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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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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微微的冷笑含着轻蔑:“谁要谋反?”张柬之望了一眼面色发青的李显,深吸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称兵宫禁,罪当万死!”皇帝的目光这才停在李多祚的手上,她死死盯着那两颗头颅,嘴唇微微颤抖,神情说不出是震惊或者悲哀,而后她慢慢的抬起头,与隐身在人群后的儿子对视。
  
  王同晈分明地感到,被皇帝的目光扫到时,太子的身子明显地向后一闪,似是想要夺路而逃,王同晈只得用力搀扶住太子,几乎是拖着他,来到了皇帝的榻前。皇帝微微点头,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柔和,真的像是母亲对自己儿子的谆谆叮咛:“原来是你。显,你出息了……”李显颤抖着道:“儿子……臣……不是,是他们……儿子……”他如梦呓般说着不明所以的话语。
  
  皇帝缓缓躺回枕上,淡淡道:“小子既诛,你还东宫去吧。”李显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应声道:“是。”抬脚就要走,群臣大吃一惊,桓彦范拦住李显大喝道:“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群臣扶住李显,一同跪下,齐声道:“请陛下传位太子!”
  
  皇帝嘲弄的目光望着她几乎要哭出来的儿子,就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么多旧事,太宗皇帝和丈夫高宗临去前浮肿的脸,都深深印在她脑中,这个软弱无力的太子,竟是他们的子孙么?女皇在失去一切时,却感到了一阵报复的快意,有子如此,不知是上天报复了她,还是她报复了那两个男人。
  
  皇帝又玩味地望向群臣,她枯瘦的手指缓缓指着一人,道:“李湛,汝亦为诛易之昌宗之将军?我于汝父子不薄,乃有今日。”李湛是当年皇帝最为宠信的宰相李义府之子,长安元年被皇帝追恩特赐为左千牛卫将军。年少的将军心中还怀着对皇帝的畏惧,面色一红,尚未想好如何答话,皇帝却又将目光转过,向崔玄玮道:“诸臣皆为宰相推举,唯卿乃朕亲手拔擢,竟也在此耶?”崔玄玮究竟要比李湛老道些,硬着头皮道:“臣正为报陛下之大德!”
  
  皇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婉儿看到李显面上浮起疑惑的神情,心中带着怜悯想,这个李湛与崔玄玮完了。即便皇帝已经如此虚弱,无力,众叛亲离,此刻匍匐在她脚下的人,却依然是她案上鱼肉,她随意挑拣出一二人,指点出他们惨淡的命运,让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轻侮。她要杀人,根本无须假刀兵。
  
  皇帝又凝望了群臣一会儿,继而缓缓闭上了双目,婉儿轻轻放开被冷汗浸淫的手,向李显使了个眼色,王同晈忙扶着魂飞魄散的李显辞了出去。
  
  三日后,太子李显又一次即位于通天宫,封弟弟李旦为安国相王,妹妹太平为镇国太平公主。女皇被尊为则天大圣皇帝,成为太上皇,婉儿随着她迁居上阳宫。虽然不得亲自观看李显即位的典礼,婉儿却并不觉得遗憾,诏书中的一字一句,皆出自她的手笔,就如同十五年前,她为女皇起草登基诏书一般,大周的辉煌与落寞,就在她的笔下,一字一句的飘零。
  
  上阳宫愈发的寂静了,兴复的大唐忙忙碌碌地重整旗鼓,给一些人荣宠,杀掉另一些昔日得宠之人。显每十天例行问安一次,只在殿外一叩首,却也不敢进来面对母亲。婉儿难得清闲下来,每日除了伺候女皇服药,就是坐在窗下读书听雨。离开了张氏兄弟的仙丹,女皇在几个昼夜间发白如雪,她除了睡觉,醒来时也缄默不语,枯槁的容颜平静肃穆。婉儿知道,李显已经几次对她说,想要带她回到洛阳宫,李显向她许诺了婕妤的封号。宽厚的显不在乎自己跟武三思、张氏兄弟、崔湜的往事,他期盼他的心情,隔了二十五年光阴,依然纯稚如初。
  
  她却让显等一等。也许是知道,皇妃的荣宠迟早是自己的,也许是二十五年的主仆之情,让她不忍在此时抛弃女皇。看着皇帝睡梦中的容颜,婉儿甚至会害怕,怕她就此一睡不醒。二十五年来,自己隐藏在女皇身后,散发着躲躲闪闪的光彩,现在她终于要摆脱这个人了,却又由衷的害怕,离了女皇的上官婉儿,又是什么人?
  
  那日女皇午后睡醒,轻轻叫:“婉儿。”几个月来都未听见她这样呼唤自己,上官婉儿有些惊讶,转过头去,女皇正用柔和的目光望着她。她忙走到榻边跪下,道:“陛下,要什么?”女皇枯槁的手费力地向前伸了伸,婉儿强忍着不适,将自己的手放进去。
  
  女皇道:“婉儿,显来了么?”婉儿心中略微发酸,道:“陛下十日来定省,明日才来。”女皇道:“他是不是想纳你妃?”上官婉儿大吃一惊,她不记得李显何时对女皇提起过,只得道:“奴婢不知。”女皇微微一笑:“他要带你走,你愿意么?”上官婉儿低头凝思片刻,她知道再也无法回避,抬起头时双目含泪,颤声道:“陛下,婉儿十四岁时被您带出掖庭,为您草拟了二十五年的圣旨,这双手已经不会做别的事了。”
  
  女皇望着上官婉儿,婉儿的呼吸不由紊乱起来,女皇微微一笑,点头道:“明日显来时,叫他进来,朕把你交给他,就算是出嫁吧。”上官婉儿心中一酸,泪水缓缓躺下,女皇抬起手来,为她拭去泪滴,又轻轻抚了下她眉心的梅花,叹道:“你跟着朕,也吃苦了。”上官婉儿轻轻摇头:“这算不得什么。”女皇恍然地叹道:“是啊,比起灭门之恨,这算什么呢……朕都忘了,你是上官仪的孙女啊,朕老了,都忘了……”女皇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李显来问安,照例在殿外叩首,却吃惊地听到里头传来母亲虚弱的声音:“是显吗?进来吧。”上官婉儿出来,带着忐忑不安的李显进去,再看到女皇时,婉儿自己也吓了一跳,皇帝正艰难地从榻上撑起身子,她雪白的长发乱糟糟搭在枕上,她的手迫切又可怜地向前伸着,跟天底下一个渴求儿子的平凡母亲没有任何区别。上官婉儿呆住了,就这一转身的功夫,女皇就换了一个人,不是女皇身上的衣服变了,也不是那头发更白了一点,而是精神,女皇几月来一直维持着的锐利的尊严,如同大周的旗帜一般,眨眼间轰然倒塌。这样的改变,比女皇的威严更让婉儿吃惊恐惧,她跟随了这女人二十余年,她看见某种阴暗的冷笑,就隐藏在女皇悲怆的神情中。
  
  李显显然也为母亲的虚弱与衰老大吃一惊,平日里在朝堂上仰视母亲精心装饰的面庞,似乎也不过五十岁左右,此刻的母亲像是骤然老了三十岁。李显在惊怖下失声唤道:“阿母……你,你怎么……”不知是出于长久以来的畏惧,还是心底不曾泯灭的母子天性,李显急切地膝行两步,双手握住母亲枯柴一般的手。女皇凄然一笑间,浑浊的泪水淌下,她泣道:“显,你那么着急让阿母死么?”李显忙道:“不、不……”不待他说出什么,女皇已将儿子的手臂拉入自己怀中,哭道:“显,阿母若是不愿将天下给你,把你从房陵接回来做什么啊!”李显悲从中来,投入女皇的怀中,大哭道:“阿母!儿子死罪,是儿子罪该万死,让阿母受惊!儿子死罪……”女皇搂住李显,流泪道:“阿母不怪你,是那五个贼人,为贪自己拥立之功,让你担杀母的罪名。阿母是怕你被这些鼠辈诓骗了去……”李显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儿子死罪”。
  
  上官婉儿站在一旁,冷眼望着这母子相拥而泣的场景,她终于明白,女皇在临死前,用如此轻巧的手段,为自己报了仇。也许在女皇死后,那些人才能明白,背叛这个女人将要付出的代价。女皇哭了一阵,又招手让上官婉儿上前,将她的手放入李显的手中,柔声道:“婉儿跟了我这么多年,就和我的女儿一般,你要好好待她。”李显已经哭的说不出话,只是伏在床沿不住叩头。哭过的女皇似是体力不支,又缓缓躺会枕上,无力地道:“阿母时日无多,让太平,来看看我吧。你们,去吧,去吧……”
  
  李显拉着上官婉儿的手,哽咽着离开寝殿,上官婉儿走到门口时迟疑了一下,这就去了么?女皇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放了她?她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枕上的女皇似入梦乡,衰老的嘴角却含着淡淡的微笑,这微笑恍惚中让她想起女皇昔日璀璨的美丽。那是女皇留个婉儿的最后一个影像,成为上官婉儿挥之不去的心悸。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一代女皇悄然无声地驾崩于上阳宫仙居殿。第二年正月,皇帝李显扶母亲灵柩回到长安,与高宗李治合葬于乾陵。李显到达长安后,立刻将驸马王同晈,以及因神龙革命之功被册封为王的张柬之、崔玄玮、袁恕己、敬晖、桓彦范五人尽数贬杀。上官婉儿恍然又想起了女皇最后的微笑,直到那时,她尚未真正领悟那笑容的全部含义。
  
  那个谁也无法忘记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改朝换代了




64

64、六十三、自言歌舞长千载(上) 。。。 
 
 
  薛崇简踱至院中,引他进来的婢女正要入内通报,他却抬手止住,侧耳倾听,屋内传来呜呜的埙声,继而叮的一声,清澈剔透如同清风鸣玉珂,春水碎残冰,是泠泠的磬声响起。薛崇简皱眉道:“你家大王同谁玩呢?”那婢女道:“今早太常寺的人,带着许多乐器来,说是要编什么曲子,殿下已陪他们忙了一早上。”
  
  薛崇简哼了一声,绕过一丛湘妃竹,因夏日里屋内溽热,并未关门垂帘,他一眼看到堂上跪满了乐人,竟是八音俱全。李成器正背对着他击罄,薛崇简举步上了台阶,笑吟道:“有心哉,击磬乎!'1'”李成器微微一惊,回首看到他,先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诧异道:“你怎么今日来了?”太常寺的一众乐工连忙起身向他躬身行礼。
  
  薛崇简笑而不答,在堂上转悠一圈,随手在琴上拨出一串流水般的音节来,偏首问一个乐工:“你们排什么呢?”侍立在一旁的太常寺卿讪笑道:“数十年前,民间里坊流传一套曲子,名曰《桑条韦》,盖天意以为顺天皇后宜为国母,主蚕桑之事。至尊命殿下将此曲改编为桑韦歌十二篇,于皇后祀先蚕礼时演奏。”薛崇简笑道:“哈,昔日天下为则天皇后歌《娬媚娘》,今日又为顺天皇后歌《桑条韦》,不知这一支曲子,却又能奏得几年?”李成器脸色一变,忙喝他道:“花奴!你醉了,先进屋歇着。”
  
  薛崇简笑道:“你们八音齐鸣歌太平,也让我凑个热闹呗!”他走上前去,随手将幞头摘下甩到一旁,又脱了外头圆领长袍,露出内中一身雪白中衣,却是系着一条葱绿汗巾,越发衬得他颜若渥丹。他从一个乐工手中拿过黄檀鼓槌,双腿微微岔开在羯鼓前站定,右手鼓槌虚搭在鼓面上,左手隐在背后。那寺卿讨好地笑道:“薛二郎屈尊赐教,您要奏什么曲子,可要他们相伴么?”薛崇简醉眼惺忪地斜睨他:“你也配?”那寺卿面上一黑,不敢多说,忙退至一旁。
  
  薛崇简侧着头似在冥思什么,忽然怦得一声脆响,堂上人还道是屋外忽然劈了一道闪电,却见薛崇简的右手只是一震,又恢复到原处。那羯鼓传自小月支,以公羊皮蒙于花瓷上做鼓身,音律为十二律中阳律第二律一度,比之前代祭祀中所用的灵骨雷鼓,其音更加清脆响亮。薛崇简击过几声前奏,手山动作便渐渐加快,鼓声激昂短促,铮铮有金石声,隐隐带出激烈肃杀来。薛崇简两腿分开,身子如渊渟岳峙一般巍然不动,全凭小臂与手腕挥动鼓槌,那一对黄檀鼓槌在他手中如一双黄色蝴蝶般上下震动翻飞,众人看不清他的手势,只听到那一片鼓音急如夏日骤雨打浮萍,又似是千匹铁骑奔驰,战场上的杀伐之声扑面而来。
  
  薛崇简这一手鼓技,昔日只在宫中家宴上位女皇演奏,今日奏来,太常寺的诸乐工想不到他一个纨绔公子还有如此绝技,目瞪口呆下皆惊诧不已,只有李成器暗暗叹了口气。
  
  一曲击罢,太常寺卿赞叹道:“往常只听说临淄王殿下雅善羯鼓,今日听薛二郎奏《秦王破阵乐》,臣才算见识了什么是‘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您要是到太常寺来,我们寺中的鼓师怕都要逃了。”薛崇简拿袖子一抹额上汗水,他一阵急鼓打下来,酒意上涌,打个酒嗝道:“逃……逃了有什么不好,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已而已而……能逃我们也逃了……”李成器见他醉得不轻,扶住他吩咐那寺卿道:“今日且到这里,回去让他们演熟了,明日再来。” 
  
  李成器将薛崇简扶进内室,慢慢放他在玉簟上躺下,薛崇简一伸臂便箍住李成器的腰,顺势将头拱进他怀中去。李成器挣了一下,不曾挣开,道:“放开,我去给你取醒酒汤。”薛崇简摇摇头咕哝了一声:“不要,我又没醉。”仍是牢牢抱定他不动。李成器叹了口气,取出帕子为他揩去面上汗水,问道:“你又在哪里吃了这许多酒?”薛崇简道:“还能在哪里?除了家中、卫府和这里,阿母连酒肆都不让我去了。” 
  
  李成器无言以对,局势翻覆实在出乎他们意料。神龙革命以来,武三思依仗自己是安乐公主的阿公,又得韦皇后宠信,尘嚣日上,权势竟是远盛武周一朝。自出了驸马王同晈谋杀韦后案、韦月将状告武三思私通皇后案、天津桥黄纸案后,皇帝尽杀神龙革命功臣。五王去后,太平与李旦便成了韦后与武三思最大的威胁。安乐与韦后数于皇帝前诋毁太平公主与相王,李显虽然与弟妹友爱,却也渐渐生了猜疑之心。一面加厚太平与李旦的封赏,将二人的实封皆加到了一万户,一面又对他们严加防范。
  
  皇帝曾要册立李旦为皇太弟,李旦慌忙拜辞,连太尉之职也一并辞去。武三思又对相王府与太平公主府遣卫士宿卫,十步置一仗舍,持兵巡徼,同于宫禁。李旦每日只是随例入朝,回到家中便闭门谢客,沉溺于书法与训诂,太平也禁止儿子们结交朝臣,以免惹下祸端。薛崇简昔日里与诸少年友伴走马游猎歌舞于闹市,现在他有了武三思这样炙手可热的岳丈,自视清高的子弟纷纷侧目,怕与他往来惹攀附之嫌,趋炎附势妄图巴结之人他又看不上,加之母亲约束甚严,将往日交游都疏远了。这样的形同软禁的日子李成器还能忍耐,薛崇简却是烦闷不堪。
  
  李成器叹道:“今日是你岳母生辰,你该去拜寿才是。”薛崇简皱眉道:“不去!去了就要碰到那两人,看到就烦!”
  
  李成器知他说的是武三思与武崇训的妻子安乐公主。许是因为重润仙蕙横遭惨死,皇帝一腔父爱都倾注于安乐公主李裹儿身上,将她骄纵得恣意妄为。她在父亲那里争得了开府置官的权利,继而诸公主相继出宫开府,连上官婉儿身为皇妃,都在宫外有置有府邸,开了千古未有的皇妃居于外的奇景。安乐又常常自制敕文,将文字掩住,只让父亲加玺署名,而皇帝竟一笑从之。安乐见太子李重俊不得父亲宠爱,便恳请父亲立自己为皇太女,太平公主于旁的事上尚可无闻不问,此事却不能不向兄长劝谏。安乐嫉恨姑母,与薛崇简偶尔在武三思府中相逢,也是彼此冷眼相对,薛崇简今日不去拜寿,也为不愿见她。
  
  李成器用手指将薛崇简蹭乱的头发缕顺,低声道:“王妃毕竟和德静王'2'不同,她向来疼你若亲子,今日还该去拜一拜的。何况你不去,让你妻子在母家如何立足?”薛崇简闷闷道:“为这事我们吵了一早上,阿母备了一份厚礼,让她自己回去。表哥,你猜上一次我对武三思提及张柬之大人,他说什么?他说,‘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我竟不知,世间还有如此蛮横无耻之人,而三舅舅竟然还如此信任他!”
  
  李成器苦笑一下,道:“陛下吃的苦太多了,身边唯有皇后相濡以沫,想多给她些补偿,也是人之常情。浮云蔽日,未必久长,等陛下圣心回转之日,自然会整顿弊政。”薛崇简满腹抑郁,趁着酒意都发泄出来,一骨碌坐起来,冷笑道:“算了吧,今日比起二张在时尚有不如。想起那日我们在野外与张柬之大人盟誓,大家提着性命一场忙活,什么革命,倒头来只成就了一帮腌臜小人的功名富贵!我们反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李成器想起张柬之等人的惨死,心中酸痛,却不愿薛崇简多说,轻轻按了他的口道:“你躺一下,我去给你拿手巾擦把脸。”李成器取了一棵乌梅放入他口中,又起身去冷水中摆帕子,薛崇简噙着梅子,那酸味在他口中心中萦绕盘旋,他迷离着醉眼望着李成器的背影,低声道:“表哥,阿兰有身孕了。”
  
  李成器的手浸在冷水中,却如被烈火炙了般倏然缩了回去,他看着水珠轻轻从自己指尖淌下,坠入银盆中,激起一个小小的涟漪,像是泪珠一般。他的身子僵立了不知多久,才勉强出声:“啊,这是好事,表哥真为你欢喜。”不知为何,那声音竟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
  
  薛崇简无声地一笑,道:“你不欢喜。”
  
  李成器又伸手入盆中,用撩动帕子的水声,掩饰自己的失态。片刻后他的呼吸重归平稳,走回来将薛崇简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为他擦脸,轻声道:“表哥真的为你欢喜。以后有了孩子,你便该稳重些,不该再饮这么多酒,更不该再惹阿兰生气。”薛崇简望着李成器幽凉的眼波,和他一贯温文尔雅的微笑,他想,难道此后,他对着自己,便也永远是这么一副神情么?他握住李成器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喃喃道:“表哥,我们回洛阳吧。”李成器不解其意,道:“去做什么?”薛崇简道:“不做什么,就是我们陪着阿母和舅舅,回洛阳去住,我不喜欢长安了。”李成器微笑道:“傻花奴,我们去哪里,从来都由不得自己的。”
  
  薛崇简又是一个酒嗝打上来,连眼眶都是一热,他低声道:“小时候你总对我说,长安多么好,原来都是骗我的。我想洛阳了,想咱们读书的崇福殿。我真想一醉醒来,发现自己仍是只有六七岁,每日最烦的事,便是要早起念书,最怕的事,便是被那宋老儿打屁股。可是下了学,爹爹就会在东宫外头等我们,带我们去骑马打球……”
  
  李成器轻轻抚摸薛崇简的面颊,刚刚被水揩拭过的肌肤光洁柔滑,却又因为几分酒意,兀自温热如暖玉。让他恍惚想起幼时,花奴蹦蹦跳跳跑到他身边来叫表哥,他便笑着捏一捏花奴的脸。真的凭借醉酒,便能回到遥远的儿时光阴吗?他也曾尝试,何为每次在酒醒之前,那挥之不去的寂寞就先潜入了心底呢?李成器揽着薛崇简,倚在床栏上,听着窗外微风飒飒拂动翠竹,听着永不知倦的鸣蝉鼓噪,也只有在他们依偎之时,还能共同玩味那遥远又清新的梦境。
  
  隔了许久,李成器轻轻推推薛崇简的肩头,温言道:“花奴,你该去德静王府拜寿了。”
  
  薛崇简来到德静王府时,宴席已经排开,外堂是德静王侧妃们在招待各家来的娘子夫人,一座座结彩箱柜堆叠到了门外。薛崇简随意看看那些箱笼上贴的署名,随着引路的婢子进了内堂,堂上歌舞正到欢处,武三思和王妃一身吉服坐在上首,底下坐的皆是武家子弟,见到薛崇简,笑道:“娇客来了!”薛崇简走到堂上,一眼望见武灵兰就坐在母亲身旁,武灵兰与他目光一对,半含怨艾地偏过头去,却抑制不住目光中透出欢喜来。
  
  薛崇简又向武崇训那里望去,却未见到安乐公主,心下略松了松,向王妃磕头道贺,王妃甚是欢喜,武三思却面带不悦,道:“怎么此时才来?”薛崇简道:“寿春郡王正为皇后编曲子,找我敲段羯鼓充数。” 建昌王武攸宁笑道:“原来花奴还有这本事,也该让我们开开眼。”薛崇简随口道:“今日不巧,崴了腕子了。”武三思微一蹙眉,正要说话,王妃忙笑着一拉武三思的袖子,笑向他招手道:“不妨不妨,改日就是——来,到娘身边来坐。”
  
  薛崇简走到王妃身边,笑望着武灵兰不语,武灵兰今日内着一件红罗抹胸,外罩一件翠蓝金泥五彩绣花襦,一条石榴娇花裙地摊在坐床上,如落了一地殷红如火的石榴花。她默默将自己的裙子向内收了收,薛崇简就在她身边坐下,德静王妃摸着薛崇简的颈子低声道:“花奴,你不晓得,女人在这个时候大多脾气焦躁,她便略有不懂礼数处,你看我面上,多让阿兰一分。”武灵兰嗔道:“我几时不懂礼数了!”
  
  薛崇简坐得近了,见武灵兰摊成面上虽有脂粉遮盖,双目却依然微微红肿,又看到她贴在额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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