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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千殇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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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浮花浪蕊
流光飞奔,仓皇间,已是七月初十。
夏殒歌从熙云宫出来时,宫门东大树看去依然枝繁叶茂,凝神细看却能发现无数细小的枯黄痕迹,蛛网般罩住鲜润生命,待一个时刻将这份青春碎成飞灰。
夏子翎从后赶上来,一步挡在他前面,笑道:“今天没折子,突然想起我们兄弟没团聚过,不如就在今晚,如何?”
夏殒歌脸上永远挂着淡淡微笑,教人看不透他内心。
凝神思索一瞬:“好啊,不知在哪里?”
“哥哥,我们出宫去玩好不好?”一个脆生生童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头发用一根碧色丝带缚住,眉目清丽可人,穿一身绣金的蓝,湛透清澈,正是子清。
夏子清近来在夏景宥处学书,便留在龙城,进宫的时间比原先不知多了多少倍,晏后很是喜欢这相貌酷似夏殒歌却比夏殒歌单纯的孩子,时常接进宫来,夏子清因此得以穿帘入宫闱,连夏殒歌不方便进的一些地方也混得很熟。
夏子清较之夏殒歌不知活泼平易多少倍,出落得人见人爱。
晏后时常说:“之前看慕离觉得和殒儿长得像,想不到有更像的,到底是亲兄弟。”
夏子清在兄弟中混了些时候,最喜欢的反而是极少谋面的三哥。
“凤皇公子”这个名号在翊族已成传奇。
那个夏天,他终于在整个禁宫最沉静的毓明宫看到了传奇中人。
传说他身为男儿,倾城倾国,那天金阳分拂,夏殒歌轮廓精致,身材颀长,一绺发丝在阴影暗自发光,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向他汇聚、飞奔。
只一个侧脸,迷住了十二岁少年。
传说他貌美心壮,英气逼人,他转身面对他的刹那,子清看到他的眉修长,眸明亮,鬓如刀裁,嘴唇紧抿,大病初愈却透着一股坚韧力量。
子清被那气势摄住魂魄,呆立原地不敢移动半分。
传说他才高八斗,文武双全。夏景宥自视颇高,却对夏殒歌赞不绝口。
传说他应对敏捷,手腕过人。子清在很小就知道,这个哥哥短短十七年经历的政变与战争比很多人十辈子加起来都多。
然而,最重要的,这些传说听来高不可攀,于他却触手可及,因为这个神一般的人是她的三哥。
夏殒歌醒来之后,曾抱着子清笑着说:“都长这么高了。”子清生平第一次小花痴了一把,黏着夏殒歌一顿饭吃完都不松手。
夏殒歌自然没吃好,被他叨唠得怕也是烦不胜烦,因为连从不对他说一句重话的夏子翎也烦的几欲抓狂。
夏殒歌反而很高兴的样子,夹起他最爱吃的点心喂给他,宠溺的表情比水还柔软。
后来觉得三哥的脾气是他见过的哥哥们中最好的,不管他怎样任性胡闹夏殒歌也能笑眯眯陪他玩到底,玩水弄脏了三哥的衣服也没见他生气,反而把他从水池子里捞出来,很温柔提醒他别着凉了。
然后——
然后,小花痴加脑残粉的夏子清吃定了三哥。
这厮一听喝酒,重点是和三哥一起,立即来了精神,扭着夏子翎撒娇:“皇兄,宫里真心不好玩,我们都很久不出去喝酒了。”
夏子翎无语盯着他,一言不发。
夏子清又指着夏殒歌:“哥哥长这么大还没好好逛过龙城呢,好歹去看看嘛。”
夏子翎无奈,摊手望天。
夏殒歌眉一弯,抱起夏子清,面含宠溺:“也好,宫外就宫外。”
夏子清一把搂住夏殒歌:“三哥最好了。”
夏子翎脸一冷:“什么?”
夏子清立即笑得宝光璀璨:“我说——大哥最疼我了。”
夜如何其夜未央,万壑不起星煌煌。
楼台拚饮夜不夜,罗绮飘香人看人。
快哉楼是龙城最大的酒楼,正楼四角重檐,檐角高翘,一串银质雕成飞鸟状的铁马垂下,风吹清脆悦耳。二楼均是装饰华丽的,外围看去珠翠玉帛却不觉俗气,千万彩光流泻似水,点珠玉,焕烟霞。
夏子翎着湖蓝儒袍,夏殒歌一身素缟,夏子清最是鲜艳,满身蜜合色,油光水滑的缎面,光彩迷离。三人在小二指引下款步上楼,惊起不知多少艳慕的眼神。
夏子翎忽然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我知道潘安当初为什么会被果子砸死了。”
夏殒歌一愣,一大把鲜花从楼上飘下,落他满衣。
一阵娇脆的笑声响起来,楼上皆是青春明艳的女孩子,明亮的眼,柔软的肤,额上用朱砂点出梅花图案,娇雅可人,挥动纤纤玉手里的手帕,香风带拂脂粉糜甜。
夏子翎强忍笑意,向夏殒歌使了眼色:“坐在这里的不是大家闺秀就是名门贵妇,你行,居然能让她们失态,你看着办?”
夏殒歌认真看了一眼,转身飞快跑开。
深巷九曲回折,酒气透出来,清冽香醇。
酒舍很简朴,透出油灯昏黄的光 ,夏子翎给夏殒歌倒一碗酒,给自己满上,两人自顾自豪饮。
桌上放了只粗陶大碗,粗糙土色显出苍古气息,牛肉切得整整齐齐摆在碗中,颜色红褐,像凝固的血。
夏子清满脸幽怨,看着无视自己的两个人。
看看夏子清,蹭过去:“皇兄——”
夏子翎端起酒,笑道:“殒儿,这是我们第一次喝酒,想想我们还是亲兄弟,真是不可思议。”
夏子清又去抓夏殒歌衣服:“哥哥——”
夏殒歌只顾看夏子翎,眼中有恍惚泪花:“大哥,我以为那次——你再也不会原谅我。”
夏子翎摇头,声音哽咽:“怎么会,你是我的弟弟,亲弟弟。”
夏子清莫名其妙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同时转过来对着他:“乖,一边玩去。”
灯光越来越亮,像十多年前的日光,煌煌落下,再在白玉石阶上返照,刺痛每个人眼眸。
血,在身后蔓延成灾。
七年前,上书房外,残阳流红,死亡和绝望的气息从天边地底汹涌而来。
“殒儿,你站住”夏子翎边追边喊,夏殒歌快步走着,毫无停下的意思。
夏子翎只道三弟是四兄弟中性情最好的,被无视的感觉令他恼羞成怒。
一闭眼,二弟夏子均惨死的模样就在眼前,他顾不得那么多,一跃拦到夏殒歌前面,非要找他问清楚。
夏殒歌头也没抬,眼波却微微一转,看了他一眼。
似乎有数不清的感情在此起彼伏地纠结,又似乎冷冰冰没有任何感情。
这一眼,夏子翎从头凉到心底。
夏殒歌脚步不停,原本是小他五岁身量不及他的三弟,步子,却是谁也拦不住。
城墙掩映一抹瑰艳的红,隐隐绰绰有个小身影等待,身材纤柔,说着:“公子,您怎么了”
夏殒歌停住,摊开手,怔怔看着,那染上的血,连绵绯艳。
面无表情的夏殒歌,忽然跪倒扑地,不顾忌一切形象,放声痛哭。
耳边炸响的是如癫似狂的自言自语:“我杀了我哥哥,我哥哥”
夏子翎突然明白,殒儿是他的三弟,却和他不在同一个世界。
夏殒歌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却比任何一个兄弟都成熟能干。
属于他的世界,只有无尽血腥、混乱、残忍、阴暗、
红衣在风中颤抖,夏子翎恍然有了不祥的错觉——那样红,拖曳着多少鲜血和争斗,从阴谋阳谋的战火中走来?
那些被兵戈啜饮的鲜血中,有多少来自敌人,有多少来自亲人,又有多少,来自自己?
他的预感在半年后得到证实,翻云覆雨手,转眼间改天换日。
“殒儿,有时候我都会想,我们都是父皇的孩子,为什么你比我们过得痛苦得多”,夏子翎怜悯一笑,“或许是天妒英才,殒儿,你太优秀了,当年父皇立你为太子是对的。”
夏殒歌道:“我绝无二心!”
夏子翎示意他坐下,温柔一笑:“你从小就把所谓的君臣礼仪看得很重,总让人觉得很远,殒儿,若你有子清一半淘气,或许你会幸福得多。”
夏殒歌轻笑,带一丝自嘲:“幸福,有些人天生就不配拥有。”
闭上眼,依然是血,流淌满手的血,在上书房蔓延,在沙场蔓延,在甘露殿蔓延,刀光剑影映出的容颜比铁石更冷更硬,每对眸子掠过诡诈污浊,每张嘴说着阴谋阳谋,无暇白衣掩住沧桑,大红喜袍藏污纳垢,他十年似锦岁月都浸在血水中。
每当面对子清明亮的眸,他总会下意识闭眼,不敢谛视。
他曾看过自己的眼睛,细长妍妩,时而绽千层软漪,时而沉无极冰渊,变幻不定令人沦陷亦令人恐惧。
晚霞瑰艳,曾有人痴醉,说他天然风骨,纵一袭白衣也如霓裳,微微一笑便颠覆了盛世乱世所有的繁华,而那沧桑寂寞,谁能替他看清?
铜镜中,一双不复清澈的眸挥别的简单幸福。
遥望,灯火万点如星河倒垂,歌声遍地尽是醉生梦死的极乐。
就好似尘世从不存在痛苦。
浮荡虚渺,让每个人听到的人孤独,好似遗世独立,亟不可待要投入那浮花浪蕊的温暖,哪怕飞蛾扑火。
幸福,谁不想要?
醒着的人总羡慕沉醉的人,因为幸福虽然只是幻觉,对他们也毕竟是存在的。然而,有多少人能一声长醉不醒?
或许,一旦醒了,就再难入醉。
作者有话要说:
☆、烟花易冷
夏子清忽然欢呼一声,跳起来望向天空。
凤箫声动,一条璀璨鱼龙跃入天幕,惊散纤云,暗月朦胧更显鱼龙绚烂晶莹。呼啸散作万点花雨,又是三抹瑰紫在月上绽开,金边浮凸,复瓣次第盛大,定格于牡丹的形状,再迅速陨坠。
烟花越来越多,天空如开了一树树宝石晶莹的花,飘散下来似乎能嗅到幽冷的香。
忽然想起上次看烟花,是一年半以前了。还是天涯城的梅花节,那一夜的烟花也是这样偏执,要燃尽自己去追逐虚无的月光。
烟花,其实最寂寞。昙花深夜独放尚有人灭了银钪等待那瞬间,浮游朝生暮死尚有世人为它写无数悲凉的祭文。
烟花,生来就为了燃烧,烟花升到空中最灿烂的时候最痛苦,却是所有人最开心的一刻。
一条巷子空寂无闻,当盛世来临它已老去。
巷口高墙长满青苔,巷口牌匾早被腐蚀得一触即碎,模糊看见三个字——“相国街”。
背负三朝元老的盛名,景帝八年出过两门新秀,声名斐然的古街。现在只有家破人亡的府邸,房屋倾塌碎瓦遍地的空壳。
萧家阖府被杀戮,慕史云葬身沙场。
夏殒歌在巷子前站了很久,巷子里孩子的笑声,刀剑劈开骨骼的脆响,女人的哭声还在回荡,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静默处,仿佛有一股压抑的呼吸在尘埃封印下挣扎喘息,伺机破茧而出。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从后扣住他。
夏殒歌感觉后背一僵,好似被冰冻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却是温暖熟悉,是夏子翎。皱眉凝神看他的脸,苍白近乎透明,加之一身缟素,夏子翎也感觉心惊,试探摸摸他的额头:“殒儿,你怎么了?”
夏殒歌手不自觉抬起,按在心口,借着惨暗月光,夏子翎清楚看到他手指微微颤抖,脸更像一张画上五官的纸。
夏子清打了个哆嗦,使劲拉扯夏子翎衣襟:“皇兄好冷,我们回去吧。”
夏殒歌一路上气息紊乱,按住心口的手无法松开。手指颤抖得厉害,极力压制那种莫名的诡异感觉。
像是潮水夹杂着碎冰从地底涌出,冰冷哀怨的感觉漫过脚背,层层推进,寒意砭骨。水里有水草缠绕着他,令他无法动弹。
水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拍打压迫着心肺,挤压他几欲窒息。
夏殒歌水性不差,可此时这水给他的感觉是——极端恐怖。
想到了慕离,那孩子从来怕水,若真是落进水里会怎样?
别过脸,将靠在车壁上睡着的子清揽进怀里。
一滴冰凉滴在手背,夏殒歌以为是露水,覆上白巾轻轻擦去。乍然,一星滚烫从手心冒出,抬手一看,有莹亮的泡凸出,盈盈一汪血水。
毓明宫,来仪堂。
素色帘帐飘扬,远看好似蒙了尘埃,空蒙中带着莫名悲怨。
半月痕,朦胧如纱,夏殒歌仰头望着,眼中透出迷惘:“七月初十、七月初十,阿离走了五十六天,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是二十六天前,泰山府——”
按时间推算,慕离就算在泰山耽搁三五天,如今少说也该到了北海。
可,整整二十六天,音讯全无。
前些日子,夏景宥问得稠密,听闻慕离已过泰山,即将抵达翊国海疆辖域,也放了大半颗心,不再过问此事。
这二十六天,慕离去了哪里?
“呼喇”一旋狂风,似剑锋擦过夏殒歌双颊,风灌进衣袖,夏殒歌不禁闭了眼,拉紧衣袍。
阖眼的刹那,眼前倏然出现一景:黑衣男子凑近他的脸,带着笑,笑容醉魅邪气,压低了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慕离很怕水吗?”
心仿佛被什么狠狠一剜,忙别过脸,避开那颇有探索意味的冷厉眼光。
夏殒歌手一沉,压在白纸上的砚台被拍飞,纸如巨大雪花,哗啦扬起,悠悠然在半空里打着卷儿,飘飘转转,迟迟不肯落下。
他已顾不得,飞身奔出去。
“鸣风,本宫知道你和玄云平日里都有别的法子联系”,夏殒歌竭力作出淡漠冷酷的模样,缓缓道,“你现在务必想法和玄云得到联络。”
“这——”鸣风轻轻垂下头。
夏殒歌秀眉一挑:“怎么?”
鸣风脸煞白,眉眼倏然浮出凄色:“卑职不敢违命,只是玄云走后,卑职一直和他联系,却在前些日子忽然断了消息。”
不易察觉地,垂在绯红长袍下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你说的前些日子是什么时间?”翦水眸擦过一丝雪光,惊而凉。
鸣风轻声道:“二十三天前,玄云说慕公子从泰山下来了,和他继续赶路。”
“——”像是被什么噎住咽喉,尖锐的棱角,坚硬的刺,在喉头翻滚,割开肌肉,血肉模糊,鲜血淋漓,飞溅
仰头是黑暗,空虚沉寂如原始的蛮荒,虚无无一物。
夏殒歌一个字也说不出。
暗室无风,刀剑上弥漫着血的滋味,死亡的气息自刀锋蔓延开来,绝望是暗尘,越积越厚糅合了血液,压缩成膏脂,在三丈见方的暗室里弥漫,强烈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良久,夏殒歌抬手:“你带三百暗阁禁卫,一路找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好似锯片割开瓷片,迟滞沙哑,每一个尾音都如粉末一吹即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八个字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慕离回来那天,正是重阳。
湘雅轩一株紫薇花开正盛,好似一树幽蓝暗紫火焰在风中跳跃,花瓣单薄纤弱密集成簇,风吹仙袂飘飘举,韶华无限,不知秋已岁。
夏殒歌一身素缟,在风中略显单薄,月阙琴在指尖流溢浅碧,丝竹之声清脆悠扬,沁人心脾。却淡漠无情,凉到骨子里去。
侍婢荷月静静走过去,低声劝慰:“殿下,重阳的阖宫家宴,您还是穿的喜庆些可好?”
抚琴的手微微一错。
荷月见他脸色略有缓和,忙换上笑容:“殿下久不去熙云宫,太后娘娘很是想念呢。”
夏殒歌微微颔首,走过去,轻笑道:“就那件什么都没绣的红衣吧。”
来仪堂内,夏殒歌任宫娥簇拥,为自己梳头更衣,无修饰的纯粹的红,如凝结的血,流潋漫霞,翩然一转,映过时光流转的阴霾。
依稀是甘露殿,倾洒满衣的血。
有人跪下哭喊,撕心裂肺,彼时的平静,此刻的不安,仿佛他换作那跪在地上哭喊的人,而躺在地上的人,是面目模糊的另一个。
手不经意搁上镜台,一声脆响,好似什么被折断了,手心传来一刺锐痛。
来仪堂的门忽轰然大开,一袭黑衣旋卷掠入,惊得宫女们往后一缩,夏殒歌轻挥手屏退,慢条斯理放到领口处,扣衣扣的动作掩饰了手心的锐疼。
眉心却不自主轻蹙,似被针扎,强行掩饰过去,用最淡漠的语气:“怎样?”
鸣风仰头,压低声音:“慕公子回来了,正进南门。”
放在领口的手一晃,不仅没扣上,还将下面几粒扯开了,夏殒歌迅速转身,背对鸣风,淡淡道:“荷月,让碧芙把湘雅轩收拾一下,慕离回来了。”
声线牵着细澜颤啊颤,侧脸衬在光晕下,眼角悄然浮出胭脂红,骨节分明的手指晃得尤为厉害。
低头,不再看鸣风,只专注于扣衣扣。
手指晃啊晃,一声轻响,丝线断裂,断线的珠子在光晕里划出一道细痕,轻轻巧巧跌在地面。
四下静得诡异,看那夏殒歌,扣子都扯掉了,手还是很认真扣衣扣的动作,很“专注”。荷月已捧了另一件衣服站到他身边他也浑然不觉,荷月轻声试探:“殿下——”
夏殒歌如梦初醒,使劲咬下唇,嘴角牵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替本宫更衣。”
荷月满脸通红,偷偷一瞥跪在屋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鸣风。
夏殒歌轻咳:“鸣风,还有事?”
又回过神,慢慢扣着“衣扣”,冷不防抓空,手,就那样僵在半空,又问了一遍。
鸣风头埋得更低:“卑职无能——”
“你说什么?”
鸣风面如死灰,哑声道:“慕公子他不太好,公子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夏殒歌登时愣住,声线沙哑似一吹即散的风:“慕离他怎么了?”
却不等鸣风作答,身形一旋,一把推开鸣风,夺门奔出。
一路狂奔,如压抑太久脱簇的箭。
连日揪心,仿佛将心用细丝悬在刀刃上。
乍一撩拨,弦断心裂,鲜血四溅。
跑得太快,空气在前方烈烈劈开,从耳畔逆流划过,声嘶力竭冲击耳膜,声响轰隆如雷鸣。
灌进衣领衣袖的风,带着寒气上下窜动。
这些,夏殒歌都不再着意。
有人在身后远远喊着什么,他一个字也不要听。
明风那句话偏偏在耳边打着转儿挥之不去——“他现在不太好”,不太好?什么意思?
连日来那浸在水中被藤蔓缠绕水草拖住的恐怖感觉,感觉被绑在夹着碎冰的水底的梦魇,从未如此浓重,阴阴郁郁罩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阿离怎么会出事,还有小夏和阿离的心灵感应目前忽视了吧T_T,反正不是因为小夏喜欢阿离,就算阿离对于小夏很重要很重要也绝不是爱,(*^^*) 嘻嘻……,小夏是小莫的
☆、月沉星陨
南门秋风萧瑟,梧桐叶还未枯萎,浓绿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着一丝焦黄。
天阴恻恻的,一列暗阁成员衣着清一色灰白,兵戈归鞘,默然站成两列,任瘦硬厉风劈面撕割。
两架长厢车被他们以护卫的姿态合在队中,其中一辆已贴上缟素,一片片在风中翻卷如浩茫的雪花。
“公子,我们把慕公子和玄云带回来了。”鸣风的声音混在风里,很散很无力。
身后一片整齐响声,三百男儿齐折腰。
掀开那皓白的车帘,浓郁的药味散出来,正对上玄云宁静的脸,只可惜是长眠。想是暗阁不忍看他们首领的尸身那么快腐烂,用了极好的药,玄云的脸看上去依旧俊朗,甚至多了些在往昔看不到的温暖。
可那宽衣掩不住的地方,纵横着数不清的紫黑伤口。
他再也感觉不到疼,却让每个活着的人想象了无数次那么深的伤要是贯穿在自己身体上是怎样切肤之痛。
暗阁,自大翊开国一直传奇存在流传。
武艺精湛,才艺斐然,即便敏捷,气度清贵,纪律严明,加之一条——幽暗如夜。
混迹于山川大河,民间世家,其身份除当朝天子与赤堇公子,密不外传。
迟疑了很久,一步步挪向另一辆车。
那几步的距离,忽然就想到慕离会死,真的会死、、、
有些难以相信,有些空、、、
走到车前,伸出的手又缩回,不敢去揭那一道帘子,反反复复问自己,从记忆翻出一些事搪塞不安,劝说自己快拉开帘子。
七岁那年发了半个月高烧太医束手,他没有死;九岁那年在齐州伤寒病突转严重,他没死;十一岁,那瘦伶伶的身躯在战场上替自己挨了十一刀,那惨烈的伤口看得萧元籍也心惊,可他还好好活着;十四岁,、、、
这么诡谲风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会在好好地道别的五十多天后,悄悄走了?
“死”这个冰冷诡异的字,他想也不敢想。
手触着车帘微硬冰凉的触感,夏殒歌又是一惊,眼一闭,心一横,揭开——
下意识不要睁开眼,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哪怕是一具躺着的僵尸,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是么?
角落黑暗处沉着苍白清丽的脸和惊惶的眸,映入夏殒歌眸中一瞬,夏殒歌终于控制不住,泫然泪下。眉斜飞,嘴角扬起笑如月下竹叶上的露水,盈莹明亮。
不是死人,慕离还活着。
虽然,正如鸣风所说,不太好。
近两个月没见,他更瘦了,夏殒歌记得他以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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