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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狐千窟-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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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这样守礼。”宿涟仔细打量他,比起两年前见面,宿渫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不再那样苍白如纸了,只身段还是清清瘦瘦一折就断似的,坐到榻边摸他的头发。
  “兄弟两个好久不见,一见面何须这些虚礼。”纭娉笑道。
  “宿渫是正经礼仪人,说就说罢,原无碍的。”宿涟握一握他的手,宿渫的手心是温热的,他的手却冰凉刺骨,宿渫愣了一下就想要把手抽回来,随即露出荏弱的笑,任宿涟把他的手握在手里。
  “到底是年轻,身体底子足,也是大夫调养的功劳,你面色真是好了许多,手上也不发凉了。”宿涟没察觉,接着问纭娉:“最近都吃什么药?”
  “国君赐了大夫进府,也不过在药里多加蜡梅花与一些家传药方。”
  “蜡梅花止胸闷,是好东西。”宿涟道,“你每日记着吃药,我让他们给你多加苍耳和红枣。”“说起来今日的药就没吃,我先去厨房端过来。”他说完纭娉就放下团扇,转身出门去取药了,不一会儿取了药回来,又下去为他们兄弟两个预备青梅子与白芍熬的甜汤,那甜汤用青梅子熬得酸酸甜甜,又入白芍熬成稠稠的一碗,宿渫近来就爱吃这个,
  宿涟坐在榻边拿小勺亲自给他喂药,宿渫便一口一口慢慢的喝,他喝的药为不坏药效,从来不放红枣甘草,各色药草熬在一起,滋味几近来苦得发酸,不由在那里皱着眉头,宿涟用勺子给他抿一抿嘴边的药渍:“良药苦口,你且忍一忍,纭娉就送甜汤来了。”
  “无妨。”宿渫微微发笑,长久喝着药,脾胃焉能不虚弱,那甜汤喝上小半碗就连胀带吐,因此他素日虽喜欢,厨房煮了一锅,也不过喝个两三口罢了。
  “你若爱吃青梅,我从霜迟带了一包,想你长久吃药,嘴里总没味道,你脾胃虚,不能乱吃东西,就是在嘴里过一过吐出来也是好的,总添点滋味。”宿涟看他无事,才把吹好的一勺药送到他唇边,宿渫慢慢喝了,眼角余光打量他喂药的手道:“王兄此次回来,倒觉得比从前性情温和了许多,从前也没有这么会照顾人。”
  宿涟笑一笑,喂他喝完一碗药,放下玉碗:“是么,我自己倒不这样觉得。”
  宿渫微微偏着头,侧过来的那一点脸部线条荏婉而美好,侧脸皎白如玉,他生的好看,和生母足有七分像,是个非常精致,非常婉约的长相,却十分削瘦,面上没有血色,宿涟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拂过去,心里十分痛楚,听他说累了,忙亲自扶了他在榻上躺下,给他掖好被角。
  宿涟虽然也疼惜妹妹宿湄,但与宿渫相较起来,那又有所差别了。
  这也难怪,宿渫生来身子荏弱,连榻都下不去,这情景寻常人看了都要心痛,何况宿涟是他同父同母嫡亲的兄长,虽然宿渫比宿涟小不了几岁,宿涟被从师傅那里接回府时他早已经会说话了,但不妨碍宿涟疼他,那时宿渫身子更差一点,昏天黑地的在榻上睡着,宿涟就伏在榻边看着他,连“宿渫”这个大名,也是宿涟亲自为他起的。
  更不用论公主曾托付他照顾宿渫了,宿渫生下来身子就弱,不单公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宿涟亦觉得是自己在娘胎里过得滋润,才连累得弟弟胎里不足,素日对他是十分疼爱的,宿湄虽也是他妹妹,但生母是寻常侍妾,与他不过同父,当时宿涟留下她这个庶出的女儿不过相中她小小年纪天生丽质,生得美貌,虽然也放在身边养了几年,但那情分比起一起长大的亲弟弟来说,也是差远了。
  “想不想吃梅子?”看他躺好了,宿涟又问。
  宿渫摇了摇头。
  他这样真是让宿涟心疼极了,这些年宿渫都养在府里,说是身子虚弱不宜挪动,其实不过是他手掌兵权,浦粟恐他有朝一日反叛,才把宿昔留在陵苑,他是知道宿涟与宿渫兄弟情深的,只有这样压制着宿涟,他才不敢反叛,浦粟到底也长大了,心里有了谋算,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太子爷,然而浦粟为何不能信他?他们十多年的兄弟情分还比不过五十万兵马?
  “王兄在想什么,可是今晚去宫中赴宴的事?”宿渫见他出神,轻声问。
  “没有。”宿涟看着他,忍不住露出柔和笑意,从怀里掏出一枚平安符:“这是我在夙朝普度寺求的平安符,灵验得很,来,我给你戴上。”
  入夜宿涟就是再不愿意,也得去宫里参加浦粟为他举办的晚宴。
  说是晚宴酒席,也不过请些文臣武将陪着喝酒玩乐,只宿涟从来不喜热闹,这次晚宴浦粟便办的清减,只有一样,让宿涟抬头看见就怒从心起。
  浦粟身边没有王后陪着,竟是那个云霁的姬延坐在左右。
  浦粟这是想做什么?让这个异族姬妾代替陵苑国后招待他?
  他忍着没有发作,先见了礼,浦粟迎他到自己身边坐下,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今日算是家宴,只你我与仪欢三人,千万不要拘束了。”
  “是。”家宴不请他堂堂正正的表嫂王后,倒带着连正儿八经侧室都不算的外族贡品,宿涟心里被他的荒唐气得发疯,手指紧攥着酒杯,也不发话。
  面前小几上列着珍果佳酿,厅下就是歌舞翩翩,琴瑟笙歌,宴厅没有门窗,夜风微拂着面颊,确实令人惬意,若此时坐在他对面的不是贡女而是王后,他是很愿意与家人享受这次家宴的……
  很快珍馐被摆上了面前的桌几,宿涟瞥了一眼,正要说话,浦粟已笑吟吟道:“这都是你小时喜欢的菜,我吩咐他们准备的,你喜欢就多吃些,近来也太瘦了。”
  说着便亲自为他夹菜。
  浦粟还记得他小时候的喜好,宿涟长叹一口气,原本诸多要责备他之处亦说不出口了,只能道谢,也为他布菜已做回礼。
  浦粟看着他吃完一口菜,方小心道:“十八,我知道今日家宴上与你说这个不合时宜,但我真的担心,上次我说要去夙朝与夙皇定契,你面色不太好看,你——不生气罢?”
  宿涟呼吸一滞,生不生气?若说不生气是假的,这分明是攻下夙朝大好时机,却因浦粟瞻前顾后诸多顾虑付诸东流,他也很想不管圣令带着手下兵马先把江山打下来再说,但如今的浦粟不是从前的浦粟,他若真如此做了,那他与浦粟……可想而知:
  “何须生气。”宿涟道:“我主攻,国君主守,意见相驳在君臣间本就是常见之事,这也是国君自己做出来的决定,国君能有这份心术魄力,于我看来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并非我一人的决定……”浦粟被他说得脸都红了,摸着头发拉起身边柔顺跪坐的美人:“与夙朝签订和契,是仪欢向我提出来——”
  后宫岂可干政,何况是个亡国的异族贡女?!
  宿涟脸都铁青了,看向他身边的宫装女子,看到她的脸那一瞬宿涟觉得身上的血都冷了,不动声色的眯紧了瞳孔。
  她穿着绯色宫装,可见在后宫的位份,那绯红愈发衬得她肤如雪,发如瀑,眸似点漆,唇若抹珠,长相十分精致绰约,安顺的匍匐在浦粟身边,任由他抚摸自己的头发,乍一看是个非常柔顺雌伏的姿态。
  但那点漆一般晶亮的星眸,那精巧的五官,无一处——
  无一处不是像极了云昔弦!
  前次在寝宫初次见面,宿涟厌她媚主,加上她又是浦粟妾室,连正眼都没看一眼,方才一瞥,竟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云昔弦是云霁嫡子,被云霁皇帝送到夙朝,他长相精致,深受夙皇宠爱,但是一个寻常的云霁贡女,怎么会与他长得这样相像?
  云昔弦虽然美,但他线条锋利,五官深刻,面前的女子却多了几份柔和婉约,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两个人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五官,那眉眼,无一不像。
  会不会,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寻常的云霁贡品?
  这个与云霁皇子相像的女人,会不会根本就是云霁公主?云霁皇帝为了保全皇位能把自己的元后嫡子送去做个精巧的玩意,又怎么会舍不得送一个公主到陵苑国君的榻上?
  如果她真是云霁公主,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刹那间宿涟想起浦粟说的,那与夙朝定契一事,是仪欢向他提出的。
  陵苑与夙朝定契互不侵犯是好事,但此番浦粟却要亲自去夙都面见夙皇,夙朝当今皇帝夙慕,宿涟是一步步看着他登上皇位的 ,他野心何其大,心肠何其歹毒凉薄,反正云霁已是瓮中之鳖了,如果他趁这个机会俘虏陵苑国君,借机向陵苑出兵,那云霁就能得到喘息的机会——
  从一开始,云霁皇帝送来美人,打得就不是让陵苑出兵援助,而是趁机脱身的主意。
  这个女人,不管她是谁,今日都绝对留不得!
  宿涟虽然心里拿定主意,然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面上如常,给自己慢慢斟了一盏酒喝了,那酒杯做的十分精巧,银光闪闪,月光下能看到朱砂所汇的一副红色芍药图,绰约风流美不胜收,这便是珍奇的玉沁夜光杯了,与郡王府中秋收到的那个一样,宿涟不动声色,仍旧把酒杯放回原地。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了些醉意,宿涟与浦粟这么多年的兄弟,即使有了君臣之别,到底相处还是比较亲密随意的,他一别两年,本有许多话要与浦粟说,只仪欢在场不便说出口,眼看着一壶酒喝完了,刚想取下一壶,浦粟按住他的手,神神秘秘的说:“别喝了,我给你看样好玩的,不然你还以为是喝多了醉酒呢。”
  “何物?”宿涟果真一愣,问他。
  浦粟打了个响指,不多时就有身强力壮的十几个侍卫搬了座铁笼子进来,笼子上盖着严严实实红布,宿涟便觉不详,起身道:“里面是……”
  “是珍兽!”浦粟兴高采烈,像展示心爱宝物一般拍着他的肩,吩咐:“打开。”
  侍卫一扯红布,露出铁笼里一尊两人高的黑熊,那黑熊身形庞大,异常凶悍,不断用两爪拍打铁栏,试图从笼子里出来,宿涟皱眉道:“这便是珍兽?”
  “是不是很稀罕?”浦粟笑道:“比寻常黑熊大了好多,他们好容易才打到这一头,前几天才送进宫的,我急着让你来看!”
  “方入宫几日,想来还未调教好,兽性难去,怕是不妥。”宿涟顾虑:“你是国君,如此也太危险了。”
  “好十八,别坏我的兴致。”浦粟抓一抓他的衣袖:“黑熊虽然高大,但愚钝不堪,岂能伤到我,我们走近一点看。”
  说着就命看护的士兵下去。
  “说得是,国君是真龙化身,难道能怕了它一只蠢物?”仪欢从座上直起身,抚着自己的头发,言笑晏晏道:“我与郡王都有龙气护身,想来,实在不必恐惧。”
  “就是这道理,来,我们走近一点,走近一点看看。”
  浦粟这么说了,宿涟也不好推辞,跟着他们走下台阶,来到铁笼前,那黑熊见到有人,发疯一般的捶打栏杆,暴吼几乎震破耳膜,凶狠的盯着他们,宿涟还行再劝,浦粟再不理他,甚至把手放到铁栏外逗弄那熊。
  黑熊用熊爪狠狠去拍他的手,浦粟却每次都及时把手抽出铁笼,让它扑了个空,美人在一旁咯咯直笑。
  黑熊眼看被戏弄,顿时吼的更大声了,用粗壮的身躯撞向铁笼,笼子在它的撞击下摇摇欲坠,发出闷哼,仪欢偏还要凑上去,用白皙的一根柔荑逗弄它。
  宿涟虽没见过黑熊,却也知道这种东西生性残暴,十分危险,尽管此时被关在铁笼里,然而万一激怒了它,它愤而冲出攻击人怎么办,如此一来岂非连仪欢也要受害?既然如此,她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那熊?
  宿涟心里一激,刹那明白了,一切,仪欢听浦粟告诉自己与夙朝定契是她的意思,恐计谋已被自己识破,情急之下又想一计,故意放出熊来,若陵苑国君死了,群龙无首举国大乱,正是夙朝出兵攻占陵苑的好时机,云霁便也虎口逃生,得到休养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若陵苑的战神宿涟也死在熊爪下,牺牲一个公主,云霁得到的便太多了——
  他想通了,却来不及阻止,被浦粟与仪欢激怒,黑熊一个猛撞,厚重的身躯将铁栏整个折断,它用熊爪握住铁栏往两面一掰,坚硬的铁栏应声而碎,向着他们二人怒吼着冲过去!
  宿涟瞳孔猛地一缩,就见浦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来不及反应,猛地跌倒在地上,也绊倒了他身边的仪欢,眼看着两人坐在地上无力逃脱,黑熊又步步紧逼,眼看着就要到跟前,他再也顾不得,飞身一跃就要出手——
  不过,这真是个好机会啊。
  仪欢只想到以熊灭了陵苑国君与将军,却没想到,被熊灭掉的是她自己……
  左右仪欢是绝不能留了,如果他放任仪欢不管,让她死于熊爪下,或杀了她谎称误杀,浦粟再宠爱她,也不会为了一个异族贡女对自己动怒……
  但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宿涟思索对策的空隙,黑熊已大摇大摆走到两人面前,浦粟吓得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黑熊暴吼着扬起熊掌,向自己拍来!
  宿涟呼吸都停止了,抽出霜迟便冲到熊身后,刚要刺就听见一声女子的惨叫,却是浦粟抓起身边的仪欢扔向黑熊,自己连滚带爬的向远处逃去,仪欢落到熊手里,几乎顷刻间就被活生生撕成两半,血肉碎屑飞溅到华美而珍贵的宴桌与殿墙上,慢慢淌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他来不及思索,只想着要保住浦粟的性命,纵身翻到黑熊面前与它对视,高高举起了手里的匕首。
  霜迟并非一般匕首,乃是几经淬炼削铁如泥的神器,即使是面前皮肉这样厚实的黑熊一刀刺下去也能鲜血四溅,黑熊被他一刀刺到了胳膊上,疼得几个翻滚,把仪欢血肉模糊的尸身往地上一扔,向着他猛地扑了过来!
  宿涟眼看不好,收回匕首,转而与他肉搏,他手腕使不上力气,近身战是占不了便宜的,浦粟躲在远处,眼睁睁看着这里,却不出声叫侍卫进来帮忙。
  他是不是想看我死在这里呢……
  宿涟恍惚的想着,就在这一瞬间熊掌狠狠扇下来,几乎把他整个人撞出去,他猛地滚落到地上,感到有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滑了下来,左耳和太阳穴都嗡嗡作响,连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黑熊趁他倒在地上向他扑过来,他随手擦了一把血,在熊逼近的时候双腿夹住它的腰,一个借力让自己挺立到半空,然后一个翻转,稳稳当当落到地面。
  他落到黑熊身后,熊一时找不到他,烦躁的左右扭头,宿涟琢磨着该怎么要它的命,一声也不出,忽然黑熊整个转过头来就往他身上扑,血盆大口近在咫尺,宿涟倒退几步,他虽然手使不上力气,腿上功夫却好得很,当下凌空一记身后旋,把黑熊硕大的头颅整个踢向一边——
  黑熊彻底被激怒了,挥舞着熊爪向他挥舞,那熊爪何其可怖,尖锐而坚硬,刺到身上便是一个个血窟窿,宿涟收回腿,用全身的力气顶住它庞大的身躯不让它的指甲滑下来,黑熊体积何其庞大,何况这样硬碰硬的一撞,宿涟只感觉身体仿若雷击,五脏六腑都几欲被挤出来,险些跪倒在地。
  黑熊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宿涟趁这个机会一跃而起,仗着身形清瘦灵活,当空抽出霜迟迎面给它来了两刀,霜迟的刀刃何等锋利,瞬间齐刷刷砍下黑熊两只熊掌,猛兽腥热而黏腻的血液大股大股喷到他脸上,他收回匕首,翻身落回地面。
  “吼——”
  黑熊双爪被齐根切断,痛楚可想而知,这剧痛彻底激起它的兽性,不管不顾的向宿涟冲来,宿涟到底是凡人,一时之间也难以抵御猛兽的拼命攻击,被它狠狠撞到地上,整个身体都痛得蜷缩了,黑熊用脚掌踢他的脖子,突如其来的痛苦与窒息感夺走了宿涟所有知觉,他难耐的喘息着,想掰开黑熊掐住他脖颈的两只后腿。
  黑熊却还不知道,脚下一扭,锋利的指甲刺破脖子上娇嫩的肌肤,刹那间鲜血四溅,它扭动身体,竟然想将宿涟的脖子整个扭断!
  无法呼吸的感觉瞬间让宿涟整个脑海一片空白,他感到柔软的喉咙被撕扯着,生死一瞬的刹那他手里刀起刀落刺向黑熊脸上,趁它吃痛的怒吼时向旁边一滚,翻身起来,纵身一跃,拿着霜迟对准黑熊的眼窝,狠狠往里面捅去——
  这剧痛简直非同小可,黑熊被断了双爪,刺瞎了眼睛,发出刺耳的尖锐叫声,宿涟也浑身是血,他不敢有一丝懈怠,从它的眼里把霜迟抽出来,在它紧紧搅着眼睛时横向一刀,砍向它的喉咙!
  霜迟的刀刃何其锋利,干脆利落的一道线,刹那间黑熊整颗头颅就飞了出去,几秒钟后,才喷涌出铺天盖地的鲜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
  伤人的珍兽虽然被丢进了兽园令百兽分食,浦粟受伤的心却无法愈合回来了。
  他在黑熊扑上来的时候为了自保,用仪欢挡住了黑熊,害死了自己最珍爱的女人。
  半个月以来只要想到这件事,他的胸口就仿佛撕裂一般疼痛,连祖太后与王后的劝告开解亦听不进去,整日待在寝殿饮酒。
  这寝殿是他与仪欢最常居住的地方,这里有他们二人许多回忆,那些氤氲的,美好而甜蜜的回忆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不得不借助饮酒来麻痹自己。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仪欢轻灵的声音,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可他已经把那个深爱的女子杀死了,仪欢是为了他才死的!
  怎么会呢?
  他这么爱她,怎么会杀了她,他应该保护她,为什么会用她为自己挡熊?
  是他的爱不够深刻吗,他对仪欢的爱不是真的爱?
  浦粟慌张失措,不敢想下去,只能一杯接一杯的灌酒。
  他醉醺醺的捧着酒壶,想让酒的味道驱散殿内仪欢常用的沉水香,然而那味道挥之不去,他也越喝越清醒,连想醉酒都做不到。
  “哐啦——”
  浦粟又摔碎了一个酒壶,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瘫倒在地上,醉生梦死的眯着眼睛。
  “哈——”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摔开了,有人从殿外闯进来,浦粟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是谁,就被扯着衣襟揪起来,紧接着干脆利落赏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把浦粟拍得头晕目眩,脑袋嗡嗡作响,他睁开眼,就见宿涟立在他面前,正冷冷的盯着他。
  “十八……”浦粟愧疚难当,喃喃道。
  当时黑熊出笼,他只顾自己逃命,故意不去叫侍卫,想着眼前这个人如果能就那么……那么死了,也是好事,毕竟他手上有那么多兵马,对自己也是威胁,可是……可是他做不到,这是他过命的兄弟,他——
  浦粟忍不住抬头打量宿涟,他那日被黑熊尚德很重,脖颈处皮肉撕裂,几乎都要动针,层层叠叠裹着绑带,从鬓角到下颌都红肿了,看起来颇为滑稽,但就是这样也没能折损他的气势,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气魄逼人,从小的时候开始,这个堂弟就是这样,自命不凡,盛气凌人,受不得一点委屈,那时他护了他十年,为何那一晚,不能继续护着他呢?
  仿佛心底深处的怯弱被自己发掘了,浦粟后退一步,不敢看宿涟的脸,宿涟丝毫不为所动,道:
  “你在做什么。”
  “……”浦粟说不出话。
  “半个月未上早朝,亦不处理政事,勤政殿公文折子堆得小山那么高,你哪里对得起勤政二字,莫不是要我替你批阅?”宿涟看着他,又说。
  “如今夙朝亡云霁,天下动乱,你便以为自己安全了,确实如此,夙朝的心如今在云霁身上,陵苑就多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可内部呢,虽然我们兵强马壮,近年来也十分富庶,到底有你高高在上的国君顾虑不到的地方,指不定哪里的子民正在受苦,你弃之不顾,早朝上百官们准备了多少良言要说,你也置之不理,只窝在这寝殿中,哪里有我陵苑男儿的气魄?”
  “你想壮大陵苑,并纳天下也好,想守住陵苑国土不被别国所侵也罢,都要先洗耳恭听国民臣子的话,陵苑富强了,夙朝才不敢轻易来犯,百姓安居乐业了,才不会起动乱的心思,自古攘外必先安内,你这样躲在后宫将陵苑江山弃之不顾,是要等夙皇的手伸到你的王位上来,才会眨一下眼吗?!”
  “不是……我不想上朝,不想批折子,不想出去……”浦粟被他说得浑身发颤,脸色都红了:“我怎么能出去,我心爱的的女人死了,刚刚死了半月啊!难道她尸骨未寒,我就要像以前一样每日议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我怎么对得起她?!”
  “你不必对得起她,只要对得起这陵苑百姓——”
  “你不懂,十八你不懂!”浦粟声嘶力竭吼了一声,跪倒在地:“是我害了她,是我亲手害了她,我把她拖过来挡熊,我为了自己——杀了她……”
  “怎么可能,我明明这么爱她,应该是我为她死了,怎么会是她为我死了呢……”
  他颠三倒四的说着,从地上拾起酒壶的碎片,二话不说就往手腕上扎去,霎时间血流如注:“我知道错了,我这就下去陪你,和你道歉,仪欢,仪欢……”
  “国君……”宿涟咬牙切齿,俯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碎瓷扔到一边,查看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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