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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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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渐青在一家卖桃木玩具的摊子前蹲下,捡了两个奇怪的东西到手里,问他:“这是什么?”裴昭业弯下腰看了看,道:“这是连珠弩,这是冲车。太平日久,不识干戈。你不认得是应该的。”他话里并无丝毫责怪之意,叶渐青垂下眼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摊主揣测叶渐青是饱食终日的富家子,笑呵呵解围道:“自太宗朝起,长城万里不防胡,干戈闭藏而不用,这些小玩意也只是拿来逗逗小孩子而已。”
  裴昭业丢了几个铜板,把那两件小巧的木工拿在手里把玩。他边走边抬头凝望夜空,见西边的天狼星忽明忽暗,遂叹道:“你看这满目锦绣,莫知餍足,一旦兵火,则繁华成灰,渐入桑榆。”叶渐青虽知他有此感慨,事出必有因,但今日却无论如何没有心情去追问了。
  两人一直逛到月上中天。叶渐青因担忧顾苏的事,便推说自己累了,裴昭业虽然意犹未尽,还是将他送回了甜水巷的小宅中。
  叶渐青等李婆婆祖孙俩睡下,从后院围墙一纵而上。
  对面的宅子里,岚山小丫头夜半起床解手,从茅厕里出来,一抬头,只见围墙上飞下一个身影,把她骇得大叫。叶渐青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巴,小声道:“是我,教主回来了吗?”岚山大眼睛定定不动,足足看了他半柱香功夫,才回魂般点点头。叶渐青松开手,双手合十告罪道:“对不住,我来找师叔有事。你去睡吧。”
  顾苏此时正在书房看书,穿着中衣,披一件半旧的外袍,头发都已打散。在烛光照射下,褐发上有一层金色的光芒流转。
  叶渐青一进门就心急火燎问道:“师叔,你找到江希烈了吗?”
  顾苏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叶渐青一颗心往下沉:“难道是我听错了?”顾苏这才开口道:“你练逍遥游心法那么久,若连一两个近侍的声音都能听错,我该打你多少屁股才好?”
  叶渐青一愣,道:“果然是他吗?那是让他给跑了?我不该沉不住气,喊那么一声吓跑了他的。”他一时懊恼万分。
  顾苏放下手里的书卷,用银簪拨了拨灯芯,屋里顿时明亮了许多。只听他道:“我追上那画舫时,船上只有老鸨和艄公了。不过我大约也知道这人是谁了。你明日午后来药铺后门,我带你去找他。”
  叶渐青大喜过望,却又急不可耐追问道:“明天早上不成吗?我可以向掌柜请假的。我怕去晚了,他又跑路了。”
  顾苏淡淡道:“他跑不了。那里不比贵宝庄,是要到午后才开门迎客的。”
  叶渐青这才闭嘴,转身要告辞,却还是好心好意道:“师叔,不要这样俭省灯油。多一根灯芯看字清楚点,您老人家年纪大了,别看成老花眼,那就……”
  小岚山躺在被窝迷迷糊糊,半夜忽然听见一声“滚”的低吼,接着便有重物坠落,然后狗吠猫叫闹了好一阵子。她早晨起来,走到书房门前,看见门板倒在地上,已经四分五裂,而后院墙上一蓬乱草,不知何故削下去了一大摊。
  第二天午后,叶渐青到了药铺后门,见门板关得死紧,拍门却无人应答。他生怕昨夜惹教主不高兴,今日放他鸽子,遂在地上急得团团转。
  街面上不远处停着一辆七宝香车,拉车的青骢马矫健精神,马夫也穿着簇新的稠衣。斑竹帘轻撩起来,顾苏伸出头来,朝他喊道:“傻站着干什么,上来!”
  车里铺着香软的锦褥,头顶悬着香熏。顾苏舒服地半卧着,反倒是叶渐青手脚局促,都不知往哪里放。他偷眼打量,教主与当日南山中简直判若二人。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叶渐青不得不承认,教主生的好看,别有风度,便是家破之前的自己,也比不上教主浑身上下的半点风流。那是真正的仙风道骨,非碎瑶台之月,烂玉壶之冰不可比拟。
  顾苏见他上车后不言不语,就指着车角一个包裹道:“你把那个换上。”叶渐青伸手捡过,打开一看,却是一件锦袍,一条革带,一双牛皮小靴子。他今天出来得急,身上还穿着学徒的短衣。
  这到底是要上哪里去?叶渐青不禁纳闷。因他窝在车厢里,马车又不断走动着,所以革带的扣子就一直扣不好。顾苏便叫他挪过来些,双手圈到他背后去扣钩子。就在这时,马车一阵颠簸,叶渐青重心不稳,摔到了他怀里。顾苏双臂合抱着他,轻声叹道:“腰这样细,倒比南山中更加清减了。”
  叶渐青脸上红了,马车还在不断颠簸,他心里咒骂车夫,却不敢抬眼去看顾苏,鼻子里都是他身上草药的香气。
  等马车走得平稳了,顾苏才放开双臂。叶渐青连忙坐直身子,一时大为尴尬,不得不没话找话道:“师叔,你今天这样很好看,以后要是一直……”顾苏眼中含笑,道:“你以为人生这么简单,穿上锦绣就是王侯,带上镣铐就是罪囚?我倒问你,你在淦京比在南山中睡得更好吗?”
  叶渐青无言以对。自到淦京这锦绣地狱,他未曾有过一夜的安眠。
  顾苏目光便转向窗外的街市,轻声吟道:“君是山下万户侯,信知骑马胜骑牛。今朝马上看山色,争似骑牛得自由。”
  叶渐青眼泪簇簇而下,哽咽道:“师叔,你一定觉得我很蠢。觉得我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去报仇寻事,更看不惯我武功平平心机全无,容易被骗。我没有办法像你老人家一样,既咽得下粗茶淡饭,也品得了山珍海味,那么超凡脱俗。如果我不试一试,今生都不能原谅自己。”
  顾苏心想我是觉得你又蠢又死心眼,但看他满面泪痕,着实伤心,又不好说什么。于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锦帕递给他道:“别哭了,弄脏了衣服,没有给你换得了。”
  叶渐青顿时将眼泪吞了回去。
  就这样走了顿饭功夫,隐约有笙歌传入耳中。车外是迎来送往的声音,叶渐青大约知道是哪里了,敢情顾苏带他来逛章台街了。他不解地看向他,顾苏却闭目养神,始终一言不发。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两人一齐下了车。叶渐青左顾右盼,只见身在一处幽静的小巷,一路看不见头的围墙,墙上的镂空花窗里隐约可见花木萧疏,楼阁耸立。两人往前几步,只见一个雕花的门楣,挂着一个大匾,上书“素心阁”三个字。
  素心阁是江南有名的丝竹小班,网络天下操缦能手,有别于一般的秦楼楚馆,时人所谓“王者之音”、“辅国家以道德”,走的是高端路线。叶渐青从前在江南,素心阁的分馆遍地都是,他也常常光顾,因此并不陌生。
  闻听脚步声,门内闪出一个青衣侍者躬身来迎。顾苏十分老道地与那人客套对答,叶渐青跟在后面,满脑子疑问,师叔他老人家怎么也不像常来喝花酒的人啊。
  阁内屋宇精洁,仍旧是江左园林的格局,规模却要大上一倍,旷远芊绵。若非叶渐青心事重重,倒是真可以常来逛逛,娱目赏心,漱涤尘埃。
  侍者带两人入一处精舍,因问道:“二位有相熟的琴师歌女吗?”顾苏略想了想,问道:“你们阁里抚琴最好的是谁?”那人便道:“是明珠姑娘。”顾苏点头道:“那就是她吧。”说着从袖里拈出一枚小金元宝,要递给他。
  叶渐青眼珠都瞪圆了,教主何曾有这么大方阔气的时候?!那人却畏缩地后退了一步,犹疑道:“这位贵客,您大概不知道,明珠姑娘是不常见客的……”顾苏一扬手,把金子扔到他怀里,笑道:“这是赏你的。明珠那丫头还看不上这个。你帮我悄悄传一句话就好了。她来不来,是她的事。”那人惊了一惊,想不到副馆主在他口里只是一个“丫头”,就结巴道:“贵客有什么话要传?”
  “你只对她说:罗浮山、凌霄宫、共枕树,她就明白了。”
  接着便有人进来送茶送酒。顾苏在卧榻上舒服地自斟自饮了一杯,转头望着呆滞的叶渐青,不满道:“你从进了这里便一脸傻样,待会人来了,可给我放聪明些。”叶渐青呆呆点头,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教主师叔,你这样挥霍,李掌柜知道了不好吧。”话刚说完,一个酒杯就掷了过来,叶渐青一偏头,酒杯摔碎在地上。
  最近教主拿东西丢他丢上了瘾。
  门外响起紧促的脚步声,一个宫装的丽人急急走了进来,边走边道:“不知顾教主大驾光临,素心阁上下蓬荜生辉。顾教主,可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吗?”
  叶渐青便起身道:“明珠姑娘,教主是在教训不才,毁了阁里的玉杯,抱歉抱歉。”明珠这才转首去看他,两人一打照面,都是心中赞叹不已。这姑娘二十出头,流星送目,翠黛舒眉,浑身上下端严贞静。顾苏待她与叶渐青略一见礼之后,方开口问道:“你们馆主此时在阁里吗?”
  明珠眼里有微光一闪而过,低头道:“回教主,在的。只是这时有要客在陪,脱不开身。”顾苏就道:“那我等他吧。”明珠便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诚恳道:“这里喧嚣,怕污了教主的耳目。还是请移玉趾,梅坞一坐吧。”
  她在前面带路,顾苏和叶渐青随她穿过曲折的回廊,过一个月洞门,只见空地上栽满了数不清的梅树,个个姿态奇绝,旁逸斜出,没有一棵树重样的。梅林中还有假山小亭点缀,一池环绕,水烟凝碧。叶渐青面露惊艳之色,遥想冬日花开之时,一园的梅花清气,冷香拂袖东风软,那是何等清雅高华。
  他不知怎的,到了此处就浮想翩翩。脑海里浮现一个人坐在梅树之下,锦袍玉带,面前一具古琴,指上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那人一个抬头,面沉若水,遽然就是顾苏的模样!
  “你又发什么傻!”只听顾苏一个呵斥,叶渐青回过神来,三人已入了梅坞,明珠在一旁掩口轻笑。
  顾苏在堂上锦褥上端正坐好。这明堂三面敞开,可见园中景致,每当夜凉人定,月朗风清之时,名士簪花约鬓,听曲赏花,真神仙之所也!
  明珠伏地问道:“教主有什么吩咐没有?是听曲还是喝酒?”
  顾苏望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的海月清辉琴呢?拿出来吧。”
  明珠伏地的身子抖了一抖,叶渐青觉出她不甚乐意,但最后还是答道:“是。那贱妾就献丑,还请教主不吝指教。”她说完这句,就起身离席,去取琴去了。梅坞外有侍婢随从送来茶水,搬好琴桌琴凳,焚起香炉。
  叶渐青因觉无聊,便起身在堂里乱逛,走到一具屏风之前,见上面挂着一轴卷起的画。他好奇心起,便松开系画的丝绦,那画哗啦一声打开,画上几枝梅花,两行脚印,赫然就是松风阁里的《踏雪沽酒图》!
  顾苏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叶渐青脸色铁青,指着画纸道:“这是宁王买走的画,怎么在这里?”
  顾苏略扫了一眼,淡淡道:“别瞎想,馆主不是宁王的人。”
  叶渐青咬牙道:“不是太子、宁王的人,也不是端王的人,那就是陛下的人了。”
  他已经如此泥足深陷!顾苏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惆怅、忧伤,仿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般,轻叹了一声。
  明珠取琴须臾而至,见两人一声不吭站在屏风前,诧异道:“两位,这画有什么不妥吗?”
  顾苏伸手拎过叶渐青的衣领,边拖他走,边回答道:“没什么,应景的很!我这傻徒弟不懂看画,说什么既没有雪又没有酒,为何叫《踏雪沽酒图》。”
  明珠想笑又不敢笑,待两人重新入席后,才行了一个大礼,在琴桌前坐定。她面前卧着一把仲尼式古琴,琴身栗色,上有流水断纹,瞧着已有不少年头了。一曲过后,余音绕梁,明珠抬眼望着堂上的顾苏,对方却一言不发。
  顾苏待香炉的香燃尽后,问叶渐青道:“你从前也跟大师伯学琴,觉得怎么样?”叶渐青心虚道:“此曲只应天上,难得人间!”她到底弹了什么曲子,叶渐青是一概没有听进心里去。
  顾苏问她:“你从前是弹筝的吧?”
  明珠惶恐不已,面上血色尽失,勉强点头。
  顾苏嘴角一弯,笑了笑道:“琴用成这样,也是很不错了。”
  明珠一时没有听明白。
  这时外面响起一个中年男子低沉的嗓音:“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此曲是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不成器的东西,教主是说你繁手累发,卖弄技巧,非君子之音也。”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下一章 短歌微吟不能长

  ☆、第二十四章 短歌微吟不能长

  第二十四章 短歌微吟不能长
  他的声音一响起,叶渐青便浑身一颤,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华服的男子,明珠起身侍立在一旁,低头道:“沈馆主。”
  顾苏据座不动,只点头道:“沈蔚,好久不见了。”
  那名唤沈蔚的男子向明珠摆了摆手,后者就退出门外。他朝顾苏走过去,眉目含笑,道:“阿梅,你终于肯到我的梅坞来坐一坐了。”
  他叫得这样亲热,分明是故意。顾苏皱眉道:“你没看见我徒弟在这里吗?渐青,这位是素心阁的沈馆主。”叶渐青睁大眼睛,抖声道:“你到底是沈馆主还是江希烈,谁派你到公主府来的?”
  沈蔚转向叶渐青,双手负后,倨傲道:“小侯爷,看见你如今安然无恙,公主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他从前在公主府一贯低声下气,谦逊内敛,叶渐青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副孤高出尘的模样,竟然觉得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你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江先生,哦不,沈馆主,宁半城家宅到底是谁焚毁的?赵南星又到底是什么人?”他惊诧之余立时转为愤怒,直气得浑身发抖。
  沈蔚看着他,又看看顾苏,后者虽然神色冷漠,但眉毛紧蹙,显然也是一副倾耳细听的意思。他知道今日恐怕蒙混不过去,便将叶渐青扶着坐下,好言劝慰道:“小侯爷,你且坐下,听我慢慢说。”
  “我的家世来历,顾教主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我到公主府也有十五六年了。那时公主刚回晋陵封地,说手边少一个办事的人。当时素心阁还是我兄长当家,我在馆里镇日花天酒地,他瞧不过眼,就让我去江南分馆,去帮公主的忙。我嫌两边跑太烦人,就化名江希烈,住到了镇国公主府,这些事,公主殿下都是知晓的。”
  叶渐青脑中一片空白。先前有一个四海赌坊和公主奶奶有关系,这里又冒出一个素心阁,真是匪夷所思。换做他是上位者,有这样的牵连,只怕也不得不生出疑心吧。
  沈蔚继续说道:“宁半城确乎是背靠公主这座大山而发家的。他后来也确乎是有些不服管教,最令公主生气的一点就是,他竟然一声不吭去与赵家结亲。”
  这正是关键之处。叶渐青募地抬起了头,双目炯炯地盯着沈蔚。
  “赵南星的身份,大约小侯爷也猜到了一些。宁老财也是精乖,这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实情,偏偏给他打探到了。只是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家,敢去攀附龙子龙孙?”沈蔚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宁半城虽然狼子野心,势利胆大,不过宁小姐却是个好姑娘。公主又不愿此事闹得过于沸沸扬扬,暴露赵南星的身世,最后也就默认了。那天大婚,是我去送的贺礼,所以宁家的大火并不是公主的授意。这后来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也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
  沈蔚想到一年前的情景,也觉得事出突然:“公主早已料到有这样的结局,只是她以为陛下总还要准备个十年八年。岂恨藏弓早,终知借剑难。她是打算等小侯爷成家立业过后就寻个由头,去雪山隐居的。当日我接到公主最后一次传话,是让我远远避走。我猜想公主对小侯爷应该早有安排才对,于是便潜回了淦京。”
  实情居然是这样的!真是应了一句老话,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局。叶渐青好像失掉了灵魂一般,怔怔呆住。
  顾苏此时却出声道:“我问你,公主府的长乐玉璧在谁手里?”沈蔚想了想,道:“不在端王手里,十有八九在顾廷让手里吧。”顾苏道:“顾廷让的来历,你知道多少?他去年夏秋去爬罗浮山是你指的路吗?”
  沈蔚无奈道:“阿梅,凭我与你从小的情意,我怎么会指使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打扰贵教的清静?我虽然与他在公主府共事十年,但是并不知他的底细。他这个人生性多疑,也不会与我掏心掏肺。”
  顾苏凝视他一会,募地一笑,温声道:“从前的事不提也罢。我没想到还有你素心阁主不知道的人。他去年硬闯山门,还打伤了守山的香婆婆,若和你没有干系这就好办了。”
  沈蔚只觉心脏好似要迸出胸腔一般,脸上青白不定,尴尬掩饰道:“阿梅,看你说得这么生分,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这是我们雪山派自己的事,你也不需要偏袒任何一方。”顾苏振袖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朝叶渐青招手道:“过来。天色晚了,我也不叨扰了,这就告辞。”
  沈蔚心中失望之极:“你我已有十多年没见面了,这梅坞和凌霄宫一样,还常备你日常起居所用之物。你无须这样……”他素知顾苏衣饰简雅,并不爱这样繁复的穿戴。
  顾苏回首一笑,道:“你这阁里尽是王侯将相,往来无白丁。我打扮成这样是为了不招人注目。同在一城,今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我这傻徒弟不认得路,回家晚了要被东主骂的。”他无意间袖子从琴桌上空一拂而过,桌上的古琴忽然七弦大涨,“铮——”一声,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然自鸣起来。
  两人都有片刻的失神。顾苏叹息道:“当年韩清商长琐指法,神乎其技,居然后继无人。万壑松风、九霄环佩毁在蜀中和回柳山庄,四琴已去其三。有道是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
  顾、叶两人去后良久,沈蔚在梅坞独坐。明珠过来一看,只听他长叹道:“把琴收起来吧,那人走了没?”明珠道:“还在密室等着馆主。”
  叶渐青失魂落魄地随着顾苏又上了回程的马车。顾苏见他不言不语,只怕他憋出内伤来,便伸手摸摸他头顶,道:“沈蔚、李四海与我从小就熟识。这沈家原出自西川,以医术和音律著称。太祖平蜀地后,沈家分支为避祸迁入江左,与素心阁联姻,才有今日的声望。素心阁的先代阁主裴临风,与太宗皇帝也有几分血缘关系,和师尊更以兄妹相称。所以沈馆主不会骗你的。”
  叶渐青点点头道:“难怪你一直说不许干涉朝政,原来雪山派和当朝有这样深的渊源。大周富庶之地,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论到歌谣舞蹈非素心阁莫属。四海赌坊更是遍布山野,也非池中之物。便是盐商阔绰,多得也不过是钱而已,区区一个宁半城又算得了什么。难怪陛下对公主府这样忌惮,我们是有这样的本钱。只是不知公主奶奶这棵大树倒掉以后,谁还能驱使这些帮派势力。”
  顾苏觉出他语气不对劲,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安慰得好。叶渐青坐了一会,眼泪又哗哗往下掉,越想越伤心,忽然大哭出声道:“为什么公主奶奶不告诉我这些事?原来我这么不可靠吗?若是我从前都知道,从前都知道……”
  若是从前都知道,你也就不是这样的你了。
  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揪住顾苏的衣襟,姿势好像他每次去悬崖上给小老虎投食,那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蹭鼻蹭脸的模样。他在端王面前,只有提防,是很少流泪的。若要流泪,也是做戏的成分多一些。不知怎的到了教主面前,就敢这样肆无忌惮。大约是算定了教主比他大太多年纪,不好跟他计较什么。
  顾苏心里叹道:老虎也罢,人也罢,终归不是能随便捡来养着玩的。
  车架将他们送到了甜水巷。不知不觉在素心阁打发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叶渐青到家门口时天上只有数点星子,半明不暗,而黑夜里也能看见乌云滚滚,遮盖了北边的大半个天空。
  顾苏送他到老柳树下,哄他道:“别想太多了。这事须从长计议。”叶渐青点点头,就朝自己院门走去。顾苏也转身向对面而去。
  叶渐青刚拍了一下门扉,门扇就哗一下打开了。裴昭业站在门内,满面焦灼,大力拉他进门,怒道:“到哪里去了?掌柜说你过午就出去了。怎么也不给家里丢一个信儿?”
  叶渐青脑中一片慌乱,下意识回头一瞧,六尺巷道没有半个人影,对面的桐油门岿然不动,教主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你看什么?还有人吗?”裴昭业也好奇往他身后扫视一番。
  叶渐青连忙关门道:“没有没有,也许是野猫,我听错了。”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打了一个喷嚏,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裴昭业一手举着灯盏,一臂抬高,闻了一闻,莫名其妙道:“没有啊,我从不用熏香什么的。”
  叶渐青便打着哈欠往屋里走,边走边道:“那就是我伤风鼻塞了。”
  裴昭业一个愣神就被他滑头了过去,顿时又好气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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