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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烬余录-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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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四下里死一样寂静。
  颜音蓦地一声冷汗,这才觉得不妥,这样公开出言顶撞皇帝,让他下不来台,别说是宗亲王子,就算是皇后、太后,只怕也不曾这么做过。
  “好……你好……果然是朕太娇纵你了……”颜启晟的声音很低,眼睛盯着颜音,目光中充满了失望。
  颜音想要说些什么谢罪的话,却突然发现嘴唇一片麻木,已经张不开口,“糟糕!定然是唇角的那个小口子,沾上了毒血。”若是寻常孩子,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吓坏了,但颜音毕竟学了一年多的医,粗通医理,知道这点毒不会要人性命,吃两副解毒药便会好转,所以并不慌张。
  颜启晟见颜音呆呆地仰头看着自己,嘴微微张着,一双红唇像是微微肿了起来,娇艳如血,竟是充满了妖异的魅惑,不禁皱了皱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午,抵真定,入城,馆于帅府。二王令万骑先驰,助攻中山,观动静。千户韶合宴款二王,以朱妃、朱慎妃工吟咏,使唱新歌。强之再,朱妃作歌云:「昔居天上兮,珠宫玉阙,今居草莽兮,青衫泪湿。屈身辱志兮,恨难雪,归泉下兮,愁绝。」朱慎妃和歌云:「幼富贵兮绮罗裳,长入宫兮侍当阳。今委顿兮异乡,命不辰兮志不强。」皆作而不唱。 
  按南渡录卷一南烬纪闻上记朱氏二歌云:「幼富贵兮厌绮罗裳,长入宫兮陪奉尊阳。今委顿兮流落异乡,嗟造化兮速死为强。」「昔居天上兮,珠宫玉阙;今入草莽兮,事何可说?屈身辱志兮,恨何时雪?誓速归泉下兮,此愁可绝。」次序颠倒,且为一人所唱,与此二人作而未唱者不同。
  
    
    ☆、一百三十九、寂寞无人同此意

      颜音立刻双膝跪倒,因不能出声,只得拜伏于地,以示请罪。
  颜启晟再也没说什么,甚至也没有让颜音起身,颜音便一直这么伏着。
  靴声杂沓,周遭的人渐渐散了,颜音这才觉得腋下一紧,一双手,将自己搀起。颜音转头见是安述羽,想要微笑,却发觉整个脸都木了。
  安述羽看到颜音的样子,更是心惊,以受伤的唇角为中心,半张脸一片绯红,微微肿起,甚至把眼睛都挤剩了一条缝。
  颜音口不能言,只得拉过安述羽的手,在他手心写了一个“药”字。
  安述羽会意,抱起颜音,向御药房飞奔而去。
  参与家宴的人渐渐散尽,周遭一片狼藉,只剩下十几名内侍收拾打扫。阶上数点黑血,阶下几滩赤血,将新年的喜气平添了一丝血腥。
  还没等赶到御药房,颜音便昏了过去。还是安述羽找来御医,诊了脉,开了方子。内服外敷的药一用上,不到一个时辰,颜音的脸便消了肿,只是微微有些发热,人也是昏昏沉沉的。
  “父皇……对不起……父王……救我……”颜音烧得迷迷糊糊,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
  安述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天一亮便去求见颜启晟,待到了乾元殿才惊觉,今天是大年初一,皇上一早要参加朝会,祭祀祖先,大宴群臣,总要等到夜里才有空闲。安述羽不放心颜音,又忙忙地奔了回去。
  好在经过这一整天,颜音的病势逐渐平稳,到了晚上,热度也略略退了一些。安述羽见颜音已经睡熟,才又赶到颜启晟的寝殿求见。
  颜启晟正歪在榻上,翻着战报,见安述羽进来,知他有事,便屏退了其他人。
  安述羽行过礼,起身低低唤了一句,“皇上。”
  颜启晟没有答话,似乎已经疲倦得不想开口,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腿,示意安述羽过来捶捶。
  安述羽抿了抿嘴,上前跪在了脚踏上,帮颜启晟捶腿,神色间倒似不情不愿。
  安述羽每次和颜启晟单独相处,便总是带着点儿幼弟和长兄撒娇的样子,颜启晟不但不以为忤,反而颇为受用。
  “怎么?朕使唤不得你吗?”颜启晟斜觑着安述羽,轻声哼道,语气中并没有嗔怪,反而是唇角微微带着笑意。
  “奴才哪里敢……”安述羽轻声抱怨。
  颜启晟眉头一皱,“叫三哥!”
  “三哥。”安述羽大大方方的叫了出来。
  颜启晟长叹一声,“这天底下只有你还肯叫朕一声哥。启昕去了,启昊早几年便对朕只剩下敬畏,全没了亲厚,只有你跟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这却是为什么呢?”颜启晟声音低低的,像是询问,也像是自语。
  “因为我无所求,又不畏死。”安述羽垂着头,轻轻吐出这句话。
  “无所求?不畏死?”颜启晟低声重复着,“这话怎么说?”
  “我这辈子,也没有什么指望了,唯一的愿望,在我五岁的时候,三哥和六哥就帮我达成了。我也不怕死,国破之时,我本该死了,多活的这么些年,都是三哥和六哥给的,若三哥想要收回去,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所以,我能,也敢,始终用小时候的态度对三哥。”
  “你真的无所求吗?难道不想弦羽的儿子,你的外甥,坐上这个位置?”颜启晟说着,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御榻。
  安述羽抬头一笑,“弦羽有多喜欢三哥,我可是看在眼里的,我只盼三哥和弦羽白头偕老。俗话说,有福女人夫前死,我可是盼着三哥长命百岁呢!”
  “你这张嘴。”颜启晟一边笑骂,一边轻轻打了安述羽嘴巴一下,“大年初一的,也不知道避讳,若是旁人,便有一百个脑袋也被砍了。”
  “三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砍了我脑袋的。”安述羽笑着说。
  “亭儿知道吗?”颜启晟轻轻皱起了眉头。
  安述羽摇头,“不知道,我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哑巴,除了三哥。”
  颜启晟点点头,“小六不跟朕亲近,是因为盈歌的事儿,这个朕清楚。可音儿为什么对朕也疏远了,他到底是因为有所求?还是畏死?”
  这话,倒把安述羽问住了,他怔了片刻,才犹豫着答道,“或许是有所求吧?音儿最想要的,是个疼他爱他,像母亲一样细心呵护他的父亲,他在六哥身上找不到,便在三哥这里找,三哥疏远了他,他便更惶恐。”
  “明明是他疏远了朕!”颜启晟愤愤,“便是朕疏远了他,他也不该不亲着朕。”
  “三哥,你去看看音儿吧,他中了毒,昏昏沉沉的一直念叨'父皇,对不起'。”
  “他的毒不是已经解了吗?朕问过御医,音儿身体没有大碍。”
  安述羽一怔,没想到颜启晟在百忙中还没忘了过问颜音的病情,呆了片刻才回道,“音儿只怕是昨夜受了风寒,有些发热。”
  “他昨夜倒是不错,不愧我颜氏儿郎,若因为畏寒便和女眷一起告退了,那可枉费朕这一年多的教导了。”
  安述羽点点头,又开口求道,“三哥……”
  只说了这半句,便被颜启晟挥手打断了,“朕累了,今天事情太多,外面传过来的消息,没有一件让朕省心的。小六在淮安受了小挫,被人烧了粮库,前方粮草告急了。亭儿本来说要回来过年的,但遇上了雪灾,被困住了,总要等开春雪化了才能回来,这两个月只能靠杀军马果腹了。现在还不知道那边雪灾的情况,若很重,开春便要放粮赈灾,去岁歉收,粮食也吃紧。马匹也不够了,只怕要用那些南赵战俘,找高丽、西夏换马呢……若被逼无奈,搞不好要和南赵议和,要些岁币救急,只怕是会辜负小六这大半年的征战了。”
  安述羽耐着性子,听颜启晟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空档,忙又劝道,“音儿心中,始终觉得三哥厌弃了他,这个心病若去了,只怕身子也会好得快些。”
  “述羽啊……”颜启晟握住了安述羽的手,“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朕来安慰,可谁来安慰朕呢?充儿跟着小六去前线了,原想着留亮儿在身边帮朕处理政事,可这孩子聪明有余,定力不足,做事情只重表面,敷衍了事。小六倒是能帮朕,可是充儿鲁莽冲动,难当大任,带兵打仗,一刻也离不了小六……这么多政事,朕每日都要处理到半夜,以前音儿在,看着他的笑脸,就不觉得累,可现在他也……”
  “三哥可以再让音儿回去啊。”
  颜启晟摇头,“他心已经不在朕这里了,人回来有什么用?”
  安述羽想反驳。但转念想到那日颜音从御书房出来时说的话,也觉得确实不知道颜音到底什么个想法,张了张嘴,又沉默了。
  隔了半晌,颜启晟又道,“子和明天回京,让他去看看音儿吧!他本来也说头年回来的,路上遇到事情,耽搁了。”
  “是……”安述羽无奈应道。
  “朕乏了,你下去吧!”颜启晟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四十、花别枝头红尘弃

      天色向晚,细碎的霰雪闪着晶莹的光,飘飘落下,戴子和带着几个随从,风尘仆仆的赶在关城门前最后一刻进了城。
  一进城,戴子和便径直去了惠民署,待处理完事情踏入府邸,夜已经深了。
  见到戴子和进了门,安述羽三步并做两步从前厅中迎了出来。
  “安公公?”戴子和没有想到,都这般时候了,府中还有客人。
  安述羽靠近戴子和,从怀中拿出一个折子,摊开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我有要事”,安述羽一边指着折子上的字,一边还用目光扫了扫左右。
  戴子和会意,挥手屏退了下人,问道,“什么事?”
  安述羽再度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摊开了手心。
  那是一枚榛子大小的药丸,通体朱红,显然是为了防腐,在外面裹了一层朱砂。
  戴子和捻起那枚药丸,在鼻端嗅了嗅,便用指甲将它一破两半。
  药丸的断面,是宛若桃花的淡淡粉红,还透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安述羽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药,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戴子和眉头深锁。
  安述羽深色凝重的摇了摇头,翻开折子第二页,上面写着五个字,“这是什么药?”
  戴子和见他准备周全,料想若自己不说这是什么药,他断不肯告诉自己这药的来源,只好说道,“这叫醉红尘,是南赵宫中密药,自来赵国国君赐死宫人或重臣,常令其在白绫和鸩酒中任选其一,以保留全尸。但鸩酒服下后,常常是七窍流血,二便失禁,极为不雅。禁中便特地配制了这种药,服下后便会渐渐昏睡,直至身亡,全无半点痛苦,而且死后尸身呈现淡淡的绯色。”
  安述羽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这药,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戴子和又问。
  安述羽缓缓翻开那折子的第三页,上面赫然写着,“雨过天青瓷瓶。”
  戴子和一惊,眉头皱得更紧了,顿了片刻才问道,“里面有几枚?”
  安述羽竖起了右手食指。
  戴子和长出了一口气,沉吟半晌。这药个头儿不小,气味浓烈,又不溶于酒水,用来下毒害人,肯定不是上上之选。便是乘人不备或是诓骗他人服下,因起效缓慢,只要催吐便可化解……除非,是用来自尽……
  想到这里,戴子和眼皮一跳,沉声问道,“你以为,他这是做什么用的?”
  安述羽却不开口,只是盯视着戴子和。
  戴子和这才想到他不会说话,这样问话是不行的,便又问,“你觉得……他这是想给谁吃?还是……留给自己?
  安述羽缓缓摇了摇头。
  戴子和本是个火爆性子,没耐心这么打哑谜,急道,“你天天跟他在一起,总不会一点端倪也没发现,你觉得他这是拿去给别人吃可能性大?还是给自己吃可能性大?”
  安述羽翻开那折子的下一页,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安述羽用手指,在上面描了一个“己”字。
  “你有多大把握?”戴子和又问。
  安述羽略迟疑了一下,又用手指写下了“八成”两个字。
  戴子和一跺脚,重又披上了斗篷,“走!现在就带我进宫。”
  源国开化未久,民风淳朴,宫禁并不像赵国那样森严。虽然宫门已经下钥,但安述羽在内侍中地位颇高,戴子和又是御医身份,所以毫不费力的便叫开了宫门,一路长驱直入,进入内廷。
  “师父!”颜音看到戴子和,又惊又喜,顾不上穿鞋,便赤着脚,穿着小衣跳下床来,快步迎了上去。
  戴子和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忙一把抱起颜音,把他送回到炕上。
  “师父……”颜音又柔柔地唤了一声,眼圈蓦地红了。
  “你给我跪好!”戴子和强压着火气,按着颜音的肩膀,让他跪在炕上。
  颜音有些不明所以,一脸的委屈,两只眼睛眨啊眨的,不解的看着戴子和。
  “这是什么?”戴子和摊开的手心中,放着那枚醉红尘。
  颜音一惊,随即便低下了头,小声说道,“药……”
  “什么药?”戴子和又问。
  颜音缓缓抬起头,偷觑戴子和的脸色,抿着嘴不肯回答。
  “怎么?还想说谎?!”戴子和怒气上涌,厉声喝道。
  颜音吓得身子一抖,颤声答道,“醉红尘……”两滴泪水,应声而落。
  戴子和大怒,抄起挂在帐子旁的叉杆,用力向颜音身后挥了过去。
  “让你看医书修习医术,你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治病救人的方子你看懂了几个?”
  “害人的□□你倒是会的不少!”
  “你学医,是要治病救人?还是要下毒害人?”
  “你上次答应过我什么?啊!?”
  “不是发誓永远不碰□□吗?!”
  “上一次害死了人,自己受了重罚,怎么还不知悔改?!”
  戴子和说一句打一下,颜音不敢闪避,只是不停轻声唤着“师父”,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说!你这次还想害谁?!”
  “师父!”颜音扑到戴子和怀里,哽咽说道,“我没有……我没有害人,这药……是我一个人偷偷炼的,没让任何人帮忙……而且只炼了这一枚,我没有拿它害人……我再也不会给任何人□□了……”
  “那你想用它做什么?”戴子和停了手,问道。
  “我……”颜音身子一僵,垂下头不吭声。
  “不说是吧?不说是吧?那我就打到你开口!”戴子和说着,又连打了数下。
  颜音扭动着身子,直往戴子和怀里钻,口中小声□□着,“师父……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眼泪把戴子和肩头的衣服打湿了一片。
  安述羽在一旁看着,暗暗诧异。自从第一眼看到颜音到现在,两年间从未看到过他这样跟谁撒过娇。他虽然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但平素言行举止端凝稳重,大方得体,便是大他五岁的颜亭都没有他稳重,像这样的失态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戴子和似乎也有点意外,停了手,扳过颜音的脸,让他直视着自己,又问,“那你说,你想用它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四十一、一生一死明晦间

      颜音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戴子和的眼睛,小声嘟囔,“我其实……只是……随便炼制玩玩,也不是真要吃,只是……有时候突然觉得很孤单,没人疼爱,倒不如……倒不如去地下跟娘团聚……我犯过那么多错,死了……就赎清了……”颜音见戴子和没反应,便又抬起头看戴子和脸色,见戴子和满脸涨得通红,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吓得身子一颤,又低下头慌乱的解释道,“其实就是偶尔有了那么一点儿念头,鬼使神差的炼了这药,并没有打算要吃它……我没有要轻生的意思,真的没有!”
  “有一点儿念头都不行!”戴子和斥道,“你这样对得起谁?对得起十月怀胎生下你的娘亲?还是对得起为你送了命的蒲罕?你对得起你父王和皇上吗?早知这样,当初在军中就不该救你!”
  颜音含泪摇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为了治你的病,十几人大冷天冒雪出塞,遇上了狼群,只有一半人活着回来,你怎么可以辜负这么多人的鲜血与性命?!”戴子和说着,撸起了袖子,那手臂上,两个圆洞洞的伤疤清晰刺目,一看便知是饿狼的獠牙留下的,看伤疤大小便知道,伤口几乎深达臂骨。
  颜音大吃一惊 ,慌乱的用手拂拭着那伤疤,像是要把他们抹去似的,口中反复喃喃,“师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以后还敢不敢再碰毒药了?”
  “不敢了。”
  “还敢不敢轻生了?”
  “不敢了。”
  “还敢不敢装病了?”
  听到这一句,颜音有些惊讶,抬眼去看戴子和,才蓦地想起,之前自己装病不去御书房,师父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当时忍着没有发作。
  “不敢了。”
  “音儿,你给我记住,你的身体,你的性命,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任何时候都不要轻贱!那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伤了疼你爱你的人的心。”
  “嗯。”颜音含着泪,连连点头。
  “你自己说,该打多少?”
  颜音腾的涨红了脸,咬着嘴唇,毕竟是脸皮薄,还是说不出请罚的话。
  “好!你什么时候开口,就什么时候停下。”戴子和说着,挥起叉杆不疾不徐,不轻不重的一下下打了下去。
  颜音不动,也不语,只是默默承受。
  一声低沉舒缓的钟声,打破了沉闷的鞭笞声,已经是子正时分,新的一天到来了。
  颜音听到钟声,浑身一颤,直直扑倒在戴子和怀里,喃喃说道,“师父,今天是我生日,对我好点儿吧,好吗?父王永远都不会为我庆祝生日了,师父您就心疼我一下下,留到明天再打,好不好?”
  戴子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叉杆,轻轻抚摸着颜音的头发。
  “师父……我好难受……”颜音本已止住了泪水,此时又带上了哭腔,“三哥临行的头一天,带我去慧海玩冰车……那一整天,我都开心得不得了……我还以为,是因为能和三哥一起玩而开心,可是……晚上回到寝宫,躺在床上,我才突然发现,那一整天……我居然哪里都没痛,真的……师父,哪里都没痛,你相信吗?我活了十多年……只有那么一天,哪里都没痛……是因为这个,我才会不由自主的特别开心……师父……”颜音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颜音这么一说,安述羽也想起了那一天的事情。那天颜亭带颜音出去玩了一整天,回来后颜音兴奋地唧唧喳喳说个不停,高兴得不得了。可不知怎么,自己刚服侍他睡下,他便开始默默掉眼泪。当时还以为他是伤心要和颜亭分离,却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戴子和也是一阵心酸,双手连连摩挲着颜音的肩背,红了眼圈。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待我?为什么要让我尝到无病无痛的滋味?为什么……只给我这样一天啊……若没有这一天,我根本不知道常人的感受是什么样的,我能忍……师父,我真的能忍!但是,像这样……我真的我忍不了了,原来无病无痛的滋味那么好……师父……我每一天都很难熬,有时候……真的忍不下去了,师父!”说到最后,颜音的声音都嘶哑了,像是垂死的人在奋力地呼救,整个身子在戴子和怀里一窜一窜的,如同正在忍受痛苦的鞭笞。
  戴子和心中大痛,忙紧紧将颜音搂在怀里,不住口的安慰,“好了,音儿,师父已经找到了玲珑灶的图样,待今年冬天就可以治起来,以后就好了,再也不会疼了。”
  颜音不答话,只是抽抽噎噎的哭,身子也跟着抽动,像是一尾离了水的鱼。
  戴子和一生放荡不羁,颠沛流离,不曾娶妻生子,对于哄孩子没有半点经验,口中只是翻来覆去的念叨,“音儿乖,音儿不哭,师父再也不打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颜音才慢慢平静下来,小声说道,“师父,我想要生日礼物……”
  戴子和有些尴尬,“音儿,对不起,师父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准备,明天师父给你补上好不好?”
  颜音依然把脸埋在戴子和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师父……那你就夸夸我吧……从来都没有人夸我。”
  安述羽听了这话,暗暗叹了一口气。颜音聪慧机敏,勤奋守礼,在宗室子弟中绝对是首屈一指的,虽然三哥和六哥都对他引以为傲,寄予厚望,但平素确实吝于夸赞。
  戴子和听了这话,也是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是不是我一无是处,所有人都对我不满意?”
  “不是,怎么会?音儿最出色了,师父今生有幸,能收到音儿这么好的徒弟。”
  “真的?!”颜音抬起头来,声音中充满惊喜。
  戴子和见颜音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也花了,忙用衣袖帮他轻轻擦拭,“当然是真的。”
  颜音点点头,翘起了嘴角,“二皇兄中了毒,我帮他治的,还用嘴帮他吸出了毒血。他伤过我,我没有在意,那天我嘴上有伤口,但我也没怕脏、怕死……师父!拜师那天,我犹豫的事情,如今我都做到了,我算不算真正的医者?”
  戴子和一把将颜音紧紧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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