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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烬余录-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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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说汉话,等下要买什么东西,都由你来说,我装哑巴。”蒲罕小声。
  “嗯!”颜音点头。
  “跟我说话的时候轻声些,小心别让其他人听到,别惹出事端来。”
  “知道啦!啰嗦……”颜音俯下身子,把嘴巴凑到蒲罕耳边,轻声说道。那温热的气息弄得蒲罕痒痒的。
  两个人按照康茂的地图,先去吃了小吃,又买了一大包各色糖果蜜饯。待赶到丰乐楼,已经午时了,只见门口挂出了客满的牌子,楼上楼下挤满了人,店伙计在门口一个劲的点头鞠躬道歉,说酒楼上库存食材不多,接待不了那么多客人了。
  颜音有些扫兴,便闹着要去看杂耍。
  蒲罕只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定,便哄着颜音说道,“这城里的杂耍艺人,将来也要统统带回源国的,待到了中都会宁皇上身边,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岂不强似在这里和升斗小民挤在一起,看得一点也不痛快?”
  颜音不依,一边轻声嘟囔着,“我要去么……”一边用手轻轻去揪蒲罕耳垂。
  蒲罕被他弄得痒痒的,便从怀中那包糖果里摸出两颗,塞到颜音手上,“先吃颗糖。”
  颜音伸手接过,见是两颗晶莹剔透粽子糖,上面还包着糯米纸。但因肚子里塞了很多东西,一点也吃不下,便随手揣在了怀里。
  饶是蒲罕好话说尽,又带着颜音找了旁边的一家看上去也很体面的茶饭铺子,要了几个精致小菜,才哄得颜音转嗔为喜。
  吃过了午饭,颜音便兴冲冲的直奔大相国寺,去给颜启昊买礼物。
  相国寺东门前街一带,尽是一家挨一家的什物铺子,幞头、腰带、书籍、冠朵、脂粉、织绣……应有尽有,每个铺子门前都有幌子,俱是所贩售物品形状,一眼便看得分明。
  颜音看到卖玩具的铺子,便走不动路了。挑挑拣拣买了一个九连环,一个华容道,又拿了个杖头木偶抱在怀里,依然兴致勃勃的在墙上那一大排面具中翻翻找找,最终选定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
  走出门来,蒲罕低声问道:“怎么选了个这么丑的?”
  颜音将那面具在脸上比了一比,笑道,“娘说过,北齐兰陵王便生得貌美,所以打仗的时候便戴个丑面具在脸上,我将来要跟父王一起打仗,也要戴这么个面具。”
  蒲罕带颜音走进了一家卖腰带的店铺。
  颜音走上前对店主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想要一个上面有玉版的那种腰带。”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比比划划。
  那店主却抬起头来看着蒲罕,问道:“客官,您这是想要什么腰带?”
  蒲罕有点窘,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啊啊”了两声。
  “哦……原来是个哑仆……”老板沉吟了片刻,又低下头对颜音说道,“小少爷,这种腰带价钱不菲,你还是让家里大人来买吧。”
  “不行啊,我要买来作为礼物送爹爹的,让他来买就不好了。”
  那店主看颜音长得可爱,声音也轻软了起来,“那你要什么样的腰带呢?”
  “就是……就是……”颜音不知道怎么说,只用眼睛四处逡巡着。
  “啊!就是这样的!”颜音说着,指着货架最高处,一个敞开的黑漆匣子里面摆着的一条腰带。
  “哎呦!小少爷眼力真好,这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珍珠碾镂金鸡竿百戏人物腰带’。不过,这是给大内定做的,可不能卖给你。”那店主见到了识货的客人,心中也很高兴,便一踮脚把那盒子拿了下来,给颜音赏玩。
  颜音轻轻抚摸着那雕镂着百戏人物的玉片,说道:“那我也定做一个,行吗?”
  “这可不便宜啊……”店主依然轻声逗弄着颜音。
  “我们有钱的,是吧?颜音转头去看蒲罕。
  蒲罕不明所以,只得点了点头。
  “如果一定要要,今天就要下定钱,三个月后,再来取货。”
  “啊?!要那么久啊……赶不及爹爹的生日了呢!”颜音很是失望。
  “原来是给爹爹的生日礼物啊!小少爷真是孝顺呢!来看看这个玉佩怎么样?”店主一边说,一边转身取出了一个玉佩,递给颜音。
  那块玉佩的大小和形状都和那玉带的带銙很相似,上面雕刻着一个老寿星和两个小童,旁边还有一鹿一鹤,下面系着深紫色的流苏。
  “这块玉,和这玉带上的玉是同一块玉料,也是同一个师傅琢的,你看看,一样不一样?”店主说着,拿着那玉佩,放在腰带的带銙旁边比着,“这腰带可是给皇上定做的呢!和皇上腰带上的玉一样的玉佩,又是鹤鹿寿星的图案,做寿礼最合适了。”
  “嗯,这两个小童是我和二哥,老寿星就是爹爹!”颜音欢喜的点点头,“好!就要这个吧!”说着,便去牵蒲罕的衣襟,示意他付钱。
  蒲罕一面把身上的铜钱都放到柜台上,任店主自行点算,一面扭过头去,看外面的动静。
  “怎么了?”颜音话音刚落,便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蒲罕心知不好,也不等老板点数完毕,便一把抱起颜音,夺门而出。
  门外,汹涌的人潮如洪水,冲刷着街巷,所有的人都匆忙奔逃着,像是后面有鬼在追。尖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在说些什么?”蒲罕低声。
  “他们说源军屠城了……”颜音脸色发白。
  不可能!蒲罕深知两位王爷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下令屠城。这……恐怕是进城的源兵和赵人起了冲突,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便酿成了大乱。
  “炸营!”蒲罕脑海里涌出了这两个。,那还是十几岁时,跟着王爷和当年还是皇子的皇上征讨渤海国的事情,一天晚上,莫名其妙的传出敌人偷袭的谣言,整个大营当时就乱了套,人喊马嘶,羽箭纷飞,待天亮后清点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敌人,只是有个帐篷失火,却被传成了偷营,众人被谣言蛊惑得自己乱了阵脚,人马自相践踏,损失惨重……
  颜音看蒲罕板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忙拉了拉他的衣襟。
  蒲罕强自镇定,伸手抱起颜音,“别怕,别说话,不会有事的。”话音未落,两人险些被人流撞倒。
  街边很多摊贩的摊床和棚子都被毁坏了,两旁的店铺也纷纷关门上了铺板。蒲罕略一思忖,想着这里离西壁比较近些,但人流却是向东跑,再加上东壁是王爷辖下,城上兵卒都认识自己,应该不容易被误伤……想到这里,当下便一提气,随着人流向东门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我不更文啊,被困深圳机场一天,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
    
    ☆、二十七、穷途奔走乱离中

      人流如洪流,人在其中,身不由己。
  蒲罕久在军中,深知这种骚乱的威力,虽然心中惴惴,但仍强自镇定。
  蒲罕忖度着形势,不敢把颜音举在肩头或者背在背后,只用双手在胸前抱住,用整个身子护住他的安全,放开脚步,飞速狂奔。
  人群好像疯了一样狂奔着,很多人手中都拿着木棒、扁担、竹竿一类的“武器”,却不知敌人在何方。蒲罕既要小心的躲避着这些“武器”,又要尽量加快速度,赶超过其他人,想要尽快赶到东壁城门,因此上更为吃力。
  饶是蒲罕人高马大,依然有好几次几乎被人流挤倒,跌跌撞撞才稳住了身形。蒲罕知道,这种情况下,跌倒了就很难爬起来,最终会被后面的人潮践踏而死,几次避过险情,也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斜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十三四岁的纤瘦少年被人挤倒了,在人从中打了几个滚儿,最终还是被杂沓的脚步踏成了肉糜,只留下了几声断续的尖叫和□□,混在杂沓的人声当中,根本没有在意……原本提在他手中的红纸灯笼,被风吹着,被人流裹挟着,倒是向前滚了很远,但最终也被踩成了扁扁的一片红纸,像是一个红红火火圆圆满满的梦境,破灭了,成了一抹惨然的血色……
  蒲罕低头去看颜音,见他睁着一双大眼睛,惊疑不定的看着,便说道:“闭上眼,什么都不要看,相信我,一定会护得你安全。”
  “是……”颜音轻声答应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人,越来越多,奔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蒲罕也渐渐接近了队伍的最前面。
  突然,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小孩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迎着人流嚎啕大哭,周围没有大人,想必是走散了。
  蒲罕暗叫不好,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用手一盘一带,轻轻巧巧的把那孩子抛在了路旁茶肆的席棚上。那孩子很轻,席棚又结实,只微微一沉,竟稳稳接住了那孩子。那孩子依然在掩面大哭,似乎完全不知道,刚才自己从鬼门关打了个来回。
  蒲罕转身正要前行,忽觉左腿一痛,拧身看去,却见一个生铁炉钩,正插在自己小腿肚上。炉钩的主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有意还是误伤。
  腿上带着这么长一个东西,自然是跑不动的。蒲罕一咬牙,猛地把那炉钩拔了出来,一线血,激飞而出,炉钩的尖端,还带着一片肉,蒲罕疼得浑身一抖。
  “怎么了?”颜音睁眼问道。
  “没事儿……”蒲罕抬头看了看遥遥在望的熙宋门城楼,深吸了一口气,安慰颜音道,“马上就到了,闭上眼睛,乖。”
  颜音又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只这样一瞬间,后面的人,便潮水一样赶了上来。
  蒲罕不敢耽搁,更不敢俯身去包扎伤口,只得提起一口气,向前狂奔。
  隆冬天时,蒲罕竟然跑出了一身热汗,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滴在了颜音脸上。颜音睫毛轻颤,似乎有些痒,但依然乖顺地闭着眼睛。
  猛然间,前面一阵骚乱,另一条交叉路上,冲过来另一股人潮。
  十字街头,人与人立刻挤成了一团。每个人都拼命挣扎着,推挤着,企图夺路而逃,像是一群陷入网里的鱼。顷刻之间,推挤便变成了争斗,有人倒地,有人受伤,更有人手持棍棒狂舞,状若疯魔。
  蒲罕用一只手臂稳稳的抱住颜音,另一只手臂挥舞着炉钩护着上半身,稳稳地踏着步子,逐渐移动到人群边缘……
  “只要,穿过这群人,就可以直奔城门了……”蒲罕想着,咬了咬已经失了血色的嘴唇,正要提气疾行,冷不防街边一根高杆带着它上面的旗帜,挟着风声,缓缓倒了下来。
  蒲罕忙转身护住颜音,闪在一旁。
  高杆倒落的劲风如利刃,将蒲罕头顶的头巾扫落下来。
  蒲罕的发型,正是源国人最常见的那种:剃去顶心,只留四周,披发不束。这样的发型是很难结成发髻,包上头巾。蒲罕又不太会梳赵国人的发型,只是胡乱扎了起来。那头巾原本就很松散,跑了一路,又被旗帜带了一下,便完全散了开来。
  “鞑子!那人是源国鞑子!”
  不知道谁发了一声喊,众人的视线,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蒲罕暗叫不好,忙狂舞起手中的炉钩,几个纵跃,直向人群密集处冲去。
  蒲罕企图躲在人丛中,以掩盖自己是源国人的身份,但怎奈他身材过于高大,纵然是弓着身子,头顶的那块光秃秃的头皮依然十分醒目。
  人,渐渐围拢了起来,蒲罕只得回身迎战,那些大梁百姓自然不是蒲罕敌手,但因人数太多,还是阻滞了蒲罕的脚步,虽然称不上是寸步难行,但已经束手束脚。
  蒲罕的脸颊被不知谁的竹竿扫到,划了一个大口子,血滴了下来,滴在颜音脸上。
  颜音觉得脸上一热,和汗水的感觉微微有些不同,忙用手抹了一下,睁眼去看,却见到一片刺目的红色,抬头去看蒲罕,只见他头发已经散落了下来,被血污黏在脸上,显得面容狰狞。
  颜音皱着眉头略想了想,便解下了头上的风帽,伸长了手臂,扣在了蒲罕头顶。
  蒲罕暗叫聪明!忙伸手按住了风帽,把两条带子扶正,示意颜音帮忙打结。
  那风帽虽然是小孩儿的样式,但下面的披垂很长,可以盖住肩膀,因此戴在成人头上,也勉强使得。
  颜音很是紧张,抖着小手去系那带子。
  只这样一停顿,蒲罕便觉背心突然一痛,知道遭了偷袭,当下强忍着不动声色,待颜音把带子系好,才丢了炉钩,躬身疾行,瞬间便甩开了那些人,混入了人丛。
  蒲罕费尽千辛万苦,东躲西饶,好不容易才突破了混乱的人群,来到了路口东侧,方长出了一口气。
  颜音伸出手来,用袖子轻轻擦拭了一下蒲罕脸上的伤。
  “马上就到熙宋门了!”蒲罕声音虽轻,但充满了喜悦。
  颜音心中也是一喜,露出了一个粲然的笑。
  蒲罕抬头向熙宋门城楼看去,却见一排排弓箭手密密麻麻肃立城头,弯弓搭箭,那雪亮的箭簇,直直的指着城下这一群人。城门洞里,更依稀有王爷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铁鹞子军的身影,似乎整装待发。
  “莫非,真要屠城?”蒲罕心中一凛,不自觉的,更加用力抱紧了颜音。
  万、箭、齐、发!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八、温言笑语转头空

      飕飕的破风声穿透了人们的耳鼓,也让周围骤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头望向城头。
  那些箭,并没有射向人群,而是射向了地面。所有的箭都斜斜插入地面,连成一线,仿佛是小小的鹿砦,形成一道箭的屏障,无声的告诫大梁百姓:不可越雷池一步!
  所有的人都怔在那里,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振臂高呼,告诉大家下一步要做什么。
  蒲罕脸上的汗,涔涔而下。
  蒲罕知道,这种死一样的静默,才是最危险的前兆,因为你不知道这些人下一步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会继续自相残杀?还是会冲向城门?或者默默散去?完全取决于第一个动作的人会做什么。蒲罕开始懊悔当初没有学汉语,他知道,如果这时候有人大吼一句:“大家快跑!快回家!”或许所有人都会转身逃开。但是……现在让颜音现教恐怕不可能,发音稍有不准确只怕会引火烧身……
  还是没有人动,仅仅是一瞬间,蒲罕却觉得像一个时辰那么长。
  如果自己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做那个第一个行动的人,有可能会引导大家跟着自己做同样的行动,但也有可能成为众人攻击的靶子。可是,如果等下去,除非人流散了,无论他们是冲击城门还是自相乱斗,都会很麻烦。但是这样一直耗下去也不行,身后和腿上的伤不轻,腿,一直在打颤,跑了这么久,全凭一口气支撑,若这口气散了,丢下颜音一个人在这乱民之中,必无生理。
  当下蒲罕计议已定,双手抱紧颜音,双足发力,快步冲向城门。待冲到那一线羽箭跟前,蒲罕突然运足丹田气高呼:“益王幼子在此,城上兄弟,下来接应!”那声音高亢清晰,城上城下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鞑子!他是源国鞑子!”城下人群一阵骚动。
  有两个带头的追了上来,众人略一犹豫,也都跟了上来。
  这样的情景,原在蒲罕的意料之中,他并不顾忌身后的众人,只是用尽全力奔跑。视线的正前方,蒲罕看到,城门缓缓打开,那铁鹞子军正鱼贯驰出。
  毕竟抱着个孩子跑了这么久,身上又有伤,看到兄弟们已经下城接应,蒲罕的心,瞬间安了下来,伤痛袭来,不觉脚步也放缓了……
  突然,蒲罕觉得背后一阵尖锐的刺痛,有人追上来了……
  蒲罕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抬头看向前方,当先的铁鹞子军就在十几步外。
  城上兄弟怕误伤颜音,定然不会放箭,蒲罕想到这里,惨然一笑,大吼一声:“接着小郎君!”
  说罢,便奋力将颜音像当先的那个人掷去。
  那是十几年同在军中摸爬滚打的兄弟,蒲罕知道他的能耐,定然能接住颜音的,但还是不放心,睁大了眼睛看着。
  视野中,颜音缓缓的落向马头前,那人一纵马,稳稳的伸臂接住。蒲罕这才缓缓地跌倒在地。
  身后的人,如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迅即淹没了蒲罕的身躯。
  “放箭!”城头上一声怒吼,正是颜启昊的声音。
  颜音被这样一掷,头晕晕的,有些不明所以,这两个字让他瞬间心头一片清明,“是父王……是父王!蒲罕……蒲罕怎样了?”颜音低声。
  还未等有人回答,颜音便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颜音悠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青宫的居所,窗外是昏黄的暮色。
  “蒲罕……”颜音试探的轻声叫道,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颜音翻身下了床,发现自己仍穿着那身赵国衣服,手上和袖口,依然残留着蒲罕的血迹。颜音心中有些慌乱,又叫了一声蒲罕,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颜音摸了摸胸口,幸好那玉佩还在,没有丝毫损坏,颜音忙把它塞到枕头下面,“这个要在生日的时候给父王一个惊喜的,现在可不能提前拿出来。”
  颜音刚放好那玉佩,便听到推门声。
  “蒲罕!”颜音惊喜转身,却见走进来的,是益王颜启昊。
  “父王!蒲罕怎样了?”颜音问道。
  “你还有脸问!”颜启昊一掌掴在颜音脸上,把颜音打倒在地。
  血,顺着颜音的嘴角流了出来。颜音用手背去蹭,那鲜红的血,便和手背上蒲罕的暗色血痂,混在了一起。
  泪,涌了出来,“蒲罕……蒲罕死了么……”颜音知道蒲罕一定是死了,不然父王不会这样打他,但终究是不死心,一定要问出个究竟。
  “都是你这个小畜生害的!”颜启昊又悲又怒,口不择言,一把扯起颜音的衣襟,要把他按在床上。
  衣服的系带被扯开了,颜音怀里的东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颜启昊早已料到蒲罕带颜音入城,无非是颜音闹着要吃喝玩乐而已,此时见到这些罪证,不由得怒气勃发。颜启昊一脚踏上去,便把那青面獠牙的面具踩了个粉碎,又狠狠将那九连环和华容道踢开。
  颜音只是呆呆的看着,不停落泪。
  “你还有脸哭!”颜启昊再度拽过颜音,要把他按在床上,这一次,却是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落了下来。
  颜启昊俯身拾起,展开一看,正是康茂给颜音画的地图。
  颜启昊大吼一声,将那地图撕成碎片,掷在颜音脸上,怒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去学什么分茶,现在听了那蛮子的蛊惑,害死我兄弟!”
  “父王!不是的……”颜音抽噎着想要解释,身子一动,只听叮的一声,那雨过天青的汝窑瓷瓶,掉落在地上。
  “这也是那蛮子给你的?!”颜启昊也不等颜音回话,一脚便踩了过去。
  “不要!”颜音不管不顾的,伸手去护那瓶子。
  颜启昊见状,忙腿上收力,挪动脚步,身子一个趔趄,几乎摔倒。饶是如此,这一脚,毕竟还是踩到了颜音的手上。
  “啊!”颜音小声惊呼,却不顾被踩疼的右手,只用左手一拨,便把那瓷瓶拨到了床下。
  不小心踩到了颜音的手,虽然及时收了力,但颜启昊毕竟是心疼的。才刚心头一软,便看到颜音为了护住康茂送的瓷瓶,跟自己耍这小心机,不由得怒火又炽。
  “我今天就打死你!”颜启昊也不去管那瓷瓶,只是再一次,用力把颜音按倒在床上,抽出身后的马鞭,隔着棉裤,抽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已经写了快30章了,大军还没开始北行呢,目测这文不会太短……
    
    ☆、二十九、游丝飞絮忆当年

      一鞭下去,丝绫棉裤便绽开了,那忍冬纹的团花被撕裂成一张惨笑的大口,露出里面丝丝缕缕纠结着的丝绵来。
  颜启昊的思绪,也像这丝绵一样,纠结着,缠绕着……那些过往的回忆,闷闷的,塞在心头。
  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第一次见到蒲罕,像黑炭一样的北漠少年,跟现在的颜音一般大,只有七岁,却高出自己一个头。身上裹着个没有袖子的旧羊皮袍子,赤着脚,一双眼睛像星子一样闪亮。
  “下奴见过小郎君。”他恭谨地行礼。
  “你不冷吗?”他问。
  “习惯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对话。
  那么……最后一次是什么呢?颜启昊苦苦回忆,却一点都想不起来。是正旦那天为颜音准备衣服?还是哪天夜晚自己来看颜音时的匆匆一面?都说了些什么,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这几天事情太多太杂,这些小事儿过后就忘了,不留一点痕迹,现在想回忆,却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只记得把颜音交给他的时候,他说过:“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护住小郎君周全。”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句话会一语成谶……耳边,依然回想着蒲罕那最后一句话,“接着小郎君!”两声“小郎君”,父子两代人,一辈子,就这么滑过去了。
  还记得那年春天,他的母妃过世了。两个人躺在一大片紫花地丁的花海里。他看着天空,无声的流着泪,他牵了他的手,说,“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我已经十三岁了,是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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