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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遗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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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冕缓缓点头,心中百味杂陈,他自呱呱堕地始便为储君,苦读勤政从未有半分懈怠,白日里跟着父皇亚父听政议政,夜里还得三更烛火五更鸡地研读诗词曲赋、经史子集。方方过了十岁,又被父皇赐了个中书省行走的虚职,只要得空便得前去中枢批阅奏折,与各位宰相们一同议事。世人只看他功过对错,哪有人问过半句喜乐与否?
“福寿绵长,顺遂无忧,无忧……”轩辕冕喃喃道,“得友如此,孤之幸也。”
雍王府。
“还是没有找到么?”轩辕晋手捏瓷杯,向来带笑的一张脸上阴云密布。
怀思低声道,“江南绣庄也不见人影,都说她并未回去过。”
轩辕晋以手扶额,低声道:“备马。”
怀思立时会意:“王爷可是要去秦府?”
轩辕晋打起精神一笑:“既和皇兄有八拜之义,那也便是我的兄长了,小弟有难,我就不信他会袖手旁观。”
永兴坊距雍王府极近,可怜秦佩酒后回府小憩,方方睡熟便被某个骄纵王爷拖了起来,头痛欲裂地在花厅陪坐饮茶。
“你是说纳锦姑娘突然离府而去,再没了踪影?”打断了轩辕晋的喋喋不休,秦佩不耐道。
轩辕晋忙不迭地点头:“正是。”
秦佩一时无语,又隐隐有些愠怒,心道你兄长早朝晏罢难得一日好眠,你竟还有这等闲暇功夫和市井中的绣娘牵扯不清?
见秦佩挂下了脸,轩辕晋亦是急了,“此事绝非秦兄所想那般不堪,我与纳锦私定终身虽是不成体统了些,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日月可鉴。”
“私定终身?”秦佩冷声道,“采选在即,你的母妃,你的皇兄正在为你挑选名门闺秀,这些难道王爷都一无所知么?”
“采选采选,又是采选!”轩辕晋一拍案几,高声道,“本王便不懂了,我不过一个闲散王爷,娶谁与江山社稷皇室血脉全无干系,我所求不过是选一个合心意的女子举案齐眉,快活一世罢了,你们为何全要逼我,都不懂我!”
说罢,他随手抄起案上白釉瓷杯便要摔下去,却被秦佩一双利眼吓了一跳,讪讪地将那瓷杯安置好。
秦佩定定地看他,轩辕晋双眼清澈见底,尽是急切执迷,哪里还能劝得回来?
且不论那女子是否居心叵测,轩辕晋是否是一时兴起,在这采选之时若是让轩辕晋得了这女子,他朝野风评必会受损,更无煊赫岳家依仗……
想起在朱境殿一心一意考校采女的林贵妃,近来又频频在长安贵妇中走动的林尚书夫人,秦佩轻声笑道,“下官不过一个六品主事,能为王爷效劳乃是三生之幸。也罢,这找人的差事我便接下了。”
轩辕晋虽迷惑于他态度转变,但仍是喜不自胜,“秦兄素来擅刑事,找个人自也是不在话下,小王感激不尽。”
秦佩笑着打断他:“若是寻回纳锦姑娘,王爷打赏下官一包上好甘露便是。”
第40章 第二章:欲得君王回一顾
既是要寻人,那必得从王府下人问起。秦佩虽于这内宅的阴私纯然是个门外汉,但刑部主事官威仍在,收拾这些公公嬷嬷倒是绰绰有余。
他端坐正堂,一双利眼扫过其中一最拿腔作调的嬷嬷,冷声道:“你便是孙李氏?”
孙李氏叩首:“正是民妇。”
此人原是林贵妃的陪嫁丫头跟着入宫,后来配了王府的管事,又伺候着轩辕晋长大,俨然是王府的半个主子。宰相门前七品官,孙李氏对秦佩这么个区区六品主事自不放在眼里。
秦佩冷笑道:“尔等把纳锦姑娘藏去何处,还不速速道来!”
孙李氏梗着脖子:“一个做绣活的区区贱婢,民妇如何知道她去了哪里?怕不是勾搭上什么汉子,淫奔去了也说不定。”
林贵妃宫里出来的人言辞竟如此粗俗,秦佩不禁蹙眉,细细端详堂下诸人神色,又想起早先勘察所得,心下却已有了六分肯定。
多说无益,秦佩干脆起身,也不看眼珠乱转的孙李氏,径直前去轩辕晋处告辞。
“可有纳锦的下落?”轩辕晋一见他便焦急道。
秦佩故弄玄虚:“三日之内我定会为你寻到。”
轩辕晋喜不自禁,连连作揖:“此番本王欠你个天大人情,日后要本王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秦佩有些头痛地止住他:“为了个女子便要去赴汤蹈火,此话若是被有心人听见,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也是,也是。”轩辕晋讪笑道。
秦佩瞥了眼天色,“今日殿下召我去东宫,明日又是初一,还有朝参,后日王爷再等我的消息。”
离了雍王府,秦佩又往东宫而去,怀恩公公已在崇文殿外候着,笑着迎上来,“公子可是来了,殿下正在撷芳殿等着您呢。”
为将秦佩与秦泱区别,朝中同僚多称其为小秦大人,可自知晓旧事,秦佩便隐隐有些排斥。他自认七情不显,面前这公公却不知何时瞧了出来,从此尊称他一声公子,可见其眼色世故。
他是轩辕冕身边的人,秦佩自然高看一眼,客套道:“下官方从雍王府出来,有些事耽搁了,劳烦公公久等。”
见怀恩目光游移,秦佩知他急切,便向前迈步,怀恩错他半步,二人便走边谈。
“公公可知殿下在撷芳殿召见下官,为的是何事?”
怀恩压低声音:“中宫之位虚悬多年,这采选之事……”
他语意未尽,秦佩却已懂了。宫内既无太后,亦无皇后,先帝轩辕简的妃嫔多已不在人世,唯一健在的赵太妃正在临淄王府安养晚年,偌大宫内就连个掌凤印的妃嫔都无,这采选的事情又由谁来主持?
“林贵妃位次最高。”秦佩淡淡道。
怀恩笑而不语。
林贵妃之位都是母以子贵,沾了轩辕晋的光得来,她出身小门小户,向来行事谨小慎微,哪里有胆子给元后所出的东宫太子选妃?
一路无语地穿过太液池畔的重重回廊,夕照之下的撷芳殿不似未央宫般恢宏,竟有几分南地的纤巧精致。
“以环。”
秦佩疑惑望去,却只见空荡宫室,哪里有轩辕冕的人影?
又是阵轻笑,秦佩这才留意到有厚厚帐幔垂在殿内,暖风吹动层层轻纱,高挑身影若隐若现。
勾起唇角,秦佩漫步上前,猛然挑开帐幔。
暮光刺眼,轩辕冕眯起眼睛粲然一笑,挽过他的臂膀,将他往里一拉。
帐幔复又落下,怀恩在外侍立,再听不见半点声息。
帐里别有洞天,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矮几上还放着茶水蜜饯。帐外春光正好,正是波光潋滟的太液池。
“这是?”
轩辕冕这才放开他的手腕,苦笑道,“昨日孤接到父皇来书,暗指我等敷衍塞责,应付采选之事。他老人家命我们好歹留意留意,若实在无中意的再行推脱。这不,他命林贵妃布置了这撷芳殿……”
似是印证他所言,隐隐地有莺声燕语传来,秦佩挑起帐幔一看,只见无数宫装丽人自曲折回廊款款而来。那回廊本就浮于水上,这些闺秀又都着华冠丽服,长裙拖曳,远远看去恍如踏波而行一般。
“谁是赫连小姐。”秦佩淡淡看了许久,忽而问道。
他向来冷情,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竟也会关注采选之事,轩辕冕先是一愣,后展颜笑道:“怎么,以环想当仲祺的姐夫?”
“赫连家的门第,臣如何高攀得起。赫连小姐那般的人物,非龙子凤孙不可。”
秦佩的眼光逡巡,最终顿在一个俏丽佳人面上。就连他这般百般挑剔之人也不得不承认,那女子娇俏不失端庄,烂漫中又透着些气度,确实配得上皇子妃之位。
轩辕冕顺着看过去,不置可否,“以环好眼力,那女子与仲祺有几分肖似,看来便是了。”
赫连小姐似乎呼声极高,隐隐在众采女中有众星拱月之势。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采女们拾阶而上,沿着拱桥游赏蓬莱池时,一阵大风袭过,赫连小姐手中一个不稳,罗帕便随风飘落,好巧不巧便落到撷芳殿之外。
“殿下?”不知为何,秦佩心下一轻,似笑非笑地盯着轩辕冕,本就比常人瞳色浅些的眸里如剪秋水,竟将那悠悠烟水都比了下去。
轩辕冕心中一荡,在他耳边低声道,“倒是个心大的,依以环看,孤该给她这个体面么?”
他靠的太近,秦佩虽不爱与人亲近却又不舍他身上清雅熏香,一时间有些无措,支吾道,“殿下自有主张,何须臣下多嘴?只是这佳人青眼却是难得,又是赫连小将军的胞姐,殿下还得注意分寸才是。”
轩辕冕笑笑,“穿红挂绿,花枝招展,桥上的那些女人个个都想凤仪天下,巴不得早些嫁入东宫,孤继位后封个后再生个太子。”
他眼中厉色闪过,“若是孤再是个短命的,那便更好,直接来个太后临朝,让她们的父兄辅政……”
他言语实在偏激,秦佩刚想辩驳,就见轩辕冕低声对帐外的怀恩交待几句,怀恩又吩咐下去。
一队宦官捧着茶盏瓜果鱼贯而入,一双双脏污木屐自那霞绡罗帕上踩过。
零落成泥的,又何止罗帕?
第41章 第三章:御街前畔惊天语
第二日朝参,秦佩强忍困意站在群臣最末,身旁是数月不见的朱子英。
听闻他近日新得了个玉雪般的千金,仿佛是想起娇儿,此刻正堂而皇之地弯着嘴角魂不守舍,似乎只等捱完了朝会便早早归家。秦佩瞥了他一眼,禁不住露出些许嘲弄之色。
朱子英视若不见,径自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玉镯,在秦佩眼前晃了晃,向来端肃的面上满是欣喜自得。
秦佩竟有些惘然起来,不知为何,纵使看着身边的同僚友人纷纷成家生子,各有各的和美圆满,他却毫无欣羡之意。若有旁人关切他终身大事,他虽面上淡淡,心中却无比焦躁。
世人皆求金玉满堂,如花美眷;他所欲却不过一身清净,无牵无挂。
可他虽孤高自许,却也从未想过什么隐逸遁世,梅妻鹤子。
人生在世,不过倥偬一个甲子,他秦以环所求何物,所欲为何?
“秦兄,留步。”散朝后,秦佩刚推却朱子英邀他进府过客的美意,走了没几步,却被赫连仲祺拦住。
秦佩心中叹息,耐着性子在御街边站定。
赫连仲祺乃家中嫡子,又长年在太子身边侍从,自然养成了一身骄纵性子,秦佩对此人虽谈不上反感,却也向来敬而远之。两人并不稔熟,他此刻来寻,怕还是为了采选之事。
思及于此,秦佩微微蹙眉不语。
赫连仲祺难得的笑意谄媚,“上次与秦兄相聚,还是重阳登高之日,一晃眼又是一年西风紧啊。”
秦佩心下一动,嘴上却道,“赫连小将军谬矣,东宫太子临朝,今日明明刮的便是东风。”
赫连仲祺叹息:“可若是想得东风一顾,又谈何容易。”
果然是为了他那胞妹……
秦佩眼眸一暗,顾左右而言他,“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正好下官做东宴清几位同僚,赫连小将军不如也一道赏光往圣和居一叙?”
他不过一个六品主事,所谓同僚在赫连仲祺眼中多半也都是微末小吏,他又出身鲜卑勋贵世家,他哪里愿意屈尊纡贵和一群文官把酒言欢?
赫连仲祺到底是个武将,似是懒得客套,只见他正色道:“我不是那些文人骚客,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的虚辞,今日我只是有一事想与秦兄相商。”
秦佩沉下脸来,冷声道,“采选乃是内廷之事,下官不敢多言,更无心僭越。若是为了采选,赫连小将军便勿须多言了。下官位卑言轻,不敢妄议宫闱隐事。”
赫连仲祺却不依不饶:“我约莫知道秦大人心中较量,恐是将我赫连家想成那般权欲熏心不知餍足,对凤位痴心妄想再进一步的人家了吧?”他语气一顿,反问道,“可秦大人扪心自问,我赫连家亦是钟鸣鼎食之家,外戚之位对我等说得好听叫做锦上添花,可深究下去,最后不也会像江南周家一般束手束脚?还不如现在自在。”
提及周玦,秦佩再无法平声静气,不由冷声道,“既然赫连兄看得通透,此刻就该去寻礼部将令妹接回府去,何苦在这里与下官纠缠不休?”
赫连仲祺强忍心中不悦,惆怅道,“舍妹幼时入宫觐见,曾于崇文馆见过殿下,惊鸿一瞥,至此心心念念满心满眼皆是殿下。门当户对,两小无猜,难道不是很般配么?”
秦佩深吸一口气,只觉说不出的荒谬,“赫连兄,对着外男说这等话语,你不顾及令妹的闺誉,也该想想殿下的体面罢?另外,于今紧要之事并非令妹满心满眼是谁,而是殿下心悦于谁,这么浅显的道理,赫连兄难道不懂么?我秦佩虽非出身上品世家,到底也是进士及第的读书人,自不会为这等七姑八婆之事去当那说客。”
赫连仲祺沉下脸色,“秦兄乃是在殿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有些言语,我因避嫌并不方便多言,可秦兄既是殿下的益友,自是该处处为殿下打算。”
秦佩听的好笑,讲话也禁不住尖刻起来,“哦?口口声声说什么处处为殿下打算,下官倒还不知何时起,不娶你赫连家的女儿,殿下就永无宁日了!赫连小将军,要娶谁纳谁,那是天家的事情,自有圣上和殿下乾纲独断,赫连小将军若是真那么想做储君的舅老爷,大可以毛遂自荐,何必和秦某一个六品小官在这里搅和?”
“我好心好意前来请秦兄相助,可既然秦兄如此无礼,我也不必再与你讲什么礼数体面,”赫连仲祺扬起下巴,咄咄逼人起来,“你可是勋贵子弟间都是如何风传的?都说是你纠缠殿下,才让殿下如此年纪还久不大婚,说那兢兢业业积劳成疾累死的秦大人却有你这么个佞幸儿子,当真是家门不幸……”
他话音未落,面上已吃了秦佩一巴掌。
他二人尚站在御街之上,散朝的大人们还未离去。他二人争执之时已有不少人留意,赫连仲祺方才急怒之下又未压低声音,故而两人的对话早被诸人听的清清楚楚,霎时间死寂一片。
鸿胪寺少卿吴庸满是忧虑地看着,对身旁的小吏耳语几句。
赫连仲祺身份贵重,其父当了十几年的大将军,是皇帝除去表弟嘉武侯独孤承外最为倚重的武将。爱屋及乌,赫连杵过世后,轩辕一反常态地让赫连仲祺荫封太子左卫率,负责东宫护卫仪仗。赫连仲祺少年得志,十六岁便是正四品的武将,让多少在沙场血雨里苦熬功名的军士嫉红了眼。
而秦佩虽早年游离于朝堂之外,又只是刑部主事,声名不显,可论起身份,比赫连仲祺且只高不低。不说他状元出身,进士翰林自古便让人高看一眼,他亦是已逝中枢大臣吏部尚书秦泱独子、魏国公周玦义子、还是太子太保中书令赵子熙的门生。这一串串头衔下来,纵使秦佩自己低调从事,可谁敢轻看他半分?
赫连仲祺那声佞幸,秦佩那个耳光,众人看的清清楚楚,惊悸之余,也纷纷幸灾乐祸,想看看此事会如何收场。
第42章 第四章:凌云怒气塞长安
秦佩气的周身战栗,如玉面孔被怒气熏得一片晕红,琥珀色的瞳孔满是火光,竟有几分冶艳之色。从未留意过他容貌的其余官吏,心中也不禁纷纷赞叹,潘郎宋玉不过如此,这秦以环这副皮相,说是佞幸,倒也让人信服。又想起秦佩养父是那男女不忌,风流花间的周伯鸣,还有平日素来与东宫过往从密的流言,看向秦佩的神色均禁不住带了几分揣摩,有些清流士子,眼中已然藏了些轻蔑不屑。
“下官亦是没想到,赫连将军忠肝义胆,百战不败,竟也养了这么个心思龌龊、下作下贱的儿子!”秦佩似是平复了心绪,拖长了音调冷声道。
“你!”赫连仲祺此时方反应过来,在还手与还口之间纠结。
他是武将,身材昂藏,秦佩这般的文弱书生倒是未被他唬住,反而缓步上前,咄咄逼人道。
“无才无德,无功无勋,黄口小儿却得了个四品官,劳烦赫连公子明示,你这个左卫率是剿过匪平过叛,还是护过驾救过主?不思进取,全靠荫封才有今时今日,竟还能摆出一副上官的样子斥训同僚,在御街之上依然如此,可想而知若是在军中,赫连小将军该是怎样的威风!却不知这天启的北军南军,十六卫难道是改姓了赫连?”
赫连仲祺哪里说得过他,一张脸早已憋得通红,可偏偏插不上话,一时间极为难堪。周围大臣越聚越多,人人摆出一副劝和之象,可眉宇之间的兴奋之色与幸灾乐祸哪里遮得住?
秦佩勾起嘴角,笑得凉薄:“下官虽不才只是个区区六品官,可这也是十年寒窗,三更灯火五更鸡千军万马杀出来的功名,可不是踩着祖宗的牌位得来的恩典!”此话一出,诸多文官约莫是想起当年苦读时的辛苦,皆心有戚戚地点头,看赫连仲祺的眼光皆有些不善。
远处有喧嚣之声,想来应是哪个贵人被叫来摆平事端,秦佩也不在意,又扬声道,“至于所谓下官是佞幸之说……且不论真假对错,难道赫连小将军不知,从古至今若无昏君,又哪里来的佞幸?下官还请再问一句,若下官是佞幸,那又是被谁临幸了?是马踏四夷、德泽万民的圣上,还是励精图治、宵旰忧勤的殿下?”
“你血口喷人!我何曾说过这等言语?”赫连仲祺再如何跋扈嚣张,也不敢背上个藐视朝廷,污蔑圣君的罪名,忙不迭地矢口否认。
秦佩侧过头看他,微微扬眉,“既是佞幸,自是与天家脱不了干系,赫连兄当真是妇道人家么,对东宫防务全不上心,倒是对采选这般三姑六婆之事心心念念。不过半柱香前说过的话,又敢说不敢认,下官倒是忘了赫连小将军自幼是当雅岚小姐养大的,难怪如此毫无见识、反复不休、没轻没重!”
赫连仲祺到底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御街之上被人如此抢白,周遭又都是官阶不高的同僚,如今脸面哪里还挂得住,额上青筋暴起,眼眶更是隐隐泛红。
而来人似乎颇有威势,以至于原先的窃窃私语,悉悉索索一概不再,整个御道一片死寂。
不知为何,秦佩反而冷静下来,干脆挺直了身躯负手而立,“我秦某人无父无母,卑官无爵,也便由得你折辱,不过当你是个不知轻重的痴儿。可殿下天潢贵胄,监国之尊,不过是不想将你妹妹十里红妆迎进大明宫,反而就成了宠信佞幸的无道君王,赫连小公子自己扪心自问,你与下官毫无交情,可无论圣上抑或是殿下,对你赫连家这些年的荣宠难道都给了不忠不义的畜生了么!”
“够了,都给我闭嘴!”
来人声音不高,却冷冽至极,赫连仲祺身形颤了颤,低下头去,秦佩亦是收敛怒气,垂手立在一边。
重紫官袍,十三銙玉带,又佩以金鱼袋;玉面如霜,进止雍容,本朝有这般威仪气度,除去赵子熙又能有谁?
另一边的吴庸等人也松了口气,好整以暇地坐看赵相调、教后辈。
赵子熙蹙眉不语,淡淡道,“朝会既已散了,大人们还等着殿下留你们用午膳么?”
他积威已久,众臣霎时如鸟兽状散,御街上便只剩下他三人及簇拥着赵子熙的属僚家臣。
“殿下口谕,秦大人及赫连将军可听仔细了。”赵子熙看也不看他二人,冷冷道,“赫连仲祺免去左卫率一职,责令入国子监修正养性,好好再去学学圣人的道理!”
赫连仲祺唯唯诺诺地应了,又听赵子熙继续道,“就在昨日洛王妃殁了……”
赫连仲祺抬头,不敢置信地看他,秦佩在心中冷笑一声,一个是未来会继承大统的太子,一个是因着母家屡被压制,不甚受宠的皇长子,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赵子熙轻笑一声,“殿下说不是不想当那江南周家一般被掣肘的外戚么,他成全你。”
见赫连仲祺面白如纸,似乎还想为他妹妹辩白几句,赵子熙摇了摇头:“你那妹妹是个心大的,能配予洛王那般的厚道人也不算低就了她。倒是你自己好生想想,今日的所作所为哪里像个高门公子的样子,让人失望以及。”
似乎也为赫连仲祺感到些许不忍,赵子熙摆了摆手,看着他魂不守舍地退下。
秦佩心内一凉,更不敢抬头,在心里回想自己方才那番言语哪处犯了忌讳。
赵子熙也不看他,径自向御街尽头步去。
秦佩惶恐不已,却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下官知错。”
赵子熙虽位极人臣如今也不过不惑之年,步履倒是极快,就连秦佩跟着也是吃力。
“既是我的门生,便不用如此生分了。”
秦佩受宠若惊:“是,方才之事,学生亦有过错。”
赵子熙竟难得地笑笑:“既然知错,我也便不问你错在何处了。不管是忠心护主还是一心为友,你处处为殿下打算,这点很好。”
秦佩一时间竟有些赧然:“学生常公私不分,容易护短。”
赵子熙转头看他,阅尽世事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不愧是我赵某人的学生,连这短处都一模一样。”
秦佩心里刚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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