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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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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崇简往常同他打架,皆是赢多负少,一把握住武崇训青筋暴起的腕子,正待要还手,眼角一扫,却忽然望见被武崇训踢开的衾被下,露出揉搓出褶皱的白毡,一块锥心刺目的暗色血迹上赫然昭示着昨晚的鱼水之欢。薛崇简下意识地又转头望了武灵兰一眼,她哭得不敢抬头,将脸埋在掌心,却仍是能看到她脸颊、颈上羞红的肌肤,他知道那里的肌肤是怎样的细腻如丝,在他的一个吻下就能燃烧起来。
  
  他心中涌起惊悸的痛楚,有些事挽回不了了,这是他有心为恶,在少女身上划下永不会愈合的伤口,他可以救李成器出来,可是却无法再回到从前。这少女无法忘记,无法消失不见,她就在那里,提醒着他一段无法弥补无法偿还的罪孽。
  
  薛崇简一时浑身有些无力,眼见得武崇训另一拳打向自己小腹,怔了怔,那一拳已狠狠打在他肚子上,打得他腹内一阵锥刺般的疼痛。薛崇简被那股力道和剧痛掀得腾腾跌出两步坐倒在地,武崇训又追上来向薛崇简肋上、背上踢去,薛崇简忍痛咬牙蜷着身子,只是用手臂防止他踢到自己面目和要害。
  
  武崇训盛怒下也不去想薛崇简为何不加反抗,他犹不解恨,摘下腰间马鞭向薛崇简身上连抽数下。武灵兰扑过来去抓兄长的手臂,哭道:“大哥,别打了!是我愿意的!”
  
  外间金吾们听到里头打斗响动,也都涌进来,这些金吾们和武崇训薛崇简皆有些交情,当即几人上前将武崇训拉开,笑打着哈哈劝道:“大郎息怒!都是自家人,莫伤了和气。”杨慎交赶上前将薛崇简扶起,薛崇简喘息了一阵,拭去额头冷汗,才扶着杨慎交站起,在他手臂上一捏,以示感谢。杨慎交凝望薛崇简一刻,轻轻叹了口气。
  
  武崇训怒吼道:“薛崇简,你得给我武家一个交代!”薛崇简掸掸身上尘土,淡淡一笑道:“我们去见至尊,我求至尊赐婚。”他一指周围众少年,道:“他们都是见证。”
  
  武崇训将妹妹放上自己的马,薛崇简也骑马跟在他们身后,一队人返回城内。天空渐渐放明,一抹曙光升上林梢,间斑驳光影投射下来,随着枝叶的摇曳跳动不定。晨间的鸟雀聒噪成一片,薛崇简看到朝阳照耀着水边的垂柳,柔媚的长条在金色的粼粼波光中闪烁明灭。他竟是勒马呆了呆,这景色如三日前他和李成器所见一模一样,却已像是隔了七世三生般飘渺。
  
  杨慎交头一次在这少年的面上看到了一股悲意,他有些担心,促马靠近他,轻声道:“不妨事么?”薛崇简醒过神来,他转过脸笑道:“不妨,你带得他们过来便是功德圆满,改日我请你。”他策马追上武崇训的队伍,风中隐隐飘来少女的啜泣声。
  
  他们进宫时皇帝刚刚起身。皇帝近来渐渐有些懒于朝政,除了每月朔望的大朝会亲自主持,平日常朝都由太子李显监国听政。太子谨慎地料理着自己力所能及的小事,为母亲分担烦冗,军政大事仍然全凭母亲裁夺。早有人将消息报给太平公主府和梁王府,梁王夫妇与太平公主匆匆进宫,薛崇简和武崇训还跪在殿外等候皇帝起身梳妆。
  
  太平公主一看儿子衣衫不整,武灵兰跪在一旁红肿着眼睛只是哭泣,仍有些不敢相信,赶上一步压低声音喝问薛崇简:“怎么回事!”薛崇简吐了吐舌头,牵着母亲的帛帔笑道:“儿子和表妹两情相悦,阿母代我们跟阿婆说个情吧。”太平见他仍是这样一幅顽皮模样,又惊又怒道:“你疯了!她……她是你表哥未过门儿王妃!”旁边的梁王妃忍不住悲从中来,抱着女儿哭道:“我们入宫时,就听见门口的宫女内侍们议论地沸沸扬扬,我家阿兰还怎么嫁人!”忽听见殿内内侍拉长了嗓子喊道:“陛下驾到!”梁王妃也不敢再哭,忙跟着武三思一道跪下。
  
  皇帝仍是扶着张氏兄弟出来,淡淡扫了殿下所跪之人,待张昌宗将自己的长裙撩起,才在坐床的玉簟席上坐下。内侍将一只三尺有余的于阗白玉大冰盘安置在螺钿垂璎香檀木托架上,又从桶中挖出些刚从冰窖中取出的冰块放进盘中,玉盘上顿时升起缕缕白烟。清凉之气氤氲开来,竟令殿上诸人都轻轻打个寒战。
  
  皇帝先吩咐上官婉儿给武三思夫妇、太平公主赐坐,又望望薛崇简,见他一身淡绿苎丝缺胯长袍被撕开数道,修得细如嫩柳的眉黛一蹙,向薛崇简道:“你这是怎么了?又弄得乞索儿一般?”薛崇简印招ψ趴哿烁鐾返溃骸八锒惺禄奶疲浼掖罄山萄盗怂锒较隆!被实劾淅湟缓叩溃骸澳闫鄹毫巳思颐米樱罡冒ぷ帷!毖Τ缂蛱实鬯坪醪⒉荒张诺男奈⑽⒎畔滦ψ庞诌盗烁鐾返溃骸八锒盟馈!�
  
  皇帝向薛崇简招招手道:“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薛崇简不敢起身,膝行两步到坐床上,他伏地不起,只觉皇帝的一双熠熠凤目正盯着自己,背脊上禁不住又渗出汗水来。皇帝低声道:“为什么是她?”薛崇简双目只能望见皇帝绣金长裙的下摆,薛崇简想起数年前自己闯了推事院之后,亦是伏在皇帝的裙下微微颤抖,他的心跳渐渐快起来,强压着忐忑道:“孙儿喜欢表妹。”皇帝仍是重复一遍:“为什么是她?”薛崇简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孙儿与表妹已有了噬臂之盟,望阿婆成全。”
  
  皇帝微微冷笑:“噬臂之盟?为了他,命都不要了?”
  
  薛崇简只觉皇帝话语中别有深意,浑身如被电击般滚过一阵轻微的战栗,他一时想不清楚皇帝口中的“他”究竟指谁,但此时他已无路可退,便是刀枪剑戟也只能迎头赶上,深吸口气答道:“是。孙儿罪该万死。”皇帝冷笑道:“要是朕杀了他呢?”薛崇简咬咬牙,坦然道:“孙儿唯请与他同死。”
  
  这两句对答清清楚楚传到殿下人的耳中,武灵兰望着薛崇简的背影,一股热泪再度涌上,忽然叩首大哭道:“姑婆!阿兰已经是他的人了,阿兰不要嫁给寿春郡王……”武三思气得险些晕过去,骂道:“不知廉耻的东西!还不闭嘴!”
  
  皇帝仍是俯视着薛崇简,命他:“抬头。”薛崇简不敢违拗,抬起头来却是大吃一惊,他那么近得看到皇帝已衰老的面容,厚厚的脂粉无法再遮掩那布满皱纹的肌肤,唯独她的一双眼睛,仍旧几十年来如一日地散发着摄心的冷光。他还未想到要说什么,皇帝已抬手重重甩了他一记耳光。薛崇简被打得一个趔趄,身子一歪,又赶忙重新跪正,叩首的道:“孙儿罪该万死,愿受宅家责罚。”
  
  皇帝怒喝道:“朕知道,你和从前一模一样,你们都一模一样!你不是不怕死么?来人,传杖来,给朕狠狠打!”
  
  太平公主虽知儿子玷污了未来的郡王妃是极大的丑事,却不料竟引得皇帝如此震怒,她一惊之下正要开口求情,忽然看到母亲扶在紫檀小几上的手竟在微微颤抖,昭示着她心中的愤恨、恼怒,以及,某种无力。太平心内重新流过母亲方才的几句问话,忽然脑中一黑,竟是僵住说不出话来。
  
  武灵兰刚哭了一声:“姑婆要打,就连我一起打吧……”皇帝已恶狠狠喝道:“闭嘴!”武灵兰自小到大,从未见姑婆如此狰狞的神情,吓得一呆,旁边梁王妃恨不得捂住了她的嘴,上前在她身边跪下,搂住女儿哭骂道:“你还嫌不够丢人么!”
  
  皇帝大怒,内侍们谁也不敢耽搁,不一时就在殿下排上行杖用的刑床、荆木杖子。薛崇简知道难逃此劫,不知为何,竟平生头一次对着这些物事,不甚恐惧,他叩了个头,低声道:“孙儿自然该打。只是还望宅家以表妹终身为念,若是今日不曾杖死了孙儿,便请宅家开恩赦了他。”皇帝冷冷道:“你这是要挟朕?”薛崇简叩头道:“孙儿不敢。”
  
  他也不待内侍来架,便自己起身走下殿去,这一站起来,才觉得背上鞭伤火辣辣痛楚,腰间背上被武崇训踢打过的几处,仍旧酸痛难耐。他望了一眼那乌沉沉的杖子,终究是害怕起来,他还有力气熬到皇帝改变心意之时么?
  
  他低头时看见武灵兰被母亲抱在怀中,已经哭得哽咽难出,那双望向自己的红肿双眸,却尽是急切担忧。薛崇简为了安慰她,冲她扮个鬼脸一笑,以示不妨,一行泪水却倏然从武灵兰的眼中滑落。薛崇简心中痛楚与愧疚更甚,他知道自己就算有力气挨过这一顿板子,却未必有力气将这场欺骗维持一生。此后他该怎么办呢?这女孩子睁开眼睛,就想要听到他的柔情蜜意的言语,他受伤的时候,她会坐在他身边哭泣,如果他眼中想见的,心中思念的,皆是另一个人,他该怎么办呢?
  
  薛崇简有些畏惧那双眼睛,他走到刑床边,手指轻轻在那漆得黑亮的面上抚摸一下,便俯身趴上去。他脑中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三日前李成器说不定就是伏在这张床上受杖的,现在就像他抱着自己一样。
  




57

57、五十六、比目鸳鸯真可羡(中) 。。。 
 
 
  薛崇简今日受责是为了让皇帝消气,他心知要是穿着衣裳,这一番苦楚只怕就要白受了。他眼角扫了一下殿上人,面上红了红,心中安慰自己:也不是头一回了。鼓起勇气来将衣带解开,将裤子褪下,再将长袍扯上去,凉滑的丝绸掠过臀上赤裸的肌肤,就像那日与李成器共浴时,潺潺流水在身体上流淌。他心中有说不清的异样,畏惧羞惭中竟还隐隐有些期待,不管今日有多疼,疼过之后,就能再见到他了吧?
  
  薛崇简如此乖觉地自己去了衣裳,掌刑的内侍们倒是一怔,两个人上来要照例按压住他的手腕和肩膀,薛崇简双臂却死死抱着那刑床不放。那两人拉了一下没有拉开,也就只得由他,只按住他肩膀而已。
  
  两个掌刑的内侍见已经压制妥当了,便在薛崇简两侧站定,举起木杖来向薛崇简臀上重重挞落。薛崇简只听得啪一声,脑中尚未来得及想什么,身子已是不由自主跟着那声响剧烈一震。亏得两边内侍早有防备,手上骤然加力又将他上身按回去,在旁人看来,那胸膛也不过是颤得一颤。只有薛崇简能感到,那沉重木杖的力道,加上行杖人手臂上的力道,是如何化成直透入皮肉的钝痛,快速地将一阵麻痹传向自己身上的每一寸骨骼。在那杖子离开时,那痛楚才聚拢起来,更加清晰起来,便如同将一块皮肉生生揭去般。
  
  薛崇简死死咬着牙,眼角余光看见另一边的杖子高高扬起,趁着这弥足珍贵的一点空荡,赶紧深深透了口气。这些痛楚对他来说都不算陌生,知道何时最难捱,何时是可供他稍稍喘息的恩赐。只是每一次经历,都依旧这等剧烈得直入心扉,他的畏惧和勇气,纠缠着在这让人无力坚持又无可退避的痛楚中,随着那无动于衷的板子起起落落。
  
  武灵兰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握住自己的嘴。昨晚她在灯光下,因为沉醉和疼痛来不及看清的少年身体,现在就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身旁。那窄窄的臀丘和修长的大腿,晶莹剔透如同用新鲜的酪酥堆成,才让那笞杖打落的声音,如此砸痛她的心神。因刚打了两板子,那笞痕尚未肿起来,只是在两团温玉上染了一片桃花色,便像是端阳节,宫女在酥上故意打上一层胭脂。武灵兰恍惚中产生错觉,只觉伸手触碰一下,就能摸到昨晚灼热的温度。
  
  她怔怔望着一个男人的身体,平生头一次,她不觉得如何羞耻。这身体对她来说熟悉而陌生,她真正认识他,亦是从昨日墙头的那一笑。可是她的身体已经被这个人拿去了,他的柔肤,她的荑指,这些尘世间最美好最脆弱的东西,曾经那么近地厮磨依恋。
  
  薛崇简也不知是因为武灵兰在旁,还是因为这两年自己毕竟大了,这等在人前光着屁股挨打,不能再像幼年那般大呼小叫,只是本能地咬紧了牙关强忍。他的痛楚没了发泄处,在身子里头聚拢成一股四处乱撞的飓风,撞得一颗心都涨得酸酸的疼,只得竭力去听身旁内侍艰涩嗓子例数出来的杖数。挨了七八下,正疼得汗流浃背时,才忽然想起来,皇帝这次并未交待杖多少。这股绝望伴着一记重重笞打而来,已是落在肿起的肌肤上,心尖宛似被烧红的利刃剜了一记,眼前顿时一阵乱黑。只觉汗水入眼蛰得甚是难受,却也不敢抬手去擦,他现在能维系勇气的,只有自己假想出来的,那个人遗留在这张刑床上的体温。
  
  武灵兰浑身无力被母亲揽在怀中,唯有一双眼睛是自由的,她看见得那白皙肌肤,在反复的捶楚下,渐渐通红发紫,虽是听不到薛崇简一声呻吟,单听那沉重清脆的声响,亦知道他在受着怎样的酷刑。薛崇简紧紧蹙着眉头,反是更显出他英挺的眉骨来,额头渐渐渗出的汗水挂在他如墨画的眉毛上,随着他身体的颤动,摇曳一下,再摇曳一下,终于倏地坠落在地。
  
  武灵兰脑中嗡得一声响,她在眩晕中晃了晃,以致梁王妃以为女儿是被吓软了,将她的头颈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不愿她再看。可是已经迟了,武灵兰知道她看到了,那一滴汗水里蕴藏的华丽的誓言,如磅礴的江水一样将她的魂魄和身子都卷走。她懂得那誓言的疼痛,就如,就如昨晚她所经历的一样。那修长的双腿随着两边行杖的起落,紧张又放松的颤抖,同他昨晚进入自己身体时的兴奋一模一样。
  
  昨晚的高唐烟雨,如同一场瑰丽又飘渺的梦,他是个从天而降的人,如一片翻飞的柳叶飞过墙头落在她柔软的胸怀上。她看不清他的光芒,虽是爱极了也抓不住他,是以她心中有隐隐的惧怕和委屈。可是现在他疼得发抖的目光,比昨晚任何一个魅惑的微笑都诚挚,他的疼痛,他的挣扎与坚持就在她咫尺之处,那么真切,成为他们之间最平等的信物。
  
  不过二十余杖,薛崇简的臀上便开始布满淤血的肿痕,继而一杖拍下去,已经到了极限的薄薄肌肤终于溅出一行血迹。薛崇简浑身剧烈痉挛一下,脑中被那一杖打得发木,颤抖的牙关再也无法咬在一处,头颈猛得向上一扬,一声极度压抑的呻吟从齿缝中泻了出来。
  
  梁王妃骤然之间在女儿脸上看到极度悲怆却又满足的神情,她虽不知这神情所谓何来,却本能地害怕,刚要用力抱住女儿,武灵兰却狠狠地推开母亲,她哭喊一声:“姑婆,你打死他吧!我也不活了!”身边的武崇训惊呼一声:“小妹!”伸手去抓,那抹如火的石榴红裙已从他掌心逃出,飞快地向壁上撞去。
  
  薛崇简在疼得天昏地暗时,听到砰得一声响,一时惊得魂飞魄散,痛呼一声:“阿兰!”他想要跳起来,无奈那些内侍不得皇帝的诏命,并不敢放手,他又被方才那一顿板子抽空了力气,一时只是无力地挣扎。太平公主、武三思、梁王妃、武崇训都惊呼着拥过去,殿上顿时乱成一团,那行杖的内侍也不敢再打,愣愣地收着板子呆立。
  
  武灵兰在母亲的哭喊声中缓缓睁开眼睛,虽然方才那一撞带来的眩晕,几乎要将她拉进黑暗中去了,她却仍是清清楚楚听见了薛崇简喊她的声音,这一声成为她此生听过的最真诚缠绵的呼唤。她额上的鲜血流淌下来,黏湿而温热,她不害怕,反觉得这疼痛中有某种缠绵在。她红红的唇角抿起一个略带骄傲轻蔑的笑容,轻声对母亲道:“我要嫁他,不然我就再死一次。”
  
  梁王妃撑不住,抱着女儿放声大哭:“宅家!宅家开恩,便成全了他们吧!”皇帝的胸前起伏几次,她抬抬手,淡淡道:“送她下去,传医官。”武三思望望刑床上挣扎喘息的薛崇简,又望望血流满面的女儿,恨恨地一跺脚,抱起女儿奔出殿去。太平公主深吸了口气,慢慢走到皇帝面前跪下,望着母亲柔声道:“娘,裹儿最为三哥钟爱,崇训娶了她,梁王便和三哥成了阿家翁,三哥不会亏待梁王的。我喜欢这阿兰这孩子,您把她赏给我做儿妇好么?”
  
  皇帝斜睨了女儿片刻,忽然冷笑道:“他做这等事,是瞒着你的吧?天下的爷娘,未必便知道自己儿女的心思。”太平的手微微一颤,目光却仍是婉娈温柔,轻声道:“是,但天下爷娘疼儿女的心思,却都是一般,三思哥哥定然也舍不得逼死了自家闺女的。”
  
  太平含着微笑、带着敬意的樱唇,这是一个女儿,一个臣子最合适的微笑,几十年来被她演绎得完美无缺。皇帝在想着这张脸是否也曾经在某个阴影里,因为恨意,编贝样的皓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得渗出血来,用自己永远听不到的声音,诅咒杀死她丈夫的凶手。女皇淡淡笑了笑,儿女们还在维持着恭谨温顺、虚情假意的面容来诓骗她,这些孙辈们,已经不惮于用性命跟她相搏了。
  
  李成器在回心院中三日,张易之每日不过派人喂他两口聊以续命的清水。他受杖后未得到医治,不久就昏昏沉沉发起烧来,初时还觉得伤处疼痛,腹内饥饿,周围气息恶臭难耐。一日后所有痛苦似渐渐麻木,神智皆陷入于冥暗之中。
  
  在一声声呼唤中,李成器渐渐重新清醒过来,那声音熟悉而急切,带着哽咽,与记忆中吻合地丝丝入扣,李成器心中惨然一笑,他又在做那个梦了么?梦中也有肝肠寸断的别离,也有雨点一般痛入骨髓的捶楚,却知道所有的磨难过去,他终究会与花奴相聚,于是怎样的痛楚,也让人甘心忍受,比起醒后的绝望,总是多了一分恩慈与希望的。他下意识将身子缩了缩,想要帮着自己的神智沉入梦境中去,却听见那呼喊声反倒更加清晰起来,如同一束跳出山头的朝阳,用刺目的光芒将梦中烟水渐渐驱散消融。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地晃动,飘渺又嘈杂的声音不知是从何处传来。
  
  李成器朦胧挣开眼睛,昏暗中看到薛崇简神情焦灼的脸,比任何的梦境更近更真切。他借着微弱之光,看到自己是趴伏在一辆女子所乘的油壁车内,车窗车门皆备帐幔遮掩,薛崇简就跪在他的身边。他的神魂倏然震醒,终于相信这一切皆非他在昏迷中的幻境,身子奋力挣扎一下,似是想起身。薛崇简轻轻握住他的肩膀,用自己的额头与李成器滚烫的额头相抵。他几日来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一口气吐出几乎要瘫下去,哽咽一刻,终于开口叫了声:“表哥。”
  
  因为武灵兰的惊人之举,皇帝倒是开恩赦免了李成器,薛崇简执意不肯回家看伤,用母亲的车将李成器从回心院中接出。原本是存了千万句言词在口边,他的委屈、焦虑、不甘、内疚、畏惧,以及这一身伤痛,在李成器睁眼的一刻,都沉入了深渊中。为了这一刻的执手,任何的代价都值得,他甘愿承担起所有罪孽。
  
  过了片刻,薛崇简听见李成器喉咙中发出暗哑的喘息,看见他干裂嘴唇剧烈地颤抖,忽然想起一事,忙提起身旁的水瓶,斟了一盏温水凑到李成器唇边。那只是清水,但在李成器嗅来,竟如观音大士瓶中的杨枝玉露一般散发着清甜的气息,他挣扎着抬起头,就在薛崇简手中一口饮尽。
  
  清水流淌进他灼痛得嗓子时,他的胸中爆发出一阵搜肠抖肺的咳嗽,薛崇简急忙替他摩挲背脊,久违的泪水终于从李成器的眼角渗了出来。他大口地喘息一阵,艰难开口道:“还……有么?”薛崇简心痛难忍,忙又斟了一盏喂李成器慢慢喝下,如是三次,李成器的身子才乏力地又沉下去。
  
  李成器感到薛崇简的手仍是与自己的手相握,轻轻将手向外抽了下,低低叫道:“花奴。”薛崇简道:“我在的。”李成器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笑意,道:“我身上太脏。”薛崇简见他圆领澜衫上沾满了污泥与腐败稻草,知李成器最不堪忍受的便是这等污秽,帮他拆开衣带,忽见李成器的手动了动,明白了他的心意,将衣带上那块玉带钩卸下,放进他掌心,李成器的手慢慢握住,点了点头。
  
  薛崇简费了些力气才将李成器一身肮脏外袍脱下,见他裤子上干涸血迹已成褐色,眼眶复又狠狠一酸,束手无策地怔了怔,只得掏出帕子,用水浸湿了,将李成器面上、颈上、手上皆揩拭一遍。李成器挣脱了三日来束缚他的一身肮脏枷锁,才长长地透出口气,车中望去一切皆有些模糊,虽然薛崇简就在身边,这咫尺之间的距离仍旧让他有些不堪忍受,只盼望那双手能拥住自己,轻声道:“花奴,你坐到这里来。”
  
  薛崇简神色一呆,随即微微一笑,道:“好。”他将李成器的肩头稍稍抬起,咬着牙奋力挣起来,他落座的一刻,臀部便如又狠狠挨了一板,只痛得眼前一阵乱黑,一身冷汗倏然冒出,险些便要惊叫起来。李成器一来神智仍有些迷蒙,二来车中光线晦暝,李成器只觉薛崇简的身子剧烈一颤,轻轻“嗯?”得一声相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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