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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千殇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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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纸条,展开,只有五个字——“我在落月渡”。
凝神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别处尚有狭窄官道,唯有峄山深处燕子古地势陡峭,需步行过去。这样的路程,来去需要三天。
宇文曜华继位大典,将在五天后举行。
夏殒歌凝视地图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衣箱拉出一件鹤氅,怔了怔,展开披上再系好衣带,拿起剑直奔西方峄山。
佑王府亭台楼阁玲珑如画,唯有倾玉楼青芜丛生,走过成片枯萎的牡丹,便是积满尘埃的冷清楼阁。
慕离抬眼,心里一凉。
女子闺房的陈设,胭脂水粉一应俱全,却无半分活气,只有画纸上羽衣如仙的美丽女子温婉笑着,似乎下一刻就要从画中飘下,翩跹起舞弄清影。
从小到大,锦裳长公主是他见过的美女之最,而画上的女子虽不比锦裳那般精致,却多了空灵飘摇的气质,不食人间烟火,如沧海月明下薄蓝的烟霭,冷清幽微而醉人。
“这是我的妻子——”夏景宥微笑,透着莫名悲戚。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慕离也怔了怔,往后退了半步,似是为画中女子迷醉,头微微晕眩。
也算明白了,这么多年,夏景宥为何不再娶妻,果然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夏景宥看了看画像,再看看慕离,声音骤然温慈:“看你,长得有多像她,离儿,有时候我都在想,若我一辈子找不到子岚,就让你做我儿子也好。”
“可惜,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慕离低头轻笑,走出去,“师父,愿我来世投生为你的子女。”
说着,快速离开,不让夏景宥看到他的表情。
就在刚才,站在夏景宥和那幅画面前,他竟有流泪的冲动,不知为什么。
客厅,勤政殿的内官站起来,谄媚笑着:“慕公子可是人中之龙,定要主公三顾茅庐、、、”
三天前,这内臣带着宣慕离进宫的密诏,走进佑王府,说是来了爱好算学的宸国使者,其师与夏景宥乃是至交,故希望与夏景宥爱徒慕离切磋一番。
慕离只是淡淡道歉,以抱恙为由送走内臣。
这夏子翎也是锲而不舍,每天派人送汤送药,宣来的太医比侍女还多,爱才之心、招揽之意已经很明确。
今天看到这番,慕离也不便再推辞,简单向夏景宥辞行,便上了宫里派出的马车。
夜光幽昧森凉,夏景宥在门口站了很久,紫衣被风吹乱也分毫未察,凝望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
“终究是十多年师生,心疼了?”身后传来的感叹带着讥诮。
夏景宥烦怒拂袖:“当初是他自己死活要跟着殒儿,不肯跟着我,如今活该被利用!”
顿了顿,声音变得又冷又恨:“好戏已经开场了。”
慕离被安置在勤政殿背后,昭明楼。
说是楼,他实际只在最高那一层,被完全打通,吃喝住都不成问题,昭明楼的楼梯、走廊、楼下,五步一兵,并有全副铁甲、长枪的卫士不断交班巡逻,哨楼露出黑洞洞的弩筒,将这座楼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从楼上传出的琴音却悠扬空灵,似清风绕地千匝,日复一日。
“陛下,你听——”萧泠有些不安,指了指昭明楼。
“斩月匕都被拿走了,他武功再高也是赤手空拳”,夏子翎举起磨灭了图纹的匕首,举到眼前,“奇怪,这是个什么图案?”
萧泠面带讥诮:“说不定是三殿下和他定情之物,如今吵分了,所以把图案抹了去。”
“这些断袖真是搞不懂”,夏子翎皱眉放下匕首,“现在也算好了,没了慕离,殒儿就是缺了左膀右臂,没了慕离捣乱,杀掉殒儿容易多了。”
“那么——恭喜陛下无往不胜,又得良才”,萧泠脸上立即堆起笑容,“殿下,赤鹰已在凉国埋伏妥当,宇文世子业已接到暗示,到时候,没有人救他。”
顿了顿,小心翼翼道:“陛下,我那不才的世孙,实在难当镇国将军这般大任,愿陛下——”
“知道了”,夏子翎冷笑,“你是怕萧宸翻身了,第一个来报复你这好祖爷吧,朕自有安排。”
拳头慢慢握紧,将看不见的力量握在手心,一字一字:“殒儿的亲信,朕一个都不放过。”
“至于慕离,先看紧点,等成事了再决定留还是杀。”
就在此刻,有感应一般,昭明楼里琴音陡然一挑,变得尖锐凌厉。
但是,煞风景的是,门开了一条缝,挤进一个小小的脑袋,笑嘻嘻地喊:“离哥哥。”
慕离拨弦的手越来越快,琴音急促如密雨,他秀美的眉紧紧蹙起,眼神尖锐如刀。
骤然听到孩童的呼唤,手一顿,一根弦应声断裂。抬起头,已带着温婉笑容:“子清,怎么想到来这里?”
夏子清撅着嘴,委屈得像要哭出来:“四叔不理我,大皇兄看到我就皱眉头,呜呜——还是离哥哥好。”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慕离身上蹭着。
慕离顺势抱起子清,摸了摸他的头:“乖,大家都忙着,对了,三殿下看到你的礼物一定很开心。”
“别提了”,夏子清几乎跳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三哥一把抢过东西,骂了我一顿,说我挡了他的路。”
慕离忍俊不禁,一边替夏子清抚平衣服上的褶皱,一边解释道:“可能殿下急着赶路。”
“就是啊,我是出了城才追上他的,我叫他也不理我,我就超近道跑前面去了,然后下马站在大路上,果然他就把马勒住了!”夏子清一边说着当时惊险情景,一边自得地大笑。
慕离无语,看着哈哈大笑的孩子,想到夏殒歌骑马那么急,一把勒住缰绳才没把夏子清踏成肉泥那惊险场景,哭笑不能。
也难怪,发那么大的火。
夏子清,这看起来和“那个人”完全不同的孩子,有时候,有些方面还真是像极了。
比如,孤注一掷。
乱七八糟想着,夏子清推了推他:“无聊死了,离哥哥给我讲你们在胤国的故事好不好?”
慕离回神,突然想起一事:“子清,那个礼物,你是怎么跟公子说的?”
夏子清两眼弯成新月:“就说‘感谢曜华世子在六王之乱的救命之恩’。”
慕离松了口气,夏子清又锲而不舍摇他:“离哥哥,讲故事好不好?”
实在不知怎么跟这不识愁滋味的孩童说那段惨烈的往事,想了想说:“你想听哪段?”
夏子清鼻子一皱:“三哥在胤国借了几十万大军回来,好威风啊,可他怎么就睡了那么久都不醒来呢?”
原来是想听那段。
哪壶不开提哪壶。
慕离反复思忖,心乱如麻,那强势耀眼如太阳般的乌衣王侯,怎样挽弓射雕,怎样一个灿烂的笑就夺走了自己思慕十几年的那个人的心,又怎样在甘露殿横刀立马,踩着公子的鲜血,一步步走上王座。
而十万龙骧军,又是怎样步步紧逼,追杀他们直到天涯城。
那一页已翻过,那痛彻心扉的惨烈残忍,那刻骨铭心的爱恨,却至今令人窒息。
忘,谈何容易?
他不能忘,而于夏殒歌,那个人又是怎样刻骨铭心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十面埋伏
深山古木银雕玉砌,像一树树开饱的梨花苞,凉国的雪和赤峰一带甚至紫阳岭都截然不同。那里一到冬季就是一片枯槁黯漠,这里却是长年幽翠。雪分外皎洁,含翠拥绿,鲜明清晰,山中流泉长年不冻,冬季尤为澄澈莹绿。
雪地是松软的,不滑溜却极易沦陷,山中有不少沼泽,落了雪,不慎便会落入。雪极好地起了隔音效果,即便藏在树后咫尺距离也不易发现。
夏殒歌独身步入峄山腹地,正经过最险峭的一段——燕子崖。
四望皆是一般景物,看不出分别,纵是敏感如夏殒歌,依然被绕的有些晕头转向。
这晕眩中,却有另一种奇异的感觉,如这冰寒的气流,无声无息沁入肺腑。
夏殒歌一个激灵,下意识脚步一顿,眼角斜过,却没有回头,依然不紧不慢走着,手却慢慢按上了别在腰间的剑。
历代赤堇公子独有的佩剑——纯钧。
雪越来越蓬松,踩上去轻飘飘似没有落脚处,山林的白越发浓厚,云遮雾绕,美得不似人间。夏殒歌脚步越来越轻,似乎怕惊醒了斜挂枝头的雪瓣。
心跳,反而越来越响。
正南,两个,正西,三个,正北,
夏殒歌一边走着,一边默念自己能感受到的人气。
雪地的隔音效果很好,而仅仅他能感觉到的,就有九个,还是因为距离太近,杀气太过锐利。
这看似皓白虚无的雪地,究竟藏了多少人?
“呲”,一根积满雪的细枝禁不住重压,簌簌落下碎雪,然而就在这寂静中显得很响的雪落声中,夹杂着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锵”,白光回转,将一只迎面而来的箭砍成两端。
冰碎空谷,机簧轧轧,破空之声同时从地面八方响起。黑压压的金属色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纯钧白光如虹,旋卷之间,从地上扯起雪幕,又好似旋转的匹练当空落下,劲射狂飙的箭生生顿住。
气流与白虹化作漩涡,利剑如撞上坚硬的墙。
纯钧转了个圈,这一剑如清风绕膝,柔柔带起地面碎雪,纷扬如皓白花雨,那悠然飘转中,有金属光泽越来越快,终脱簇而去,向着来处激射回去。
乱箭之中,夏殒歌轻轻捻起一枚箭头,赫然见到金色的龙纹,小巧,却毫发毕现,栩栩如生。
蓦地想到前些日子铩羽于峄山的那支军队,思忖一瞬,故作无知漫声问:“我一过路平民,与诸位好汉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还望行个方便?”
顿了顿,四下寂静,积雪簌簌作响,仿佛有人在低声商议什么。
“我看他虽然衣着华贵,却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凝神听了半晌,只听得这半句,夏殒歌眼眸一冷,将那枚镌刻龙纹的箭头扔回去,“夺”一声钉在树上:“既然是龙骧的要务,我也不便打搅,告辞。”
对手仿佛怔了怔,沉默一瞬,有个沙哑的嗓音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龙骧军?”
被另一个声音打断:“看来就是他,下手!”
余音未落,那人的声音生生扼住,脖颈被一只冰凉的手卡住,纵是想要回头去看袭击他那人相貌也是不能,只有轻若流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龙骧乃是胤国第一精兵,曾以十万对镇国军六十万,不可谓不强,以前的龙骧将军非皇室子弟不能,永徽陛下登基后,你们该是他的直系部队吧、、、”
这声音极缓极清楚,音色朗润清澈,说不出的悦耳动听。说话的人却似乎并非卖弄,而是一边回忆一边感慨着什么。
“自燕平去后,龙骧几度扩军,旧部成为皇城禁卫,新兵对外扩张,自此下来,全国统一编制同一律法,龙骧军原本制度精简,如此一来全国大半兵力都在其掌握之中,治军之道,果然是没人比得过他、、、”
他说一句,听得人脸色便青一分。
终于,有人耐不住暴喝:“对龙骧军了解成这样,你究竟是谁?”
夏殒歌淡淡一笑,自顾自说着:“龙骧军规第五条就是——‘扰民者,杀无赦’。”
此话出口,立即有人冷冷笑起来:“可龙骧军规第一条‘叛国者,诛九族,生还而半月未归队者,与叛国同罪’。”
夏殒歌慢慢松开手,似乎有些无奈:“我只是过路人,怎么扯上了你们第一条军规?”
“可有人以你的人头为价钱,换唔唔唔——”
冰冷的刀锋已贴面飞来,夏殒歌闪身让过,一把拉起刚刚失言的人,冷声道:“换什么?”
那人回身看了夏殒歌一眼,眼神忽然变得极度恐惧,浓黑如墨的血从眼中涌出,血液到达的地方,皮肤迅速溃烂开来。
夏殒歌忙丢开手,剑往后挥去,生生格住一根银色铁链,系在铁链末端的弯刀挟着赫赫风声,白亮如雪地的狼牙月。
黑洞洞弩筒后,雪亮长刀高举,跳出的人密集如虫蚁,黑压压的杀气集成飓风,烈烈压迫下来。
讲和已绝无可能。
夏殒歌眼光一冷,纯钧飞天,长虹贯日。
重围之中之只见白衣如虹,剑光飒沓,白光飘摇若清澈的羽,空灵的风,逼近身侧才感觉这从容中杀气亦如深渊长虹。
夏殒歌依然睫羽微垂,带着慵倦不屑,那冷清姿态令人心魄一摄。
剑光贴面而过,雪光仿佛为之一柔。下一刻,血溅五步,死去的人容颜却依然带着沉醉的喜与深陷的惧,在美到极致的红莲炼狱中,含笑饮鸩酒。
站在树后的清瘦身影,披一身黑衣,掩盖得密不透风,眼瞳黑白分明,亮得人心惊。
每一次剑光越过,那冷艳如曼陀罗的容颜便在风里清晰一分。
袖手旁观的黑衣人,眉头紧紧皱起,厌恶地看向羽衣染血的人,那传说中倾城倾国的人。
就是这样的神情,才能让‘他’迷恋得什么都不顾,甚至悖逆为君之道,黄泉碧落搜集美男子,只为从那些相似的脸孔上找寻哪怕一丝一毫这样的神情吧。
蓝颜祸国,倾国妖孽。
勤政殿燃着温暖熏香,香气被压抑得分外浓黏,糯甜而细腻,烟是淡淡的绯色,诱人进入最深不可测的黑暗。
萧泠小心翼翼将泡好的茶奉到夏子翎面前,眼神也是畏惧。
夏子翎不禁笑了:“怕什么,这次他死定了,他死了,萧宸对付起来容易得很,你也不想想萧宸上位这一年你脑袋都好好的、、、”
“是是是、、、多谢陛下恩典”,萧泠连声道谢,眼睛忽然一黯,“陛下,这善后的事情可怎么、、、”
“自然不关曜华的事情,你可是记得前些日子胤国的龙骧军在峄山败北,倒是足足有两万人下落不明,到时候随便拉几个人,按个行刺军务大臣的罪名也不会有人怀疑,毕竟——永徽想挥师向东,首要的障碍还是殒儿。”
“可三殿下与那永徽帝、、、”
夏子翎仿佛听到极好笑的笑话:“这点情义,比起万里河山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这等不齿的事情,藏都藏不及。”
顿了顿,指指昭明楼:“慕离被紧紧掌握,这些天整个皇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说他能传递什么,何况——朕握在手心的,却不止慕离、、、”
萧泠锁眉,思忖很久,面容忽现惊恐,霍然抬头:“佑王爷!”
夏子翎悠悠吹着茶沫,轻笑,风云变幻全部了然于胸。
凉国尚青白二色,因此国主寝宫就叫白露宫。
屋宇敞轩而简洁,摆设的长弓、铁剑却极是豪放,屋里不似大翊宫殿用珠帘纱帐隔离,进门只有一张巨大的石刻泥金屏风,镌刻猛虎玄豹等猛兽,进去便是寝殿,衣柜不大,里面衣服也很简单,面南却放着高大得有些不协调的书架,四书五经六韬,诗词杂学应有尽有。
“微臣早就上书让殿下将这屋子格局变一变,过几天大典的时候,三殿下来了怕要笑话您的格调。”纳兰汐走进寝殿,掩唇轻笑。
转了几圈,熟稔地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比砖块还厚的书,有些惊喜:“这套《太平广记》居然还在。”
曜华温声道:“好不容易凑全的哪就舍得扔了,你走了以后我又看了几遍,果真是自己夜郎自大。”
纳兰汐忍俊不禁:“是么,六王之乱一起,我们的世子大人脑袋倒开了。”
曜华脸一红:“知己知彼,这话可是你说的,你说你小我那么多,究竟去了多少地方?”
纳兰汐眼神一黯,转瞬抿唇微笑:“可是说好了给我看好东西,这会儿打马虎眼?”
曜华忙回过身,从书架抽出一个暗格,取出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却什么也没有雕琢,表面纹理流畅自然,看去很是素丽大气。
纳兰汐含笑斜睨曜华一眼,啪地开了盒子,却只见明黄锦缎,层层包裹掀开,秋水泠泠如月似雪,那宁静的光似在流动,一线锐光从刀刃一闪而过。
曜华有些得意:“吹毛断发,断金切玉,刀柄刀身浑然天成,拿着一定趁手,别的不敢说,看兵器我可是、、、月儿你怎么了?”
纳兰汐先是惊喜得轻轻“咦”了一声,握住刀柄一下拔了出来,却只凝神看着刀柄处的装饰——金翅的凤凰,琉璃透珍珠红的赤堇,顶端一粒纯黑珠子乌光流转。
久久不语。
“这是翊国皇室的礼物?”
曜华点头,微微自得:“是四殿下让三殿下转赠的,说是感谢六王之乱的救命之恩。”
纳兰汐依然凝神看着刀柄,却一直沉默下去。
曜华尴尬地咳嗽两声:“月儿、、、”
纳兰汐忙换上笑容:“没什么,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的刀,有点入迷了。”
燕子崖,雪依然无休无止地下。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惨不忍睹的修罗场。黄金断箭散落一地,血污狼藉,尸身枕藉,那些尸身要么被药物融成腥臭的黑水,要么只有脖子上一道血痕,却无疑是最致命的伤。而那些尚未成为死尸的,拖着残碎的身体挣扎着,在冰冷的雪地拖出血痕。
血沾上雪,立即结成殷红的霜花。
雪不停的下,模糊了血迹、掩埋了残骑裂甲、血腥味也在风中一点点淡去。
唯有这里的血腥越来越浓。
夏殒歌闭上眼,徒劳按着小腹上的创口。已经半个时辰了,这不算大的伤口居然还不凝聚结痂。
汨汨涌出的血像是找到出口的洪水,汹汹不止。
洁白羽衣绽开一簇殷红的花,像极雪地胭脂红梅。
越来越冷。
天地一白,看不见来时路。峄山群峰绵延几十里,稀有人家。
夏殒歌靠着一棵四五人合抱粗的树干坐下,仰头微微喘息,竭力控制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感觉全身气力与温度随着伤口流出的血、一呼一吸的气一点一滴在流空。
龙骧军只是个幌子,自从那人无意说出秘密交易后,山中的龙骧士兵便相继死去。而后来袭击他的杀手,均蒙住头脸,手法干脆狠辣,一路追了他近半里,死伤大半任紧追不舍。
夏殒歌自小练武,别说是军中,就连暗阁也无人能敌,但他毕竟不是神,这也不是一对一的比武。
那些人不着急一招毙命,只是在他身上添更多伤口。
刀锋涂了药物,可让伤口不愈。
但是真正明白那些杀手用意之时,反而是仅剩的两个杀手被他甩开之后。
不知不觉的缠斗中,他已偏离了原先道路不知多远。凉国人口稀少,山寨之间相隔数里,他虽然随身带了干粮,但在茫茫雪山迷了路,又带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越来越虚弱。
这样漫无目的走着,只怕不等杀手追上来,他就要先失血过多晕倒在这雪原。
天边露出淡淡薄蓝,已然开始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谁在问君胡不归
这个清晨,帝都、凉国两地无眠。
燕子崖亘古凝白,无始无终,无生无灭。
天地的交界都无比模糊,远远近近看不清事物。若非回身可以看到自己在雪地拖出的长长血痕,夏殒歌几乎以为自己方才奔逃只是一场幻觉。
血流出一分,头便沉一分,随身带的伤药也无济于事。
夏殒歌又走了一段,恍惚看到雪地斜斜露出的一段残箭,顶端镌刻金龙,毫发毕现,栩栩如生。
上面血迹未干,显然是方才那场激战留下。
走了大半夜,居然又走回来了么?
这已是他第五次走回原地。
燕子崖外号回魂崖,果然名不虚传。
夏殒歌苦笑坐下,撕下一块衣襟将伤口重新缠好。
知道无济于事,可也总比无所事事好吧。
在雪地最危险的,岂非无所事事,“休息”,然后在麻木昏沉中毫无知觉死去?
羽缎入手轻软,飘渺如烟绕指柔,手一松就滑落,如无声流逝的指间沙。
握得太紧会流尽,全然不管也会流尽啊。
怎么,怎么都抓不住呢。
就像生命中那些无可奈何落尽的花,年年岁岁花相似,却只是相似。
纵是后来的花开的再辉煌璀璨,再相似,也不是当初那一朵。
无可替代。
意识开始模糊,安静极了,听得见血点滴洒落,听得见碎雪飘摇风声轻笑。
夏殒歌勉力撑开睫毛,四周除了白,还是白。
无休无止的飞雪,来不及画上凤凰花的伞面,白衣,明海天池的积雪,天涯城琼花香雪如海的梅花,毓明宫轻声呢喃的风铃,遥远的、两个少年的读书声、、、光影离合,记忆如断雪,清晰了又远去,痛与冷,欢喜与悲伤,哭与笑,灯光与人影都好似隔了烟罗。
过去与未来,真实与梦幻,重叠了又散开。
多少金戈铁马的黄昏,多少明争暗斗的激流,多少灯火阑珊的温暖,多少天涯海角的夜晚,多少撕心裂肺的哭喊,多少刻骨铭心的分离,多少遥遥无期的等待、、、
洁白的柔光片片飘洒,滑过指间,无声凋落、、、
夏殒歌仰起头,冰寒空气疾速沁入肺腑,他努力睁开眼,看着虚空,忽然微微笑了。
大皇兄对治国之道还不熟稔,可他聪明而努力,虽然小心眼一点,但对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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