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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多少年by大风刮过[出书版]-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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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楷字们没问出什么来,便都散了。顾况在回廊上同程适擦肩而过,程适皱眉看着他像欲说什么,嘴张了张却没出口。顾况同他点个头继续向前去,程适在他身后道:「坐进内厅,也莫要太得意。」口气极为生硬。

  顾况听在耳中很不受用,站定半侧过身,眼也不望程适,慢慢道:「程贤弟教训得是,愚兄承蒙程贤弟日夜惦记,委实感激,委实惶恐。」回身只听见程适在背后「切」一声:「不识好歹!」

  风软天如镜,本是好节气,今天也原该是个好天。

  乾清宫的宫女太监都那么觉着。

  昨晚上万岁爷下旨今天在御花园设宴,命睿王进宫赴宴。到中午睿王殿下来了,像有什么喜事,满面春风。睿王殿下欢喜皇上就高兴,皇上高兴大家都能高兴。宫娥太监们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小心伺候。

  开席喝酒,只有皇上与睿王对坐,贴身伺候的张公公渐渐瞧出事情将要不妙。皇上一团高兴与睿王殿下对饮酒,睿王殿下的一团心思却不晓得流连在哪朵云彩上,一面将皇上的话随口应着,眼角眉梢却含着自得其乐的笑意。

  片刻后,皇上也瞧出来了,擎着酒杯道:「十五弟今日有什么好事情,满面春光。也说给朕听听?」睿王道:「蒙皇兄垂问,臣弟今日在路上瞧见了一样玩意儿,想起闹逆贼时的事情,一时走神,在皇兄面前无状,望皇兄恕罪。」

  恒爰道:「十五弟同朕说话,几时起开始这样客气。你倒是看见了什么,与朕说说?」

  睿王低头道:「臣弟与皇兄虽是兄弟,更是君臣,君前臣不得无状,方才委实是臣弟逾矩。」看着酒杯,刚敛住的笑意却忍不住又从嘴角上冒出来,「说出来皇兄莫笑,臣弟方才进宫时,在街上瞧见卖糖人的摊子,便想起当年在民间街头住的时候,只为了这一文钱一个的东西,在摊子前偷望,馋了几天,实在有趣的紧。」

  皇上听着一笑,再往下喝酒,睿王殿下虽留神小心,却仍忍不住时常走神。皇上的嘴角虽挂着笑,眉梢的怒气却越来越重。这酒席只吃了一个时辰,最后一壶酒刚完,睿王就推说身子不适,匆匆跟皇上告罪回去。

  皇上带笑皱起眉头:「你难得进宫,朕想你多跟朕说说话不成么?若身子不适朕喊御医来给你看看,今儿就陪朕宿在宫里莫回王府了。」睿王单膝跪在地上回说身子不适是前两天打猎劳累多了,歇歇便不妨事,实在不敢在宫里惊扰皇兄。如此这般执意推辞,皇上便挥袖道:「罢了,你便先回府歇着罢,等调养好了再进宫陪朕说话。」睿王欣然领旨,匆匆行礼走了。

  皇上面无表情踱到御书房,吩咐去中书衙门传中书侍郎司徒暮归。还好今日老天眷顾,张公公领旨刚出御书房,便迎上来通报的小太监,中书侍郎司徒暮归求见圣上。

  皇上听到通报脸色稍缓,司徒大人还是那么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老样子,进御书房同皇上见礼。皇上见到司徒大人,终于一挥袖子,左右伺候的太监侍从松了口气退下了。

  左右退下,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恒爰踱到龙椅旁坐下,开口道:「朕正要派人去传你,你倒自己来了。你求见朕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司徒暮归垂手道:「也没什么要紧事情,不过是皇上几个月前让臣寻没寻到的人,臣恰巧碰见了,因此特来禀报皇上。」

  恒爰此刻满脑子十五弟,却不记得什么几个月前要寻的人。司徒暮归往下补了一句:「便是皇上当初让臣找的程适。」

  恒爰方才蓦然想起,司徒暮归继续道:「当初臣在进士科的试子名单里没寻见此人,原来此人报进士科却误报了明经,现在秘书监任从九品下的楷字。」

  从九品下楷字?恒爰皱眉道:「朕记得明经科末等,方才授从九品下。」

  司徒暮归噙着笑道:「皇上,那程适中的正是明经科的末等末名。」

  末等末名,恒爰心中忍不住踌躇,欲长叹,是叹无高才却有德难得,还是叹有德却无高才可惜?沉吟片刻道:「既然他已进了朝廷,且在秘书监看看吧。你去嘱咐程文旺多留意此人,却不要说是朕的意思。」

  「不说是皇上的意思,程文旺一定以为是臣的意思。按他程大人的脾气,恐怕那人的日子今后有些紧凑。」

  恒爰闻言又皱起眉头,司徒暮归接着道:「不过这样也罢,若能在程大人关照下还游刃有余,日后便可放心重用。」

  恒爰扶着龙椅扶手起身,眼角看向司徒暮归:「你能晓得朕的意思最好,况且是你跟朕举荐让程文旺去编忠烈谱,他也算欠你人情。似乎此事程文旺还不晓得,要不要朕帮你提提?」

  司徒暮归整颜道:「皇上,臣举荐程大人委实是怀着一颗公正之心。况且皇上心中一定早有定论,不过是臣的举荐恰巧合了皇上的意思,『人情』两个字万不敢擅专。皇上莫同程大人提,臣自有办法说动程大人关照程适。」

  恒爰轻轻点头:「甚好。」

  司徒暮归抬头看他,便一笑。恒爰看那张笑脸,心中却蓦然有些恍惚。司徒暮归说话从没一次逆过他的意思,却每回说话后都觉着反被其牵着走。当初将他从十五弟身边提进朝廷,万想不到居然是这么个人物。

  司徒暮归等他踱回御桌后,方才又道:「刚才臣听闻皇上有要事召臣吩咐,臣谨候圣意。」

  恒爰负手道:「朕找你也没什么要事,只是中午朕与睿王小酌,没喝尽兴,你若无事,就到思安殿陪朕喝酒。」

  思安殿前菊花正盛,灿灿满目金黄。

  半壶酒过,层层菊花瓣渐渐有些模糊。

  司徒暮归道:「皇上今日召臣,为的是问臣十五殿下近日都做了些什么吧?皇上其实若去问十五殿下本人还好些。」

  恒爰寒着脸搁下酒杯:「你同朕说话愈发的放肆了,朕听说朝廷里都把你司徒暮归看做朕的宠臣,当真以为朕不敢砍你?」

  司徒暮归也放下酒杯,长叹道:「臣不敢,臣自然早知道皇上为什么把臣从十五殿下身边提进朝廷,也晓得皇上把臣提到今天这个位置乃是给我司徒家面子,给太皇太后面子。」

  上挑的秋水眼望向阶下的黄菊,司徒大人的面孔上漾起萧瑟的秋意,叹得既怆然,又悲凉,「臣打从落地,便得家父教训,臣如草芥君为天。皇上,从两年前御书房那晚起,臣心中早把自己当成个死人,臣这颗脑袋是皇上的,皇上几时想砍便砍了吧。」

  苍凉的目光流转到皇上的脸上定住,恒爰的一口酒在舌头根下被一团气顶住,满脸通红大咳起来。

  对面的人起身,单膝在恒爰身边跪下,绢绸的布料轻轻拭去他嘴角的酒液,脸虽然板得恭谨,眉眼里却尽是笑意。「皇上,臣的话天地可鉴,臣的人头,永远只等皇上砍。」

  恒爰呛住酒的那口气塞在嗓子眼里,吞不下更吐不出。眼睁睁看那人施施然收回手起身回到对面坐下,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叹了一口气,苦笑着也看阶下的黄菊。

  恒爰起初知道司徒暮归,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晓得是太皇太后司徒家的长孙,做十五弟的伴读,长十五弟四岁,与十五弟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于是等亲政后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封十五皇子参赞司徒暮归正五品中书舍人。

  司徒暮归入朝廷后十五弟还欢欢喜喜来找他道过一回谢,说司徒暮归这个人一定能帮皇兄大忙。

  天下人都当司徒大人青云直上是对了皇上的胃口,却没人晓得缘由在十五殿下睿王身上。

  十五殿下睿王恒商是皇上恒爰唯一的弟弟,也是叛乱后仅存的手足。

  恒商是先皇帝的遗腹子,老皇帝驾崩的时候他在亲娘贤妃的肚子里才三个月大,正在吃奶的恒爰登基后六个多月他才出世。先帝的遗腹子除了恒商外其实还有两个,都生在恒商前头,但都没活足月就薨了。恒爰的母后当时初做太后,地位未稳,因此分外谨慎小心。贤妃被封做个太妃,安排进一座偏宫。恒爰六岁前只听说过自己还有个弟弟,却从未见过。

  恒爰从吃奶时便做小皇帝,其实还不如一个街头的孩子活得有趣。打从他懂事,便有吕丞相领导的一帮文臣与程将军领导的一帮武将成天将他围得水泄不通,教授他文韬武略。朝中大权被皇祖母与母后争来夺去,每天晚上还要听皇祖母与母后每人一篇教导方能入睡。上面的王兄都比他大许多,同他说话语气中也常含着慈爱的教导。

  于是小恒爰每天都过得很憋屈。

  明明自己是皇帝,天底下最大的皇帝,为什么身边的人哪个都要教导自己?哪个都能教导自己?

  然而六岁那年,太皇太后薨了已满一年,母后过千岁寿诞。皇太后一个开心,恩准偏宫的宋太妃与十五皇子挪入内宫。恒爰这辈子都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十五弟时,那个跟雪堆出来一般的男童扯住他母妃的裙摆,吸着指头怯怯地瞧自己。恒爰在这十五弟面前,蓦然觉得自己高大强壮起来。

  再一天恒爰听完丞相跟将军的啰嗦,被太监陪着到御花园玩射箭,忽然发现昨天的男童半藏在一棵树后,偷偷地瞧他。恒爰挺起胸膛,招招手,第一次用皇帝的威严开口:「过来陪朕玩罢。」

  从那天后,小皇帝就整天与十五皇子一处玩耍。恒商比恒爰小了一岁多,论跑论跳,扔石头扳手腕射箭自然样样都比不上恒爰,念的书更远不如恒爰多。有这么个弟弟成天扯着自己衣角仰望自己,跟在身后跑来跑去,恒爰方才真觉得自己有了几分皇帝的威风,过得很有面子。

  恒爰最开心的时候,是与恒商玩到夜深,母后恩准恒商在乾清宫陪自己睡觉。恒爰还记得十五弟每次都蒙眬着睡眼爬上他的龙床,钻进被窝把头蹭在他肩膀上呼呼睡着,软软的小身子靠着自己十分舒服。舒服到恒爰想去求母后,每天都让恒商天天陪着自己睡。

  但后来,忽然的就有乱党了,忽然的乱党就要打进皇宫了。程将军将小皇帝抱在怀里杀出皇宫的时候,恒爰左右没有看见恒商,终于不顾皇帝的脸面哭着要找。母后还有程将军跟吕丞相说,十五殿下另有安排。

  安排到哪里去了呢?恒爰跟着程将军和吕丞相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每天都下一遍又一遍圣旨,把恒商找回来。吕丞相也一遍又一遍跟自己保证,就算砍掉他项上人头,也一定把十五殿下找回来。

  再后来程将军打退了乱党,他回到京城重新登基。京城满目疮痍,文武百官跪在龙椅前泪流满面,恒爰才第一次明白,自己这个皇帝,从以后到将来要如何做。那天跪拜的臣子里没有吕丞相,吕丞相没说空话,亲自去接恒商回来了。

  恒商回来,恒爰开心得几乎又要做一回脓包皇帝,但是回来的十五弟,却不再是先前的十五弟。

  宫女太监们收拾了一天,才把十五殿下在民间街旮旯里积的泥灰洗干净。据说十五殿下一边被人收拾打理,一边哭。恒爰跑去看他时,太监正一面擦恒商的眼泪一面问:「十五殿下可是太高兴了么?」

  恒爰在门边,清清楚楚听见恒商粗声抽噎:「高、高兴个鸟!」

  恒爰傻了,高兴个鸟是什么意思?。

  就从那以后,恒商再也不跟在自己身后跑来跑去了。恒爰忽然发现,其实自己论跑论跳,扔石头扳手腕射箭都远远比不上恒商,而且恒商还会爬树会掏鸟窝,会不少他不知道的东西。恒商同自己玩,常提不起精神。母后也说恒商跟贱民们学了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怕教坏了皇帝,不准他再跟恒商玩。

  最听话的十五皇子忽然变成最难伺候的十五殿下,就从那之后,恒商脾气越来越暴躁,单侍读参赞就接连赶走五、六个。恒爰发现自己每每听到这种消息却挺受用,毕竟到如今同十五弟最亲近的人还是自己。

  然而,受用到恒商赶走第七个侍读后,太皇太后的亲弟弟司徒太师,无奈下保举自己长恒商四岁的长孙司徒暮归,可这个司徒暮归居然没被恒商赶走。

  恒爰最想忘掉的那个两年前的晚上,自己多喝了两杯小酒,在御书房愤恨地捏住司徒暮归的下巴,喃喃地问:「你可是用这张脸把睿王勾得断袖了?为什么朕都不说的事情偏跟你说。」

  自己当时喝得太多,居然似乎看到一双上挑的秋水眼妩媚地弯了起来,似乎还有个魅惑的低音含笑在耳边轻轻道:「是不是,皇上亲自试试便晓得了。」

  再之后他干过什么恒爰真的记不大清楚,但第二天天未亮,自己衣冠不整从御书房的便榻上爬起来,就看见拢着衣襟神色悲愤又木然的司徒舍人,叩头求万岁速速赐他个了断。

  司徒舍人的脖子上锁骨上依稀有瘀痕数处。恒爰按着阵痛的额头茫然了一刻钟,自做皇帝来头一次脓包地同臣下商议说:「司徒舍人,昨天朕喝多了酒,实在什么都不记得。朕命你司徒舍人只当昨晚从未来过,司徒舍人可能做到么?」

  司徒暮归挂着悲凉的神情应了。

  从那后,真的只当这晚从未来过。

  但是,为什么没看出来当时凄凉的如绵羊般的司徒舍人居然是这副嘴脸?直至司徒暮归的政绩到了不得不升做中书侍郎时,恒爰写圣旨的手有些无力。

  恒爰因为恒商做了多少事情,没人能晓得。

  斜阳西下,酒喝到尽头,司徒暮归告退出宫。

  今天秋风又比昨日凉,程适从秘书监匆匆往翰林院还上午顾况借的书。远远看见一个穿鲜红官袍的身影悠悠走向皇城门方向,握书的手忽然一松。

  那个穿红袍的,可不是那天碰见的万岁爷的小白脸么?

  程适揣着疑惑还罢书,自回秘书监。晚上处所轮东道,今天程适隔壁的赵孝成告假出宫一天,所以该他请客,酒水是偷偷从送菜的杂役手中买的。十个楷字挨挨挤挤凑在赵孝成的屋子里吃酒,因为大家是文人,还要讲究雅道。用两张席子铺在地上,正襟席地而坐。

  等三巡酒过,正襟危坐的斯文人们东倒西歪一屋子,言语从诗文典故渐渐转到朝局时事,程适趁机道:「我今天下午去还书,路上看见一个穿红袍子的大人,吃了一惊。居然大员中还有这样年轻的,看他年纪出不了二十五、六,模样比我们程大人还年轻些,相貌又清俊,朝中竟有这样的人物。」

  几个楷字大都是同程适一样,对朝中的要人只闻名未见面。席之锦便问程适:「你瞧见的那个人是文官武官。」程适思寻了一下道:「没看清楚。」

  席之锦清清喉咙,坐直慢吞吞地道:「据你说的形容,那位大人跑不出是两个人,如武官,乃是镇远将军吕先,若文臣,便是中书侍郎司徒暮归。不过吕将军尚在山东平寇,所以你今天看见的,十之有十是司徒大人。」

  众楷字顿时哗然,固然进朝廷没多久,这位司徒大人,人人都听说过。

  程适暗道:「娘嗳,幸亏我碰见万岁爷小白脸的事情没敢同人说过。居然把那位司徒大人当成万岁爷的小白脸,人真丢到他姥姥家去了。」

  夜里躺在床上,把那天在茶楼里的情形再一一重温,万幸没找出什么失礼的地方。

  司徒暮归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人人眼红;万岁爷恐怕在龙阳上有那么点爱好,人人猜测,但从没人想过这位司徒大人是皇上的小白脸。

  因为中书侍郎司徒暮归从十六、七岁起就是名震京师的花花公子,七、八年来徘徊在风流榜首,从未掉出过三甲。

  全京城的青楼花娘,没有一个不想让这位风流又风趣,爱温柔又善温存的司徒大人同自己风月一场。巫山馆一夜千金的花魁夕云就曾放出话来:「恨不生做府中婢,愿插荆钗奉慕郎。」此类的话京城大半的花娘都放过,但夕云的这句分外不同,里头有个司徒大人的爱称。司徒暮归字慕远,夕云称他为慕郎,可见两人的关系更不寻常。

  程适与顾况听说的司徒大人,从进朝廷到至今如日中天过程乃是如此这般——

  十五皇子参赞司徒暮归,与某年某月带年方十五岁的十五殿下逛花街,获罪撤参赞名,圣上念其是太皇太后胞弟前太师司徒大人的长孙,开恩调他入中书衙门做个闲散舍人,相安无事过了半年多。十五殿下满十六岁赐封号外宅前,圣上在御花园与百官小宴。

  当时正值春暖花开,圣上一时兴起,望着轻衫华美的十五殿下道:「朕有一个封号,正与十五弟相配。『怡春王』三个字,你看可好?」

  诸官附和赞叹,十五殿下低头谢恩,席末的中书舍人司徒暮归掩口窃笑。圣上一向仁慈宽宏,未先怪罪,问其为何窃笑。司徒舍人起身恭敬向圣上道:「禀万岁,据臣所知,京城最大的勾栏就叫怡春院。」

  第二天,圣上赐十五殿下封号睿王;再一年后,中书舍人司徒暮归升中书侍郎,赐侍郎府宅第一座。

  由此可见,圣上宽厚仁慈,英明睿智,恩德浩荡,圣泽无边。

  第七章

  花木扶疏的庭院,八角挑檐的凉亭,纹理分明的石桌,纵横交错的棋盘。

  修长的手指捡起盘上的棋子,分装入盒。司徒暮归向对面抬起饶有兴味的脸道:「十五殿下现今是要同那人相认么?」

  恒商顺手夹起棋盘上一颗残子把玩,苦笑道:「我若有主意,今天也不请你来了。其实那天在宫里看见他,我便想同他说。但一来不确定是不是他,二来不知如何开口。」

  「十五殿下的眼神臣钦佩的紧,隔了十来年,又是从小到大,相逢对面不相识才是正理儿,现下居然被你在马背上瞧出大概。」

  恒商的眼神从棋盘移向亭外的柳梢:「我在马上那天只认出了宋师傅,这些年他没怎么变。因此猜旁边那两个人兴许是小幺跟小六。后来托你查,居然就查到了程适。若不是你预先告诉我,那天在宫里迎面见到小幺,我便是神仙也认不出。」收回眼神向对面一笑:「慕远刚才同我讲的话,该不是向我讨人情吧?」

  司徒暮归也笑道:「岂敢岂敢,十五殿下只要记得你家地窖里红泥封的宝贝欠着臣两件,臣就心满意足了。」

  恒商的眉尖跳了两下,酸着拉下脸:「司徒大人能不能减减价钱,我地窖里的宝贝只有那两坛,还是大费周章从吕先手里诓来的。若是都与了你,本王委实凄凉。」

  司徒暮归道:「这种酒吕大人府里恐怕还有一、二十坛,不过少师这个人实在小气,臣跟他讨过不下四次,只开过半坛同我喝过一回。因此想起来心中就有一股怨气,不用两坛浇不下这把邪火。」

  恒商叹气道:「那索性你我今天拼醉喝一坛,剩下一坛慕远带走,本王也算尝过西域石榴酿的酒是个什么味道,可成么?」

  司徒大人眉开眼笑,应了。

  今日,大内探子向皇上密报:「此时此刻,司徒暮归在睿王府同睿王殿下喝酒」,补明:「司徒大人是被睿王殿下请去的」。

  密信被皇帝陛下的龙指撕得粉碎,跟着一声长叹,飘散入风。所以天下事事皆不足,这厢人笑,那厢人苦。

  顾况进了秘书监一个多月后,方才第一次出皇城。

  程适在这一个多月里回过两、三次家,回家的时候跟刘铁嘴和宋诸葛说:「顾小幺新近得了楷书郎大人的赏识,忙得紧不能回来。让我给二位师傅捎着请安。」程适每回说的时候都心想,我真他娘的够意思。

  顾况确实是忙,跟着老楷字头也不抬地抄忠烈传,抄完一本另一本接上。而且楷书郎大人严格得紧,每一个字都要端正规矩,不能有半点潦草。

  白天抄书抄得头晕眼花,晚上回房时常胡乱啃些东西倒头就睡,分不出精神来同其他楷字一起热闹。楷字们也不轮他出去采买吃食,顾况更不好意思让人帮忙捎东西。常自个儿到厨房里随便整治点东西吃,能下咽就成,还就这么着便被程适当面嘲讽过一回。

  当时程适靠在廊柱子上吊儿郎当地向他道:「顾贤弟,新近上了高枝就端起架子,当心以后不好混哪。」

  话跟针似的扎了顾况一下,顾况那天抄书抄得半死,没精神同程适你来我往,随口道:「劳烦程贤弟时常惦记,提点之情没齿难忘,程贤弟近日恐怕也要谨慎小心。」便钻回屋里睡觉去了。

  抄完忠烈传第五卷,第六卷尚未编完,顾况赶忙告了一天假,出皇城探家。

  头天晚上顾况挨个敲楷字们的房门问明天可让我捎什么东西不捎,众楷字都说尚有吃食,勿须劳烦。顾况在回房时又在回廊上被程适截住,程适道:「嗳,顾贤弟,明天在集市上给愚兄捎五斤老陶家的卤牛肉,三斤乔婆子的辣炒螺蛳,一个二斤左右的烧鸡,一只草香鸭子,两三斤上下就成。五香花生跟蚕豆都要许老头的,各一斤吧。钱你先垫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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