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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阔知何处-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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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轻轻摇晃,靖王手指极稳,放下窗帘,他原先望的,恰好是薛明师的方位。靖王道:“程哲,你六年前入府,不了解薛明师。”
程哲不解。
靖王道:“你当他是谁的忠臣?他不会与我为敌。之前按兵不动,只为等妇人稚子失去最后一点人心。”
薛明师携江择锋回城。
带他绕道荆国公府。
国公府大门紧闭,偌大门口只挂两盏灯笼,半个人影不见。
黑灯瞎火,也不怕摔着个把行人。
薛明师啧道:“老狐狸,告病不出。”翻身跳下马,马鞭在手里卷成几折,便大步向前叩门去。
门童含糊的声音:“已晚了,哪……哪位都不见。”
薛明师不怒反笑:“国老原话?”
门童迟疑道:“薛将军?”悉悉索索,换了个人声。
“薛,薛世兄……”
薛明师遂和颜悦色:“王贤弟,听闻国老告病,我特来慰问。”
王公子:“父亲……父亲料到世兄要来,确实留了话……”
薛明师越发和蔼:“世伯有何吩咐?”
王公子颤巍巍道:“父亲吩咐,‘旁的人,避不得那见也就见罢;要是薛明师来,你们可千万得给我拦住喽’。”
此后门内再无声响。
月光下,薛将军脸色不那么好看。
会看风向莫过三朝元老。
这才是真的风雨欲来。
江择锋望望天色,无奈道:“不敢打扰将军休息,末将也该回营了。”
薛明师回过神:“啊。”
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薛将军盘算着叫亲卫当场砍颗树,把大门撞塌,攻入国公府。反正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反正这京中正乱着,不差他这一笔。反正谁不长眼惹他,谁治得了他?
江择锋:“将军,末将,那个,告辞。”走出几步,终于从胸腔里长松一口气。转头就被人狠狠一拉。
薛明师扯着他的后领,把江择锋扔给亲卫。
明月当头,他身后兵强马壮。
一股不安串上来,薛明师撸起袖子,叹了口气,自语道:“我怎么感觉大事不妙……”
他怕江择锋满脑子忠君热血,惹出什么事,令亲卫把人一绑,押回家罩着去了。
正所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薛明师以为他能替江择锋顶下这件事,不料这件事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将军府在城北。
薛家往上三代都从军,家里牌位多,活人少。
说得好听,可谓满门忠烈。
薛明师母亲在时,喜好莳花弄草。整座宅邸,四季花木,被她打理得妥妥当当。
后来前一位薛将军战死,薛夫人想了一晚,得圣上体恤,她母子二人由国家供养,独子最惨烈的结局无非为国赴死。死得其所,何足忧哉?她缠绵病榻久矣,这么一想通,天亮就安然而去。她种下的花木薛明师不许人碰,无人修剪,那些兰桂松梅物随主人形,久而久之,竟长出森森草莽气势。知道的知道这是将军府,不知道的看着十分像一个土匪窝。
江副统领被平戎将军亲卫送进这土匪窝,不多时,薛明师换了衣袍跑出来,叫:“姐!姐!”
把江择锋看得一愣。
循灯光看去,却不敢看了。
原来那内堂帘子一打,走出一个服色素净的年轻妇人。
端的是皓腕明眸,天然带笑。
并未听闻故薛将军尚有一女。
斯是有夫之妇,江择锋避开眼。
那妇人掩唇一笑,先见礼。
薛明师道:“今日伴驾围猎,光垫了几口干粮。”
妇人笑道:“好,好,我去厨房看看。”招婢女同去。
薛明师复向侍卫长点数个人名,脚下不停,直带江择锋入书房。书房由配刀兵士把守,两间整屋,门被他猛一推开,其内三张书案一字并列,桌面上卷帙图册堆积如山,摇摇欲坠。
薛明师以臂扫开最末一张台上杂物,两名亲卫无声去捡。最下是一张墨迹凌乱的地图。薛明师端起烛台俯身察看,一只手掌压在图上摩挲指点。
他有一双惯掌弓马兵刃的手,略一定睛即可数出好几处泛白伤口。
唯举烛台的手上有崭新血痕,痕迹重叠,是在太后面前两度挽弓,为惊神弓弓弦勒伤。
江择锋恍恍惚惚,仿佛回到嘉应川大营。
便在他恍惚之间,两名部将一前一后走入书房。
随他们开口,江择锋脸色即白,待那两人停下喝茶,江择锋面无血色。
他不由在想,薛明师令他知晓这些,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二
适逢那少妇带下人来送宵夜,附几套碗筷。
一见是热汤面,薛明师道:“何必煮这些,本来今晚他们吃什么,给我来一份就是。”端起面倒了一碗。
少妇摇头笑他,又劝方才入内的储尉、吴道凌勿要见外,饿则同食。
薛明师初为参将时奉命带小队人马伏击,岂料为敌楚军队所阻,粮草断绝,又是寒冬。数日后率众突围,却落下这么个毛病,时时要吃饱,再不肯受饥饿。
心腹部将见惯他这一套,哪会去与他分食,书房内暂时无人说话,唯有此间主人埋头大吃之声。
他们方才所讲是东南沿海的叛乱。
大魏有三患,一与西楚接壤,兵戈不断;二是东南沿海常遭敌寇侵扰。此为外患。
第三是内患。近十年来后宫干政,外戚骄横,颇受攻讦。
今年七月,东南总督洪定波部水师大捷,不仅守住了苏南门户,更主动出击,破敌于海上。
决战后,水师一个立功的总兵便被禁卫军的人槛送京师,罪名是诽谤朝廷。
总兵未向京中上冰敬,遭此诬告,民兵当即哗乱,一众乡勇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形势愈演愈烈,蔓延全省。前日为靖王之部平息。
待薛明师喝完面汤,江择锋干涩道:“此事,这样的叛乱,京中竟无人知晓。”
吴道凌虽是武将,生得面如冠玉,一副文士打扮,自在道:“若非如此,焉能显出靖王殿下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薛明师眼观鼻,鼻观心。
储尉刚毅持重得多,看薛明师神色,沉声道:“道凌,慎言。”
江择锋兀自喃喃:“东南总督又为何不报不理?”
薛明师忽地一笑。
江择锋急切追问:“将军难道也要坐视?”
吴道凌:“前朝有某将,职司拱卫京畿。戾太子□□宫廷事发,恐遭废黜,横下一条心来矫诏逼宫。秦王识破,率部救驾,某将同时得到戾太子与秦王手书,皆称对方意欲谋反。某将一兵不发,直到秦王得到陛下手书,方获取此人相助,解猎宫之围。百年以后,你猜此人获谥为何?天子亲书‘忠’是也。如今太后与靖王,便似前朝戾太子与秦王。”
江择锋惘然。
大魏军权三分,薛明师得其一,他不管不动天下才不会乱。
薛明师:“行了,你先去睡。”
江择锋走后,储尉:“江择锋不是太后一系。”
薛明师:“不算出奇。”
禁卫军由太后内弟执掌,人皆以为副指挥使是太后一系,不想江择锋竟全然不知其中争斗。
吴道凌:“明天以后,不会再有人信江副指挥使是太后一系,不过这顶靖王党从龙首功的帽子,怕是扣死在你头上,再摘不掉了。”
他年论史,需说一句薛明师可算名将,然绝非纯臣。
薛明师:“方才你举的例子,是令祖武忠公。”
武忠公本姓尤,得忠字为谥,尤氏对前朝死心塌地,以遗民自居。五代以后,及至吴道凌之父,方化尤为吴,出仕为官,官至兵部尚书。
吴母有孕时薛明师方五岁,吴母以手指腹曰:若是小妹妹,将为汝妻。
薛明师诚恳道:“有了这顶帽子,你我就更般配了。这么些年来我未娶你未嫁,不妨禀明伯母,早日成亲?”
次日早,江择锋推开卧房门。
昨夜听闻惊天密报,他也未想到,他会在薛府睡得这样好,这样沉。
薛明师已打完一套拳,穿着便袍,蹲在院中。
江择锋张大了嘴。这不能怪他,很少有人能看见敕封平戎将军一大早,在府中,喂鸡。
鸡是一只斗鸡,羽毛乌黑油亮。
薛明师喂完,方才走回廊下,拉了圈椅坐稳,整理靴子。
薛明师:“再等会儿估计就有传旨的来。”
江择锋:“将军——”
薛明师:“敌寇未能尽剿,京中要抽调人驻洪定波处,你愿不愿去。”
江择锋:“但是——”
薛明师:“就这么定。”
江择锋:“末将——”
薛明师:“少啰嗦——难不成你胆大包天看上我姐了?”
江择锋给激了个大红脸。
薛明师笑起来,他笑得爽朗好看,稍微有那么点坏心。
这回江择锋耳朵都红了,忘了原先要说的话。
那少妇姓傅,名妙应,与薛明师同母异父,是薛夫人初嫁所生。
薛夫人识得薛将军时是个寡妇,傅妙应如今也孀居在家。
薛明师:“你该叫我姐一声韩夫人。”
不待江择锋说话,他眯着眼继续道:“我该叫韩襄城一声姐夫。”
午后传旨钦差到。
迎面即是十几人,兽补红袍,阵仗极大。
钦差是程哲。吴道凌匆匆遣人知会,程哲说香案等一应陈设皆可不备,薛明师换过朝服便来接旨。
程哲道:“薛将军不必跪。”将手谕双手呈给他。
薛明师也不跟他客气,开盒就看,只一眼,脸色就不大好了。他顺手递给储尉,饶是储尉亦展卷大惊,不敢置信。
程哲施礼道:“”陛下令下官转达,将军若有话问,御驾尚在潜邸。”
靖王府已成潜邸。
那张纸上仅一行字,封薛明师长胜侯,食邑十万户。
百年前,大魏世祖皇帝与西楚联合,瓜分东晋,大胜之后,欲立男皇后。群臣谏止,世祖大怒,改封其人武功侯,食邑十万,为昭文馆大学士,加太保衔。
因这一重关系,后为避嫌,大魏再不封侯。
靖王府这地方,薛明师很熟。
他一路催马奔来,无人阻拦。跳下马背将皮鞭甩给侍卫,转身入府。
绿竹嘉树映得他满面铁青,那阴沉神色越来越淡,到花厅前,已与平常无异。
靖王在沏茶。
他很讲究好水好茶,还要有好手段,好火候,好耐心。自十年前离开嘉应川大营,他越来越像一个宿儒。这种变不是身体上的变,而是感觉,薛明师俯视他,尽力想看清,然而一时记不起曾经以为不会忘的他在帐中写字的侧脸。
茶沏好。
薛明师坐在对面,端起便喝,喝来犹嫌不解渴。
靖王又推出一杯:“来了?”
薛明师一口喝光,亮出空杯权当回答。
靖王笑道:“那就下棋吧。”
薛明师直接端棋盘:“老规矩?”
“老规矩。”
输即是赢。
薛明师:“狗屁规矩。”
靖王又笑,不以为忤。
他笑起来眼角已有些微细纹,但不引发人美人迟暮的叹息。靖王的好看是一片山一片水的好看,这种好看是不会老的。湖光山色,天朗气清,大概如是。
靖王极擅手谈。
极煞风景。
昔日在军中,因薛明师不耐烦下棋,靖王更爱点他作陪。
某次薛明师回营,与他对弈,索然无味问:末将可否明晨再接着输?
靖王答:待你先输了这局。
此后靖王再未赢一局。
薛明师频频自绝生路,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下出臭棋,靖王都能轻而易举地突破一步,比他更差一层,挽回他的败局。
薛明师没想到,他们会有一日,坐下来,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旁人更想不到,剧变之后,这传闻反目已久的二人会面,只是喝茶下棋。
薛明师:“我原以为,我下半辈子是留京不用,赐府闲住的命。没想到还能再进一步,封侯授印,真是可喜可贺。”
靖王怡然道:“你在骂我不念旧情。”
“岂敢。”
“放肆。”
薛明师随即接到:“待您不念旧情,我等自不敢放肆。”
这话十分无赖。
靖王却笑了。
靖王又落一子,看他一眼,道:“我是为你好。”
十天前,江东连降暴雨,渌水决堤,冲出一条犹如巨蛇的精钢链条。
奉旨修坝的官员星夜征得劳役五百,自湍急河水中拉出一块石碑。
抚去泥沙水草,借烛光看清,那石碑上痕迹斑驳,辨认古篆,依稀为“受命于天……薛氏……皇”。
侍卫送上一沓单字拓印。
棋盘摆在一旁,薛明师啧啧称奇,恨不能亲见石碑。
薛明师:“难不成有人这么容不得我?可惜当今之世,除您靖王殿下以外,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份通天厉害。”
他无赖时靖王在笑,此时他着意恭维,靖王更是在笑。
这笑不是笑纳的笑。
靖王笑:“纵是我,也做不到在两百年前埋一块预言薛氏为皇的石碑。”
天命之事,易无中生有,难化有为无。
靖王不会赐死薛明师。他令人待大事成,于今日将那块石碑运送回京。沿途公示天下。
石碑上一个字没少,但有多。
碑文变成两百年后,薛氏将出皇后。
薛氏这一代仅有独子。
故比照先例,授凤印,封万户侯。
棋盘上空地渐少,黑白对峙。
皆大欢喜,丢的只是薛家的脸面。
刚好,脸皮多少钱一斤?
薛明师:“我想起来,我祖宗两百年前倒是真想过做皇帝。”
靖王:“嗯?”
“他找了个算命的,算命的告诉他,他没那个命。他就把算命的宰了,谁知道宰了没多久,他也死了。之后几代都不长命,我家也就绝了这个念头,安安分分给帝王家卖命。”他一哂,“可能还是心不死,想着造天命,将来待子孙,结果变成害子孙。”
说罢投子道:“不用下了,你赢了。”一把扫乱满坪棋子。
靖王揭开壶盖,自有人上来注水。倒出两杯茶,方才看他的手,看到他手指上弓弦勒裂的新伤。
靖王:“我同你说过,最应戒怒,其次戒骄戒躁,否则只会自伤。”
作者有话要说:
☆、三
月明星稀。
薛将军困得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宫里黑憧憧,半个人影没有。
靖王平静地:“梓童。”
对他伸出手来。
那手修长稳定,如当朝首辅。
把将军吓醒了,滚下床,一身鸡皮疙瘩,满头大汗。
之后再睡不着。
遂披衣出门喂鸡。
鸡名也叫将军。
于是将军对着将军,双双睡眼朦胧。
薛明师想到一些往事。他不是个会想往事的人,因为往事不可追,屁用没有。
但今晚很多事清晰得像朝服上的兽纹,一鳞一爪,一丝丝绣线清晰可见。
十七年前,太宗皇帝召集公卿勋贵子弟视骑射之术。曾指薛明师,明知故问:知是谁家子?
左右答是薛家子。
便召薛明师论赏。他当时十五,胆大包天,奏道:不要金帛财物,宁赴边关为一伍长。
太宗大悦,谓臣下曰:此子肖父,一伍一什岂足道哉?当即赐他千夫长,入靖王军中。
太宗是靖王兄长。
薛明师当年并没看出靖王有觊觎皇位的心思——多半靖王当年确实没有。他何时起的心思?
薛明师顺鸡脖子上的毛,难说。
时位移人。
换他是靖王,也扛不过。
吴道凌捏着嗓子叫:“娘娘,娘娘?”
面色不善。
薛明师抱着鸡笼睡过去,这会儿醒了。
储尉道:“将军。”
薛明师笑嘻嘻招手:“凌公公。”
吴道凌脸色一青:“您若是要进宫就早把家当清清,丢不起这人。”
储尉骂他:“你闭嘴!”
薛明师:“不急,无论去哪,顶刀子都少不了你们。”
吴道凌:“末将谢将军抬举。”
薛明师瞥他一眼:“好说好说,你可是我指腹为婚的小娇妻,储尉那是糟糠之妻不下堂。”
一路说一路往外走。
他身上还有鸡毛。吴道凌:“您这是赶往何处投胎?”
薛明师:“你哪只眼睛看见本侯要投胎?这是去算账。”
薛明师有亲卫追随。
黑甲骏马,一路畅通无阻。
人多势众,去荆国公府。
国公获悉,当即不病了,开门揖盗,精神矍铄。留薛将军共午膳。
国公劝客道:“粗茶淡饭,待客不周,明师,务必见谅。”
薛明师一笑:“本以为能吃到国老府上一道名菜。”
故意停在这里,同他说话的人势必要关切地问一句:“是什么?”
国公不能免俗地问了。
薛明师打量东道主:“王八。”
王公子猛地气恼站起,脸色涨红。
国公与薛将军对视一阵,竟同时大笑出声。
当下屏退闲人。
薛明师端一杯茶:“家母曾有吩咐,要我事国老,如事亲父。”将茶水呈上。
他做得郑重,国公去接,口中道:“我与你父亲,的确是过命的交情。”
一上手便是万钧之重。薛明师犹低着头,极恭敬的样子。那边国公原是以手指来接,被薛明师加力一推,面上不改气定神闲,手指却往前抵,用上手掌,将那茶盘卡在虎口处。
手上变了几变,目光这时才交接。薛明师扬眉一笑,国公心知不妙,却已迟了。薛明师劲道乍撤,那茶杯打翻,热水全泼在衣袖上。薛明师向下一捞,扯着国公衣袖反卷,便要来扣他脉门:“小侄一时不慎。”
来往间已用上擒拿。
国公:“贤侄未免过谦。”
手腕上腾撞弹击,拆了不下十招。
才双双退后一步。
国公叹道:“廉颇老矣。”
薛明师:“消息灵通远胜小辈。”
国公:“石碑一事你何必如此在意!”
薛明师:“有人要夺我兵权。”
国公怒道:“糊涂!你的兵权纵无此事也得交出去,从军十五年,还不够吗,有谁能一世掌印持符!”重重拍一下桌子,见薛明师不以为然,才想起这不是自家不成器的儿子,训斥慑他不住,不得不提旧事,尽量放缓口气劝:“当年让你去江兴水师,非要去嘉应川大营,靖……那一位岂是甚么好相与的!他的部属尽是你昔日同袍手足,哪怕断绝往来——就连你自己,谋略武艺,都是他言传身教——”
薛明师大马金刀坐下:“那又如何?”
国公一顿:“你若真不想与靖王牵扯,三年前太后赐婚,愿意把堂堂一位公主嫁给你薛家,你就不该推拒。”
荆国公发鬓已星星斑白。
薛明师本不欲答他上一问,蓦地发觉国公年事已高,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平淡念到:“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午后蝉鸣骤然转响。
荆国公神情转为萧索,自语道:“许是老朽真老朽了。有时想想,当年该为你拜个严师,从文去。”
薛明师轻快地起身。
“国老,恕小侄直言,我意由我,我命由我,容不得他人。我与那位之事,国老不妨抽身事外。言尽于此,保重。”
径直离去。
出则上马。
王公子相送,薛明师带上亲卫,放马快走。
吴道凌催马上前,与薛明师并排。
薛明师:“如何?”
吴道凌:“逊位书已公布天下——‘被父叔之荫育,乐日月以优游。思追巢许之馀尘,远慕夷齐之高义。’”
薛明师:“改封亲王,封号定未。”
吴道凌:“交礼部拟。”复低声道:“礼部尚书拒不改称,于廷抗上,说百代以后,靖王殿下难逃一个篡字,青史自有公论。程哲为首,靖王旧人皆请以大不敬斩之,靖王不许。”
薛明师:“撸官了事吧。”
吴道凌被说中,道:“靖王曰:‘前朝已无守节不仕之臣’,准其人回家去。”前朝末年不仕的家族今已纷纷出仕,而本朝官员竟在此时扬言退隐,百代以后,除沽名钓誉外,怕还能留什么美名么。吴道凌心中添句:不想靖王也刻薄得紧,将军大人你与他当真一脉相承。此时却出不得口。
交礼部拟,以要全废帝体面。
宫城在前,高墙巍巍,连日光都挡住。
储尉:“您要入宫?”
薛明师住马,着亲卫上前与禁卫军交涉。
他挽着缰绳,道:“无碍,靖王殿下能全陛下一个体面,自能留我一份体面。”
程哲来迎。
薛明师遣诸人回府。
程哲拱手:“长胜侯。”
薛明师:“程大人。”不待程哲回话,便翻身落马,“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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