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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在-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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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平明摇摇头:“这伪造者可能只匆忙瞥见过几幅江沙真迹,或是从民间搞到了江沙画作的复刻版,自以为画得神似了,再和伪造其他画作一样仿造题字、印章,就万无一失,却不知江沙本人从不用印章。”
  郭义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讷讷道:“搞了半天,这玩意竟是假的?”
  江平明耸肩道:“你若不在意什么行家大手的名号,这幅画画得还挺不错的,可以收藏了去。”
  郭义暴起,三两下将那画扯得稀烂,掷于地下,骂道:“这狗娘养的富商,眼睛被牛屎糊了,害你爷爷白高兴那么些时日!”
  江平明见扫了他的兴,也不想再继续与他纠缠下去,便起身告辞。郭义还在兀自生闷气,也没留他。
  当夜雪霁,月朗风清。江平明踏着雪,借着月光摸回了他们住的那间通铺。屋里还燃着一支蜡烛,三人都已合眼。朱明义睡在靠炕沿的最外边,秦犷躺在中间,天骄睡相不好,逞一个大字形把剩下的地方都占了。江平明见孩子睡得正香,不忍心推他,一时犯难。
  秦犷突然侧了侧身,轻声对他说:“我们俩挤挤吧。”
  江平明愣道:“原来你还没睡……”说罢除了外衫,先帮天骄把被子掖好,才吹熄蜡烛,自己钻进被子里,挨着秦犷躺下。
  “郭义找你去干什么了?”秦犷急忙问。
  江平明小声跟他讲了方才的经历,秦犷才放下心来,笑道:“连山贼头子都喜欢你的画,你真厉害!”
  “他哪是喜欢,只是想转手发财罢了。”江平明鼻子里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秦犷。
  一句话不投机就拉下脸来,这才是他的本性呀……秦犷心想,于是忍不住也翻身过去,拍拍他的肩,问:“你之前对我的复国之念嗤之以鼻,为何这次突然主动为此做打算了?”
  江平明想要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遇上秦犷后,他也跟着一起倒霉,危险是一个接连一个,有家归不得,还要舍命陪着他们过出生入死的日子。他才不甘心一直这样下去。思前想后,他认为目前最好的方法就是让秦犷尽快有足够的力量和新朝对峙。反正他只是个受秦犷和前朝太子牵连的倒霉平民,等秦犷与大叶人两军对垒时,自然不会再有人把精力放在他身上,他就能得以抽身了。当然,这些话他可不打算跟秦犷说,那人是个重情义却死脑筋的,若知道自己想逃,说不定又会帮倒忙。
  于是他拿定主义,秦犷问他,他只说:“如你所愿还不好么!”说罢,无论秦犷再问什么,他都闭口不答。秦犷也拿他没辄,只得睡了。
  
  翌日早晨,秦犷醒来,发觉一侧空空的,朱明义已不在房中。他想起昨日朱明义自告奋勇说要去纳投名状,心中不免担忧。他起身穿戴完毕,又唤江平明和天骄起身。
  那帮山贼也并不是日日都要出去打家劫舍,此日他们暂时没有外出的打算,都呆在自家院中,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牌九,或一群人喝酒闲聊,悠然自得。秦犷本想让江平明继续督促天骄读书习字,但前日出逃时分文未带,更别提书本什么的了。江平明想了想,便不抱希望地去郭义处借,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不过他去找郭义时,见到郭义身边跟着一个梳着小辫、模样颇为可爱的小姑娘,一时好奇,便问:“这孩子是谁家的?”
  郭义自豪地答:“这是我的宝贝女儿,叫喜娘,今年八岁了。”
  江平明随口应道:“噢,如此说来,令嫒比我们天骄大上一岁。”
  还没等郭义开口,名叫喜娘的小姑娘就好奇地打量起江平明,丝毫不胆怯地问:“你说我比谁大一岁呀?”
  江平明冲她笑笑:“我朋友的侄子,他小你一岁。”
  喜娘继续问:“他在哪儿?”
  江平明一时不知该怎么答,便看看郭义,郭义忽然很高兴地说:“我们寨里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小毛头,平日她总嫌没人陪她一起玩,现在多了你们那个小鬼,就叫喜娘跟他做个伴儿,一起玩吧!”
  “他可以跟我一起玩吗?”喜娘很开心地问父亲。
  “当然!傅兄弟,你就带她去吧!”郭义对江平明道。
  还没等江平明点头,喜娘就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带我去!”
  江平明不擅应付小孩,只得任她抓着自己,带她去他们的住处。
  年纪相仿的小孩子很容易玩到一起去。从那日起,天骄就和喜娘结成了玩伴,不顾天寒地冻,漫山遍野四处疯跑。秦犷觉得天骄这样成日贪玩不太好,便要求他上午必须和江平明读书,下午才可以出去玩。喜娘得知此事后也不闹脾气,反倒也早早起床,跑来看天骄念书。江平明本以为这小妮子会嫌无趣、坐不住,没想到喜娘很是聪敏,有时他提出的问题,天骄抓耳挠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却能答得一字不差。
  话分两路。且说那日早上秦犷醒来发现朱明义不在,暗自为之担心,却又无事可作,只得在房间里闷坐。天骄和喜娘见面后马上被喜娘拉出去玩了,江平明也闲了下来。两人在房中并排坐在炕头,一时无言。
  良久,秦犷感慨道:“走到这一步,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我秦犷这辈子光明磊落,自问没辜负过谁,唯独对不起平明兄弟你。我欠你救命之恩,又连累你至此,真不知该怎么赎罪……”
  江平明也叹口气,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也只是一介山野村夫,并不懂兵法与纵横之术,你也别指望我能帮上你什么忙。不过依我看,你眼下首先要取得郭义的信任,捞得个二当家的位置再做打算。别忘了洛朝开国皇帝就是出身草莽,既然他有一跃成龙的本事,我想凭你的能力,想要一步步夺回江山,也并不是难事,不过是要多花些时间罢了。”
  秦犷感激地说:“你在我落难时挺身相助,秦犷感恩戴德……这江山是一定要夺回来的,不过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天骄,他才是皇室的血茫皇撬衷谀昙吞。薹ɡ斫馕以谒砩霞耐械南MΑ�
  江平明有些木然地眨了眨眼。这些日子里他恍惚感到有些陌生的画面出现在自己的记忆中。但若是拼命去想,头就会很痛。虽然心里是计划着等秦犷有足够的实力和大叶人对峙时他就功成身退,可正如自己所言,达到那一切需要时间。这时间很可能要长达几年。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有那个耐心,陪身边这个人等到那个时候。
  天放晴了,地上积雪开始融化。比之前更冷了。朱明义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了。郭义在手下报信后出门迎接他,秦犷听闻兄弟回来,急忙也跑出去,江平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
  朱明义看上去很疲惫,,外袍上沾着些血迹,身上背着个大包袱。
  秦犷急忙冲上前去,问:“哪儿受伤了?”
  朱明义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儿,一点小伤,不碍事。”转身将包袱抛给郭义,高声道:“大当家,这就是我们的投名状了,您笑纳!”
  郭义打开包袱上的结。包袱里是一堆银子,整锭的元宝和小块的碎银都有。还夹杂着几块金子,和一堆零七八碎的镯子金钗之类的首饰。
  摸着那些财宝,郭义咧嘴笑道:“朱兄弟真行啊!单枪匹马,上哪儿抢了这么些好东西!”
  朱明义道:“大当家莫问来路,这些金银总够我们几个入伙了吧?”
  “够、够!好吧,你不想说,那我也不逼你说,总之干得不错!以后大家就一起快意恩仇!”郭义从那包财物里挑出三锭银元宝,给了朱、秦、江每人一锭,随即吩咐手下将剩下的东西均给其他弟兄。
  当时天还没黑,江平明借着雪地的反光看了看他们三人得到的元宝。细看之下,不难看出秦犷手中那锭成色要好于他与朱明义得到的。郭义为人粗放,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江平明判断秦犷得到的那锭银子是官银,而自己和朱明义的则是私人所铸。
  那边一干人等分起赃来。那些个镯链首饰没人想要,有人嫌道:“这些娘们儿戴的东西留着也没甚用处,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儿,不如把它们都凑一起,改日拿去金匠那儿熔了吧!”
  江平明闻声望去,只见那个正在抱怨的汉子手里摆弄着一支镶着翠玉的金簪。他只觉得那簪子的花式很是眼熟。细细回想一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悄悄将手中的元宝翻了个个儿,只见底部果然刻着个“齐”字。
  江平明再看朱明义,他虽然正与秦犷交谈,脸上却不见一点喜色,双目也不敢正视秦犷。
  果然,他是去劫了齐家。江平明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地将那锭私银收入袖中。他不想将这个发现告诉秦犷。否则以秦犷的性情,必会怪朱明义动他家人,然后与朱反目成仇。朱明义肯定是心中有恨,恨那齐家女人告发了他们,害死了自己的老娘,才会去劫了齐家。见他身上血迹斑斑,说不定是把齐家老太杀了。既然他不肯说,那自己也要佯装不知情,否则难保他不会想杀人灭口。
  
  




☆、第 17 章

  就这样,秦犷他们在白风寨入了伙。秦犷自小都受到身为大将军的父亲的教导,男儿要保家卫国;不想如今却沦为一介山贼,要做那打家劫舍的营生。一开始他心里很不痛快。他也看得出朱明义比他更不痛快。他们四个人是逃脱了官府的追捕,而他们的自由是建立在众多弟兄和女眷们的牺牲上的,朱明义更因此失去了母亲。虽然朱明义并未因此对他有怨言,秦犷却明白,朱明义心里有气。从前那么爽朗的一条汉子,自那之后却变了个人,整天阴沉沉的。秦犷想开导他,然而朱老夫人的死与自己的舅母脱不了干系,想到这一点秦犷就心虚,也不好再主动与朱明义说话。结果两人表面上仍然称兄道弟,实际上隔阂却越来越深。
  唯一让秦犷欣慰的是,这郭义并不像一般强人那样唯利是图,而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他们下山只挑富贵人家下手,从不为难平民百姓。这让秦犷良心稍安。他心里并非没有长远打算。若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他只有主动出击,改变现状。眼下他所要做的,就是在白风寨中树立威信,同时等待一个机会。
  整个冬天里他们与寨中的兄弟们也倒相安无事。江平明的表现也让秦犷心里发毛。那人难得收起了他那副清高的脾气,而选择沉默且隐忍地度过一冬。上午教两个孩子读书,午后他有时会随孩子们一起出外玩耍。回来后他便一个人在房中提笔作画,画完了马上撕掉,或是直接把画作投入燃烧的火盆中。秦犷不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他这样子怪吓人的,也不敢干涉他。
  时间从冬入春,几人各怀心事。惟独天骄在这苍茫山野中得了乐趣,犹如小鸟出笼,撒丫子疯玩疯跑,再不复当初刚离宫时的畏缩模样。
  
  下沙城内外,大叶王的几个儿子已经暗中开始了太子之争。群臣也见风使舵,拉帮结派,各为其主。虽然岑子东多番费尽口舍,想劝说央金投身其中,但央金一心想要找到前朝宝藏,对争权一事仍然不大上心。他回京后刚安顿下来,二王子格齐也因事回京,兄弟二人又碰了头。央金见了这比自己大上好多的同母哥哥,张口就问:“当初父王命人杀了三姑姑一家后,把他们埋哪儿了?”
  格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急忙喝退了下人,低声对他道:“我不是警告过你别再提起此事吗,怎么你还在大庭广众之下……”
  “哎,你就说你知不知道!”央金不耐烦地打断兄长的话。
  “你问这个是想做甚?!”格齐浓眉一皱,警惕地看着他。
  央金嘿嘿一笑,反问道:“二哥你听说了前朝皇帝藏宝的事么?”
  格齐一顿,惊呼:“你——你不会是信了那传闻,想去寻宝吧?”
  “我若回答‘是’呢?”央金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哎,这都快入夏了,茶太热了不好喝。”
  格齐不耐地敲敲桌子,追问道:“你怎么不用点脑子?那些都是民间添油加醋编出来的故事,你怎么就相信了呢?”
  “空穴不来风嘛。而且不亲自去找一找,你怎知道它就是假的?”央金自顾自地说。
  “好吧,就算是真的,你就能找到了?”格齐一把拍在桌上:“我不怕实话告诉你,当年他们一家三口被处死后,是刽子手就地挖坑把他们随便埋了,连具棺材都没有!这十几年过去了,那三具尸体早就烂成土了!我知道,你这混球肯定是想着开棺找玉!现在尸首都烂没了,这么些年来又风吹雨淋的,谁知道那么一小块玉被冲到哪儿去了啊!”
  央金的脸色随着格齐的叙述逐渐变差。可恶,难道线索到这里就断了么!不过好歹另半块玉还在那个小鬼身上,总有一天能把他抓回来……
  眼珠一转,他又恢复了镇定,问格齐:“二哥,太子这个位子,你打不打算要?”
  格齐没料到胞弟会问得这么直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吞了口茶水,抹抹嘴,道:“这不是我想要就能得到的嘛。父王他老人家还没归西,一切都是他做主的。”
  央金闻言又笑了,道:“二哥,不如我俩联手,把其他几个兄长——挤下去?”
  格齐眯起眼睛盯着幼弟,慢吞吞地问:“把他们挤下去之后呢?你再把我挤下去?”
  “小弟岂敢呀!”央金嘻嘻小笑,摆手对兄长道:“我俩乃一母所出,我自然不会与二哥你为敌。况且,我只要有仗打,有人可杀,就开心了,帝位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的性情,二哥你应是最清楚的吧——”
  格齐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二哥,你还没回答我,我的提议,你意下如何?”央金收起笑脸,正色道。
  格齐这时脑子突然转过弯来,张口便问:“你说你没有争帝位之心,却为何要怂恿我与你联手排挤其他皇子?”
  “其他兄长皆为异母所生,且大皇子等人早就看我不顺眼,若教他们当了皇帝,那我们俩可就没好日子过了!你不见汉人历代皇帝,凡多子者必有同室操戈之患!”
  格齐虽然时常与幼弟斗嘴置气,心里可是十分疼爱他的,听他说得如身临其境,只得答应与他联手,一直对“外”。
  
  大旱一直持续到夏季。半年里滴雨未落,百姓的日子难过自不必说,就连皇宫都开始缺米少粮。朝廷里一直围着立太子一事内斗个不停,再加上大叶与汉两族生活习惯大相径庭,语言也不通,无论是在朝廷上,还是在民间,两族人马的矛盾都日趋激化,各地大打小斗不断发生。外又有其他蛮族的侵扰,中原大地再度纷乱不堪。
  民生艰难,郭义等人也勉强度日。是年六月,郭义见继续做强人也没有出路,决定带白风寨的人转移阵地,另辟生路。一伙人最初打算去素有“鱼米之乡”之称的江南,却在南下途中遇到两伙起义军会合,郭义等人本就好打抱不平,又为一时义气所激,便加入了起义军。一群汉子入了义军,天骄和喜娘两个孩子就成了麻烦。队伍里没有女人,男人们天天要行军打仗,根本不得空照顾孩子。结果带孩子的活计都落在了一点武功都不会、于是派不上用场的江平明身上。秦犷见他一介文弱书生被卷进军队后诸多烦闷,心里愧疚得很,便尽量想办法让他高兴,队伍出行时偶尔得了些纸笔之类的物品,他都要争了来送给江平明。
  整个夏季里零零星星下过几次雨,然而雨量少得可怜。粮食短缺的情况更加严重。老百姓饿得极了,就去抢官府的米;朝廷缺粮得紧了,又来抢百姓的米。可怜昔日泱泱大国,如今官与民都变得似强贼一般了。
  九月中,三路起义大军分别从西、南、东边赶来,汇集成一股几万人的大军,再兵分几路往下沙城攻去。然而义军纵然人多,却也大都是农民小贩之辈临时操兵,可谓乌合之众,还未攻入京城,就为大叶军所败,伤亡惨重。
  当时郭义已是义军中一位骨干,秦犷与朱明义等人作为他的得力副将,他们几人带一队兵马,试图从西城门入城。孰不知此番一去,郭义就踏上了黄泉路。在众人试图突袭西城门时,冲在前头的郭义被城墙上放出的冷箭刺穿左胸,当场丧命。
  因另两路人马也是溃不成军,死的死伤的伤,本称得上轰烈的郭义的死,放在整个起义军中,也就不算特殊了。
  郭义带的那一队人见自己的头领被杀,一时就失了主心骨,没等大叶人出城迎战,就先自乱了阵脚。城门还未撞破,城楼上突然万箭齐飞,矢注如雨。义军无钱,身上装备都破旧不堪,哪抵得住大叶人的精铁箭镞。血肉之躯一具接一具地倒下,城外哀号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其情形真是可怜可叹。
  秦犷在马上一勒缰绳,他的坐骑高扬起前蹄,咴咴嘶鸣起来。
  “撤!”他对着众兄弟高呼。
  朱明义听见他的号令,也调转马头,领着手下军士往来路跑去。然而朱明义骑马奔了几步,不见秦犷跟过来,回头一看,只见秦犷已弃了马,孤身往城门前冲去。
  “大哥!你不要命了吗!”朱明义高声疾呼。
  秦犷似乎没听见,仍然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朱明义不能眼见自己的好兄弟去送死,便离了其他人,也折返回去。
  秦犷挥舞着手中钢刀,挡开城楼上的箭雨,奔到郭义那身中十数箭的尸体前蹲下,将尸体背了起来。
  朱明义见秦犷是去夺回郭义的尸首,不禁眼眶发热,急忙策马至城门前,拉秦犷上马。那马也知道自己性命受到威胁,驮着两人一尸,喷着鼻响,撒开蹄子就往来路狂奔而去。
  此一役义军损失惨重。大本营里遍地都是伤兵,呻|吟声悲泣声此起彼伏。
  喜娘与天骄一路已看遍打打杀杀,也目睹生死无常。但小孩子都对自己崇拜的人有着莫名的信心,他们相信自己的爹爹和叔叔都是无人能敌的,也从未想过他们会和其他人一样战死。这一天大部队出征时他们也不例外,照旧心情愉快地告别秦犷和郭义一行人,在江平明的陪同下,乖乖地呆在营中,等待他们凯旋归来。
  酉时将至,夕阳西斜。洛国自古习俗称酉时为“逢魔时”,因此时日夜交替,明暗未分,不知游走于世间之物是人是鬼。
  夏日的夕阳颜色格外艳丽,余晖鲜红如血。听见营地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喜娘与天骄知是军队归来,便跑出去迎接他们。
  喜娘满心欢喜地想看见自己父亲凯旋归来的样子,迎来的却是父亲被乱箭贯穿的尸体。
  秦犷一路上都在想着要如何对喜娘隐瞒她父亲死去的事实,不料小姑娘已冲至自己面前。
  喜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犷背上的郭义。
  秦犷被那双大眼睛盯得眼泪都快出来,动作僵硬地将郭义的尸体放了下来,摆在面前的土地上。
  喜娘当天穿着一套艳红的裙装。她愣愣地站在父亲满身鲜血的遗体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夕阳照在这对父女的脸上、身上,仿佛整个天地都变成了鲜红色。
  江平明从帐子里走出来,见到眼前的情景,也不禁恍惚了一下。
  他缓缓走到喜娘身边,像是要再次确认一次似的,俯首看了看郭义的面容。
  这时,喜娘突然拽住了他的手,喉咙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号:“爹爹——!”
  这哭声让在场的汉子们都感到凄惨万分。一些年轻的小伙子们转过头去,抹了抹眼角。
  喜娘一哭,天骄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两个孩子的哭声穿云裂石。
  江平明被带着热度的小手牵着,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迸裂开来。
  他觉得在自己幼年时,也曾经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大声哭叫。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
  江平明的耳边真切地响起了那个声音。也是一个凄厉的女声。不过那声呼叫好像不是汉语,而是另一种语言。他现在听到,却不觉得陌生。她在呼唤他的名字。他的本名……是叫什么呢……
  他挣脱了喜娘的手,身子轻飘飘的,步伐不稳地退了几步。
  只有秦犷最先注意到他的异状,忙问他:“你怎么了?”
  江平明无言地摆摆手,径自转身往帐中走去。
  秦犷以为他受不了眼前的刺激,自己也要处理郭义的后事,便由他去了。
  江平明返回帐中,觉得方才被喜娘拉过的左手有些刺痛。人说十指连心,那痛感好像隐隐地沿着左臂的脉络,一直渗入心经。




☆、第 18 章

  盛夏未过,烈日当头,将本来就干旱已久的土地晒出了斑驳的裂纹。大叶人将新京守得固若金汤,义军人马损失过半,也没取得任何进展。郭义死后,秦犷挺身而出,将剩下的几路义军编成一队,重新整顿旗鼓,换了一处营地驻扎了下来。
  秦犷的能力和人品让他早就在军中受到很多人的敬佩,这回他当了义军的新领头人,没人跳出来说不服,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喜娘生得瘦小,内心却出乎意料地坚强。连续哭了几日后,她突然振作精神,绝口不再提父亲的事。天骄一直陪在她身边,想尽各种方法哄她开心。
  在与众将士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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