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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泪-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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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话听在列丹弓耳里堪比天籁,他激动地冲向两兄弟,抓住他们的肩膀,狂喜。「既然有这麽个能人,你们俩刚才为什麽不开口?为什麽不说?」
卫洙垮下肩膀抹脸苦笑,「可是、可是……」
「还可是什麽?快告诉我这个人在哪?要怎麽找?喔喔天哪,这哪里来的宝贝竟给我碰著,对了,这人是干什麽的?」
这下子连卫枸也跟著抹脸,抬著眉毛观察大将军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干强盗的!」
* * *
英雄泪(63)
(63)
当年列丹弓被召入後宫侍寝时,先帝曾给过他一支兵,一支龙蛇混杂什麽人都有的威平营。卫家兄弟入营的时候才十六、七岁,是威平营里年纪最小个头也最矮的两个小家伙。他俩年岁最小,却是打三岁起便在满是凶神恶煞的市井堆里混著长大的毛孩子,身边的大人不是娼妓扒手就是强盗强盗,连杀过人的逃犯也有。市井里杂得人多了,听到见到的事情自然也是既多又杂。若不是某回偷取官爷家的黄金失手被捕关入大牢,看是要被剁去双手还是扔去当沙场上送死的小兵,就这麽巧地被选入军营,到了个挂了营棋实际上和市井没啥两样的威平营。
本盘算只要没死在战场上,他们就能捧著军晌去乡下买亩好田,兄弟俩快快乐乐地当个农夫,几年後攒些银子娶老婆生孩子,不用再给人瞧不起。平淡过日子的盘算,却被他俩亲手毁去,因为有一个人,这麽对他们说……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里的将军,我不管以前你们是混蛋还是流氓,是杀过人还是劫过财,从现在开始我说的话就是军令,谁胆敢不从一律按我的规矩来罚。今天起,你们是我的兄弟,你们的命是我的,没我允许谁都不能比我先死,别人看你们是人渣、是死了也被喊活该的人,可在我眼里你们是最优秀的兵,三个月後我会让你们一个个都变成铁铮铮的汉子,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贱货。
以前的你们,在他入威平营後已经死了;从这一刻起,你们是我的兵、是我列丹弓的兄弟,没有人可以轻视你们、没有人可以屈辱你们,能屈辱能轻视你们的,只有自己。不愿意留下来的,现在就给我滚,滚回去当以前那个被人当作人渣看待的家伙。愿意留下的,我会给你另一种人生,一个有尊严的人生。』
当时心想,开什麽玩笑,当然要离开。
盼望中的那亩良田,老婆孩子和安稳的日子就在前头等著他们。好不容易走监牢,又更不容易地有个自称是将军的大笨蛋愿意放他们走,还去什麽劳什子战场?打什麽劳什子的仗?那可是得拿命去拼的,又不是吃饱活得腻味,犯不著呗!
两兄弟与十七八个人默默退後,转身离开队伍,却在军营的栅栏前同时停下脚步,彷佛在地上看见了一条线……
彼端,是从前的自己,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没有尊严。
此端,什麽都有,只差追随的决心。
他们在栅栏前彼此对看,在对方眼里都瞧见了犹豫与挣扎,也瞧见了……彼此在内心的决定……
提起腿,连同卫家兄弟在内大约二十名的汉子,用这一生从未如此快速的步伐奔回队伍,挺直腰杆目光炯炯地看著最前方的将军。
他们没後悔过自己的决定,也许无法拥有良田妻儿,却在列丹弓的身边,拥有了尊严──即使曾是低贱的扒手,也能拥有的尊严。
* * *
「小狗?小狗?」
卫枸走著走著,後脑冷不防被人巴了一掌,白眼一翻连头都甭回就知道是谁在巴他的脑袋。
「小狗狗,叫你呢!干嘛不回话啊?」
卸去官袍,对著自家弟兄,列丹弓从来都是这副吊儿郎当的个性。
「谁知道你喊的小狗狗是叫人还是叫路边的野狗?」讽刺的声音接著列丹弓的话,飘入卫枸耳中。
卫枸哀怨回头,对著宰相大人道:「大人您别害我,否则下回我就不是被喊『小狗狗』而是『小野狗』了!」
对於自家将军爱给人乱取小名的癖好,他不仅「耳濡目染」,更「深受其害」。
陈固嘴角轻抿,不知是在憋笑还是在生气。「你说的那个人究竟在什麽地方?」
卫枸朝右前方一指,道:「前面向右拐个弯就到了。」
「他到底是什麽人?」
「干强盗的!」列丹弓接了陈固的问话,答道。
「强盗?」
浓浓的质疑,显见陈固并不太相信卫洙卫枸所说的这个人,有担起送粮一事的能力。能否及时将粮草送入东晴关,事关重大,倘若失败,遭殃的不只关内几十万的将士,也包括黎民百姓。
正因为事关重大,影响甚广,所以他不能不亲自见见此人,看他究竟有何能耐?是否值得信任?
英雄泪(64)
(64)
第八章
卫枸领著二人来到一处磨坊,磨坊里细粉四处飞扬,二十来座石磨没间断地各由两个人推转著,磨齿碾碎谷物发出的卡卡声充斥著整座磨坊。谷子经过上扇的磨眼滚入磨膛,被辗成粉後从上下两扇的夹缝落入磨盘,於是谷物就成了粉状,能揉面、能做糕。若把谷子换成用水泡过的黄豆,碾出的浆汁去渣水煮,就是一碗甜美的豆浆。
通常磨谷子的巨大石磨,是用牛在拉,可这儿的拉大磨,是人,还是两个手脚都被粗重铁鍊拴住的人。
陈固侧头与列丹弓互看了眼,对於眼前的情况已了然於心。
这儿不是寻常的磨坊,是重罪犯人服繇役的地方,被铁鍊栓著的,全是犯了重刑却不至死的人犯。
先一步来探路寻人的卫洙,从其中一个房间探出头来,对著三人挥手。卫枸点点头,转身向著陈固与列丹弓恭敬低语:「大人,夏枯草就在里头。」
「夏枯草?」陈固闻言一惊。
「怎麽,你知道他?」列丹弓有些诧异,问。
陈固附耳过去,压低声音说道:「我曾在刑部待过一阵子,那时後决北兴起了一个名为『白术』的匪帮,横行东晴关一带打劫往来关内关外的商队和附近几个村镇,劫财杀人拐卖妇女幼儿无恶不作,官府想尽办法却怎麽也捉不著白术帮的头子夏枯草。」
列丹弓没好气地瞟了陈固一眼,指著小屋用鼻子哼哼。「什麽叫没捉著?他人可不就在这儿?」
陈固摇摇头,开口解释。「白术帮犯下的罪,依律当环首示众,若我没记错的话,白术帮上下一百三十八人,被官府围剿而死者七十三人,下落不明者二十,伏罪诛杀者一十九人,罪责较轻发配充疆者一十七人。剩下的九人,包含首脑夏枯草及其主要的八名舵主则没有人知道这九个人究竟隐身何处。」
列丹弓提举手臂,止住陈固未说完的话,惊讶地张大嘴巴,「等等,你的意思是……难道说?」
陈固比出两根指头,叹道。「两种可能,一是小猪小狗认错了人,里面那个并不是真正的夏枯草,不过我相信他们俩的为人,若非十成十的把握,不会轻易在你面前提起。」
「那麽──」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能,用小猪小狗的年纪倒著推算回去,当年官府围剿後白术帮瓦解溃散,死的死逃的逃,夏枯草也因此逃至京城,因缘巧合地救了被人追杀的两兄弟带回养伤,无意中提及本姓与白术帮的事情。其後化名他人,招罪入监後被发往此处服其劳役。」
卫枸卫洙说了,那个「干强盗的」人曾经是个凶残的大盗,叫做夏枯草。东晴关一带的地势他十分清楚,对於附近鲜为人知的山路小径更是了如指掌,兼以他夺取商队的大批粮食或财物後必须迅速转往关外或中原贩售,与押送军粮没啥两样。
房门口,两兄弟脸上,绷著痛苦又愧疚的情绪,卫洙垂下脸,对著正欲举步入内的列丹弓,道:「将军……夏大叔他……对咱兄弟有恩,我俩发过誓不能泄漏他的真名与来历,若非东晴关大急,我们、我们是绝不会透露半句,所以……所以……」
卫洙合握的手,握得死紧。
他们违了誓言背叛恩人已是大过,若因此让夏枯草被处极刑而死,纵使依律依法,也难抹背恩叛义的羞耻。
卫枸走到兄长背後,直视列丹弓与陈固,接下卫洙未了的话,道:「卑职斗胆恳请两位大人,『夏尤』的罪已让他离不开这具石磨,如果可以,能否不追究『夏枯草』的过去,夏叔他……对我们甚好,没有他……我们兄弟俩……活不过那些年的饥荒……」
明知,官微言轻;明知,这不是他们能够开口的要求。
一头,是东晴关之危,粮草运不去,死的是他们该尽忠的君、是他们该护的兄弟;另一头,是让他们在乱世饥荒中活下来,被他们视为父亲的夏叔。
「两难……」陈固闭眼一叹,多年前似曾相识的情景忽现脑海,虽未曾亲见,却听过许多人描述,那抹剑舞翩翩白衣染血的身影。
「木头,你选哪边?」
听惯的声音,掀开陈固闭阖的眼帘,入眼的,是列丹弓已有决定的脸庞。摇头,就知道这个人永远只会选择一条路。为救东晴关,他潇洒扛下纵放重犯之罪,就像当年,他也曾为了救下老臣们,自堕清白。
推开门前三人踏入屋内,和列丹弓错肩而过时,陈固自负一笑,道:「只要是你想做的,我永远奉陪。」
陈固既与你齐名,又岂可不奉陪,为家国、为天下、为太平大梦──
一生,奉陪到底。
* * *
屋内,一具石磨,一名罪犯。
石磨喀喀转动的声音,夹杂铁鍊铿锵的碰撞声,推磨的人满头华发,白须长及胸口。那人低著头,一步一步绕著石磨走著,露在粗麻衣衫外的手脚乾枯粗糙,外形魁梧却瘦得见骨,难以想像他便是白术匪帮头子夏枯草。
这儿的牢头得到通知匆匆赶来,外衣上还沾著女人的水粉香,看来是从温柔乡里奔来,又惊又诧地要迎接两位大人驾临。
牢头姓王,圆脸麻子身材臃肿,说话时左边嘴角还不自觉地下扯,见陈、列二人突来乍到,不知自己管犯人的差哪儿出了岔子,惊动两位大人前来查看,紧张得舌头直打结。
「两两两、两位大大大、大人,小小小、小的是哪儿做不对,还请大大大、大人,提提提、提点。」
陈固铁面无私的作风早在官场中出了名,冷眼轻轻一横,便把王牢头吓得差点没魂飞魄散直奔阎王殿。
「松绑,放人。」
王牢头俨然吓得不轻,连问都不敢问便喊人拿来钥匙开了锁,将犯人从石磨拖至陈固面前,讨好又示威地对著犯人的侧腰狠踹一脚,搓著手道:「大人,犯人带到。两位大人镇日辛劳,让小的给大人们摆桌水酒款待款待,不知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唉呀,还有吃的?」列丹弓眼睛一亮,笑得不怀好意:「以权私放人犯,牢头不问不拒,不知这般行为该当何罪?」
「大板五十,撤官。」
六个字犹如重锤狠狠砸下,王牢头吓得扑跪於地大声哭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知错,大人饶命。」
「为官者讲究依律依法,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
王牢头满头大汗磕头连连:「谢谢、谢谢大人。」
「但你白日狎妓旷职罢责,棍刑二十,罚俸半年。来人哪!拉下去。」
「大人……大人饶命啊……」
左右官差点头应声,架著王牢头的胳膊往外拖去,牢头哭嚎的声音被越拖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唉……」列丹弓扁嘴戳戳陈固的手臂,一脸委屈:「白吃的午餐飞了,可惜。」
陈固以掌包住在臂上乱戳的指头,正色道:「别怕,我会让夏枯草答应押粮。」
你以为我不了解,你越是恐惧慌乱就越爱佯装没事的脾气吗?
陈固的目光,对上列丹弓的眼,後者心虚撇开视线,没好气地啧了声。
「啧,有个太了解自己的人,真是讨厌。」
陈固没有反驳,迳自跨入房内,开口的声音依旧冷硬,对著列丹弓和卫家兄弟道:「你们全都在外面守著,我与他单独谈谈。」
「大人不可。」
卫洙卫枸两人连连摇头,夏枯草的功夫有多厉害他俩是明白的,即便这些年来被锁了手脚或许损了些功力,可要对付陈固这等不懂拳脚的文人,光凭力气就能将他制伏。
「放心吧!」列丹弓勾著门上铁环将门关起,手心抵著小猪小狗的背,把两兄弟推到屋外十步,摇头笑笑。「那个死木头还用不著咱们替他担心,他说了有办法说服夏枯草,就表示那办法一定能成。能主宰百官的人,可不一般哪!」
列丹弓招来看守的狱卒搬来张方桌子和四张长凳,又让拎著卫枸在附近买了几坛好酒几斤熟肉大蒜大葱。三个人、四张凳,和五只碗,从午後喝到深夜,又从深夜喝到午後,没酒没肉了就划拳,谁输的谁跑腿去买。有时大笑畅谈、有时则什麽话也没说,静静地喝空碗里的酒、静静地吃著包了葱蒜的熟肉。
两日两夜,方桌子旁的三人就像幅格格不入的画,突兀摆在满是狱卒与重犯罪人的地方。
起初,许多推著石磨的犯人趁著狱卒没留意时窃窃私语;後来,连负责监管的狱卒们也忍不住聚在一块谈著方桌旁的三人。
『这……这就是大将军吗?』
『那两人,都是列家军吗?』
『怎麽地位不同的人,能在同张桌子上喝酒?说说笑笑地像自家人一样?』
『我杀人,如果不是那个地主太残苛也不会逼我拿刀杀死他,如果……如果有机会……我是不是也能是那张桌子旁边喝酒吃肉的一个?』
『我偷了许多东西,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如果不偷不抢也能让家人过好日子,我也想加入列家军,想跟大将军说上几句话。』
想,在方桌子边有个属於自己的位置,哪怕只有一小块角落也好。
想,站在那位英雄的身旁,即使自己做不成英雄人物。
希望,一开始总像是微弱的萤光,闪动著一点点的光亮。
有点怯懦、有点犹豫、有点踌躇、有点恐惧……
怯怯地试探,试试看再更亮一点的话会是如何。
只要不灭去那一开始微弱的萤光,只要不抹去希望,未来能汇集成多强多亮眼的光芒谁也无法预料。
渴望追随的眼神,一点又一点带著胆怯聚集在列丹弓的身上,背对而坐的人没有察觉,却让卫洙卫枸两人看见了。
谈笑间,兄弟俩对视而笑,被触动起他们也曾有过的经历。
当年,他们只是没有爹娘的孩子、只是活一天过一天的小混混。没想过将来的事情,也不觉得未来对自己有何重要,只要下一餐还有得吃,只要还没饿死他们,管他的家国天下、管他的黎民百姓,都是些跟他们没丝毫屁关系事情。
却在大将军的一番话下,改变。
也许,他们还是两个不成气候的小兵,可他们已定下主意,期许在将来能有一天,能让自己够资格与大将军并肩作战。
这是,他们的「希望」。
* * *
英雄泪(65)
(65)
直至第三日卯时,陈固才从那间屋子走出,一会儿後,夏枯草也迈著虚弱的脚步走出。
东边升起的朝阳耀眼得让长年被禁锢屋内的夏枯草难以直视,他提起手臂遮去刺目的光线,倚仗手臂下的阴影仰望多年未见的蓝天。
夏枯草的声音沙哑如互相磨砥的石砾,刺耳难听,却又像磬石般坚定,「二十日後,军粮必达东晴关。」
屋外等了两日两夜的三人,举起各自的酒碗於半空相互撞击,撞击出清脆的声音。
列丹弓将两只空碗一一斟满,端著两碗酒从长凳起身,走到夏枯草与陈固的面前。「二十日後,等你好消息。」
乾枯的手接过酒碗,仰首一饮而尽。
陈固接下另一只碗,浓烈的酒气从鼻尖直窜脑门,让他不自觉皱起眉头,却也是一个仰首喝空那碗烈酒。
军粮之急,刻不容缓。
夏枯草被带往天宁府上休息半日,隔日丑时,天宁府外早已备妥马匹粮食等待一同出发的卫洙卫枸二人,见夏枯草步出大门时已恢复不少往日神采,难掩激动翻下马背奔至夏枯草面前,双目含泪。
「夏叔……」
「夏叔……」
夏枯草凹陷的脸颊依旧,眸间却已没了昨日的颓丧,流动精锐之光。拍拍两兄弟的肩膀,多年未见的的孩子竟已长得这般大了,大得像个汉子──足以顶天立地的汉子。
「娘儿们叙旧的话就甭说了。」
接著走到一匹黑的发亮的马儿旁,赞了声:「好马!」
卫枸眉毛一坍,隔著七八步的距离绕过那匹黑马,踩著马蹬跨上自己骑来的那匹。「大将军的马,脾气坏得很,夏叔你可小心了。」
「哦?」夏枯草闻言挑眉,勾著疆绳也不踏蹬直接翻上马背。
背上一沉,黑马便疯狂蹬高後蹄,足足蹬了三十来下却怎麽也甩不掉背上的重量。气得站定後腿人立而起,便在此时夏枯草用双臂狠狠箍住黑马的颈子,勒著它的喉管,一人一马将持半晌,马儿吸不了气终於放下前蹄。夏枯草也於同时收回双臂,用手遮住马儿的眼睛,俯身在它耳边低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夏枯草松手去握疆绳,口吹一声长哨,黑马像是与他约好似地发出一声嘶鸣。
这等驯马手腕看得两兄弟甚是佩服,没想到夏叔能驯服这匹臭脾气的马。
夏枯草一声大喝,「走!跟夏叔干一票大的!」
甩鞭策马,黑马如箭矢般射出。
「好!」卫枸也豪迈地吼了声,对著自家兄弟道:「哥你还傻在那做啥?别忘了大将军的规矩,跑输的得吃地瓜粥。」
也不等把话说完,两腿一夹马腹,火速追向前去。
「操,来阴的。」
卫洙急急上马挥鞭直追,马蹄声杂著磨牙声奔驰在初晓将明的夜色。
三人三马急奔栺实,一个距离东晴关六十日遥的小镇。
夷东的大军,一日日逼近。
粮草──
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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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泪(66)
第九章
(66)
栺实
栺实,一个距离东晴关六十日遥小镇。
大雨不断,地上的黄泥被雨水泡得又烂又黏,为了不让粮草进水腐败,小镇上不仅官宅,连民家能遮风避雨的大房子也全给押粮的官差占去摆放重要的粮草,四周临时架起的帐子,便是这些官差们夜里休息的地方。
夏枯草领著卫家两兄弟直奔栺实而去,沿途换马匹不换人,日夜兼程七日抵达栺实。该地早已接到从皇城发来的消息,从三天前便翘首盼望著他们到来。
三人方靠近地界,便见一人蓑衣蓑帽顶著滂沱大雨坐在写著「栺实」二字的界碑上。
「来的可是夏枯草夏先生,和两位卫家小兄弟?」那人两指夹著帽缘揭高几分,露出半张脸扬声询问马上三人。
夏枯草两眼微眯,没答话,却打量著前方那人。
卫洙见夏叔没打算答话,便下了马背走向那人,客气说道:「不知您是?」
露出半张脸的男人露齿一笑,道:「你猜猜。」
说完便折了截路旁树枝蹲在地上,在黄泥地上画了起来,卫洙心想正事重要,迟一刻便多一分危机,哪还有这等心情和陌生人玩猜谜?
回头对著卫枸一颔首,提腿便要跨过那人在地上画的图去与负责押送粮草的上官报告。没想到那画图的人却是一个横手,带叶树枝重重打向卫洙的小腿骨。
「疼疼疼疼──」
树枝条上带著韧性,抽在腿骨上那可不是一般的疼,像被鞭子抽地,热辣辣地让卫洙当场抱起被打著的左腿狂跳喊疼。
那人撤回树枝,在泥地上又添了几笔,接著站起身子用树枝指著夏枯草,问:「认得我是谁吗?」
卫洙卫枸看著地上像小孩子随手乱画的图案,勉强看出有一座山,山脚下弯弯曲曲的大概是河,河边有个大头人,大头人旁有条狗。两人把脑袋左偏右歪,却怎麽也猜不著这道哑谜。
夏枯草见了这图,激动翻下马背直扑那人面前,提手挥去他顶上蓑帽,露出张叫人看了毛骨悚然的脸。
那人两颊削瘦眉骨突出,凹陷的眼窝里滚动著如枭隼般锋芒锐利的眸子,脸上疤痕满布,像是整张脸皮曾被人撕去,而後又一块块缝回原处,模样甚是吓人,就连大白天里见到这张脸,也叫人背脊发冷。
「你……你竟然真的活著……」
夏枯草嗓音剧颤双目含泪,张臂与那人互拥。
「我的好兄弟,你真的还活著。」
「大哥……你也还活著……」
双掌激动拍著夏枯草的背,男子凹陷的眼眶涌著泪水,滂沱大雨打在那人面庞,却打不去久别重逢的泪。
夏枯草松开臂膀,低头看去,泥地被雨水打出一个又一个水洼,地上的图正被逐渐毁去。「如今,该如何喊你?」
「哈哈。」男子仰天而笑,模样虽仍骇人,却清楚看见那残破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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