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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烬余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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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饰也是,不吉……”
  珠儿又疑惑地用手去摸鬓角,因为在家闲居,只梳了个简单的流苏髻,又因前年皇上有令,郡主及命妇以下女子禁用珠翠,因此上,满头的头饰都是各色的琉璃。
  “琉璃?”珠儿喃喃。
  “对,流、离……”
  珠儿本来被那许道长高深莫测的语调弄得心下惶然,听了这话,不由得噗嗤一笑:“这也太牵强附会了,这都是今年最流行的装束,各个官宦富户府上,市井坊间到处都是,怎么就不吉了?”
  “正是大梁城女子人人都服用,才是不吉。”
  “哼!都是那些高官士子成日价闲的无事,看见个新鲜有趣的装扮就说是‘服妖’。净管这些不该管的,有本事富国强兵才是正理!女人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难道能亡国不成?若那样,我们只管把这些绸缎、首饰拿到北朝源国去卖,便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许道长轻笑摇头:“大局已定,多说无益……”
  珠儿心中疑惑,还想再辩驳,却被许道长截住话头:“你这病,须得自医,我只能指点给你一条明路,能否发身长高,还要看你自己的愿力。”
  “什么明路?”
  “杀人!”
  话音甫落,天空中一声惊雷炸响。
  珠儿心中一惊,抬头看去,但见云淡天清,日光朗朗,却不知为何,冬日晴天竟有雷声。
  “杀人?”珠儿茫然重复着。
  “对!杀人,要杀六六三十六个人。”
  “不可能!”珠儿笑道,“我怎么可能会杀人?”
  “为何不可能?”
  “我是好人,连蝼蚁飞蛾都不愿伤害的。”
  “好人就不杀人了吗?”
  珠儿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笑道:“对,好人会杀恶人,替天行道。”
  “好人有时候也会杀好人。”
  “什么时候?”珠儿诧异。
  “好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许道长一字一顿。
  “那是什么时候?”珠儿咬着嘴唇,很是困惑。高墙深院中长大的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情况下,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心已经绝望,身受万般苦楚,却不得死。那时候,若有人能帮他求死,便是无上的功德。”
  珠儿摇摇头:“我不懂……”
  “你不用懂,只要听我说便是。”
  那许道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球,托在手里。那球呈现莹润的淡黄色,看上去很压手,珠儿一看,便知道是用骨头琢磨而成的,很像是捶丸所用的球,但却比常见的略大些。
  珠儿看着,觉得有些诧异。通常打捶丸所用的球,无非木、骨、象牙等几种材质,一般来说,骨球个头儿会偏小一些,一方面因为骨质比象牙略重,比木头更是重了许多,不宜做得太大;另一方面,即便是大象的腿骨,骨壁的厚度也是有限,不可能雕出太大的球。可这个球,竟然比自己见过的最大的骨质捶丸还要大。
  那球混元精致,围腰有一圈万字不到头的暗刻刻痕。只见那许道长用指甲在那圈刻痕上一拨,球中竟弹出一柄精光四射的尖细利刃来。这样看上去,倒像是一把以球为柄的短剑一般。
  许道长把球握在手心里,让那利刃从中指与食指之间穿出,挥动了两下。
  “你试试。”许道长说着,扳动机关,将那剑刃收了回去,把那球递给了珠儿。
  珠儿有些怕,又有些好奇,犹豫着接了过来,学着许道长的样子将那机关拨动了几下,感觉这东西的构造极为巧妙,绷簧精巧有力,花纹雕镂精致,剑刃收进去时严丝合缝,若无人指点,外人做梦也想不到这骨球中还能藏下一柄利刃。
  珠儿是近支皇族,王府千金,又是个好奇贪玩的性子,从小到大各种奇技淫巧的玩器过手不计其数,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不禁眼睛亮了起来。
  “给我的?”
  “对。”
  “用它……杀人?”
  “对。”
  珠儿摇头:“这东西精巧好玩,带着防身很不错,但我是绝对不会用它杀人的!”若在平时,珠儿断不会有什么防身的念头,但最近半月源国大军兵临城下,游骑不断滋扰,虽然大多数人都认为此次围城会和去年围城一样,有惊无险,但毕竟心下惴惴,这“防身”二字,便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未来的事,谁能预料……”许道长摇头,脸上又写满了勘破世事的悲悯。
  “我不会杀人的!”珠儿郑重的点了点头,像是告诫自己似的。说完,便小心的把那球塞进了随身的荷包里。那鹅黄的锦缎荷包被撑得鼓鼓的,把荷包上刺绣的花好月圆的图案,撑得更加饱满生动。
  “这里……”许道长的纤指,指向珠儿颈侧,“划开之后,鲜血喷溅,人立死,且并无痛苦。”
  “这里……”许道长指点着珠儿的左胸,“□□去,就是心脏。”
  “这里……”许道长指向了珠儿的□□。
  珠儿一惊,向后跳了半步。
  “划开大腿根部,和颈部效果一样。”许道长微微一笑,收了手。
  珠儿心中稍定,却见那许道长伸指点向珠儿的额头,把她眉心贴的一张金箔花子掠了下来,露出里面遮着的一颗芝麻大小,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你天眼已开,不要遮着它,这是你安身立命的依仗。”
  珠儿不懂,困惑的眨眨眼睛,仰头看着许道长。
  “五年之内,杀六六三十六个人,便可发身长大,切记切记!”
  话音甫落,又是一声惊雷,珠儿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颤。抬头看去,只见西北方向阴云密布,阴云背后,隐隐透出火光。再回望东南,却见太阳被一层五色气晕罩着,通红通红的,却没有什么光彩。
作者有话要说:  回目一开始想写柏梁体的,后来想想这么长的柏梁体,全是平韵不换韵估计神仙也写不来,所以算了
    
    ☆、三、愁城忧困千兵肃

      珠儿心中怔忡,呆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却见庭院寂寂,已经空无一人。
  那许道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飘然离开。条石小径上,点点的腊梅落花,尚未绽放,便已凋残,被踩成了带着暗香的泥尘。
  那飘落在地的金箔花子,恰好也是五出的梅花形状。珠儿俯身去拾,却不想指甲把那花子戳破了,碎成几片,再也捡不起来。珠儿心道怨不得皇上三令五申,下令民间不得以销金为饰,这金子一旦碾成箔,切成丝,磨成泥,就散失了,如同覆水,再也收不回来。
  珠儿本是活泼开朗,从不伤春悲秋的性子,此时不知怎地,心中蓦地涌满了悲凉,眼角酸涩,几乎便要落泪。
  “皇上为什么让我们住到艮苑去?是战事状况不好吗?”
  珠儿还没进门,便听到母亲的声音,话语间带着一丝颤抖。
  “倒未见有什么不好,可是形势也不容乐观。源国的三路大军已经合围,足有十万人之众。他们把黄河以南以及京郊附近的平民都征用了去,每日里只是运石伐木,建造鹅车,打造炮架,只派少数游骑滋扰,并不急于攻城。看来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有备而来,做了久战的准备。”正是父王的声音。
  珠儿推门而入,行了个礼,便偎在母亲身侧,静静地听着。
  “那倒是不打紧,自去年围城之后,皇上便下令增加京师的钱粮储备,就算被围上半年,也没有断粮之虞,只怕不到三个月,各路勤王之师就齐集了,到时候内外夹攻,不怕围城不解。他们源国,每次都是这样劫掠一番便退了兵,目的也不过是钱财人口而已。”王妃一边说,一边揽过珠儿的一只手来,放在自己掌心摩挲着。
  永安郡王康微摇了摇头:“这次却未必……那源军的后路军由益王颜启昊率领,据守黄河,我军大多被困在了黄河以北,只怕一时难以接应。那颜启昊颇有用兵之才,十年前,燕京就是他打下来的……曾经我大赵的北塞重镇,如今已经成了源国的南都了……”
  “除了我们,还有哪些人也要住到艮苑去?”珠儿忍不住插口问道。
  “皇子、公主、驸马、诸亲王、郡王,在京的近远支宗室都住过去,对外说是行冬至宴,与宗室同乐。”
  “可是这么多人,艮苑哪里住得下?”
  “因此每户限制人数,我们只能去十个人。”
  “十个人?那不是连下人都不能带了吗?”王妃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康微摇头:“你们母女各带两个婢女,我再带三个侍从便罢了。”
  “怎么?大哥、二哥不去?”珠儿问。
  “他们是庶子,也没有封爵,还是留在家里守着为好……我老了,也该他们当门立户了。”康微轻轻叹了口气。
  “那带什么人呢?”王妃思忖着,“你把乳娘带上吧,再带上紫笑?”
  珠儿还未答话,康微便截过了话头:“你们带四个年轻婢女吧,仆妇婆子留在府里。”
  “怎么?”王妃不解。
  “现在外头街面上很乱,全城大肆搜捕奸细,市井中游手好闲之徒趁机作乱,已经闹出数起事故来。昨天一伙无赖还鼓动百姓杀了东壁统治官辛康。当时源军游骑来扰,一接战就撤退,皇上有令只许死守,不许开城迎敌,因此辛康只下令在城头放箭,待源军游骑去远,已经出了射程,辛康便下令停止。这本无一点过错,但城下有人造作谣言,说辛康是奸细,是故意放走了源兵,那些百姓便鼓噪起来,冲上城头,将辛康捶杀,尸体被抛下城来,践踏如泥……”
  “阿弥陀佛。”王妃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珠儿却圆睁双眼,怒道:“外敌未退,自己伙里便闹了起来,怎么能这样?!就没有人管吗?”
  “为首的五个人,昨天晚上便被抓了起来,腰斩在东壁城墙下,皇上也已经下诏,令百姓不得上城守御。并下令有杀敌报国之心的百姓,可以加入道士统御的“六甲营”,统一安排御敌。”
  “哎……城中不是还有数万禁军么?怎能让道士登坛拜将?”珠儿又是不屑的语气。
  康微摇头苦笑:“一则是皇上笃信道教,真有几分相信靠那些道士的法术,能力挽狂澜,二则是通过这法子,将那些市井豪猾无赖民拘管起来,省得他们四处作乱。今天凌晨还有一伙人闯进了都亭驿中,险些杀了源国使臣。皇上已经派重兵把守都亭驿。相邻的两条街都划为禁区了。”
  “他们来打咱们,咱们还要保护他,凭什么?”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康微捻着胡须,继续说道,“更何况皇上还存了求和的心思,总要预留地步。”
  珠儿一惊:“为什么要求和?源兵虽然骑□□湛,但源国在北方苦寒之地,物产不丰,国力不强,又加上长途奔袭,必定不耐久战,我们就是拖也拖死了他,还可以趁机收复失地,何必要求和?”
  “阿弥陀佛。”王妃又念了一句佛号,叹道,“还是求和的好,能不打仗便不打仗,少杀生,便是功德。”
  珠儿撅起了朱唇,心中不服,但又不想拂逆母亲,只得一拧身子,说道:“我去让紫笑收拾东西去!”说罢便三步两步走了出去。
  康微见珠儿走远,方对王妃说道:“目前外面很乱,皇上给那些方士道人都封了军职,他们各个都领着一营‘六甲营’纵横来去,或上城守御,或穿街入巷搜捕奸细,禁军对他们已经极为不满,已经有了几次小冲突,只怕还会生出大事来。”
  “那怎么办?”王妃有些惶然。
  “我们一家三口在艮苑,自然是无虞的。你稍后吩咐内院管事的,从今天开始,府中女子,无论老幼,一律不许出府。我也去嘱咐荣儿、荫儿,守好门户。不管外面怎么乱,只要家里不乱,怎样的大难都能顶过去,最怕家里也乱了,那就只能是覆巢之危了。”
  王妃怔怔的看着夫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似乎暗藏着深意。
作者有话要说:  
    
    ☆、四、远眺烽烟自惊心

      一辆硕大的独牛箱车,驶出了永安郡王府的大门。
  车身长约一丈,编壁,高檐,前后是朱漆的小勾栏,配着靛青的垂帘。便是那拉车的牛,也装饰得光鲜亮丽,额头一朵海碗大的红绒花,一路颤颤巍巍地颠动着。
  车前数名仆从,手持银水罐作为前导,随走随洒水,用来抑住扬尘。车后,永安郡王骑在高头大马上,后面簇拥着十几个随从。
  看上去和以往的太平景象没有任何不同,根本看不出是坐困愁城。
  车里很宽敞,坐着珠儿母女和四个婢女,一点也不显拥挤。
  珠儿伸手挑开垂帘,向外望去。
  还是和平常有一些不同的。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路两旁的铺户也有一些上了门板,不再开张。路边的游商、摊贩已经很难看到踪迹。两侧的幽深巷弄中,偶尔会有一队队兵卒,手持军械列队跑过,似乎是在挨家挨户,搜查奸细。
  风吹过,悬挂在车檐下的香球气味飘了进来,混着冷冽的风,倒把珠儿呛得一阵咳嗽。
  远远的,艮苑之中,万岁山的山体渐渐近了,那上面层层叠叠千奇百巧的太湖石上的孔洞和苔痕也清晰了起来。
  珠儿不由得想起,这艮苑,也是当年皇上听了道士的话,为解北方源国的兵危而建造的。说大梁城东北艮位地势低洼,风水不佳,国都容易被敌兵所困。皇上便下令尽迁城东北角居住的百姓,起造苑囿。当时那些百姓不愿迁居,一片鬼哭狼嚎,搞得天怒人怨,便是珠儿身在深闺,也有所耳闻。
  后来皇上又从全国征集奇花、异卉、怪石齐聚于此山。山川台榭,不可纪极,奇石森列,悉有名号。松阴、竹径、花圃、石洞、村居、酒肆,莫知其数。又挖土成湖,引汴河水流入。山名万岁山,湖名千秋湖,取得是千秋万岁的好口彩。
  这一工程足足进行了五年,劳动征夫数十万,百姓苦不堪言,甚至因此导致各地扯旗造反者此起彼伏。可如今怎样?有了这山,还不是一样,两年间接连两次国都被围,上一次因天时侥幸解围,这一次,却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珠儿想着,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荷包中的那颗沉甸甸的骨球,像是智珠在握,似乎瞬间有了勇气和力量。
  艮苑中,景物依旧。只是来来往往的下人多了许多,倒是平添了几分岁近年根儿的繁华热闹。
  珠儿对此地并不陌生,之前历年节令饮宴,夏令避暑,曾多次随父母进入这里。
  负责引路的太监是个司苑局奉御,名字叫陈忠辅。
  只见他微微弓着腰,略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嘴上还不停的对康微道歉:“这会儿园子里人多,照顾不周,还望王爷恕罪。司苑局人手实在是不够用,正在从宫里调人,明儿个一早人手就不那么紧张了。”
  康微微微点头,并不答话。
  “王爷您慢着点儿,小心脚下。这里花儿匠侍弄花木,还没收拾利落。”
  珠儿向路两侧看去,果然有些渣土、竹篾、花锄等物,四处散放着,卵石路上,还有一些湿润的泥土没有清理干净。路的两侧,紧挨着湖畔,是一个个竹篾扎就的青纱帐子,可以隐隐看到里面罩着的花木,还有一些淡淡的草灰和马粪的气味
  珠儿不禁皱起了眉头,用帕子掩着鼻子嗔道:“这是什么味儿啊!”
  那陈忠辅忙答道:“那是摧花用的,之前年年元宵节艮苑灯会,皇上与民同乐,那些牡丹啊、芍药啊、碧桃啊都能盛放,便是这样催出来的。要等真正的花期,则要拖后两个月呢,可就赶不上元宵节了。
  “哦……”珠儿觉得很新鲜,拖长了声音应道。她之前年年正月十五到这里赏花观灯,却从不知道这些花儿都是提前开放的,“那要怎么摧花呢?”
  “用这青纱帐子给花儿保暖,再用马粪盖在根上,马粪受到日晒,自然会生出热气来。若半夜天气寒冷,还要在帐子里燃一些稻草,让温度升高,花芽才不至于冻死。就好比给每个花木配了个熏笼。”
  “可这熏笼里的香是臭的。”珠儿皱起了鼻子,做了个鬼脸。
  “是呀,每年正月十三、十四,都会预先把帐子撤了,马粪清理干净,还要运来河沙盖上一层,再浇上清水,才能去除臭味,才好请各位贵人赏花呢!今天这是突然说让大家进来,还没来得及清理,况且还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因此这摧花的帐子,一时还不便撤掉。”
  珠儿点了点头。心中暗想,源国已经大兵压境了,这些宦官居然还在好整以暇的揣测皇上正月十五要不要赏花,难道真就那么笃定这次围城一定会有惊无险吗?
  “咱们这是去哪儿?”一直没有出声的康微见一路走来,已经踏上了上山的小径,便开口问道。
  陈忠辅忙赔笑道:“这次进园子的人多,之前并不怎么露脸的一些远支宗室也住进来了,下面那些宫苑,都是一处地方挤了两三家,诸多不便的。您这里是皇上特意安排的,住在绛霄楼,又清净又高爽。”
  绛霄楼?珠儿知道,那是万岁山半山腰的一处宫苑,金碧间错,地势高峻,如在云表,那宫苑的工艺极为精巧,环着山势而建,半依山壁,半边悬空,看似不大,但里面极为轩敞。整个大梁城的百姓都知道这绛霄楼,因为不管在城里何处,一抬眼,总能看到它。这地方向例是重阳节皇上宴请宗室尊长的所在。似乎从未住宿过人,而且住在这么高的所在,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康微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珠儿歪着头,去看父亲的脸色,恰好看见陈忠辅也在偷眼觑王爷的脸色,视线和珠儿一触,便尴尬一笑,掩饰似的,低了头继续前行。
  待一切都安顿好了,珠儿便带着贴身婢女紫笑溜了出来,沿着石级,登上了万岁山的最高处。
  其时已经夕阳西下,晕红的光将大梁城点染得安静祥和。冬日里树叶落尽,鳞次栉比的房屋,纵横交错的街巷,显得更为清晰。汴河如淡白色的玉带,蜿蜒穿城而过,河面上,舟船穿梭,桥拱如虹。那里,是自己的家,永安郡王府;那里,是皇宫;那一大片空地,是校场,还有兵卒正在操练,那一小片空地,是马球场,此时空无一人……
  因为天将日暮,很多铺户宅邸门口已经燃了灯,街上的行人更稀少了。但南熏门外,却簇拥着层层叠叠的人,那是贴皇榜的所在。
作者有话要说:  
    
    ☆、五、烽火彻夜照前殿

      珠儿凝目看过去,视线凝聚之处,周围的一切都虚化了,那皇榜上的字便清晰起来,就仿佛那眼睛是一双箭,直射到了皇榜近前,凝在了半空一般。
  那皇榜看上去墨迹半干,像是才贴上去的,内容是发动百姓举发造撰传播谣言者,一经查实,斩立决,并重赏举发者。
  围在皇榜前的那些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却不知在议论什么。
  珠儿心中暗哂,自己有千里眼,却没有顺风耳,不知道这些百姓看到这样的皇榜,心中会怎么想,口中会怎么说。是贪图赏格积极举发?还是噤若寒蝉闭口不谈国事?珠儿想不明白,不知道此时贴出这样的赏格,是会扑灭谣言,还是会酿成更大的动荡,只是暗暗觉得,这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方法,只怕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小姐,你都看到什么了,跟我说说。”一旁的紫笑踮着脚尖,引颈张望着,却是什么都看不分明。
  珠儿笑道:“你目力不行,便是踮起脚来,又有什么用?”
  “是没有什么用,但是不知不觉就这样了。”紫笑也失笑。
  “也没什么,就是皇上贴出皇榜来,让百姓举发造谣者……”珠儿说着,用手指着南熏门处,突然不经意一抬眼,却见北壁景龙门后有黑烟腾空而起,一片嘈杂纷芜的低低市声之中,突然混入了一阵杂音,尖锐的、沉闷的、急切的……时不时有闷闷的炸响,似乎还伴着微微的地动。再看过去,东壁的熙宋门、庆曹门等处也有烟火升起。
  “小姐……”紫笑也看见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贴了过来,微微有些颤抖。
  珠儿环顾了一下街市,见那些街头的百姓显然也已经看到了烟火,突然都静止了,只仰头向冒烟突火处张望。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时间停止了,让整个大梁城的人都化作了石像,维持着上一刻的姿势,一动不动。那情景,诡异得令人骇然。再回顾艮苑,却见人们都纷纷从各个宫苑中走了出来,也在引颈张望,不少人已经疾步走向万岁山脚。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响起。犹如闷雷。
  鼓声像是解开符咒的那双手,听到鼓声,街市中的百姓一声鼓噪,忙忙地奔逃起来。只见一伙人从西奔到东,正和另一伙从东奔到西的人撞上,略一犹豫,便跟着那伙人复又扭头飞奔。不知道目的,不知道方向,就这样盲目的跑着,像是一大群没头苍蝇。
  他们不回家,或许是因为家已经不能给他们安全的依靠,他们也不知道谁能保护他们,只是一味的跟其他人混在一起,似乎这样才觉得安全。最后,他们还是蜂拥到了南熏门前,君为父,民为子,似乎只有那钤着印玺的皇榜,才会让他们感受到君父的保护。渐渐的,南熏门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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