会篡位也好,毕竟那只是想头,我可没去干。”
  
  林凤致冷笑,殷螭正色道:“那回在文渊阁你跟我吵闹,指证了我一堆恶迹,我坦白跟你说罢,我都不否认,的确很多事我弄过鬼。可是有一件事,我万万不能认,也绝对没有做,就是你硬说我害死皇兄——我真的不曾害皇兄,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我绝对不会害,以前是他,如今是你。”
  
  林凤致不想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殷螭苦笑道:“对,我也背叛过他,也险些杀了你,你肯定不信!那么你就用事理去推测便是,之前我又不知道皇兄有遗诏,是见你们耳语才猜疑到的,那时皇兄都已经不行了——之前我又无权无援,仗着他回护才春风得意,处心积虑害死他又没有好处,弄不好还落得被老家伙们赶到封地去,我干嘛做这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林凤致冷冷的道:“俞汝成逼宫,却是你促成的,没有那一场乱,先帝哪会急病发作?”殷螭赧颜道:“我也不过想闹一场,最好将你给除了,顺便也许能混水摸鱼——好罢,若你非说这事算作我害死皇兄,我认了便是,可是你也逃不掉!不是你的话,老俞吃饱了撑着来逼宫?”
  
  林凤致不觉又沉默了,殷螭道:“我们的过失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小林,你别老记恨我了罢,也别老想跟我斗气,我们好好的在一起不成么?”
  
  他这一番话,林凤致全然拒绝回答,于是剩下的路途,便在沉默中走过去了——说是路途,其实也不知往哪儿走的好,只是万万不能靠近城镇。一直走到晚上,路边越来越荒凉,见不到人迹,自然也找不着歇宿的地方。好在这是七月天,在外面过夜倒也不冷,这夜很难得的没有下雨,入夜残月未生,天空中密密万点繁星,旷野中看将出去,竟是一种灿烂的凄清之感。
  
  殷螭委实是个不分轻重的性子,流落得如此萧瑟,再加之路上跟林凤致僵成那个样子,到晚上居然又厚颜过来骚扰,在火堆旁纠缠亲热,颇有求欢的意思。林凤致哪里愿意野合,斥道:“出路还未想好,干粮也维持不了几天,你倒还有这心情!”殷螭笑道:“正是说不准几时要死,索性快活到底。你也不要太别扭,为以前的事闹心,放过眼下的乐子,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痴人?”林凤致真有些恼了,用力推开他,怒道:“不顾生死还使得,不顾人情偏来勉强,世上又哪有你这样的无耻!”
  
  殷螭挨了骂,倒老实了一阵,问道:“你跟我,就真的只是勉强?我又不是没顾到你,每次都让你也那么快活。”林凤致起身避开了些,不搭理他。殷螭忽然一笑,说道:“有句话,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就怕你骂我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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