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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负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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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子虹台一扫数年的抑郁之气,喜气洋洋起来。这名次恰更有好处,原来朝廷的规矩,新进士授职,一甲三人全部进入翰林院,二、三甲中则选择名次较高、又或有人推荐的进士,再参加一次入院考试,唤作“馆选”,考取的人也可以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虹台的名次不高不低,就在馆选资格的外缘,不免着忙,四处拜托师友要争取这个名额。
  
  他奔走的时候月仪自然也尽力帮忙,只是沈太常生前的至交多半因为“议大礼”得罪被贬,朝中无人,新进的权贵又多半难以攀扯交情,料想虹台此事难成,不觉替他担忧。谁知虹台奔走了几日,忽然红光满面回来告知:“我的运气到了!功名成就,红鸾星也动了,如今有人议一门极好的亲事给我,兼带定能保荐我参加馆选,可不是一举两得?”
  
  月仪惊讶,道了恭喜便问:“是什么亲事?”虹台道:“是武定侯的侄女,年方十九,要在新进士中择婿。前日我拜谒座师,巧遇桂阁老,得蒙青目,许诺替我作伐成就这门亲事。”
  
  月仪惊疑不定,失声道:“桂阁老,武定侯……不正是桂萼、郭勋?那年‘议大礼’逢迎皇上,助长邪说,导致父亲等人血溅宫门……的那几名奸佞大臣?”虹台喝道:“胡说!桂阁老是今上最亲信的辅臣,武定侯是开国元勋之后,素有文名,怎么会是奸佞!‘议大礼’的事早有成说,圣意已断,你不要信口指摘,惹出祸事。”
  
  月仪定了定神,道:“兄长竟决意要成这门亲事?全无顾忌?”虹台道:“我顾忌什么?”月仪道:“父亲为谏‘议大礼’,身受廷杖,忠烈殉难,人人敬仰;如今兄长却要与当日那些佞臣……那些赞同‘议大礼’的异见勋贵联姻,违背了先君子之志。这般行事,岂非教天下人议论?”
  
  虹台变色道:“有什么可以议论?议大礼是圣上的意旨,难道我为了孝父,却不忠君?”月仪恳切道:“兄长恁般说,就是钻牛角尖了。圣上的意旨归意旨,民间的口碑是口碑。公道自在人心,我虽然没有入仕,却也知道士林所敬是朝野清议,不是皇权勋贵。仕宦行迹,要考虑长远,莫要贪一时蝇头小利,误了久后名誉。”
  
  虹台听着刺耳,皱眉不答。月仪又道:“我几日里襄助哥哥奔走,其实也听说过武定侯择侄婿的事。街头早有议论,武定侯最初择定的,乃是本科的蔡状元,恰好断弦,武定侯央人去说,情愿将侄女许配续弦。蔡状元坚拒不从,闹了好大一场风波,武定侯才赌气另择,却不料择中兄长……这事兄长可还知道?”
  
  虹台当然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心底愤然,说道:“那又怎地?又不是二婚别嫁,另外选婿择中了我,难道辱没沈氏门楣?”月仪道:“我不是这意思,只劝兄长细思,武定侯、桂阁老权势滔天,兄长看在眼里羡慕,难道蔡状元就是傻的,一丝也不知道趋利避害?兄弟敢说一句,蔡状元人情练达,只怕远在兄长之上,他甘冒得罪,也不依从武定侯说亲,可见这事,确实是做不得的,兄长万万要三思而后行。”
  
  虹台恼道:“我早已三思过了,结一门亲事,又不是杀人越货、贪赃枉法,有什么不可行!你不要啰嗦,只管为我准备行聘的物事,我是决意要做的。”月仪跪了下来,说道:“哥哥恕罪,这件事,兄弟是绝不能同意你做的。”
  
  虹台怒道:“这也轮到你不同意!你什么意思?”月仪流下泪来,道:“兄弟并无一丝私心,只是遵照父亲临终教诲,家事要及时劝谏,不能教哥哥行差踏错。想父亲倘若在世,听说哥哥要结这等亲事,来往这些亲家,他会如何?父亲耿耿忠直,殷殷厚爱,我们……为人子的,怎么忍心教他含恨九泉之下?”
  
  他说到父亲,不由得哽咽失声,泪如雨下。虹台最不待见他哭泣,喝一声:“你又哭!这般要紧的事体,也不是你哭的时候。”他顿了一顿,心烦意乱,又道:“你也别总用父亲名义,父亲是得罪皇上,受了廷杖,须不是桂阁老、武定侯谗言加害的,人家也不是我家的仇人,我也不是背亲事仇,怎么就教父亲含恨了?你不想我成亲,也不要给我乱加罪名。”
  
  一肚皮的积怨,这时说了出口,不禁就要发作旧账:“再说,你的劝谏,有什么时候不是误事?你现在劝我不要结这门亲,当初怎么不闭嘴,别拦阻我孝中成亲?我要娶了表妹,她也不会抱憾亡故,我也不用在北京议亲了!我今年都二十九了,眼看就要而立之年,放着这门上好亲事不结,不知道哪日还能再有同样机会,你难道真要我终身不娶不成!”
  
  月仪听他提到叶小姐,又愧又恨,含泪道:“叶小姐的事,果然是兄弟当日错了,可是今日的事……兄长便什么都不考虑罢,也要想想亲事本身,到底算不算‘上好’?沈叶两家都是书香门第,江南望族,而武定侯……勋贵之门,终究也是个武官门庭。侯门千金,谅非书生良配,兄长慎重!”
  
  虹台冷笑道:“有趣,你倒替我管起内阃的贤与不贤了,还真当你是我内助不成!”看见月仪仍然跪着,一面劝谏一面流泪,平时最看不上他哭得梨花带雨,这时候难免邪火三丈高,断喝了一声:“闭嘴罢!你说好说歹,无非就是要拦阻我成婚,表妹的事是这样,如今又这样!我就是跟你睡过,也终究不是人伦上的夫妻,难道还要为这点龙阳断袖的玩意儿,误了正正经经成家立业?你是蒙了心了!我并不陪你痴颠。”
  
  月仪脸色惨白,半晌不能说话,直到虹台抬脚要走,他才又叫了一声:“哥哥!”虹台顿下脚看他,他声音微哑,却还是斩钉截铁重复了前面的话:“不论哥哥怎么说,说我有私心我都认了……这件事,断断是做不得的,我绝不能同意。”
  
  虹台冷笑一声:“你?凭你?你有什么立场不同意?”月仪喉头的哽咽已经凝住,声音虚弱,却又坚定:“父亲临终交代,我一日姓沈,就要保全一日沈氏的令誉。兄长这门亲事违背先父,有损门望,为着沈氏家门,我不同意。”
  
  一时间死也似的寂,兄弟一跪一立,是静默的对峙。好半晌虹台才抬起手来,慢慢指着他,忽然短促冷笑,连声不绝。
  
  他语气中都是鄙夷:“你一日姓沈?原来你也知道,你也可以有一日不姓沈!你分明是姓岳的,我沈家血脉,沈氏名誉,和你有什么关系?何必多管我家闲事,歇了罢!”
  
  月仪脸色本已惨白,这时更是一种死灰的颜色,只是望着他,眼神中一片说不出的复杂神情:“原来……终究,你并没有将我真心当做兄弟。”
  
  虹台微一语塞,随即道:“本来就不是同胞,非亲强作亲,有什么意思?你歇了罢。”走出两步,回头看见月仪还一动不动跪着,登生烦躁,冷笑道:“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满口兄弟家门,太也好笑!你给我睡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不是兄弟之间的事?怎么那时候就不惦记沈氏令誉了?”
  
  他说完这番话就怒冲冲走了,到晚回来,月仪却已经不在寓所。长随回禀道:“二爷回乡去了,临走时说道,他不敢厚颜攀附,来去明白,自有分晓。”
  
  虹台从来都是和月仪赌气,被他赌气还是头一遭,愤怒过后,倒是好一阵怅然若失。兄弟走了,京城行聘娶亲的事失去助手,只好写信回乡将亲事禀报舅父一家,又叫管家来协助自己成亲大事。
  
  这封信的回复却是不快,京城办事利落,比江南娶亲的琐细又是不同,等到管家携带了回信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虹台已经连婚事的三书六礼都办得差不多了。拆开叶孝廉的来信,却是一顿痛斥,说话与月仪竟无区别,要虹台千万谨记沈太常为何殉难,君子小人不同器,背父之志不可取,这桩婚姻断断不能缔结,否则亲党难以接受,宁可从此陌路云云。
  
  虹台好不郁闷,心想婚事已经筹办到位,正是箭在弦上,如何还能中止?叶孝廉一贯厚道,这番大发雷霆,多半还是月仪使坏回去挑唆的。结果管家却道:“老爷不可误会,二爷……哦,如今当叫岳相公了,岳相公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遍请了沈氏宗族,说道他思念本身父母,不惜厚颜背恩,要复本姓,在京城老爷也同意了的。如今岳相公已经在家庙里削去了名字,搬出了沈府,回乡下自己家里去奉养双亲了。”
  
  虹台大吃一惊,料不到月仪平素不赌气,一赌就是动静这么大的一口气,且又决绝之极,毫无挽回余地。一时几乎想要一脚跨回吴江去,揪出月仪好生质问,可是眼下婚事迫在眉睫,哪里走得开?转念一想,自己也赌气起来:“决裂便决裂,又怎么样?反正他也没有说错,我心底里,终究不曾认真当他是兄弟,终究还是不尴尬的干系,如今断得干净,也是好事,也就罢了!”
  
  他当月成了亲,同月馆选取中,果然做了翰林院庶吉士,拜在首辅桂萼门下。阁老门生,词林清选,一时身在青云,风光无比。初官事繁,应酬众多,直到次年清明,才向朝中请假,携眷还乡扫墓。
  




18

18、虹台月之八 。。。 
 
 
  清明时节的吴中水乡,正是江南风物最秀美的光景,纵然是平日的破败茅屋、荒凉村落,到这时也会穿插着几棵桃杏杨柳,浅白深青,淡粉嫣红,忽然亮丽了一个春天。沈虹台//独自一人,按照问来的路径,一脚高一脚低往最偏僻的村庄走去的时候,尚未感到十分凄凉衰败,反而有种野游的新奇愉悦:“原来月仪却隐居在这等天然野趣的地方,难怪几番派人叫他,他都抵死不回我家。”
  
  但是连续叩问了几户人家,得到的指示只是“前头去哉”,一直走到黄昏日落,村庄的房屋都渐渐稀少了,道路也渐渐不是道路,月仪父母的住处还在更遥远偏僻的所在。虹台从不耐到烦躁,又从烦躁到懊闷,野游的兴头早就被瓢泼了冷水,等到终于摸到那一家低矮茅屋,在稀疏篱笆外连个叩门的地方都找不着,心底念头就不免变成了这般:“原来月仪却住在这等不成体统的地方!为什么几番叫他,都不肯回家?”
  
  没处叩门,索性抬脚轻轻踹开篱笆,一径走入去,黄泥墙下的家犬看见戴帽穿靴的陌生人来,不敢吠叫,夹着尾巴呜咽了几声,就一溜烟逃窜入屋。虹台看着那几扇连风都挡不住的板门,心内踌躇,竟不知道如何招呼出声,却听背后有人唤了出来:“哥……沈老爷。”
  
  虹台猛然回头,看见月仪站在篱笆门外,双手提着草篮,一身白麻衣服是上坟回来的打扮,却在夕阳影里染作绯红。
  
  那一霎间虹台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月仪,从来不曾见过月仪穿戴如此寒酸破旧、神态如此局促不安;可是一霎间又觉得自己看见的必然是月仪,除了他之外不会有人用那般含情含愁的泪眸瞧着自己,容颜娟娟如昔,情致也殷殷如昔。
  
  漫天的红霞黯淡下去的时候,纤纤新月也贴在了天边,弯眉如蹙,照进院落深深处。蓬门陋户没有招待贵客的地方,月仪只能在井台上铺开一领旧草席,让虹台坐了,井里现成有水,却没有奉客的杯盘,舀了清水倒在吃饭的缺口瓷碗里,映出井台上斜伸的一枝梨花,叶瘦花小,却兀自努力绽着冰玉也似的瓣。
  
  虹台走了一路,实在是渴了,也不计较水生碗破,咕嘟嘟大口饮水。月仪看他满头是汗,却拿松江绫的袖子去擦,问道:“老爷不曾带手巾?”虹台道:“忘了。”月仪便翻开自己内袖,给他擦了汗,说道:“如今有家眷打点衣物,本不该忘。”
  
  虹台失笑道:“怎么一见面就指摘我家眷不贤惠?没有的话。偶然忘记一次收拾,也不是什么大事。”月仪低眉答了声“不敢”,虹台笑道:“我知道你满心想问,那也没什么不敢。我娶的新夫人挺好的,除了年纪小,娇痴些,也没有十分骄横无礼,欺压夫家。当家也还说得过去,家里也不曾鸡飞狗跳。你以前都是过虑了。”他放下碗握住月仪的手,道:“你从前因为过虑,结果闹这么厉害,何苦呢?还是跟我回去罢,这里哪是住人的地方?我其实一直想念你的。”
  
  月仪并没有抽开手,却也没有点头,只是忽然问道:“这番还乡,还舒心么?”虹台道:“有什么不舒心?整日都忙着会客、回拜,虽然忙些,也算终于光宗耀祖。”月仪微笑道:“是,都忘了如今不应该称沈老爷,应该称沈大人了。”虹台笑道:“庶吉士还未转正,就算转正晋为编修、检讨,也无非七品衔,称什么大人?原来你学会寒碜我了。”话虽如此说,但翰林官最是清贵,日后朝廷要员,都出于此,这个七品和地方官的七品本质上大不一样,谦逊时却抑不住得意洋洋,又道:“说这些作甚?你看我也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不过我也知道,你去年劝谏,也是好意,我并不计较的,今日是真心来叫你回去。”
  
  月仪淡笑一笑,道:“知道大人必定春风得意,否则也不愿意和我相见。”问道:“大人也算衣锦还乡,想必叶老爷也不记前嫌,合族来接风洗尘过了。”
  
  虹台听了这话,倒有三分懊闷,说道:“舅父年老,越发古怪了,非但不肯上门,也不肯见我,还串通了整个叶氏家族,谁也不来贺我。”顿一顿,又抱怨道:“连沈氏也听他的说话,至今推托让我家新媳妇拜家庙的事,真是气人!偏生官家假期短,我夫人又不惯江南风俗,听不懂吴人口音,呆在家里全无交游,只说要回京。这番匆匆扫墓,是拜不了庙的了。”月仪转开头,低声道:“那么沈大人整日会客回拜,相见的也都是一些陌生的官场中人,乡党清流,毕竟是不曾来往了。回想当年,纵使是太常公亡故、大人应举落第,家门最萧条的时节,归来都有吴江的望族当路迎接慰劳……”
  
  虹台不悦,道:“怎么尽说这些?说你的事罢,到底和我回不回去?”月仪摇摇头,只是问道:“大人几时回京?”虹台道:“过两日便要走,我是官身,不能悠闲停留了。”他握住月仪的手加劲,说道:“就几日假期,我派人叫你三四遍,又亲自来找你,这心意还不诚?你看我今日都不曾带人跟随,就是为了我们兄弟好好谈一谈心,去年在北京是我将话说重了,伤了你的心,我自认不是。可是你也太决绝,我们这些年的情分,难道说断就断了不成?”
  
  月仪半晌不答,只是俯首看着地面。弯月清辉渐渐从梨花影里透了下来,照见他巾袖如霜,面庞的暗影里忽然微有晶莹一闪,是他终究如往昔一般不争气爱哭,盈盈泪已承睫。
  
  他轻声叹息:“这些年的情分……其实你都不知道,这些年的情分,是你自你,我自我,我们一直各顾各。”
  
  虹台不觉伸手去抱他,月仪却已经将话接了下去:“……事到如今,不若就各顾各下去罢。你有你的家业,我也有我的家业,何必井水再犯河水。”
  
  虹台又是惊疑,又是纳闷,问道:“你的家业?难道你也要娶亲了?”月仪摇头道:“我一归来,先母就亡故了。我在守孝,不曾议亲。”虹台愣了愣,才想到他口中的“先母”,是他自己的生母,不禁道:“你也真是运气不好,到处守孝——那你家的父亲呢?”月仪道:“在前村喝酒,大约已经烂醉了。他一月也难得有三四日在家,有些钱钞都尽数送在酒肆里。”他惨淡笑笑,说道:“家父是苦惯的人,旧日便将家里的儿女都卖光了,如今乍然有我归来奉养,我又有了个生员身份,总算免除了家里徭役。他难得闲散,就染了酗酒恶习——可是老人家也就这点晚景,我怎么忍心说他。”
  
  虹台从来不知道他本身父母的情况,听了怜悯,安慰道:“那你还是跟我回去罢,你父亲这个样子,大不了带去养在我家,每日给他几两酒钱,也不费事。”月仪反倒笑了出来:“这是什么话!我岂是要让外姓养育父亲的人!”
  
  他一贯恭顺自抑,这一句话却有抑制不住的傲气,虹台一时竟有点新奇的感触,抱住他默默不语,良久才叫了声“月仪”,月仪应了,虹台道:“我想起来了,当年就是他十两银子卖了你到我家……当年狠心,如今还是拖累你,你们有什么父子恩义?”月仪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骨肉相关,怎能没有恩义。”停一下又道:“何况我如今都已经二十六岁了,又做了秀才,应门当户,他再也卖不掉我了。”
  
  他这句话颇有点凄凉的自嘲,虹台不免又叫了一声“月仪”,说道:“何必这么良善!”月仪默默,过一会儿才道:“其实我自思自想,我也是个不良善的人。先母去世的时候,我居然欣慰,心想入土为安,尘埃落定,我再也不必担心她将我推给父亲,插一根草标牵到县城人牙子那里去卖……家父如今酗酒,我也是安心的,他一日要我供养,就一日不会再将我当牲口、当货物……”
  
  他抬头看着虹台,泪光还在眼底,脸上却是微笑:“……我其实是个有恶念的人,不过,终究一切听天由命,什么也做不得。”
  
  这是相逢以来,他第一次和虹台如此对面凝视,目光全无回避,眼底依旧清亮如水,深深映照着情人影子,虹台却忽然觉得眼前模糊了,是心头酸痛,涌作了眼底酸楚。原来他看自己不是迷雾,自己看他才是。
  
  因为心底太痛,抱持都小心翼翼用不得力气,只是反复的道:“你不肯和我回去,也是因为不安,怕我们再次决裂么?其实你不用担心的,我几时赶逐过你?最多也就是口不择言,气上来说几句狠话,你和我做了十年兄弟,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其实一直当你……”
  
  这番语无伦次的话并没有说完,是月仪忽然纵体入怀,将双唇主动送了上来。一切柔软甜蜜,一切颠倒爱欲,都如往昔。
  
  情深爱浓的时候,月仪在他耳畔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当我,会在枕席上挟制你。”
  
  枕席上沈虹台其实迷乱贪恋不能自已,都不知道自己喃喃回了些什么话,也不知道月仪是否在纵情交欢的时候,又一次呜咽流泪,乐极生悲。只觉得这一场情事的疯狂是平生未有,绝望也是平生未遇,原来乐和痛是相反相成,爱与恨也只隔发丝一线。到最后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也失声哭了,只知道清醒后两人鬓发脸颊,都沾着纵横清泪,那一弯眉月已经从梨花梢头沉了下去,照不见莹莹,照不见惺惺。
  
  情//欲之后声音疲软而嘶哑,只是一再请求:“月仪,同我回去罢,回去罢。我真心当你是兄弟,一辈子不离不弃。”
  
  月仪只是凄然微笑:“你说过,这不是兄弟之间能做的事。”
  
  沈虹台最后失望离去的时候,这幽微凄凉的笑意都一直萦绕在眼前,好似荒村月色虽已落幕,惨白的光芒还留在山水树梢之巅。水乡阡陌难行,月仪却只肯送到村口就不再走,但是虹台走出很远,回头还是能看见他半披着外衣站在村口,月影余辉将他化成一个单薄的剪影,那目送不舍的身姿却好似粘在了自己瞳仁上,很久都无法抹消。
  
  虹台当时暗暗想道:“这决不是最后一次相见——我决不会让今日变成最后一次,迟迟早早,我还要和他见面。”
  
  然而过了一年,他的想法却已大变,激烈而绝望:“那一夜就是最后一次,无论如何,我只能让那一夜成为最后一次——事到如今,我再也不要和他见面!”
  
  一年后,是朝中座师桂阁老解组还乡,旋即病故。“议大礼”派官员失去最有力的首辅靠山,被清议派言官反攻倒算,清除出朝的时候。沈虹台还未来得及晋升翰林院编修,就被言事官寻衅攻击,以姻附勋臣为罪,贬谪广东高要典史。
  




19

19、虹台月之九 。。。 
 
 
  典史是地方上最低级的职位,在官阶中为不入流,掌管监狱缉捕之类的琐事,等于是“吏”而非“官”。沈虹台从词林清品一跌而入地方小吏,而且还是远贬广东僻壤,这羞辱打击,不是一般的大,以至于面对千里迢迢赶来探望的月仪,也是坚决闭门相拒:“他来做什么!到了这份上,难道看我笑话?我宁死也不要见他!”
  
  典史位卑,高要又是广东穷县,衙门都很简陋,官吏的住所自然也浅隘,然而好歹还有县吏的身份,还有一个破落的庭院能将求见的人拒之门外。院落窄小,虹台即使在屋内,也分明听见院门外面月仪在叩门,痛哭着呼唤自己,自称只为见自己一面求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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