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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烬余录-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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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一十、青灯古佛本无心

      颜意站在那黑漆大门前,看着那龟裂剥落的漆皮,那已经爬到齐腰位置的苔痕,也不由得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自己还不到四岁,就坐在父王的外衣上,就坐在这门前,那时,这门上的黑漆乌油油的,像是娘亲的一头乌发。如今,娘亲的青丝已经染上星星点点的白,自己的个头,也已经和父王一样高了,这门,也愈发破败不堪……
  颜意抬头看了看月亮,想着,从那一次开始,每逢十五月圆之夜,自己便要来到这里,已经成了定列。或次日,或三五日,或七八日,再从里面的出来,全凭娘亲的心情。只是,那日门外那个小小的孩童,全然没有想到,门内等待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更加没有想到,从此以后的漫长岁月中,这每月一次的母子团聚,会让自己视为畏途,又好像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又一次,那锈蚀的吱呀声响了起来,大门向两边分开,一个黑衣的瘦小妇人,幽魂一样飘了出来。颜意点点头,略一伸手示意,那妇人便引着颜意,走进了大门。
  门,缓缓地关上了,颜启昊长出了一口气,轻轻靠在树上,似乎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离了出去。
  颜音跟在那黑衣的红姑身后,默默走着。没有灯,清冷的月光洒在草木葱郁的院落中,显得有几分鬼气森森。这让颜意不由得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娘亲的情景……
  幽暗的殿宇中,烛火的光明灭不定地跳动着,那女子盘膝端坐,一头乌发结在顶心,发上覆着纯白的逍遥巾,一身白色的右衽布衣一尘不染,连嘴唇都白得没有血色,配上那姣好端正的面容,看上去不像盗盒的红线,更像是白衣观音,只是她表情冷厉,比观音多了几分杀气。
  “果然比画上的红线还要漂亮。”颜意心中,是有几分欢喜的,咧开小嘴,眉眼弯弯地问道,“你是我娘吗?”
  那妇人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你说得什么鬼话?!”
  颜意吓呆了,圆睁着眼睛,张着嘴巴一动不动,连哭都哭不出来。
  “你不会说汉话吗?”那妇人又厉声怒喝。
  汉话,颜意是能听懂的,毕竟燕京是个五胡杂处的城市,除了说女直话的,就数说汉话的人多,家里的下人也有一半是说汉话的。听,虽然能听懂,但是说却说不出几句。当下颜意嗫嚅答道,“只会一点点……”说完小嘴一扁,泫然欲泣。
  那妇人皱着眉头,一脸嫌恶的表情,好像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而是一团腐肉白骨,“红姑,你去教他汉话,不要让我再听到一句女直话!否则拿针把他的嘴给我缝上!”
  颜启昊依旧靠在树上,静静地看着那紧闭的庙门,不愿意离去。“不知道意儿在里面好不好,他们母子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颜启昊想着,又回忆起当年颜意第一次从里面出来的情景……
  那夜之后,又过了三天,红姑抱着颜意,交到了颜启昊手上,只说了一句话,“小姐吩咐,以后每个月十五,让这孩子过来。”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意儿,你见到娘亲了吗?娘亲漂亮不漂亮?你喜不喜欢娘亲?”颜启昊笑着问道。
  颜意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喜欢!我再也不要去见她了!”
  “为什么?”颜启昊眉头一皱。
  颜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打我……这里……还用针扎我,全是血……”说着,颜意摸了摸屁股,又把手伸到颜启昊面前,那只柔嫩的小手雪白无瑕,但颜意看着手心的眼神,却像上面满是淋漓鲜血一般。
  颜启昊眉头紧锁,盯着颜意澄澈的眼睛看了半晌,才缓缓说道,“走,爹爹带你去洗个澡。”
  颜启昊将颜意的衣服脱光,上上下下细细看了一遍,见没有什么明显的伤,方长出了一口气,又问道,“你娘打你哪里了?扎你哪里了?”
  “这里,还有这里!”颜意分别用两只手,在左右臀部戳戳点点。
  颜启昊凝神细看,见臀部确有几处浅浅红晕,但并不明显。孩子皮肤幼嫩,便是抱上一会儿也会被胳膊硌出印子来,倒不像是打的。身后依稀有几个红点儿,也说不清是不是针扎的,颜启昊也见曾王妃做女红不小心刺到手,但次日便好了,不会留什么痕迹。这些红点儿倒更像是被蚊虫叮咬的,颜意的头脸胳膊上也有一些。
  家庙里的一切饮食需用,王府有专人每日供给,颜启昊一向很少过问。“应该派人给她们换个新帐子,再送些艾草进去……这孩子以后会常常进去住,日常用的东西,也该备一套在里面,要差人去看看她们还缺什么,有什么东西旧了需要更换……”颜启昊心中想着,手中却没有停下,用布巾撩着水,轻轻给颜意洗着身子。
  “啊!爹爹……不要!好痒啊……”颜意从小便怕痒,似乎浑身上下长满了痒痒肉,半点也碰不得。
  颜启昊见颜意咯咯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更觉得这孩子之前说的挨打挨扎有点夸张,只怕是因为不想去见他娘,瞎编的理由。
  “意儿,你娘用什么打的你?是她亲自动手还是让红姑动手?”
  “用这个!也是湿的。”颜意指了指颜启昊手中的布巾,“是娘打我,红姑在一边按着我,不让我动。”颜意带着鼻音,很是委屈。
  颜启昊心中莞尔,用浸湿的布巾打人,能有多疼呢?又是灵好自己动手,只怕是这孩子顽皮不听话吧?灵好一天都没带过这孩子,又是个火爆性子,自然没什么耐心……毕竟母子连心,多相处一段时间,慢慢就会好了。
  眼看着王妃的病拖不过今年了,若她去了,偌大的王府便没了女主人……在颜启昊心中,还存着一丝和康灵好重归于好的希望,若颜意能讨得他娘亲的欢心,慢慢软化了坚冰,这个希望,也许还能成真。想到这里,颜启昊又问:“那你娘为什么打你?”
  “她不让我说女直话,非要我说汉话。”颜意大声告状,希望能得到父亲的支持。
  “是吗……你娘亲自教你汉话吗?”
  “不是,她让红姑教,她来考教,说得不对就打我,还用针扎我!”
  “那一定是你不听话,没有用心学。”颜启昊爱怜地轻轻刮了一下颜意的鼻头。
  “我为什么要认真学?我是女直人,为什么要学汉话?”颜意不服。
  “可是你娘亲是汉人啊。”颜启昊依然很有耐心的轻声细语。
  “我才不认这个娘亲,她对我凶,我不喜欢她!我再也不要见她!”颜意见爹爹不向着自己,委屈万分,冲颜启昊大声吼道。
  “胡说!”颜启昊轻轻打了一下颜意,隔着水,也没用多大力气,声音虽然响,但那酪酥一样的雪白肌肤上,也只是多了一抹红,在水波的映衬下,淡淡的并不分明。
  颜意却委屈得嚎啕大哭。
  颜启昊也不理会,只默默为颜意洗着身子。这时候颜意只顾着哭了,全然忘了痒。
  待颜意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了,颜启昊才板着颜意肩头,正色说道,“意儿,不管你娘对你怎样,她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你养你的娘亲,你要好好孝顺她,‘孝顺’的这个‘顺’字,意思就是听父母的话,不能违拗父母,就算父母说的东西你觉得不对,也要照做,知道吗?”
  颜意对颜启昊翻了个白眼,并不答话。
  颜启昊压了压火气,再度温声说道,“你娘教你学汉话,也没什么不好的,你要用心学。以后每月十五,都要进去陪你娘。她心情不好,你要多宽慰她,知道吗?爹爹有你和你大哥两个孩子,你娘却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若不认她,她会伤心的,知道吗?”
  颜意低着头不吭声。
  “说话!”颜启昊有几分不耐烦。
  “是……爹爹……”颜意头也不抬的回答道,那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两滴泪,滴在水里,激起小小的涟漪,倏忽便散了,再也没有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一十一、归心一念犹燃指

      一步,一步,颜意随着红姑,渐渐走近了康灵好修持的正殿。一丝怯意突然袭来,让颜意觉得头皮发麻,只想拔足奔逃,但两条腿却如灌了铅一样,半点也迈不动步子。
  十几年了,一直是这样,想逃,却逃不掉,想倾诉,却找不到肯聆听的人,久而久之,也懒得开口了……在这里挨了打,受了委屈,出去说给父王听,父王不信,说给大哥听,大哥劝自己隐忍。其实可能也并不是不信,只是大家都不在意,又没有什么明显的伤,既便是真的受了笞楚,也只是扑作教刑而已,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那些伤痛却是真真切切的,默默承受,默默愈合,而后等待下一个月圆的轮回……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其实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恐惧的癫狂。也曾挨过父王的打,甚至被打得更重,更痛,但自己能够理解父王的彼时的心情,愤怒,悲伤,气恼……但在这里,一切都让人难以捉摸,娘亲也好,红姑也好,都像是活在阴阳交界的人,让人难以明了她们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十几年来,娘亲逼着自己说汉话,写汉字,读汉书。背诵抄写《康氏族谱》、赵国的《太祖御旨》、《太祖兵法》……一切跟南赵有关的,微不足道又毫无意义的东西,只要娘亲想得起来的,都逼着自己一遍一遍誊抄,背诵。稍有令娘亲不满意的地方,等待自己的便是痛责,这不是扑作教刑,更像是泄愤……还有娘亲那些反反复复的回忆与咒骂,骂源国,骂父王,也骂自己……一遍一遍陈说着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将陈年的血痂揭开,露出里面淋漓的脓血,听得人毛骨悚然……所谓娘亲,不过是给了自己生命,同时又一遍一遍在自己耳边教自己仇恨父亲的那个人吧?这个人对自己真的有爱吗?颜意自问,但是却无法自答,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全身发冷,如堕冰窟。
  颜意一边想着,一边恍惚地踏入了殿中。
  鼻端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气味,颜意抬头看去,只见摇曳的灯火之中,一簇火焰,诡异地跳动着。
  颜意定睛一看,愕然发现那火焰来自娘亲左手的食指,那手指上裹着白色纱布,第一指节已经将将燃尽,油脂如烛泪一般溢了出来,将那纱布染成了黄色。
  燃指供佛?!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颜意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嘶声问道。
  康灵好朱唇微张,嫣然一笑,露出一排珍珠一般细白整齐的牙齿,“我做的,就是你看到的。”
  这话,大有禅意,说这话的人,面容端庄,姿态娴雅,但颜意只觉得背后一阵发麻,像是看到了化身观音的鬼魅。
  “母亲……你不要这样……”颜意无助地垂下头,不忍再看。
  “去做我让你做的事。”康灵好淡淡说道。
  “不……不要……”颜意用力摇着头。
  颜启昊细细打量着身边一身戎装的颜意。
  清晨的阳光,照在颜意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似乎微微发着光。这孩子的身材、相貌,动作举止,无一不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只枪法和自己不是一路,而是谢德传授的,轻灵有余但刚猛不足,倒是更符合他的性子。
  这一次,这孩子在里面只待了一晚上便出来了,但脸上却写满了疲倦,搞不好又是一夜未眠。康灵好待颜意不好,颜启昊是知道的,但又不愿意深究,毕竟是母子,总不能拆散他们,让他们不再见面,若那样,只怕灵好的怨气更重,只是……委屈了意儿……
  想到这里,颜启昊有些心疼,“昨夜是不是没有睡好?若是倦了,今天便歇一天吧,不必随我去校场了。”
  “父王,我没事。”颜意恭恭敬敬的回话,说完,还用手用力揉了揉脸颊,似乎这样便可以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点。
  颜启昊见颜意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不禁微微笑了,又问道,“你娘的身子,还好吗?”
  “不好……”颜意眼中有了一丝潮气。
  “怎么个不好?要不你劝劝你娘,让戴提举帮她把把脉?”
  颜意摇头,“娘的病,是心病,之前彭大夫进去看过一次,也把了脉,开了方子,但娘却不肯服药。”
  颜启昊皱眉,“那该怎么办?”
  “父王。”颜意突然跪了下来,“放娘亲回南吧!”
  颜启昊微怒,“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父王,我知道我作为小辈,不该说这种话,更不该拆散自己的父母。但娘的身子自月子里落下病来,便一直不肯医治,终究是个隐患,而且她……她似乎心智上也……”说到这里,颜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用手指着太阳穴,闭上眼睛,痛苦地摇着头,两行泪,自脸颊滑落。
  “不许胡说!”颜启昊低喝。
  “我没有胡说,娘现在在燃指供佛,一根食指,已经去了一半。”
  “啊?!”颜启昊听了,也不禁动容,呆了片刻,方缓缓说道,“或许她只是潜心向佛,消除罪业,这是大功德,自古以来,很多高僧都曾经这样做过。”
  颜意大力的摇着头,“不、是……娘连头发都不曾落,怎么可能是潜心向佛之人?”
  “真的吗?!”颜启昊眉毛一挑,很是惊讶,“她、她当年是剪了头发的啊……难道又蓄起来了?她的头发,还如同当年一般?”
  颜意轻轻摇头,“头发很长,但是已经花白了……”
  “她还不到不惑之年啊……”颜启昊轻叹。
  “是啊!”颜意膝行两步,凑近颜启昊,“爹爹,娘这是心病,她一心一意想着南赵,恨着大源,您就成全她吧!趁现在两国和谈,战火停息,就放她回南吧!她去了这块心病,或许身子就好了,还能多活几年……”
  颜启昊默然思忖了片刻,缓缓说道,“我和你娘,是皇上赐婚的,她若真想回南,按规矩要双方签署和离书才行,你让她拟一封双方不相和谐的和离书,一式两份,签字画押,递出来吧!她既然不肯见我,也只得如此……”
  听了这话,颜意眸子里的光蓦然淡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低下头,没有答话。
  颜启昊见颜意这个样子,心中明白了几分,这分明是意儿想让灵好回南,并不是灵好自己的意思。想到这里,颜启昊缓缓说道,“意儿……这么多年来,你总是跟父王说你娘这样不好,那样不好,却不知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掺了水分?爹爹知道你跟你娘不亲,但你不可趁你娘跟爹爹赌气,爹爹没法跟她见面,便从中离间啊!”颜启昊这话说得很重,但语气却是充满了感慨,并没有怨怒。
  颜意听了,却咚的一声磕下头去,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一十二、毒雾瘴尘决生死

      颜启昊抚摸着颜意的顶心,叹道:“你可不许诓骗爹爹……你娘对你再不好,也是十月怀胎生下你的娘亲,你要好好孝顺她,她既然嫁入颜家,生死都是颜家的人,亲王的姬妾和离,还未有先例,徒然让人笑话,你也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爹爹!”颜意泣道,“那么……娘身患恶疾,神智昏聩,已经符合七出之例,您休了她可好?”
  “你胡说什么?!”颜启昊大怒,挥掌要打,但手到中途,又缓缓收了。
  “怎么又不戴头盔?说了你几次了,怎么就是不听?”颜启昊见颜意头上只带了个皂色璞头,和全身戎装很不相称,便轻声斥道。
  颜意凄然一笑,“您知道吗?我不到十三岁时便剃了发,剃完发进去见娘的时候,娘勃然大怒,骂我是源狗,是杂种,抓住我的头发就往墙上撞……七天之后我出来,头上的红肿已渐渐消了,被头发遮掩着,几乎没了痕迹,您也只说了一句找大夫看看……我自那以后却时时头晕,两个月后,和大哥、三弟在水畔走着,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歪,便栽到了水里,失去了知觉,大哥……大哥他为了救我……”颜意一阵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听到这里,颜启昊愕然睁大了眼睛。自长子颜章溺水之后,颜启昊因为伤心悲痛,一直对此事避而不谈,也从未问过颜意溺水的原因,只是深知颜意从小水性精熟,那次溺水,必然是贪玩所致,谁知道还有这样的隐情。
  颜意继续低着头喃喃说道,“自那以后,我便戴不得头盔,一天戴下来,夜里便疼得想要撞墙……那个十五,是我的生日,每一年的生日,都过得那么不堪回首……”
  颜启昊缓缓伸过手来,轻轻抚摸着颜意的头顶,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颜意似乎从颜启昊轻柔的动作中汲取了勇气,咬了咬牙,从怀中抽出一个纸包,双手颤颤巍巍的捧了起来,仰起脸说道,“爹爹,娘逼我把这毒药下到爹爹茶里,否则,她还会再燃第二根,第三根指头。”
  “你胡说!”颜启昊一巴掌打了过去。
  颜意被打得身子一歪,但立刻又直起了身子,一字一顿,“我没有胡说!”说罢,颜意抖着手拆开那纸包,便要将包里那浅灰色的粉末倾到嘴里去。
  颜启昊大急,一把打飞了那纸包,顺势又一脚将颜意踹翻。
  那些粉末撒了一地,颜启昊急急的用脚把它们踢散,又抢上前去,抄起颜意的手,用帕子猛擦了起来,似乎生怕他手上沾染了毒药。
  “你疯了!”颜启昊大骂。
  “我没疯。若我死了,爹爹就会相信我了吧?”
  “那是什么毒?她怎么会有毒药?”
  “这毒唤作‘休休散’,在南赵妇人中流传甚广,红姑懂得炼制之法。就是在月圆之夜将蛇杀死,尸体上盖一层茅草,再行法作咒。下一个月圆之夜,若茅草中生了菌蕈,且根自蛇骨中出,便成功了。待那菌蕈肥盛到衰败时,用鹅毛采收伞盖下面的孢子,晒干即可。每次行法只能采到少许,须得成功十来次,才能采到这许多。这东西无嗅无味,只要搀到酒食中,中人立死,无药可解。”
  颜启昊呆了半晌,又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小时候有次红姑作法,被我撞见,但那时不懂。后来又见过两次,便渐渐生了疑心,问了一些城里的赵人,也查了一些书,得知可能是这种‘休休散’,但总是不敢相信,直到……娘把这个交给了我……”
  颜启昊一阵后怕,挥枪在那洒落灰色粉末的地面一阵乱杵,将下面的泥土翻了上来,把那些粉末盖下去,状若癫狂。
  “爹爹……”颜意轻声。
  颜启昊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手中依旧不停。与康灵好过往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闪现。
  昭狱中,衣衫褴褛的她依然站得笔直,脸上污秽不堪,但一头长发却垂顺依旧,眼中不知是怨是恨是怒是悲,面对推门而入的他,面对门外耀目的金阳,她觑着眼睛,轻声低语,“你来做什么?让我自生自灭多好……”
  洞房中,红烛摇曳,那一身红衣包裹着的人儿,却冷如冰雪,“你不可碰我,爹爹,嬢嬢都在天上看着我,我不能……委身于与吾国为敌的人!”话音未落,一行泪,便落了下来。
  那夜的月色很美,酒很醇,那是王府庭院桂树下埋藏多年的酒,是属于她的女儿红,他若有意若无意,隔窗送了过去,她在窗内案旁,他在窗外阶下,共饮着一坛酒,却不见面。他趁醉闯了进去,不顾她的反抗……一声裂帛,数点落红,一夜春风,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孕中,她孕吐很厉害,时时哭泣,又总是想自残毁胎,一头长发胡乱覆在脸上,状若癫狂。他只好派人昼夜看管她,甚至不得不用白绫将她缚在床上,十个月,像一场厮杀,最终,他胜了,那个孩子,才得以来到人间……
  “爹爹!”颜意自颜启昊身后,环抱住了颜启昊的双臂,“别弄了,让下人来处置吧。”
  颜启昊这才停了手,仓啷一声,那枪脱了手,落在了地上。
  “让娘走吧,她心中,对爹爹已经无一丝一毫的情意……”颜意把脸贴在颜启昊背上,轻声说道。
  “好……”颜启昊艰涩地点了点头。
  “我亲自送娘亲回南,好么?”
  “好。”颜启昊木然回答。
  “谢谢爹爹……”有泪,自颜意脸上滑过,滴在颜启昊背上。
  颜启昊一动不动的僵立着,“意儿……你娘对你不好,爹爹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深究,总觉得有你从中斡旋调停,你娘或许有回心转意的一天,即便始终不会对爹爹稍假辞色,只要能和你母慈子孝,也不枉爹爹和她欢好一场。所以……爹爹也就刻意冷落着你,想着,若爹爹对你好,你更会喜欢爹爹,不喜欢娘亲了……只是苦了你。”
  颜意身子一震,似乎很是吃惊,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没关系……爹爹,没关系……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你的头疼病,改天让戴提举给你看看,听说南赵有种纸做的头盔,极轻,但又很坚实,爹爹会找人帮你去寻来,上阵打仗,不戴头盔怎么行?”
  颜意点点头,脸颊却黏在颜启昊背上,不肯挪开。
  “意儿……”颜启昊转过身子,轻抚着颜意脸上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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