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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鸣西风-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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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苏将军,上次下官来去匆忙,有些话忘记跟将军说了。”
“赵大人请讲。”
“下官此次来之前,陛下命下官转告他的问候,还说感谢将军为大夏所做的一切,大夏有将军这样的忠义之臣,定会兴旺。”赵慎的话虽然说得语焉不详,怎么理解都行,苏凌却怎会不明白这里面深意。想到自己的处境终于被肖浚睿知晓,心痛得几乎立刻便想死去。
赵慎看他神色不对,赶紧接着道:“这次下官会在大燕住上一段时间,新君登位,必有新的方略,我们多了解些,免得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而且……而且陛下担心将军,叫下官在大燕多陪陪将军,免得将军思念故土,还说请将军再忍耐,他早已准备好,等一有机会,将军便可以回国了。”这话也是一语双关,不明就理的人还以为肖浚睿想要赎回苏凌。赵慎之所以这般说话,也是防备有人监视。
苏凌强笑道:“谢谢陛下关怀,其实苏凌也想早日回到大夏,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呢?”门猛地被推开,抱臂而立的宇文熠面带讥诮,浑身散着凛冽的寒意。
赵慎惊得跪倒在地,心如擂鼓,把自己刚才跟苏凌说的话自己回想一遍,发现并无多大破绽,这才放下了心。
“我问你,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宇文熠看也没看赵慎,几步便来到苏凌的榻前,抓住胸襟将他提起:“我问你话,你听到没有?”
苏凌的断骨刚刚才开始愈合,被他这一提,痛彻心扉,豆大的汗珠立时便滚了下来,哪里还能回答宇文熠的问话。
宇文熠见他不答,狠狠地将他丢在榻上,转身恶狠狠地对赵慎道:“你倒是说说,肖浚睿打算怎么接他回去?”
赵慎赶紧磕头回话:“启奏陛下,苏将军虽为罪臣,但当年的事也是不知之过,这么些年来,他在大燕为奴,虽不敢说已经赎罪,却也受尽人间磨难。我家陛下怜他残疾且家中高堂多病,是以备下了万金,想恳请陛下恩准,将他赎回。”这话本是赵慎急中生智临时编出来的,却也合情合理。
宇文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回去告诉那个肖浚睿,苏凌现在已经是朕的人,朕正打算过些日子将他纳入后宫。叫他放心,朕自会善待自己的人,不会让他再受过去那般磨难,你家陛下的万金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苏凌此时正疼痛难忍,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要减轻点痛苦。听到这话,却也惊得瞪大了双眼看向宇文熠,却见宇文熠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似乎想将自己吞下去一般。
赵慎虽然早知此事,但听宇文熠亲口讲出又别有一番意味,不由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凌强忍疼痛,支撑起上半身:“陛……陛下,求陛下……开恩。”
宇文熠一笑坐到榻边,拉住苏凌的手把玩,柔声道:“我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你永远也休想离开,你就是不信,还说我一个太子,说了也不算数,现在我可是皇帝了,说话该算数了不?”说话间,强行将苏凌搂进了怀里。
“虽然说是纳男妃,不好大肆铺张,但总算也是我燕夏两国联姻,到时候少不得请贵使来喝杯喜酒。”
苏凌无力挣扎,只是靠在宇文熠怀中低声乞求。
赵慎此时也汗湿重衫,只觉得这个大燕的新君简直不可理喻,眼见苏凌仓惶无助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大将军的风采,不由暗自叹息。
“臣谢陛下。”赵慎恭恭敬敬地对宇文熠叩头行礼,神色间没有半分改变。
宇文熠得意地看了看两人,对他们的反应都非常满意,这才令赵慎退下。
八十四
“我刚才问你,什么时候才是时机,你听到没有?”宇文熠收回目光,灼灼地看着神色木然的苏凌。
苏凌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转为淡然:“没有什么时机,大夏皇帝陛下一番美意,欲赎回苏凌。可惜苏凌如今早已肮脏不堪,再无颜见家乡父老,所谓时机,不过是推脱之辞而已,陛下不必当真。”
宇文熠听得心中一喜,旋即又被“肮脏不堪”四个字刺痛,黯然道:“跟我在一起,真的让你觉得那样不堪吗?”
苏凌虽怀疑宇文熠有所图谋,但对他的情意也不是没有感觉。如今宇文熠已经身登大宝,再不需要自己为他出谋划策,想要得到他的信任,除了维系住他对自己的情感之外,便别无他途。
这些天苏凌躺在病榻上,已经想得很清楚,对自己当日的失态大为后悔。试想,若是现在跟宇文熠闹翻,这些日子的辛苦岂不是都白费了,倒不如早早自己了断,也免得多受这许多屈辱。想到这里,便下定决心要迷惑住宇文熠,趁着他对自己还有兴趣,成就大计。宇文熠心情忽阴忽晴,狂暴起来根本容不得自己有丝毫反抗违逆,除了顺着他别无他途。
“苏凌乃是不幸之人,这十年身在大燕,受尽万般折磨,若不是殿下多次搭救,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这些时日以来,蒙陛下恩宠庇护,苏凌无以为报,本想尽心服侍陛下,只是苏凌本是大夏的将军,如今以色事人,虽说是心甘情愿,每每想起还是难以释怀,以致对陛下服侍不周,还请陛下恕罪。而今,苏凌已再无所求,心之所想,只是如何报答陛下,至于回大夏,已是早就不敢想了。”
宇文熠最生气的原本就是他对自己无情,而今听他这一席话,似乎并非无情无义,至于情事上的放不开,只不过是对自己由将军沦为男宠的事实有些难受而已,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想到这里,宇文熠释怀不少,见他这般楚楚可怜,大悔自己下手太重,连挨那一耳光的事也抛到了脑后。
“今生能得到凌,实乃熠之幸。你放心,刚才我说要纳你入宫,不过是气话,我怎么舍得这样对你。”宇文熠捧起苏凌的脸,在嘴唇上轻啄了一下。
“陛下金口玉言,怎能信口开河?”
“我说过些日子,过一个月是过些日子,过十年也是过些日子,这个谁说得准?呵呵。”
苏凌听他这样一说,暗自松了口气。虽说已经下定决心把一切都豁出去,内心深处却总还藏着一丝隐秘的希望,想要留下这最后一分余地。
当下柔声道:“谢陛下体恤。”说罢左臂勾住宇文熠的脖子,柔柔地吻了回去。感觉到宇文熠的身体猛然绷紧,红着脸在宇文熠耳边悄声道:“我的伤都在上身,如果陛下温柔点的话,其实是……是可以的。”
宇文熠本已欲火中烧,听到他这话反倒冷静了下来,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闷闷说道:“你当我是禽兽么?你都这样了,我怎么下得去手。”
苏凌忽然笑起来:“陛下,我现在也想明白了,大夏反正是回不去了,我又何必再去计较那些旧事浮云,以后就留在大燕也没什么不好。况且如今陛下对苏凌这般怜惜,苏凌若再不知好歹还是人么,自会一心一意服侍陛下。将来陛下若是厌倦了,但求能够赐苏凌一个自由之身,一处安身之所,容我苟延残喘,苏凌便知足了。”说罢,双目中隐见泪光。
宇文熠心痛不已:“凌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今生永不相负。”摩挲着那裹着绷带的身体,又痛又悔:“我真该死,竟然将你伤得这般严重,还痛么?”
“是我不好,不知死活冒犯陛下,陛下能够不计前嫌苏凌已经知足,至于这点疼,也是活该受的,陛下千万莫要自责,否则苏凌的过错便更大了。”
宇文熠侧身倒在床上,环住苏凌凑近嗅了嗅:“真香,凌的身子什么时候能好,我都等不急了。”
“听太医们说,再半个多月便能下地了。”
“还要等半个多月啊!”宇文熠怪叫。
“这已经算快的了。”
“好,好,我再等半个月。不过半个月后,凌可得好好补偿我,到时候我们……”说着放低了声音,与苏凌耳语了几句。
苏凌立刻羞红了脸,咬紧了嘴唇,任宇文熠如何催促,也不吭一声。
八十五
宇文熠赐下不少灵丹妙药,虽然很难说起了什么作用,苏凌的伤势好得确实很快。不过奇怪的是,赵慎分明说肖浚睿叫他多陪陪苏凌,此后却再也没有去过。而深受苏凌恩惠的肖知渐在得知苏凌伤重时,非但没有来探望,反而恶狠狠地道:“活该,叫他下贱。”
果然是童言无忌!从暗线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时,宇文熠嘴角闪过笑意,吩咐罗春把肖知渐的话想办法转达给苏凌。
苏凌从胡贵口中听到这话后,默然无语,将轮椅转到窗前,望着小院中寥寥开放的鲜花,从清晨一直看到傍晚。
太阳刚刚落山,宇文熠便适时地出现,还带来了下酒菜:“御膳房做了一道酒酿鹦鹉舌,味道不错,带来给凌也尝尝。”
苏凌转脸看着他,无波的眼中似乎被投入了一粒沙,荡起一股酸涩漩涡。
宇文熠关切地走过来蹲在轮椅前:“怎么了?”
苏凌似乎发觉了自己不该流露的脆弱“没什么,有劳陛下关心了。”
“有心事可别瞒着我,但凡你说出来,我便能帮你解决。”
苏凌微笑摇头,忽然大声笑道:“这鹦鹉舌闻起来真香,若能配上上好的葡萄酒,定是美味异常,只是不知道做这么一道菜要化多少本钱,可叫陛下破费了。”
知他有意转开话题,宇文熠也不点破,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坐席上,自己也靠着他坐下,展臂搂住了他的腰肢。苏凌非常温顺滴靠在宇文熠怀中,任由亲吻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
经此一事,宇文熠感觉到苏凌的变化。不管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苏凌比起过去来明显软化了。要征服一个人,需在鞭打后给他安抚;要得到一个人的心,则要先将他推入绝望再拉他一把。人性原本如此,无论你是谁,有多么坚强,最终也逃脱不了。
宫廊空荡荡地,宫人们见到宇文熠都自觉地回避。宇文熠难得有兴致地拿起黄金小棍,逗弄笼子里的金丝雀,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罗春来报张太医求见。
这张太医是太医院的首席医官,宇文纵横的病正是由他在主要负责,每隔上几日,宇文熠便会叫他过来跟自己说说宇文纵横的病情,为此,宫内宫外都称颂宇文熠忠孝。
已有好几日没有传张太医,难怪他自己来了,宇文熠丢掉小棍,宣张太医觐见。
张太医已经七十多岁,算来已历经了大燕三代帝王,医术高超,为人沉稳,极是懂得进退。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知礼仪识进退的三朝老臣,此时却惊慌失措,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冲进殿来,一见到宇文熠便磕头如蒜地请罪。
宇文熠发现情况不对,连连追问,张太医却似乎已吓得魂飞魄散,好半天才把事情原由说明白。
却原来今日有太医院来了一位名叫罗塔的西域名医,自称可以治得太上皇的病。
太医们多方盘问后,发现他对宇文纵横的病情了若指掌,太医们大喜,立刻将他带到了宇文纵横的寝宫。
不料那罗塔进去后不看宇文纵横,而是奔到花架前,在“丹朱”前观察了一会,紧接着神色大变地端起那花丢到门外,声称太上皇的病皆因此花才不可收拾,这花不是对狂症有效的“丹朱”,而是魔花“血咒”。
洛秋献上“丹朱”,宇文纵横曾召太医院前来辨识,现在有人说那花不是“丹朱”而是魔花“血咒”,张太医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哆嗦了半天才想起此事必须尽快向宇文熠奏报,免得落下与洛秋合谋毒害圣驾的罪名。
宇文熠闻言大惊,立刻召见了那西域神医罗塔。罗塔称自己长年钻研狂症的治疗,游历大燕时偶尔听到曾经入宫为宇文纵横治过病的同行谈论起他的病情,觉得其中大有蹊跷,这才入宫为宇文纵横治病。
经过诊治他发现,宇文纵横身患狂症多年,虽然发作得少,却已经日益严重,这个时候本该好好休养,谁知他竟然将魔花“血咒”放在了自己的寝宫。这“血咒”外形虽和“丹朱”相似,功效却截然相反,不是凝神静气,而是促使人长期处于亢奋状态,最终更加疯狂。
“要说这‘血咒’虽毒,也不是无药可解,只是太上皇中毒太深,现在是神仙也难救了。”罗塔说完,惋惜地摇头。
宇文熠一直沉着脸,这时才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洛秋妖人,竟然如此狠毒,着令刑部,即刻抓捕。”
八十六
洛秋并没有试图逃跑。
禁卫军赶到顺侯府时,他身着一袭紫衣,盘膝坐在树下弹琴,琴声平和清淡,一如他脸上的笑容。看见气势汹汹的抓捕者,只是起身整了整衣物便起身跟着到了刑部。
审问也异常顺利,主审官们担心他狡辩准备的各种手段还没来得及用上。洛秋便承认自己是故意用“血咒”冒充“丹朱”,目的就是杀掉宇文纵横,为自己的国人复仇。
问道“血咒”的来源时,洛秋一口咬定是自己逛花市时无意间寻得。主审官们自然不信天下会有这等巧事,但用尽手段,也无法从洛秋口中再得到半分信息。无奈之下,只好把审讯结果上报给了宇文熠。
宇文熠捧着这份供状在宫室中来回踱步,漆黑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宽大的金色服袖随着他无序的走动荡起层层波纹。
随着思路的渐渐清晰,一条线索浮现在脑海之中,洛秋向来孤僻,前些日子却和苏凌颇有往来。想通了这一点,似乎有一个最合理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来人,准备一辆马车,朕要出宫。”宫殿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瑟瑟发抖,罗春慌忙安排好马车,宇文熠却没有坐,而是带了十余名侍卫骑着马,让马车跟在自己身后飞驰而去。
要审问苏凌其实很简单,直接叫人把他提进宫来便是。但宇文熠偏偏不愿,而是派人客客气气地将苏凌请到车上,二话不说拉着他出了城,直奔御苑而去。
苏凌被飞奔的马车颠得晕头转向,宇文熠的马跑在队伍的最前方,苏凌看不到他的脸,但那冲天的怒火和压制不住的狠绝之气,却仅仅从背影中便能感觉到。
这些日子苏凌一直在养伤,宇文熠不时前来探望,缱绻温柔溢于言表,苏凌也乖顺臣服,并无什么逾矩之处,两人的相处也可以说得上是其乐融融,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他对自己生这么大气的事情发生。念及此处,苏凌心中“咯噔”一声,会想起自己确实利用和宇文熠的关系做了不少不利于大燕的事,莫非是哪一桩被他发现了?
车马在一片湖泊前停下,宇文熠命令侍卫们散开,掀开车门,异常粗暴地拉着胳膊将苏凌拖了出来。苏凌被拖得跌跌撞撞地前行,终于摔倒在地,宇文熠也不管不顾,径直将他推进湖里。
初夏的湖水并不寒冷,但当大量的水灌入肺中,撕心裂肺的疼痛便从还未痊愈,又在刚刚在撕扯中被重新挫伤的胸肋传来。挣扎着想要露出水面,刚一冒头便又被宇文熠揪着头发压了回去。
“必须杀了他,必须……”宇文熠发着狠,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同一句话。可是,如果要杀他的话,为什么还要带他到这里来?宇文熠不愿再想下去,他只知道,那时他一心想的是不能在宫里也不能在他的住处收拾他,这两个地方人多嘴杂,一旦大臣们知道苏凌有于洛秋勾结的重大嫌疑,哪怕是什么证据也没有,只怕自己也保不住他。
居然,居然到这种时候内心深处首先想到的还惦记着怎么保住他……,不,现在朕是要杀他!
飞溅的水花淋了宇文熠满头满脸,打湿了滚着金边的玄色劲装,沿着脸颊滚滚而下的不知是湖水还是汗水。
“唔,唔,陛……下,咳咳。”挣扎的力量和这偶尔才有的叫声已经开始减弱,宇文熠发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
不,这不是心软,只是,只是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只是想从他口中探得大夏的军情,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觉得不是心软,绝对不是……
越是这样反复强调,越让宇文熠觉得难受,只因这个理由实在连自己都骗不了。
耳旁的水声轰鸣如雷,透过变幻波动的水面看去,宇文熠的连疯狂而又扭曲。心脏和血管仿佛要裂开了,胸部和肋部的疼痛初时十分剧烈,现在也开始变得麻木。意识从头脑中被抽离,混沌如同迷雾般降临。
终于要死了么?或许,这样也很好呢!苏凌的最后一丝意识,居然是想笑。
水中的挣扎终于停止了,最后一个气泡从水底升起,只在水面上停留了片刻便无声无息地幻灭。宇文熠忽然发疯般狂吼着将苏凌提出水面,拖到岸上。
呼吸已经停止,宇文熠迟疑着伸出手在胸口一探,还有微弱的心跳。手像是被火烫了般收回,一种不知是惊喜还是憎恨的情绪从四面八方、血液深处涌来,将这位年轻的君王牢牢包裹。
“来人,快来人,把他救醒。”将浑身冰凉的苏凌搂在怀中,宇文熠张皇失措地大喊。
八十七
翻滚的黑云吞去夕阳的光芒,只在边沿处露出殷红的血色,那血色渲染了周围的黑气,像是想要隐藏却有刻意昭示着的残忍。不知何时,已是雷电交加。
横跨天际的闪电如同一把挥舞着个长刀,欲将天地一起撕裂。惨白的光闪过,雷声震耳欲聋,山林除了风声和雷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在苍天的威严面前,万物都在瑟瑟发抖。
豆大的雨点刚刚落下便连成了线,片刻间又化作了雨幕,把天和地模糊成了一片,地面上很快便积起了一个一个的小水坑。
手脚一片冰凉,呼啸的狂风将大树吹得东倒西歪,肺里的水还没完全清净,刚才又呛进些雨水,带出一阵咳嗽。伴着这阵咳嗽,伤处被牵扯得剧痛,几乎无法呼吸。
苏凌动了动身子,想往高处爬一些,免得水淹没了自己,刚刚一动,便痛得又躺了回去,看来接好的骨头定然是又断了。
用手指抠住地面勉强向高处挪动,一尺多的距离竟然耗费了一盏茶的工夫,虽说暂时脱离了危险,但看这个架势,用不了多久,雨水便会漫上来。
宇文熠终于还是没有淹死他,却把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苏凌不禁苦笑,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要说是这样恶劣的天气,就算是平时风清气和的时候也绝对没有办法自己回闳都。
或许,就那样死了反而是解脱,痛苦也好,责任也好,耻辱也好,希望也好,都被埋葬在那一片清澈的湖水里,再也不用袒露在世人刀锋般的目光下。
苏凌使尽全力又向前爬了尺许,感到力竭,靠在斜坡上大口喘着粗气。
周围的大树在狂风中疯狂摇摆着,黑影憧憧,魔鬼般张牙舞爪。雨水越积越深,冲刷着松软的地面,浑浊的泥浆已经将腰以下完全淹没。
身上的温度降得厉害,苏凌似乎被这大雨打懵了,头脑开始发晕,竟然想起了当年和肖浚睿在河里游泳的情景。他在前面游,肖浚睿一直跟着他,半步也不离远,半步也不靠近。
“王爷,你看,鸳鸯。”没有声响。他回过头,只见肖浚睿正呆呆地看着他,目光中全是痴迷。
“王爷,王爷?”肖浚睿依旧傻傻地望着他。
“浚睿!”他提高了嗓门,肖浚睿这才醒过神来,对着他毫不尴尬地一笑。水珠扑簌簌地从他发际眉间滴落,眼神里泛着说不出的温柔,恰似傍晚的阳光照在河畔的青草上,把他的心勾动得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哪里也不想去。
身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终于有树不堪重负被连根拔起。苏凌被这巨响惊得清醒了些,眼见雨水涨了上来,又费力地向上爬了几寸。
那时的河水是清澈见底的,风温柔得象情人的抚摸,水底有游鱼自由来去,下还有白鹭扑腾腾飞起,被阳光照亮了翅膀。回忆如同梦境,美好却恍若隔世,偏偏在这个雷电交加的风雨之夜,在他在烂泥坑里挣扎着求生时,那份几乎要被遗忘的美好感觉却从心底袭了上来,仿佛是为了个这个濒死的人最后安慰。
远处的山涧中传来一阵急切而嘈杂的声响,像是马蹄,又像是风吹石头的声音。
这里是皇家御苑,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求生果然是人的本能,即使到了这步田地,自己对生还是有着期待。想明白这点,苏凌反倒释怀了,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
声音越来越近,在面前猝然停下,苏凌猛地睁眼,雷电交加中,宇文熠勒马而立,狂乱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飞舞晃动,忽明忽暗,变幻莫测。雨水从面颊发际上纷纷坠落,眸子在电光中闪闪发亮,温柔坚韧而又痛楚。
这副景象似乎同记忆中的什么东西重叠起来,苏凌艰难地伸出手:“浚睿……”这一声轻轻的呼唤被风雷吞没,唯一的痕迹,便是嘴角绽放出的那朵春花般的笑容。
宇文熠咽下一个苦涩的叹息,翻身下马,抱起苏凌。怀中人的人已经昏睡过去,冰冷而惨白,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宇文熠泥塑木雕般伫立在狂风暴雨之中,你赢了,朕终于还是被你迷惑,终于还是……放不下你。
但,朕不能被你迷惑,朕是大燕的君王,不是你的熠。而你,无论如何改变,也都是敌国的俘虏,或许还包藏着祸心。朕所该给你的,可以是恩典,可以是宠幸,甚至可以是占有和玩弄,唯独不应该是——爱。
拂开覆在面上的黑发,宇文熠无声地笑了。
八十八
这一次,苏凌的病情越发沉重,原本已经愈合了大半的骨头全部断裂开,需要重新接骨,加之受了严重的风寒,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其间刑部加紧对洛秋拷问,十八班酷刑几乎用尽,那洛秋体无完肤,筋骨尽断,却依旧一口咬定“血咒”是自己无意间购得。
宇文熠下令多方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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