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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此夜寒-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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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戎他们摸到那库房顶上,四下打量了一番,便看见有几个盖着油布的车,虽院里有四个守卫,那几个车子边还多加了两个,想必十分重要,但是大抵马上要送出去,也没锁进库房里。
“我去揭开那油布,把人引开,你们且看看里面是什么。”顾元戎大致看了看后,轻声说道。
虽说顾元戎官位最大,但论及江湖轻身功夫,余下三人远不如他,此事虽以身犯险,也只能由他来做。
“诺,校尉小心。”余下三人轻声应道。
顾元戎点了点头,看了看,选了个适当的位置,一翻身从房顶上跳了下去,他甫一落地,便如一只离弦之箭,极快的窜了出去,而后几把抓住油布,又纵身一跃,抓住高墙上的瓦檐,颇为挑衅地回头看着那六个愣了神的伙计。
幸而那六个伙计还不是太蠢,不过眨眼间便回过神来,一边儿呼喊,一边儿冲向顾元戎。
此举正中顾元戎下怀,他手一抖,将手中三大块油布皮头盖脸的冲着六个拿刀拿棍的伙计丢了过去,而后反身过来,一人脸上或给了一脚,或送了一拳,下手极狠,干脆利落地把人踢晕了过去。
遥遥传来些许脚步声。
顾元戎一蹙眉,从身后抽出一把特意为混淆身份而准备的弯弯的苗刀,从屋檐上的同僚道:“一刻钟。客栈后巷里见。”
而后动作利索地从上了锁的院门旁翻了出去。
孔勋等三人闻言,忙从房檐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了地,那三辆马车之上,一共放了六只红漆大箱子,每只箱子足有五尺多长,三尺宽,三尺高,皆是上了锁的。他们三个也没时间一个一个好好开,便一人抽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直接将锁撬开,而后翻开查看。
却见那箱子里都是些刀枪弓箭,甚至还有一箱子火药火引子。
三人大致估了个数,为不使人疑心,又撬开库房门,取了些皮草香料之类值钱的西域货物,打了三个不大不小的包裹,翻墙遁走了。
门外的顾元戎也不恋战,一边儿兜悠着一众家丁伙计,一边儿在心里数着数,估摸着将尽一刻钟了,马上头也不回地脱战遁走,留都留不住。
他们四个先分开在宣北城中绕了些小道远路,直绕得确定没人跟着了,才脱了外面一层罩衣和蒙面的方巾,丢在死胡同里,这才大摇大摆走到客栈后面的小巷中。
顾元戎最后一个到。
余下三人见他来了,忙抱拳行了礼,“校尉。”
顾元戎点点头,问道:“如何?”
“里面俱是些刀剑弓箭,还有一箱炸药。属下几个大致估计了一下,至少够千人用了。”年纪最大的龚于禁道,“对了,属下为了让那李方回以为只是胆大些的毛贼强盗,顺手拿了些许东西,方才寻地方藏了起来,不敢乱丢。还请校尉恕罪。”
“拿东西这事无妨,我们也并不是偷来用的……这宣北果然不同寻常。只是我们这一闹,只怕李方回不会把这批东西直接送过去了……”顾元戎皱眉道。
孔勋想了想,道:“但宣北王既然养了人马,总不能不给饭吃,不给衣服穿。”
顾元戎闻言,想了一下,点头道:“那我们接着便去看看宣北城里粮草布匹的动向好了。”
四人于是商量了一下,将接下来的事情定了下来,而后便偷偷摸回房里歇息去了。
第十六章
顾元戎一行四人守了几处粮仓七八日,才终于随着几辆运粮的马车到了一处山林,这座山中人烟稀少,顾元戎他们跟的十分小心,只远远的走在林子里,不往马车走的小路上挨。那马车在山中走了半个时辰,进了一个极大的山洞,顾元戎他们也不敢跟着进去,只能留在外面看着。
先州、丰州一带都挨着岭南,山多水多,这样的山洞也多。
也是上天造物神奇,竟造出这样奇妙的地界,这些山中的山洞,有大有小,有宽有窄,有深有浅,若是大的或是深的洞,内部往往错综复杂,却生着许多稀奇的生物,又有暗河内流,使得洞中长出许多钟乳石,瑰丽神奇,叫人大开眼界。
且用来隐匿行踪也不错。曾经就有传闻说,当地有的村子为了逃避战乱,全村上下一并搬入极大的洞穴内隐居生活,田地也在洞边儿的山林里种着,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仿若陶潜笔下的世外桃源。
顾元戎他们眼前的这个山洞估计比那传闻里藏着村落的山洞还大上一些,毕竟里头要藏着人马,与山间小路连着的这个洞口却不大,也就够一人一车并肩进去。
但孔勋与另一个叫孙顺的,二人请命绕着山势查探了一圈,回来便禀报说那山洞估计还有四五个大小不一的洞口,最大一个估摸有丈许,悬在悬崖之上,洞内之人烧饭都在那洞口边,也少见人从通着路的这个洞口出入。
他们也不敢进去,故而根本弄不清楚里面有多少人。
最后龚于禁想了个办法,他们先回忆估量了上次运粮的马车送来的粮草,又在山上呆了三半天,看见第二批粮食送上了山,他们估计了一下粮食消耗的数量,算了算,知道那山洞里藏了的人数怕有五千到八千。
但是这到底是不是宣北王手下的全部将士?
四人回了宣北城中,递了折子回去,又查探了三日,没再找出其它迹象,也没查出哪里像是还养了将士,只好一直等着。
那折子估计还没出岭南道,京中的军令已经递了过来,叫他们先回去。
军令如山,顾元戎他们一行虽还有些不甘心,也只得收拾东西准备回咸安。
因之前顶的是林玦钦差队伍的名头,又正好要从丰州驿馆所在的三祁城过,为了不打草惊蛇,顾元戎便准备在丰州驿馆再留一夜,然后假托帮林玦送东西的名头回咸安。
结果从先州宣北往丰州三祁走,才走到半路上,就下起了雨,且越下越大,到最后已是瓢泼大雨。
时值初夏,岭南夏季多雨,这雨下得没什么稀奇,就是耽误了顾元戎他们四个的行程,本来四个人下午便能到,这一耽误,到丰州驿馆已是第二日夜间,且弄得疲惫不堪。
但一到丰州驿馆,顾元戎就发现了,林玦不在不说,驿馆内外,还一片匆忙焦急之态。
顾元戎皱皱眉头,忙拉了人来问,这才知道事情原委。
原来,丰州三祁这边原先的横江江堤是偷工减料了的,但并没有胆敢和林玦说过。
新江堤一修,老江堤便要炸掉一些,林玦带来的工匠根本不知原先的材料差到那个地步,用多了火药,“轰——”的一声,该炸的是炸掉了,不该炸的地方也裂了。
工匠们一看缺口,才知道原先的江堤表面是好材料,里面却全是些烂木头碎石块,却也没办法,只能赶工抢修,想把裂了的那一段江堤也抢出来。
偏偏就屋漏偏逢连夜雨,岭南今年雨水异常的足,尤其是丰州一段,已连着下了三四天的大雨,赶工也没法进行,水也长得飞快,就在今日下午,那江水冲垮了原先的老河堤裂了的一截,而后连着哗啦啦连着垮了一段,横江水急,一下就淹了三个村子。
林玦气急,也没有办法,也只有召集人手和三祁县的县令补江堤,救人。
顾元戎听后想了想,拉着孔勋他们批了斗笠蓑衣,往江堤边儿去了。
“顾校尉,咱们几个水性也不好,去做什么?”孙顺奇怪地问道。
顾元戎摇了摇头,道:“我总觉得要出事情……”
他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蓑衣,又皱眉低声以只有他们四个听得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若是林大人那里有什么三长两短,此次钦差队伍里的所有人,包括咱们四个,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顾元戎这话讲的尖刻无情了些,却也难免,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顾元戎虽与林玦算得上是朋友,但因为与林玦亲近了些,顾元戎已在陈子烁处吃了好一顿羞辱教训,他在心里其实有些抵触与林玦交心,所以这友谊总显得有些疏远,夹杂着些许私心。
而这一点林玦并没有察觉,他觉得君子之交淡如水,以为这种疏离是正常的。
余下三人听见顾元戎的话,沉吟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这四人跟着林玦带来的手下一路往江边儿赶去,果然看见林玦站在堤岸边的凸起处,指挥着堵河堤,不时还亲自上手,他的身边便是一片汪洋惨景。
顾元戎舒了一口气,上前抱拳道:“林大人。”
林玦见了他,微微一笑,也作揖道:“顾侯爷。”
顾元戎看了看四周一片繁忙焦急,有些迟疑地问道:“林大人可需要帮忙?”
林玦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顾侯爷与几位将军的身手都不错,不知可否帮忙围堵河堤?垮的地方太多了,人手不足……若是军务要紧,顾侯爷还是先忙军务……”
“无妨,我们四个明日再走也是一样的。”顾元戎笑道,孔勋他们三个也连声称是。
林玦便拉了一个手下来,让那手下带着顾元戎一行四人到一边儿搭手帮忙,又深深作了个揖,肃容道:“多谢几位将军了。”
几人忙道哪里哪里。
那江堤被冲毁的地方果然不小,一直忙到黎明时分,雨小了一些,水势也才稍微小了一些。
顾元戎这边儿已将缺口堵了个七七八八,方松了一口气,就听旁边“轰——”的一声,他一转脸,就看见那江堤化作一片残骸,随着江水上古猛兽一般扑向人群,林玦碧色的袍子在顾元戎眼中一晃而过,瞬间便被泥水淹没。
他惊得愣了一愣,一时竟没能回过神来。
周边的人也愣了一愣,片刻后,一个人忽然高声叫道:“不好啦,钦差林大人给垮塌的江堤埋住了!县令大人也被埋住了!还有十余个兄弟……快来救人啊!”
众人闻声而动,片刻后,江边的军士官差已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努力把新垮塌的地方堵上,另一部分则在想办法挖沙石泥浆,想要救人,但垮塌的江堤埋在湍急的横江水里,万分难挖。
顾元戎也帮着去挖人,一群人挖了大半个时辰,都弄了一身雨水江水,挖了两手血迹泥泞,却只挖出来十七具尸体。那十七具尸体里,自然包括一身泥水的林玦。
擦干净林玦脸上的泥浆血迹之时,他早已停止了呼吸心跳,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左脸颊上还带着一道石头划开的口子,身上也带着些伤痕,但都不致命,因为边儿上的护卫把他护在了身子底下。
他是窒息死的。
顾元戎愣愣的看了一会儿林玦的脸,心肺间一疼。
他虽对林玦有些抵触疏离,但仍与林玦算做了朋友,可见还是志同道合、彼此相惜的,眼见着这人还有一身才华没有施展,一腔抱负没有实现便如此横死,如何不觉得心痛惋惜。
奈何人死不能复生。
无论如何,都不会复生。
他坐在湿漉漉的、泥泞的江堤残骸上,他的身边,孔勋他们绷着脸站着,林玦从咸安带来的手下则已哭了一片。
而雨势丝毫未减,横江的江水依旧从他们身边湍急而过,一部分向着大海奔腾而去,另一部分则咆哮着想要吞噬掉人们的性命以及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
……
咸安城里也在下雨。
顾元戎他们没等林玦的下属送林玦的灵柩一同入京,而是快马加鞭先回了咸安,他们毕竟还有军务在身。
四人下午到达咸安,也不敢耽误,立即回营向程且行禀报了在先州宣北城中探听到的情况。程且行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下颌上的胡子,皱眉道:“这些恐怕也只是精兵,如今探子回报,临近几处州府的守军,都有被宣北王收买的迹象。”
他叹息了一声,对顾元戎他们道:“这些也不该多说与你们听,此次你们做得不错,先下去歇息去吧。”
“诺。”四人应下后,便退出了程且行的营帐,而后各自散了,回自己的营帐换衣物。
顾元戎刚将战袍、甲胄穿好,正套着靴子呢,便有亲兵来请,说是宫里的公公来了。
闻言,顾元戎心里“咯噔”一声,咬了咬牙,他方才出声道:“知道了。”而后套好另一只靴子,站起身来,挑帘出去。
竟是孙景致站在外面等着他。
“孙公公。”顾元戎抱拳行礼道。
孙景致微微侧身,表示不敢受礼,而后微微弯了腰背,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道:“顾侯爷,陛下召您到清心阁一叙。”
“辛苦公公了,在下这便去。”顾元戎勉强笑道,而后让亲兵取了些许银两,偷偷塞给了孙景致。
孙景致斜眼打量了一下,又微弯下腰,“侯爷客气了。侯爷请。”
顾元戎是武官,故骑马去御宇宫,而孙景致是坐的轿子,被人抬去的御宇宫门口,两人一前一后,一路前行。
不过,文武百官入宫的宣德门孙景致是不能走的,所以这两个人到宫门前便分开了,顾元戎从宣德门入宫,孙景致从侧门入宫。
入了宫中,便有一个小内侍领着顾元戎一路穿行,走上清心阁门前的十八节阶梯。
顾元戎觉得自己好像在一步一步走黄泉路。
清心阁的门打开又关上,顾元戎垂着眉眼站在清心阁正中,对着陈子烁高声道:“臣顾元戎参见陛下。”
“平身。”陈子烁道。
“谢陛下。”顾元戎闻言站起身来,眉眼依旧垂着。
陈子烁用右手撑着下巴看着顾元戎,他的手肘搭在大书案上,左手则大半都靠在书案上,指间把玩着一只朱笔。他微微笑着,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儿笑意,眼眶下还有两弯青黑。他看了顾元戎半晌,方开口道:“朕听闻你一直跟着林玦的钦差队伍。”
顾元戎也不抬眼看他,只恭敬道:“回陛下,臣为免打草惊蛇,便一直跟着林大人到了丰州,一天后便带人到宣北去了。”
陈子烁道:“那洪水暴发的那日夜里呢?”
“臣……臣在三祁县的江堤上。”顾元戎道。
“林玦在何处?”陈子烁又问。
“林大人……林大人在臣右手边两丈远处。”顾元戎答道。
一时沉默。
陈子烁在这沉默中猛地站了起来,恶狠狠地走到顾元戎面前,一手揪起甲胄露出的一小截衣领,“你为什么不救他!”
顾元戎为什么不救林玦?因为顾元戎不是神仙,不可能在那样的事态下救出林玦。
“臣……”
陈子烁不等顾元戎说完,已经冷笑道:“不必解释,朕知道,朕为了林玦收拾你,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
全是无理取闹。
顾元戎皱皱眉头,正思量着言语,但什么也没说出来,陈子烁已经在转瞬间将一巴掌照脸扇了上来,顾元戎本咬着下唇,被这一巴掌扇得头一歪,马上唇上便是一道血痕。
这一巴掌下手相当狠,顾元戎有一瞬间人都是懵的。
那厢里陈子烁却依旧冷笑着说道:“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都敢恨了!”
说罢,反手又是一巴掌,同时抓着顾元戎衣襟的手一推,两厢力道加在一起,顾元戎踉跄了两步,方才站稳。
他将身子站定,依旧垂着眉眼,“臣是陛下亲封的安宁侯,是骁骑校尉,是登州顾氏的长子长孙。”
陈子烁被他哽了一下,片刻后,复又冷笑道:“安宁侯好一张口齿伶俐的嘴。信不信朕让你什么东西也不是!”
顾元戎也不顶嘴,只是抬眼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这轻飘飘的一眼冷冰冰的,却像是含着讥讽蔑视,以至陈子烁被他这一眼看得咬牙切齿,片刻后一伸手,“给朕到阶下跪着去!”
“诺。”顾元戎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跪下一拜,而后眼睛随意一扫,复又看了陈子烁一眼,而后便出了清心阁的门。
窗外雨声依旧。
陈子烁独自站在清心阁正殿中央。
他觉得顾元戎刚才的样子很熟悉,像谁?啊,像当年林玦刚给他当伴读的时候,自己捉弄林玦,洒了一堆墨水在林玦写的大字上,一直温温吞吞的林玦突然挥拳头和他打架的样子。
陈子烁伸手捂了自己的眼睛。
他想:会觉得像,一定是因为朕太想林玦的缘故。
第十七章
顾元戎在几个内侍宫女奇怪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走进雨里,下了台阶,而后寻了个不碍着人上下的地方将战袍下摆一撩,一下跪在了水中。
已是傍晚时分,雨势未见半点减小的迹象,虽不是暴雨,却也足够在片刻间浇透衣衫,雨水乌云之中,连天边的夕阳红都是极隐约的。
顾元戎直挺挺地跪在雨里,一会儿便被浇了个透,他却动也不动,跪得极端正,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唇也一直抿着,只有雨水淌过睫毛,才轻轻眨几下眼睛,那也只是身体下意识地不想让那溪流一样的雨水流进眼睛里。
虽已是夏初时节,但天色已晚,又是阴雨天气,风吹在人身上还是略有些冷,顾元戎穿得不厚实,此时又全都湿透了,晚风吹在身上,可谓阴寒,他却也像是没什么感觉。
只是,表面上没感觉,却未必是没有没有感受到。
半个时辰以后,小内侍小心翼翼地用伞护着几个红漆金描的大食盒,将陈子烁的晚膳取来,一刻钟以后,带着收拾好的碗碟盒子走了,此时,天色已然全黑。
又半个时辰,雨势才渐渐小了,变得稀稀拉拉的。
顾元戎垂下了眉眼,如同认真地看着雨滴在水滩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圆,那圆一圈又一圈地渐渐荡开,还未完全散去,便被另一个扰乱,滴滴答答,也不知有多少。
然后伴随着人走路时带起的轻微水声,那圈圈圆圆的水痕被皂靴踩乱。
那皂靴是玄底金线的,上绣云龙纹。让人不用抬起视线,便知道来人是陈子烁。
“陛下。”顾元戎的声音是哑的。
陈子烁不知何时换下了那端庄正式的直裾,改穿了一件鸦青色金线压边的文士袍,外头披着外黑内红的卷耳纹暗花薄绸披风,孙景致在后面给他打了一把素色紫竹伞。他两手拢在广袖里,低头俯视着狼狈不堪的顾元戎。
“安宁侯可否告诉朕,跪在这里的一个时辰,安宁侯都在想些什么?”陈子烁微微垂下眼眸,低声问道。
顾元戎声线平平稳稳地说道:“臣什么也没想。”
“哦?安宁侯竟然没有感到愤愤,故而腹诽于朕?”陈子烁将视线从顾元戎身上移到远处的云端,他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朕记得你登州顾氏虽不是世代簪缨,却也算得上是个世家。即使不把你算上,也是四代为官,两代封侯,为大魏的山河社稷立下多少功劳苦劳。最后大魏帝王一声令下,便只留了你一根独苗苗,也落得如此境地,你半点不觉得怨,不觉得恨,甚至不觉得心寒?”
“臣不敢。”顾元戎道。
陈子烁冷冰冰地笑道:“好一个忠君爱国的安宁侯。”
顾元戎不答话。
陈子烁从广袖中伸出手,拉了拉披风,又理了理袖口,而后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之事是朕做得不对。林玦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是朕一时恼怒,将你无辜牵连。”这像是道歉的一句话从陈子烁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像是要拿人下狱。
但为人臣子,也不能说皇帝什么,所以顾元戎只好低着头说一句:“臣不敢!”
“孙景致。”陈子烁喊道。
“奴婢在。”孙景致打着伞的手稳稳当当的,动也未曾动一下,腰却微微弯了。
“去把安宁侯扶进暖阁,姜汤、热水、药膏、衣物等东西,想来朕不吩咐,你也知道该怎么弄,再派个小内侍出去,让安宁侯府趁宫中还未下钥,赶紧派人来接。明日让人去与程将军说,顾校尉病了,朕特许他休息三天。”陈子烁微微侧头道。
“诺。”
陈子烁点点头伸手接过孙景致手中的伞,自己回清心阁里去了。
孙景致忙招招手,让一旁的两个小内侍过来扶起顾元戎,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将跪久之后,膝盖麻木发软的顾元戎扶进了暖阁,让他安坐在坐垫之上。
伺候天子的小内侍果然个个手脚麻利,不过片刻,顾元戎已经喝过姜汤,又用热水洗过身子,换上了干净衣服,披了薄绸的罩衣,膝盖与两颊也用了两种不同的药膏细细涂过,两颊凉的清爽,双膝温温发热。
顾元戎坐在干爽的坐垫上方坐定,陈子烁便推了小门进来,将手中装有热茶,又包了厚布的小紫砂茶壶顿在了小几之上。
“陛下。”
“赏你了,捧着。”陈子烁也不坐下,只是无甚温情地说道。
顾元戎迟疑了一下,还是在陈子烁刀子一样的目光里将小茶壶捧了起来,双手包着,而后垂下眉眼,“谢陛下。”
“不必。”陈子烁道,“朕想着林玦也不会想朕为了他如此亏待你,这才补偿些许……朕再赏你黄金千两,明日再送到你的侯府之上。”
顾元戎并不会与陈子烁说,那黄金千两在有的东西面前不值一文,没谁会去稀罕,相信从过去到将来,也不会有谁和他说。
顾元戎抿了一下破皮的唇角,便朗声道:“臣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陈子烁挑了挑眉头,轻轻哼了一声,道:“说。”
“臣毛遂自荐,自请调往关州戍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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