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问今夕-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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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泉寺在紫禁城并不着名，香客也并不是很多，但一年之中慕凝析至少有一个月在那度过，杀完人之后他会去听老和尚讲解佛法，遇到困惑的时候他也会去，在下重大决定的时候亦是如此。
　　因为战争，这座百年古刹也显破败，庙中落叶铺地，金佛金漆脱落，僧侣早已逃亡散去，举目远眺不见一人。后山清冷，枯枝败叶，满目萧条。
　　亭中，老和尚闭目凝神，慕凝析缓步走去，虽然常来，但每次看到老和尚平静安详的坐在亭中，他的心情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慕凝析站在老和尚面前，并不说话，老和尚睁开了眼，看着他，长叹一声；“虽有寒冰刃，终难制你身上戾气日盛。”
　　慕凝析没动，老和尚也觉得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刻：“我便是宇文淮。”
　　慕凝析：“不像。”
　　根据当年的记载宇文淮最多不过不惑之年，但老和尚的面容明显是在古稀徘徊。
　　老和尚；“人皮面具这种东西戴久了便也摘不下来了，当年的事不管你知道了多少都收手吧，这件事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慕凝析：“但一件我不需要知道的事却毁了我的一生。”
　　老和尚：“百年前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国家，当时权位争夺很厉害，巫蛊之术盛行，皇子丹由于得到卫家，南宫家，陈家，慕家，上官家的帮助从而夺得皇位，初登大典的皇子丹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维护统治，其中一些触犯了士族利益……”
　　慕凝析；“这些激起了贵族对皇帝的不满，加之自古便有国泰民安之时功臣死的例子，于是贵族为了自保，群起兵变，推翻了萧王朝的统治，因为这段历史实在难以启齿，所以四国约定萧王朝是因为政治腐败，造成民不聊生，而他们也成了农民英雄，而非皇宫贵族，是么？”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带嘲讽，眼神轻蔑。
　　老和尚：“差不多。”
　　慕凝析质问道：“但这些关我什么事？”
　　老和尚：“当年兵变，皇子丹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权杖上官家善用巫蛊，后来四国谋反的时候，上官家的人首当其冲被诛之殆尽，上官慈在护城河烧尽子孙尸体，以此为咒，这件事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据说差点使天下大乱。”
　　老和尚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慕凝析安静的听，没有插嘴，百年前的事他知道的少得可怜。
　　老和尚接着说道：“后来不知是谁化解了诅咒，四国最终获得胜利，他们将萧家，上官家的人活埋在鬼山上，在鬼山周围贴上黄符，妄图让其永不超生，而这一切最终招致二十年前的悲剧发生，也便有了今天的局。”
　　慕凝析冷冷道：“当年他们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萧家的人会回来报仇。”
　　老和尚：“冷月被灭国，接着会是寒香？夜凉？北周？你要的真相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知道后，不管你有多恨冷帝，你都必须承担你的责任，否则你就停止追查。”
　　慕凝析垂眸看了看地面；“说吧。”
　　


☆、冷月灭国3

　　天下着小雨，水汽所致前方的景色不再清晰。慕梓雅走过青石长街，眼里朦胧、心中迷茫、脸上惆怅。
　　明天便是冷月皇室的斩首之日，破城那天她被慕梓衣所救，侥幸活了下来。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经历人间冷暖，国破家离，城门有重兵把守，无法逃去，也不想逃去。
　　她撑着伞，微风轻轻的吹拂着，树上仅存的几片叶子也熬不过寒秋，飘摇落地。宇文卿活着的时候她问过他：
　　“这个世上你最无法忍受的是什么？”
　　“生离。”
　　“为何不是死别？”
　　“因为我不允许死别。”
　　他的确没有死别，在得知慕梓衣死亡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地以死相随，那天西风萧瑟，大火焚天，她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他死去，她没有哭，太过悲伤太过绝望，她已无泪可流。　
　　直到最后的火被扑没，直到那冰冷的躯体被抬出她才离去。那天晚上，慕梓鸢找到她，对她说，人不能永远停留在回忆里，他叫她就此放手，可她已无法放手。
　　风越来越大，吹过树枝发出沙沙声响。树上的梧桐叶已凋零殆尽，她穿着一袭红衣，鲜红如血。
　　曾经她想过为他披上嫁衣，直到他漠然又决绝地离去，她才承认那个梦遥不可及。对于慕梓衣不是没有嫉妒，但却没法去伤害，伤害他也会伤害他，最终也只会令他讨厌她，而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伤害，那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风雅楼的那场大火她以为一切都会到此而止，她选择苟活，不是害怕死亡，只是想留住他与她的回忆，哪怕一直都只是她在一厢情愿。可她没想到居然会再见慕梓衣，他回来了，她很开心。但高兴之余，她又不免想到他的死，那埋葬在黄土下的一缕孤魂，不知会作何感想？
　　又是一年萧瑟寒秋，一如那年一样，也许他会寂寞吧？毕竟想要与他共赴黄泉的人与他死生相离，不过这一次她会陪他，即便他……不需要她陪。
　　油纸伞落在地上，伞上有斑斑血迹。慕梓雅倒在地上，嘴角噙着笑，缓缓地闭上了眼。
　　雷声响起，天上的雨越下越大，剑上的血与水混合越来越淡，几不可见。远处几个人焦急的向这边跑来。一个士兵用脚抬起她的脸给中间持剑的人看，那个人点了一下头，士兵会意将尸体抬走。
　　慕凝析没有打伞，雨水浸湿了他的头发搭在额头上。紫藤林内，古老的大门依旧斑驳。他双手搭在门前的锁环上，想要进去却又不敢进去。
　　曾经不停的追查，如今答案就在眼前，可他却萌生了退意。对于当年那荒唐的事他知道了开头，猜到了结局。可在谜底揭晓之际……害怕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在门前站了一会，抬头茫然地望了望天。或许没有了犹豫的必要，他转身离去。
　　远处隐匿在草丛中的一只箭头随他的离开也收了起来。
　　在他离开的半个时辰后，躲在山洞中避雨的樵夫看见紫藤林燃起了大火。在这种雷雨交加的雨夜，大火丝毫不受阻碍，将老屋烧的焦黑，树木被烧毁。
　　离开了紫藤林，慕凝析直接找上了卫灵轩，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他想见他。
　　卫灵轩偏着头，灰暗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留下阴影。屋外下着大雨，慕梓鸢从早上就已经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虽然很好奇她去了哪？在干些什么？但心里又有一点不想见她。
　　卫谦看着他面带犹豫之色，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卫灵轩用指尖缓缓地敲击着皱折，眼神闪烁，轻轻地呢喃着“杀了。”这是群臣给他的建议，柳婉儿死的时候他也觉得应该如此。
　　他提起笔久久无法书写下去。杀了他么？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慕公子？”前来的宫人试探地问道。
　　慕凝析站在门前，衣衫浸湿，身上已没了平日里的清净干爽，多了几分落魄。
　　宫人从没有看见过他这个样子，又问了一声，问得很小心。虽然这种情况见的多了，起初存着的那种悲天悯人的心情也淡了，但他还是有点发寒。慕凝析站在门前，脸色掺白，眼神木纳。这个样子怎么看怎么吓人，待会会不会发疯？
　　慕梓鸢悲痛欲绝的哭喊，卫灵轩漠然的看着，口气冰冷的叫侍卫将他拉走。然后慕梓鸢学着恶妇一样破口大骂像卫灵轩恶毒的诅咒，或者无力的求饶，任人拉走。
　　宫人想着忍不住打了个抖。他摇了摇头，甩开自己一股脑的胡思乱想。
　　慕凝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宫人像受了刺激似的，立刻恭敬的站直。
　　“进去吧。”他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宫人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就这样完了？歇斯底的怒喊呢？
　　“慕梓鸢不可留。”卫谦坚决的说道。
　　“杀了。”卫灵轩说的很小声。
　　慕凝析回想着在门外听到的两句话，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卫灵轩在柳婉儿死的时候曾说过他终有一天会为她报仇，这就是他的报复么？
　　慕凝析微微勾起嘴角，眼神冰冷，脸上泛起苦笑。
　　回到房里之后，他没有洗澡也没有换衣服，径直地躺在了床上。
　　窗外雷声阵阵，闪电忽暗忽明，雨水拍打着地面，淅淅沥沥。他睁着眼，面无表情。不想闭上，闭上之后是无尽的黑暗，泪水会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
　　时至午夜，卫灵轩处理完了所有政务，空闲下来，虽然天色很晚，他却没有一丝困倦。以前这种时候他会很累，会迫不及待地上床睡觉，今天却看着窗户走神。
　　宫人在门外和慕梓鸢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对于当时慕梓鸢的样子他从宫人的嘴里了解到，却一再无动于衷。
　　窗户正对着慕凝析的住所，不知何时他开始了迟疑，开始了想放过。
　　卫灵轩回头，收起了对慕凝析的怜悯。不管怎样，杀他的诏书已经下达，这已经无法改变。至于他的感触……到此为止吧。不管是谁对不起谁，谁负了谁，都就此结束。
　　


☆、第　43　章

　　卫灵轩望向西北方；曾经那儿也是红墙绿瓦，可自从那场大火发生之后就彻底被废弃了。慕凝析死后，他不再去那处院落，也没有传召工部修理。所以那里直到现在还是杂草横生，满目萧条。
　　或许是因为愧疚，他的脑海里时常浮现慕凝析死时的情景。慕凝析死前一直很平静，听宫人们说他是面临死亡中最坦然的一个。
　　他的情绪的确很难被挑起。卫灵轩拿起慕凝析生前最常看的书，一字一句的品读。
　　在接到诏书的时候他一语未发，只是吹了一首曲子，那首曲子的旋律很悲凉。他听过他吹箫，吹的的确不错，但不知为什么他总喜欢吹哀曲，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哀伤？
　　那天他本打算赐给他一杯毒酒让他安安静静的离开，可慕梓鸢却放了一把大火。当他和卫谦赶去的时候，火势迅猛已无法扑灭。慕梓鸢在火中漠然的看着他，神情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他的身体向前倾，想要冲过去，可手却被卫谦紧紧的抓住。卫谦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告诫他，不能去。卫灵轩垂下头，该做什么不用卫谦提醒他也知道，可自己想做什么？
　　卫灵轩咬着唇转身离开，在他离开的瞬间，慕凝析头上的木头也被烧断…
　　他的尸首未被找到，不知是死是活，可就算找到，死活…也与他无关。
　　在一棵大榕树下，有四个人围着一张小石桌坐着。桌子上放着精致的点心，但谁都没心情吃。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上官席皱着眉头，不甘心的问道。
　　慕凝析回来了，但情况不是很好，非要形容的话就是郁郁寡欢。他以前话不多，他们知道，但从没像现在这样，一沟通就两个字：哦，嗯。
　　“除非他自己，否则没人能救他。”花明修也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自从这次回来之后，慕凝析的精神就不怎么好，准确一点来说就是：濒临崩溃。
　　不远处有一个人捏着眉头朝这边走来，花明修连忙坐直并拍了拍其他三人。慕凝析走近，将一个白瓷瓶放在桌上，继续捏他的眉。
　　这几天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感觉很烦躁，静不下心。
　　“你吃完了？”花明修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虽然他改良了一下口味，但其实镇心丸这种东西就算你吃得再多，不会感觉饿，它也不是米饭。
　　“嗯。”慕凝析甩了甩头，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了一些。都吃了那么多了还是没用，花明修果然比较适合杀人。
　　“这是三个月的量，你三天就吃完了？”他再次确定道。其实是药都有三分毒，这样吃会傻的。
　　“嗯。”
　　“嗯？”这么淡定？不报仇？真傻了？
　　花明修试探的将手伸向慕凝析的额头，虽然他的医术不比毒术，但傻没傻还能分辨。如果真的傻了，以后…就多了一个人白吃白住？
　　大街上，一个红衣美男走在前面，手上用一根丝带和慕凝析的手绑在一起，慕凝析拿着一根糖葫芦跟在他后面津津有味的吃着，还时不时的称赞好吃？…
　　花明修使劲摇了摇头，抬头看慕凝析的眼睛里满含坚定。不管有多艰难他一定医好他，决不让他变傻，决不让他颓废，决不让他因为颓废变傻…而一直蹭他家的饭。
　　“嗯？”慕凝析抓住花明修的手，眼睛半眯。花明修的手很好看，手指白皙而修长。他不用剑，所以掌心也没有因长期练剑而滋生出来的剥茧。但这样一双手，却令他感到危险。
　　“我看你发傻…奥…烧没。”
　　“没。”他甩开花明修的手，身体偏向一边。
　　“那你吃…”
　　“童叟无欺，你居然卖假货。”慕凝析不耐烦地打断，他没耐性和他闲扯，他想一个人静静。
　　四周鸦雀无声，有一只鸟拍着翅膀准备飞天，也被一颗石子打中，掉在了地上。他们静静地看着慕凝析，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火。
　　“抱歉。”慕凝析说完便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不能再呆在这。
　　香炉中的香快要烧完了，空气中的香味也逐渐变淡，他们四个还怔怔的站着。
　　“其实他刚才的口气不是太重。”风看着慕凝析离开的方向轻轻的说道。
　　“而且你们有没有闻到，我们刚点的是檀香，我记得他好像很讨厌檀香。”未名也轻声附和，语速异常缓慢。
　　“好像是因为冷帝喜欢檀香，所以他讨厌檀香。呵呵，应该是这样没错。”花明修摸摸脑袋，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所以他是真的没受刺激？”上官席很不确定，以前他们也在他面前点过檀香，可慕凝析并未说什么，最多就是皱一下眉。可现在他却发了脾气，他真的没事？
　　慕凝析在镇上转了一会，便向郊外走去。他本想去寺庙，可镇上嘈杂的叫卖声让他愈加烦躁。自从被萧翎月救了之后，他便一直呆在房里没出去过。以前忙于打打杀杀没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闲了，却再也没了有了山水的心情。
　　他一直呆到晚上，月亮不知何时升了起来，孤单的挂在天空。月依旧是那一轮月，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每次他看的时候都有不同的感触。
　　慕凝析用手捂住胸口，嘴角慢慢的渗出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每次噬血蛊发作的时候都是这样，想死死不了，想活不能好好活。
　　约莫半个时辰，他拿出手帕捂住嘴咳了几下，当他再次揭开时，手帕已被血浸湿。月光洒在他脸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手帕从他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慕凝析咬了咬唇，撑着道路上的树木，蹒跚着回去。
　　在他身后，两个蒙面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朝慕凝析冲了过来。慕凝析刚想转身就感觉后颈一痛，整个人便昏倒在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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