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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珠与箭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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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他的深夜造访而讶异,想要将人请进来,谁知他却不愿,站在房门口就说:“你不要太相信杜大少的话。”
这实在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我疑惑:“什么?”
戴玉润似乎也不愿多说,踟蹰一阵,咬了下唇才低叹一声:“杜大少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有些错愕他竟用“东西”一词来形容杜大少,但没有表现出来,强作镇定地问:“为什么?”
戴玉润不作解释,摇头说:“总之他的那些好都是假的,你……不要被他骗了。”
我点头:“我知道了。”
话是这般说,但我心里却并不太信。我与戴玉润也不是特别好的关系,他凭什么就对我掏心掏肺?我不大相信。他与杜大少之间让我选一个,我宁肯相信杜大少,毕竟我俩更亲近。
听了我的话,戴玉润就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瞅了我一眼,但什么话也没再说。我被他静默的一眼看得心惊肉跳,总觉得他似乎将我看透了,这种感觉很糟糕。
经过这件事之后,戴玉润也没再与我说过那些奇怪的话,我倒是乐得轻松。
忽然有一天,戴玉润卸妆后坐到我身边对我说他很快要走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那话是什么意思,于是转头呆看着他,他见我发怔就笑了起来。我一直觉得戴玉润长得艳,特别是笑起来明眸皓齿的模样,百来个姑娘里怕也挑不出一个胜他半分的。他告诉我他不再唱戏了,已经跟班主说好下月就回乡娶妻生子。
听到这话我本应该祝福的,但想到了我的爹娘便又觉得这事没什么值得期待,于是也仅仅是点了点头。不过他一点也不介怀我的态度,独自笑得很高兴。我看着他当时充满憧憬的样子忽又觉得似乎是可以期待的,便又跟着笑了起来,倒让他骂了我句傻子。
只是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而我也看清了杜大少这人。
那是当月某个下午,杜大少包了场,说是要宴请一人。我掀了帘子偷看,说是宴一人来的却不少,而且各个都穿着军装,不过看起来他们都是听命于与杜大少一同坐在戏台前席位的那人。我仔细打量了下那人,虽身着军装,却匪气甚重,颇为吓人。
杜大少发现我了,招招手让我过去。我虽有些怕那个人但也不敢忤逆杜大少。来到两人身边,那人瞪着豹子眼扫了我一眼,语带嘲弄地说:“杜少喜欢这些?”
我缩了下肩膀,偷看下杜大少突然有些难看的脸色。他甚少会有这种神情,而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一旦这样板脸都必定有人要遭殃,所以当时我挺怕的。只是杜大少这回竟没有发难,只是挥手让我回去。我觉得此时两人都不可招惹,连忙福了身就往后台跑,一刻也不敢多待。
后台里戴玉润已经着好戏服上好妆,见我匆忙闯进来还笑问发生什么事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只紧张地说外头的人很可怕。他笑着摇头说我小鬼头,又安慰说我们台上唱自己的戏不必害怕。
戴玉润登台,唱的是《霸王别姬》,而我正在更换等会上台需要用到的戏服。听着外头的锣鼓丝竹声,开始上油彩画脸的我也低声咿呀地唱起来。
正是霸王唱道“虞兮虞兮奈若何”时,突地一声炮鸣似的响声炸开,紧接着传来惊呼。后台的我们被吓了一大跳,一向胆小的我甚至吓掉了手上用来画脸的笔,心突突狂跳,不安瞬间漫遍全身。我猛地站起来,抬脚噔噔地就往戏台的方向跑。
帘子外,戏台上,我只来得及发现虞姬。她躺在那里一身是血,血却不是从颈上喷出,而是从胸口不断溢出的。霸王呢?我张目四下慌乱搜寻,他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台上不敢有任何动作,表情更是惊慌。毕竟不过是台戏,真正勇武的霸王早便作了古,不然怎容他的虞姬被杀害?
我从没见过杀人场面,大惊之下跌坐地上,控制不住地语无伦次起来:“血……死了?死……怎么会……好多血……”
横尸台上的戴玉润眼睛还是睁着的,眼珠子斜望着不知道原先在看什么,如今却似直勾勾地看着我,失了往惜灵动,黑白分明中透出来的是一股森寒死气。那时胆小如我竟不怕他,只是脑里一片混沌,忘了帮他阖上。
明明再过不久他便能够过上新的生活了,明明他那样满怀期望,明明是那样好一个人,偏偏止步在此,到死都还是一名戏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短短的片刻竟想到了这么多,而且满脑子都是他以前的样子。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恐惧极了,绝望在四肢百骸滋生,又在血脉中游走,填满了我整个人。我害怕得发抖,又不自觉地偷瞥一眼台下那个充满匪气的人,我猜测这一切与他有关。而这一眼也证实了我的想法,我见到那人手上拿着把枪。
那时我脑海闪过一个词——匪类。他简直就是占山为王视人命为草芥的匪类!
我又怕又恨,竟还看到他一边把玩着手枪一边对杜大少似有不满地说:“杜少,你特地请我来就是让我听的《霸王别姬》?你意思是我是霸王了?”
杜大少面色惨白,神色尴尬地说:“既然大校不喜欢这个戏,那我们就换个吧。”
然后我便听到杜大少叫我的名字,我尖声大叫着说不要。
“不要,我不要,求求杜大少您了,我怕。”我半伏在地似的瞅着杜大少,眼里满盈盈全是水气。我是真怕,我怕会我会像戴玉润似的被人用枪崩死,“我怕,求您了。”
我以为杜大少会安抚我,没想到却得来一声厉喝。杜大少抓过茶几上的茶壶就往我砸来,嘴上不忘喝斥:“让你唱就唱,你以为你是什么?”
壶身在我身前落地,壶盖却砸中了我额角,最后也摔在了戏台上,散了一地的碎片。
痛!
我的额角肯定肿了起来,可能还渗了血。这一下把我给砸清醒了,忽然间便悟透了之前戴玉润与我说过的话。这杜大少确实不是个东西!不过我也是蠢,竟然将期望放在是这样的人身上。
我僵硬而缓慢地转头四下看了看,班主也好,霸王也好,乐师也好,这屋里人不少,但一个敢反抗的都没有。但能够怪他们吗?不过都是一班汲汲营营过日子的星斗小民,谁值得谁挺身而出?只是我的命虽生得不好,但我还是舍不得它,尽管别人不管我的死生,我便是再无能也要挣扎扑腾两下自救的。
当时我笑了,弯下的眼角挤出了两颗泪珠,然后扬声道:“唱!”这一声在寂静的戏馆里喝出,算得上掷地有声。
原定接下来的剧目是《白蛇传》,我也不换,甩起水袖搭在了另一只手的手臂上,清唱了起来。
《白蛇传》是双旦的戏,本是由戴玉润唱的白蛇,我唱的青蛇,如今戴玉润横尸台上,却是缺了一旦,但我没改剧目。我不知道戏班里的其他人是不是以为我吓疯了,我只知道我想唱这个,或者是我还不能接受戴玉润突然死去吧,理不清,反正我就是唱了,一人将白蛇青蛇都唱了。
乐师们见我清唱了只好抖着手便开始奏乐。可能是怕的,刚开始时拍子都对不上。我顶着还没画好的妆,就着时不时错乱的乐声继续唱,整个戏馆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氛围中。
在班主的喝斥下,其它角色也加入了这一场荒诞的戏中。只是由始至终都没人敢动戏台上的戴玉润一下,他就那样躺在血泊中,瞧着我们的闹剧。
一人两角长久的唱下去气息终究是跟不上的,但台下的人哪里是来听戏的?各怀鬼胎,却拿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命来折腾。台下的世界实在恶心,倒不如戏里恩仇来得痛快。
也不知道多久了,杜大少与他的客已经离开,但我还在唱着,无视了班主的叫停,也不管乐师已经住了手。直到班主示意大伙搬离戴玉润的尸体时候,我才生生打了个激灵,尖叫着扑到他已经冷硬的尸体上。
我与戴玉润本没有太多的交情,但同样的身份让我感同身受悲愤交加。
今日的事已经让班主又怕又怒,见我这样就叫骂起来让人将我拉开,我倒也没有纠缠,只是嘶哑着声说:“我想给戴玉润发丧,再给他买个孩子戴孝。”我怕他会像我爹那样死后还要作只孤魂野鬼,那样未免太凄凉了。
班主听罢,“嘭”地坐到戏台上,一手捂脸一手捶地,又是“作孽”又是“倒霉”地哭骂了起来。
后来戴玉润的丧事还是班主出资办的,那时候他灰着脸对我说:“这钱该我出,他替我赚钱却丢了命,除了这点钱我也没别的还了。”
一条命,就只值这么点,你说我们这命贱不贱?
☆、杜道周
虽然已经是国民了,但杜府还是那个传统迂腐守旧的杜府,在这里不讲道理,只论辈份。
他们称这为孝道。
所以别看这杜府是我爹当的家,但只要杜老太爷还活着,就轮不到爹出头。有些事情爹想做,但杜老太爷只管哼一声表示不满,爹就得认了。当然背地里肯定不会这么恭敬,那种时候爹会阴沉着脸,也会对着佣人撒脾气。
我为什么会知道?当然是两只眼睛看到的。说来这杜府人也奇怪,明明不喜欢我,却又因为我年纪小总是不将我放在眼里,所以我总能听到看到很多。我还曾经听到过爹低低地骂了杜老太爷句“不识时务”。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什么孝道都是王婆口里说的瓜,自己说着好听。
口服心不服可以称作孝吗?我那时候年纪小也懵懂中觉得不是这么回事,而当我被送进学校读了几年书后就更明白不是了。
杜府有钱,对我也不刻薄,衣食住行无一不照料周到,我想一方面是因为我现在也算认祖归宗了,另一方面也是顾全杜府的颜面。
我的生活不缺衣不少食,甚至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因为杜府主人们不会管我这个,生怕外人说他们没肚量容不得人,而佣人们就更是不管了,他们只管听吩咐领工钱就行。我是他们的大孙少爷,能不听我的吗?
有时候我咬着糕点时会想,要是娘在肯定就会管着我,她会说甜食不能吃太多,会说饭后不能马上吃零嘴,会说睡前不能吃太饱……想着想着我就没了食欲。
总之,老实说我在杜府还是过得很滋润的,于是我就长得快,身子骨不断抽高,比班上的同学都要高些。
不过我不缺心眼,不会因为杜府随便施舍些吃食给我就会当他们的冷眼不存在,所以我还是那样的野。虽然我不爱主动惹事,但总是能够被事情惹到,打架的事儿还是常有。这事爹倒是管我,但不打不骂,总是罚我闭门思过。
不疼不痒的惩罚,就是得饿肚子。爹说这样才长记性。
杜府里没人和我交好,自然也没人给我说好话 ,不过我也不稀罕。有错没错这罚我也会受,而且每次都爽快接受,我才不要他们看我笑话。
爹的从政之路一开始似乎走得很顺畅,杜府本来就是城里有名的乡绅望族,这次从政时机算得准,人又有从商时练出来的圆滑精明,正是如鱼得水。不过从来国之初立都是重武轻文,杜府自然是与这个武字无缘,本来也是相安无事,但后来城里来了军官之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杜府还是城里文官的龙头,但是见了军官总是低了一些,这事让爹很是恼怒。虽然次数不多,可每回在府上宴请那些军官后,爹必定会骂上几句,比如粗鄙、不通情理、刚愎自用,更甚者是骂一句“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们谈过什么,但是见对方能让爹这样失礼,暗地里就觉得对方厉害。
某日,我从学校里回来,正巧爹也从外面回来,只是他无视回头看他的我径直走了进去,爹这行为让我微讶。虽然我跟爹也不算十分亲近,不过终归血脉相连,他平时对我多少还是有些父子情分在里面,也会问问课业什么的,所以他这样在我看来挺出奇,有些在意。
我没有出声,只是仔细的打量身前匆匆而过的他。我发现爹的步伐极快,唇抿得很紧,呼吸似乎也很重,面色泛着苍白。这是爹从来没有过的神情,至少是爹从未在我面前展现过的,好像在慌乱,在恐惧,没有一丝平时表现出来的从容。
我的心底有着震惊,到底是什么让爹变成这样?又悄悄生出一点窃喜来,我知道这是弱者卑劣的幸灾乐祸。
但无所谓,我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我计较不来强弱,只知道我高兴,这一点才是重要的。
所以言行上我就更放肆了点。
杜老太爷有自己的小灶,不同我们一起吃晚饭。饭桌上只有爹,杜大夫人,我还有爹的两位姨夫人。爹的脸色还是不好,杜大夫人似乎也瞧出来了,但两人关系好像有点微妙,所以不见她说什么。两位姨夫人本来就惯于低眉顺眼,这两年肚子还是没消息就更加的小心谨慎起来,就连对我也是越发的温柔和善,我想甚至已经有点讨好的意思了。在这种时候她们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全程低头专注地吃饭。
我心情好,八仙桌下踢着脚,眼珠子乱转,竟然让我捕捉到爹夹菜时筷子尖上那几不可察的颤抖。
心中一快,我开口说道:“爹在害怕。”
爹顿住手,缓缓地向我看来,沉声说:“食不言没学过?一点礼貌也没有,我让你去学校上学就是学成这个样子?真是不识好歹,跟你娘似的登不得台面。”
没想到我一句话引来了爹这么多句,而且都骂到我娘头上去了,分明是迁怒。
我听不得这些,怒吼:“不许你骂我娘。”
但爹听了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对于我这句他是完全不放在眼里的轻蔑。我更怒了,也学着他的样子,哼一声,说:“你就是怕,我知道。”
这一次爹又有反应了,大掌连带着筷子拍在桌上,将旁边杜大夫人的汤碗都给翻了,洒了一桌的汤水。
“你反了!”爹喝道。
杜大夫人为避开汤水有点狼狈的站了起来,两位姨夫人连忙上前扶。她冷瞥了我一眼,再望向爹说:“今日倒是两个都说了大实话。只是也太丢人了些。”说完她就走了,两位姨夫人左右一瞧,最后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爹听了杜大夫人的话,气得脸发黑,冲我大声道:“回房里闭门思过!”
我哂笑,又是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于是大方地表示了接受。
这样饿肚子的罚顶什么用?小时候的我很不屑,只觉得他们迂腐得可笑,连打我一顿都不敢,后来长大了才想通,这样的惩罚正是消磨人意志与尊严的一个好办法,能令让人慢慢麻木,失了烈性。
那时我觉得爹肯定被气个半死了,心里高兴得很,以至于躺在床上一直没有睡意,到我真累得困了,却被饿得睡不着了。小孩本就容易饿,更何况我比别的孩子还要长得高壮一点,平常更是吃得多,晚上那一顿只吃了几口,现在一饿简直没法忍受。
但没法子,我只能抚着肚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好饿……
我想起了娘,那个有温柔笑脸的娘。她一定会护着我不让人欺负,她一定不会让我饿着。
想着想着我就湿了眼眶。
然后我又想起了爹刚才的话来,他竟这样嫌弃我娘!他凭什么瞧不起我娘了?又凭什么瞧不起我?凭什么!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十分的委屈,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为了止住泪意,我咬紧了牙,睁大眼瞪着床顶,一遍遍地跟自己说我不哭。
过了一阵,泪水算是被我憋回去了,但我心中的愤怒却是憋不回去的,于是我捏紧了拳头缓慢地捶打床板,虽慢但一次比一次用劲,终于将院里守夜的小翠惊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大孙少爷?”小翠是刚嫁人的年纪,说起话来软软的,还带有少女的娇羞。
但她的娇软并没有消弥我的怒气,我更用力地捶床。
“大孙少爷?”小翠的声音有些急了。
“不关你的事!”我最终还是出了声,语气急冲冲的。
小翠似乎吓到,不敢再声张。
其实不过是个孩子的喝斥,也算不得有多凶恨可怕,但因为我自来了杜府后总是将自己当一个外人,事事冷眼旁观,待人方面自然也是冷淡,也从不向她们这些佣人发过脾气,所以这时候的激烈反应才会小翠产生了种不适应的紧张。
“大孙少爷?”不知过了多久,小翠再次战战兢兢地轻唤。
我早就停了动作,情绪发泄过去身体产生了剧烈运动过后的疲乏,连话也懒得说,所以我没理小翠。
小翠怕是急了,边低唤边轻拍着门。
我还是没理,倒是惊动了旁边房里的张妈。张妈是我院里佣人中的管事,听其他人闲聊她以前是杜老太君房里的人,杜老太君去世后调到杜大夫人房里,但杜大夫人不喜欢她,在我来到了杜府后就借了伺候大孙少爷的名头将她调了过来。虽说我讨厌杜大夫人,但并不是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觉得是错的,比如调开张妈我就觉得他做得很对。
因为张妈是个管不住嘴的人。
她也唤了我一声。比起小翠,我更不想理她。她们见我不出声,低声交流了一阵就听到张妈说:“大孙少爷你也别闹脾气了,惹了大少爷生气,受苦的可是您自己。”
我不作声。
过了好一会,张妈压低了声音对小翠说:“看来是睡过去了。”
“唉,我看大孙少爷是饿得狠了。”
“这就狠了?我看啊后头还有更狠的。”
我一听就知道张妈打听到了什么,竖了耳朵细听。
“张妈这可是知道了些什么?快说我听,勉得我不小心触霉头。”小翠也是好奇。
“大少爷今天一顿脾气把老太爷惊动了。”
“这个府里谁不知道啊。”
“你们那叫知道吗?大孙少爷平时也没少顶撞人,为什么这一次大少爷反应这么大?”
“为什么?”
“因为大孙少爷没说错。”
“啊?”
“知道军官不?有枪那种。今天大少爷应酬一位军官呢,那官军当着他的面前就崩了个人!血都喷了一地,血淋淋的,可把大少爷吓坏了。”张妈惊喘的声音即使压低了还是很明显。
“啊!”
“嘘!”张妈忙阻止小翠的惊呼,“哎,我在这跟你说这么干嘛了,大孙少爷还在里面睡着呢,走走走。”
房里的我也双手掩嘴,一脸惊恐。
但很快我就激动了起来,爹果然是在怕。原来他怕的是官军,不,不仅仅是爹怕,整个杜府都怕!杜老太爷知道后连脾气都不敢撒,一定是因为他也怕了。
我也要当上军官,然后威风凛凛地告诉杜府里的所有人,我杜道周不屑与他们为伍。
这事我想了一宿,也兴奋了一宿。
后来我在学校里悄悄打探关于加入军队的事情,最后我知道了我需要等,等到我年纪足够,然后逃出杜府去报考军校。所以往后几年我都特别乖巧,以至于杜府里那些主人都当我是知好歹了。
哼,他们又怎么会想到我这个野孩子也会知道蛰伏?
☆、顾影
空无一物的漆黑地方让我感到惶然,因为我知道戴玉润就在前方笑盈盈的看着我。我可以肯定,但我不敢看。只因我知自己正身处梦中,一个噩梦。它已经纠缠我多日。
我甚至知道一旦我与梦里的戴玉润对视,他便会变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便会成了死气沉沉的两颗大鱼眼珠子,然后瞬间连瞳仁都没了,却还是直勾勾地瞅着我,森然可怖。而且每次梦中当我对上他的眼后便再不能自主地动作,只能惊恐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我似乎明白他在说为什么死的是他!
但是,但是……
我想说话,但只能抖着唇。
谁也不该死。这话我没有一次能够顺利地对他说出来,我实在是害怕。
怕什么?
我怕他太过不甘非要拉我去垫背。
我惊醒过来,但那种恐惧感仍然萦绕在我的心头,于是我拿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冒着冷汗瑟瑟发抖。
“不关我的事啊。”
“别来找我。”
“放过我。”
“我也不想死啊。”
夜里,我总念叨着这几句话,特别是最后一句。
我不想死,我也不想死。
每逢这种时候,我总会怨恨起杜大少来,却又懦弱地希望他能够来安抚我,打救我。
经过那事之后,我虽知道他对我没有半丝爱意,但总归也有情份在的吧。如今也没人拿枪出来要人命,我以为杜大少多少还是会管我的,事实却是他再也没到过庆喜戏班。
班主说杜大少没有弄倒戏班已经是大度了。我本是不懂这话,后来想了一夜也算想明白了。我们一群人看了他这么大一个笑话,即便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他又岂能当没发生过。
在我没有尊严地卑微地还奢望着他来扶我一把的时候他已经丢弃了我,乃至整个庆喜戏班。
哈,几年的温存和曲意讨好,还不如一点面子。
至此,我恨上了这个人。
后来我快被噩梦折腾疯了,便听了戏班里李婶的话跑到城外最有名的庙里将戴玉润的牌位供上,又在庙里借住了两天,诚心念了些佛经才见好,往后也不怎么作梦了。
临走前我给戴玉润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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