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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霜作者:碧尽苍穷-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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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根本不想当段绯的弟弟。
 只有这个念头,一直盘桓在脑中,挥之不去。
 段绯站在院门口,其实在阿四冲出去的那一刻,自己就拿伞追了出来,未来得及唤他,随後就看到停香拿著伞,两人缓缓离开的背影。
 清透的双眸有瞬间的黯然,段绯想转身离开,发现自己居然迈不动步子。
 伞下一双人影分外和谐,看来阿四,也长大了呢……
 他淡淡一笑,低敛的眉梢勾起的唇角,却笼著似有若无的怅然如失。




第四章(上)



 (上)
 自那日後,师徒二人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阿四对段绯依旧恭敬,语调中却没了从前的亲密撒娇的味道,段绯让他干什麽,他也只是一声不吭的去做,做完之後就走开,似乎觉得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段绯对这个脾气倔强的徒弟也是无可奈何,渐渐的,他也不再频繁的指使阿四去做这做那,现在的两人就像是一对最普通的师徒,再无其他纠缠。
 在阿四认为他和段绯会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冷战时,戏班子里接到了一件大活。
 目标据说是唐朝显贵的陵墓,段家头一个得到消息,老班主身体抱恙,於是把段绯叫过去,命他立刻动身,别让其他人抢在前头。
 段绯尊敬父亲,即日就带了几人离开,点人的时候,段绯目光扫过阿四,面上浮起犹豫的神色,最後还是让阿四随他同行。
 动手的前一日,众人决定先养好精神,休息几个时辰再赶路。
 雨後的山间道路泥泞不堪,不好支帐篷,干脆就找了个山洞休息。
 阿四一路上背的东西最少,没耗费多少力气,再者想到马上就要下斗,困意也跑得一干二净,等众人都睡著後,他还靠在火堆边,拨弄著烧红的炭火。
 耳边只余山风刮过树木带来的响动和枯枝烧裂的劈啪声,有个夥计时不时的打鼾,更显得此时的寂静。
 澄净的月光穿不透浓密的树林,满目皆是化不开的黑暗,阿四虽然不怕黑,但看的太久,总觉林中会突然蹿出一只野兽。
 不由自主的蜷起身体往後缩,碰到了谁的肩膀。
 “阿四?”是段绯,嗓音不带分毫倦意,显然刚才没有睡沈。
 听到对方声音的刹那,他竟奇异的安下心来,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看到少年抱著腿窝在自己身边的样子,段绯知道他可能是在害怕,忍不住想拍拍阿四的脑袋安抚他,但手伸出一半,又轻轻缩回去。
 “你到底在气我什麽?”自己之前一直不知道阿四和自己闹脾气的缘由,正好藉此时问他。
 “我没有生师父的气。”
 他的神情冷漠,说话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不满,段绯自然不信,但也不想追问,轻叹一声,才说:“其实这一次下斗,我并不想让你参与。”
 “为什麽?”阿四转头瞪著段绯,眼中透出分明的愤怒和委屈。
 长长的浓黑睫毛微颤,遮住晶莹明亮的细长眸子,段绯缓缓道:“虽说父亲是第一个发现这个地方,可同时还有几位行里出名的高手也听到风声,恐怕也快要赶到这里,干这行的哪个人不是心狠手辣,若是在斗中遇到,免不了要争斗,你经验不足,定要吃亏。”
 绷紧的唇角不自觉的提起些许,阿四虽然还是冷著脸,但语调比方才轻快不少:“你当我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麽,我从小没爹没娘,经常受人欺负,不过架打的越多,输的越少,真的拼命,我绝不会输给别人。”
 说话的时候,阿四神情带著几分狠意,让人丝毫不会怀疑他说话的真实性,偏偏又是这股子狠劲,让段绯的心有一刹那的揪紧。
 差一点,他就要伸手去拥住眼前神情倔强又委屈的少年。
 只是差一点。
 窸窣的风声扫过耳畔,两人终於还是沈默无言,阿四把头转回去,淡淡说了:“师父,你还是休息吧,我来守夜。”
 段绯抿紧唇,看著阿四挺得笔直的背脊,只能说:“若是想休息,你可以叫我起来。”
 “我知道。”对方头也不回的应。
 
 天有不测风云,段绯的话果然应验。
 斗中好东西不少,一路上所有人也很小心,没出什麽岔子,就在大家收拾好器物要出盗洞的时候,突然遭遇一夥蒙著面的土夫子。
 对方人多,打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双方话也没有多说,直接动手。
 自己这边虽不能在人数上占优势,可都是道上数一数二的好手,两帮人缠斗在一起,谁都没占到便宜。不料对方随後又赶到一拨人,约有二三十个,瞬间就把戏班子里的人吃的死死的。
 阿四没有利落的拳脚功夫,可打人的狠劲却让许多人不敢靠近,混战中人都被冲散,段绯见情势不好,迅速在地下捞起一把碎石子,朝对面的人身上甩去。
 这是段绯的绝活之一,就算他手上拿著一颗黄豆也照样可以在别人身上穿个洞,更休提棱角锋利的碎石。趁著对方惨叫不断慌忙闪避的当口,段绯拉著阿四冲出盗洞,夜色是最好的隐蔽,两人不要命的一直往前跑,耳边只余呼呼的风声和枯枝被踩断的响动,也不敢看脚下。阿四的体力不及段绯,方才的打斗差不多已耗光他的力气,如今全凭著段绯领著他才能迈动脚步,可越来越急促粗重的呼吸与胸口剧烈的疼痛不断的提醒自己快要到达极限。
 最终,阿四脚下被树枝一绊,身体失去平衡,顿时一片天旋地转,最後摔进彻骨的冰凉里,连带意识也摔散了。
 许久之後,才感觉自己贴著一个温暖的胸膛,熟悉的清冽嗓音在耳边不断唤自己的名字。
 那语调是罕见的焦急,阿四不敢相信这是向来沈稳的段绯发出的声音。
 勉强动了动冻的僵硬的手指,立即就被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握住,阿四呛出大口的水,才挤出微弱的话音:“冷……”
 把怀里的人搂的更紧,段绯也止不住的打颤,刚才两人跌进去的湖里还有未化的冰,连衣衫都湿透,被山风一吹,冷意直透到骨髓里去。
 “阿四,你忍著点,跟师父说会话,好麽?”段绯把阿四背在背上,十八岁的少年算不上重,但也不轻,相对於精疲力竭的段绯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神智还未清醒,阿四只知道收紧环在对方肩背上的手臂,口中不断呢喃著:“师父……我冷……”
 在他混沌一片的思绪里,感觉自己像是置身於冰天雪地中,段绯是唯一能抓住的温暖,自己害怕他离开,所以抓紧後就不愿放手。
 “马上就不冷了。”凭借著黯淡的月光,段绯找到一处背风的地方,安置好阿四,匆匆捡了几根枯枝,他怀中有不透水的袋子,里面装著一盒洋火。所幸近几日没有下雨,树枝还干燥的很,几下就能点著。




第四章(下)

(下)
 阿四迷迷糊糊的醒转,就看见段绯曲著一条腿跪在自己身侧,黑玉似的发湿淋淋的贴在雪白的颈上,晶莹剔透的肌肤也因火光跳动著蜂蜜的色泽。对方纤长的手指利落的解开他的衣扣後,阿四才发觉自己身上似乎只剩下一件单衣。
 “师父?”惊慌的坐起,又因四肢酸软倒回原地,阿四瞪大眼睛,神情无措。
 眼角上挑的水亮双眸乜他一眼,盈盈眼波十分的妩媚,段绯声音拖得慵懒绵长:“怎麽,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清秀中带著英气的脸瞬间涌上红潮,阿四看到用几根树枝架在火堆边的衣衫,才醒悟对方是想把湿透的衣物烤干,呐呐的动了动嘴唇,小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刚解下单衣,自己就打出一个喷嚏,身体上覆著冻出的鸡皮疙瘩,双腿更是僵硬的不听使唤。
 “你过来点儿。”看到他发抖的样子,段绯怕阿四冻出病来,於是示意他靠著自己。
 此时段绯也是仅在腰间围著薄薄一层衣料,羊脂玉般美好的肌肤全裸露在外,阿四往前凑近些许,又咬住嘴唇,不敢再挪动半步。
 “又不是姑娘,你别扭什麽,想被冻死不成?”
 低骂一声,他干脆把阿四扯到怀里,段绯虽然高挑纤秀,可骨架依然是实打实的男人相,肩膀自然比身段还未完全长开的阿四宽阔,轻易就把矮自己半个额头的少年完完全全的笼住。两人身体几乎没有隔阂的贴合在一起,阿四的心跳乱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想要挣脱,又贪恋对方的温度,段绯看出他的意图,直接把他的手按在胸口。
 “呜……”阿四发出呜咽似的声音,脸被迫搁在段绯肩头,鼻端溢满的是对方身上清淡芬芳的气息,让他心头涌起莫名的不安,更加用力的挣扎:“放开我!”
 阿四的身体是少年特有的光滑柔韧,又是紧贴著的姿势,挣扎扭动时带来的摩擦对於许久没有找女人的段绯无异是莫大的刺激。咬牙喘息一声,段绯按住怀中的人,清亮的嗓音喑哑许多:“阿四,你找死麽?”
 还未想到段绯表达的意思,阿四就发觉腿间被火热的硬物抵住,霎时僵止所有动作,脸色更红一层,声音也带著颤:“你、你……”
 连师父都忘了叫,可见受到多大的惊吓。
 “别管他。”低咒般的语气带著恼怒,段绯往後挪开一些:“你师父我是男人,若不想出事,就别乱动。”
 知道对方不是在说笑,阿四收回自己的手臂,难得温顺的偎在段绯怀里,许久之後,才小声的冒出一句:“师父,我也是个男人。”
 突兀的听到这样的问题,段绯几乎要失笑:“我什麽时候说过你是女孩了?”
 “可我觉得您一直把我当成娘们!”阿四咬著牙,终於喊出来,他的表情掺杂著羞愤与不安:“师父……我也不知道最近我是怎麽了,明明知道您这麽对我是应该的,可还是忍不住……”
 後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可眼眶已染上淡淡的红。
 “您既然不想让我误会,就别把我推开之後,又来亲近我。”渐低的声音可以听出几分沙哑,阿四垂下眼:“师父,如果您後悔救我,即使您马上离开,阿四也绝不会怪您。”
 段绯本是面无表情的听著,就在阿四说道最後一句的时候,他才蓦然变了脸色,扣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把头抬起,冷冷的问:“你这话是什麽意思?想寻死麽?”
 从未见过对方如此阴鹜表情,阿四浑身瑟缩一下,倔强的抿紧嘴唇不作回答。
 “你……”段绯气得都不知如何骂他:“老子救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少年面上现出无助脆弱的神色,眼睛都不敢正视对方,鼻翼急促的翕动著,许久後才带出透著哭音的话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我也不想这样……可、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就算是从前再严苛的训练或责骂,阿四也从未表现过委屈难过,现在却止不住吸气,漆黑浓密的长睫在扑动几次後也凝结了几颗晶莹细小的水珠。段绯本想骂他几句,可看到阿四的表情,心疼不忍远远大过怒气,最终无奈的把他的头摁在胸口,安抚似的轻拍少年的背脊:“你还小,懂的了多少,你可能只是把我当成哥哥……别想太多。”
 “才不是哥哥!”像是决定豁出去一般,阿四抬起头,瞪著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急促但清晰的大声的想表达自己的心意:“我、我已经十八,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对您……”
 “住口!”意识到对话渐渐朝自己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段绯伸手捂住他的嘴唇,将对方未说完的话堵在口中,俊美的脸涌起怒意:“阿四,你知不知道,要是这些话让旁人听见,他们会怎麽想?”
 自拜段绯为师以来,他从未对自己有过这般严厉的神色,阿四纵然不甘,也只能死死咬著唇,眼底已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硬下心不去看少年的脸,段绯兀自寒声道:“从今日起,这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否则,我段绯就当没认过你这徒弟!”
 “是,师父。”沈默良久,阿四才低低的回答,随即退後几步,甚是恭敬的朝段绯鞠了一躬:“是阿四糊涂,还请师父见谅。”
 暗暗捏紧了拳头,段绯用尽全力才压抑住想把他抱在怀里安抚的冲动,脑中也是混乱一片。
 若知道当时救下这个少年会有这样的结果,他……
 後悔麽?
 段绯不知道。
 可只要想到假如阿四没有遇到自己,便可能冻死街头,更是不忍。
 起初他的确只是想逗逗这个老成的少年,想看他除却沈默之外的反应,但没有料到,这一逗,就上了瘾。阿四身上有一种掩不住的狠劲,这与他成长的经历是密不可分的,每当看到少年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狠辣神情,段绯心中浮起的,却是对他的怜惜。
 所以才忍不住一再关注他,在期盼阿四长大的同时,又不想他成长的太快,甚至有过一辈子都把他留在身边,让他当自己徒弟的念头。
 但他不能。
 阿四一直很有抱负,他的天分也注定他将来能有一番作为,段绯不能因自己的私心而折断他的翅膀,若自己现在心软,纵容阿四,待他懂事之後,必定会恨上自己。
 呵,想不到,活到至今,第一个让自己如此失意的人,竟是自己的徒弟,这算不算是从前惹下不少风流债的报应?




第五章



 感到刺眼的光线,撑开双眼後,段绯才发现自己居然睡著了。
 揉著疼痛的眉角,他撑起身体,自己身上盖著早已烘干的衣物,还有大堆软而厚的干草,难怪不觉得冷,料到这定是阿四所为,他浅浅的抿起唇角,起身要寻找少年的身影。
 身边除去烧剩的篝火外别无它物,阿四不在。
 温暖的阳光照了自己一身,段绯却觉得一阵寒意从头顶直灌而下,阿四他不会是想不开,趁著自己睡著偷偷走了?
 该死!
 咒骂出声,段绯匆匆套上衣衫,所幸山中泥土湿润,少年留下的脚印尚未消失,循著脚印追赶,最後还是在茂密的丛林中失去了目标。
 懊丧的一拳击在身边的树干上,段绯悔恨不已。
 早知他会如此,自己就不应说那麽重的话,怎麽昨晚就没料到……
 “师父?您在这里干什麽?”
 背後突然有人问道。
 段绯身体一僵,瞪大双眼转过头去,才发现阿四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乌黑的短发淌著水珠,身上只披一件单衣,修长笔直的双腿也布满水痕,一副刚从水里出来的模样。
 “你干什麽去了!”失而复得的惊喜霎时溢满心头,可话一出口,语气却是带著怒气与责难的,听到他的话,阿四认错般垂下头,轻声回答:“我只是发现这里有个湖,想擦擦身子,看您还在睡觉,就没有告诉您,对不起。”
 他的道歉让自己愈发烦闷,长叹一声,段绯摇摇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是。”阿四的语调十分冷淡,说话的时候也不抬头,明显的让段绯感到他对自己的疏远。
 这样……也好。
 虽然有几分失落,但段绯还是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只有这样,阿四才会拥有正常的人生,可以实现他出人头地的梦想,至於其他的,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两人从斗里消失之後,戏班子里的人急的快要翻天,老班主担心自己独子出事,硬是撑著老迈的身体四处联络熟人寻找段绯的踪迹。在满身风尘的段绯和阿四出现在自家大门前时,脾气冷硬的老班主几乎要淌下泪来,一把就抱住自己的儿子久久没有松手。
 阿四站的远远的,看著被众人簇拥的段绯,惨淡的弯出一丝笑意。
 他很清楚,自己与段绯,根本就没有可能。
 且不提他们同为男子,段绯容貌出众,又有一身绝技,脾气好,向他献殷勤的人多不胜数。对方好心救下自己,将自己收为关门弟子,自己还不懂的知恩图报,反倒对自己的师父有了肮脏的心思。
 他想要富贵,想要权势,这些他都会不择手段的去得到,只要有钱可赚,就算让自己去杀人他也不会有丝毫迟疑,但,段绯不行。
 在段绯面前,他永远都是沈默寡言,听话老实的徒弟。
 也只有在段绯面前的阿四,才会拥有一颗善心。
 抬眼时,就看见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女扑在段绯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名叫梨真,是段绯从一名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平日虽不多见,他也知道段绯对她极为疼爱。
 俊美的男人垂首柔声抚慰著俏丽的少女,眉目柔软得可以溢出水来,墨色瞳孔中是对自己从未出现过的温情,此刻完完全全的倾注在少女身上。
 掩住酸的发疼的鼻尖,阿四後退几步,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看到阿四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段绯抱著怀里人腰肢的手不自觉的收紧,梨真吃痛,见段绯黯下来的眸子,不由问道:“哥,怎麽了?”
 “没事。”段绯唇角挑起柔和的弧度,笑得温柔自然。
 可少女分明从他的笑容中看见了隐藏的极深的落寞。
 她没有多嘴去问对方为什麽难过,只是鼓起勇气握住段绯的双手,回以他一个带著羞怯的笑靥。
 段绯拍拍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那日後,阿四便跟著戏班子里另外几个下斗好手去了北方,对段绯辞行时也是近乎敷衍的说想要单独历练,段绯没有反对也没有挽留,阿四权当他答应,当天夜里便离开了长沙。
 在陈皮阿四这个名号渐渐在行里传开时,阿四原本的性格也开始展露。
 从双手第一次沾染别人的鲜血,到毫不犹豫的杀人,也仅仅是一年的过度。
 阿四本以为一年的时间可以让自己彻底清醒,可以淡化对段绯的执念,但事实证明,那不过是自己幼稚的自我安慰而已。
 每次从梦中惊醒,发现口中喊的竟是段绯的名字,就连看到梅花,对方的模样也会突兀的浮现在眼前。他曾试过用酒精,或女人来麻痹自己,但大醉之後,那个人的身影在脑中就愈发清晰,满满的占领自己的思绪;即使对著女人娇美的容颜,也提不起半分兴趣。
 原来,只有离开之後,才能发现,自己已经陷得太深,想要忘记,除非他不再是自己。
 等再次与戏班子里的人团聚,时间已过去了一年半。
 所有人差不多都扔下手中的活来迎接自己,唯独不见段绯。
 想是对方不愿看到自己,阿四自嘲似的笑笑,停香斜睨他,问:“怎麽著,笑得那麽涩,是同我们团聚不开心麽?”
 他摇著头否认,许久後才迟疑著,小声道:“师父……他在哪里?”t
 提到段绯,停香面色顿时显出几分尴尬,迎著阿四带著疑惑的双眼,她不忍隐瞒,叹了口气,才回答:“少班主……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窑子里快活呢。”
 看见阿四惊诧的神情,停香安抚似的拍著他的肩,接著把话讲完。
 在十八岁前,段绯的风流无人不晓,花街中几乎没有女子不识得他,只是在二十岁那年,段绯才有所收敛,不再流连於烟花酒巷,人们才慢慢的淡忘了他的多情。
 但在最近,段绯不知何故,再度沈醉於青楼女子的温柔乡中,夜夜笙歌,老班主只当他年少,劝说无用後,也就随他去了。
 “我们也不想看他现在这副模样,你回来了也好,去劝劝少班主吧,你是他最疼的徒弟,说不定他会听得进你的话。”
 阿四沈默著,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其实变的不只是少班主,就连你,也让我觉得跟从前不同了啊。”停香托著腮,目光专注的打量身旁的少年:“一年前的你随便逗逗都会脸红,哪像现在,怎麽开玩笑都是板著脸,长大了果然就变得不可爱了。”
 低沈的笑出声,阿四轻声答:“哪有人一辈子都是小孩子呢。”
 园子里有人大声唤停香的名字,她起身,用手拍拍阿四的脑袋,就应著离开了。
 阿四在空旷的中院里一直坐到半夜, 反复思考著段绯变化的原因。
 会是……因为自己麽?
 直至身上落满露水,他才撑著僵硬的不听使唤的身体回房,正待打开院门时,半阖的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抢先一步开启。
 满身浸染著酒气与女子的脂粉香的男人歪歪斜斜的踏进来,墨黑的发及肩,凌乱的披散著,精致俊秀的五官被酒意熏染出迷蒙的味道,青色的锦衫未系领口,在看到眼前的阿四後,面上才闪过难以掩饰的诧异。
 “师……父?”阿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印象中,男人永远是非常注意自己著装的,只要衣服沾到一点灰尘就会换掉,但现在若不是看见对方依旧美貌的容颜,阿四根本认不出他来。
 段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竟不说一句话,直接从他身边走过,仿若根本没有看到阿四。
 阿四本想追上前,但刚迈出一步,面上闪过犹豫挣扎,最後还是收回了步子。
 如果师父不想看到自己,那他就消失在段绯面前,他阿四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不敢看到的……却是段绯冷漠的表情。
 既然如此,不如不见。




第六章(上)



 (上)
 又是一夜未眠,阿四翻来覆去的想了一个晚上,最终决定明日就离开戏班子,去独自闯荡。
 早晨出门依旧没有见到段绯,不过也好,免得自己再看到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会动摇。
 他写了一封信,信是要交给段绯的,但在对方门口徘徊了半天,又不敢进去。
 直到傍晚,院子突然喧闹起来,传来的声音很是陌生,且越来越清晰,最後在门口停住。
 阿四正想看看是谁,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呼喊:“段爷,你在麽?”
 许久不见人应,外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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