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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梅问雪-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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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燃烧的火。
西门吹雪喉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压在男人肩上的手亦紧了紧,然后松开,却又在下一刻,环住了与自己身材仿佛的高大男子。
男人本能拧起眉峰,下意识地一挣,手上不经意地碰到西门吹雪的腰际,就见对方的身躯似是微不可察地一震,然而,索求的吻,却没有一时一刻的停顿。
他的手静在半空,终于,缓缓放下。
九十三。 弦断
环抱住僵硬着身体的男子,西门吹雪索需的吻几乎深入到咽喉,纠结着对方的舌,在清寒的夜色里,燃起名为热情的火焰。
男人英挺的眉宇紧蹙着,狭长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亮。
他的眸底仍是寒星般地清冽,不含有任何杂质,在眼下这样的时刻,纵使寻常人应已意乱情迷,但那双褐色的幽潭亦只是水光平缓,没有半点迷蒙浊溷的神色。
可那敛在眼内深处的,是,什么。。。
……也许就是,这个近在咫尺的,全身自然散发着冷意的男人,毫不掩饰的冲击而带来的,震撼。。。
……还有一丝淡淡的,温暖。。。
这一点温暖,让他迟疑了一时,但毕竟。。。
……但毕竟他是,叶,孤,城。
于是必须有人来结束,眼下正在发生着的错误。
环住对方的臂膀忽地一麻,与此同时,男人猛然侧头,错开了唇,低低喝道:“够了。”眉心簇着,眼底,是深沉的琥珀色。
骤然失去了彼此间的缠磨,西门吹雪的手,却仍是没有松开。他盯着男人略显红肿的唇,上面,兀自残留着水润的色泽。
“我不认为,这是错。”声音低沉冷清,是西门吹雪一惯的语气。只是里面,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
剑眉挑起,复又慢慢放平。不过是误人误己。。。这样的交集,到此为止罢。。。
男人微侧过目光,淡淡道:“西门,一年前你我相识,其后更是成为至交,这份交情,我向来看得很重。”
……是的,很重。这世上既有了西门吹雪,同时,居然还有了这样一个叶孤城。
能够从渺茫的机遇中来到这里,能够从可预见的不幸宿命中摆脱,没有因为相隔天涯而错过,能够相识相知,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机缘。。。
他回转眸光,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叶孤城不是无心无义之人,西门吹雪在万梅山庄说过的一番话,每一个字,都不曾去刻意忘记过。”
……不曾忘记,当然不会忘记。面对这样一个人,谁会忘记?谁又能够忘记!
唇角蔓延出浅淡的弧度:“但你也说过,你我是两把剑。既如此,剑需要的,是剑鞘,而不是另外一柄剑……”
他一字一句地道:“西门吹雪要的,叶孤城,没有。”
……是的,没有,你要的,我,给不起。
所以,就这样,到此为止。
火热的身体,骤然,冷了下来。
明明是平稳的语气,却比剑锋,还要凌厉。
……直要把心口,都刺出个窟窿。
'西门吹雪要的,叶孤城,没有。'
没有,没有。。。
……你果真没有?!
既然如此,种种翻腾呼啸的过往,算什么!
昨夜独立一宵的沉默,算,什么!
方才的一切,又是什么!
月色沁凉入骨,如身上的温度。
环住男人的手臂一点一滴地放松,目光,却还是直直锁住那对琥珀色的眼眸。
只不过,前一刻墨黑的深潭里面,还有着燃烧的痕迹,此时,却是冷的。
西门吹雪直视着男人寒星般的眼,仿佛在最后确认着什么。
然后,他听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的话,当真如此。”
男人看着他,只道了一句。
……“是。”
声音没有任何停顿,一如既往地平静。
只是,有些异样……
……拢在袖中的右手,尾指居然,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
……好。
好。。。
好!
西门吹雪彻底松开手,微闭了下眼,顿了顿,然后便,重新睁开。
于是在这一刻,叶孤城就已敏锐地发觉出什么变化……他的眼神,气息,分明是一年前那个雨夜,从巷口拐角处撑着伞,缓缓走来的男子。
……白衣,黑剑,眉眼凌厉,容色冷肃。
其实西门吹雪一直便是如此,可说不清在什么时候,就有了些不同。
而现在,这一点不同,消失了。
叶孤城敛了眼。
……果然是,西门吹雪。。。
没有任何妇孺之态,小儿女情状,快意恩仇,情我两分。
……你既无情我便休!
苦苦纠缠,痴痴忆念,效仿那等绵怨男女作为的,不是西门吹雪!
一味索求,厮结不放的,不是西门吹雪!
有些事物珍贵如斯,值得尽一切努力去争取,去获得,却决不会因此泯灭深入骨髓的自持和骄傲!
即使那场炽热的火焰能把其他一切都蔽覆起来,也不能湮磨血液中独行千山的矜睢和瞰岸!
剑本无情 出必见血;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狷介孤疏,不为世俗所动。
震慑人心的寒厉眼神,睥睨当世的冷傲气魄。
……这才是西门吹雪!
“既如此,我明白了。”声音倨傲而冷冽,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脚下微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日后,你我,只是至交。”
“这一阵,搅扰到你,抱歉。”
淡淡的接了句,然后,闭口不语。
……心底很冷,但可以接受。
……有什么被一点一点地抽离,但也能忍住。
……被洞穿身体,也只是一瞬。
他的背仍挺直如剑,修长高大的身躯不会有任何颤抖,双手,很稳。
右手拇指的指甲,方才却已在掌心里,攥得,裂了。
“回去换药罢。”叶孤城微微平了眉峰,忽然开口。他已闻到一股极浅的血腥气,是刚才不经意间碰到西门吹雪的伤口所导致。
“好。”依旧是冷淡的语气,然后,径直向着朝容居方向走去,叶孤城,亦随后举步。
……前面的人走得极稳,这样,很好。
……那人走路一向直前,从不会回头,这样,很好。
叶孤城负手在身后,沿着白石甬道,一步一步地向前。雪白的衣裾在夜风里飞扬起来,从后面望去,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只能见一头漆黑的发散在风中,像一匹裂开的锦。
……今夜;突然想;喝酒。。。
卷六 从此别,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九十四。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男人只穿了一袭简简单单的长衫,用一根绦带拢了发,负着手,站在离场院中心不远的地方,看着内中两个人练剑。树上的枝叶已抽芽吐蕊,倒也是嫩绿的一片,很有几分生机勃勃的模样。
“休息罢。”又过了一时,男子开口,同时转过身,走至一旁放着的的软椅处坐下。花玉辰于是收回宝剑,用袖口擦了一把额上的薄汗,然后快步走到男子身前,拿起桌上的茶壶便倒上一杯,有些急切地仰头一饮而尽,这才舒服地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青年亦收剑回鞘,向这边过来,见他如此,不由得笑了笑。花玉辰毕竟年小,叶孤城又从不注重小节,对少年并不严苛肃穆对待,因此这个小师弟虽然拜师不久,却是在男子面前毫不生疏拘束的。
“师兄,刚才你那一式‘拨云荡雁’,我怎地就使不好?总是生硬得很。”花玉辰又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同时问道。
青年接过,微微笑道:“你使力太过劲猛,没有圜转余地,刚则易折,怎能不生硬?”他抿了一口凉茶,对男子笑道:“师父从前教导过,也不知眼下弟子领会得如何。”
男人略一点头:“虽未全中,亦有七八分意思。”又对少年道:“孤阳不生,孤阴不长,这方是此消彼增之势,你要记得。”
花玉辰眨着眼,重重‘嗯’了一声,既而歪着头,盯着男人空荡荡的腰间,有些不解地道:“师父怎地不带剑?虽然现在是在家里,但我见过好多人向来总是剑不离身的。”
男人淡淡道:“剑不离身。。。”谁也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如同流星划过夜色,下一刻,他的手上便拿着一把剑,剑身如一汪碧水,在太阳下闪着清冷的光。“这,就是我的剑。”
花玉辰一楞,既而忙忙看向自己腰间,却只见一个空鞘悬在那里。他抬起头,就见男子用指尖弹了一下刃锋,既而反手一抖,正正将宝剑重新插回鞘中。
叶孤城看了他一眼,低低扬起眉梢,道:“剑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既是到处都没有,也是到处都有……”
他说到这里,却见远处孙秀青抱着孩子,正含笑看着师徒三人。花玉辰一见,顿时笑道:“师娘和小师弟来了。”在他身边,青年也露出一抹微笑,眼底,却是没有温度的。
叶玄原本偎在孙秀青怀里,待到近了叶孤城面前,乌溜溜的眼睛转着,咿呀笑叫,张着小手便要他抱。一旁花玉辰抬手欲接,叶玄却只扭了身子不肯,竟是一脸不屑的模样。众人见状,不禁都笑了起来,花玉辰吐了吐舌头,也笑了。
叶孤城淡淡勾起唇角,左手微动,叶玄便已依在他臂弯当中。一缕长长的鬓发垂在身前,叶玄伸手抓住,咿咿呀呀便要往嘴里填。一只修长的手止住他的动作,叶孤城微微哂道:“这个不能吃。”将发丝从他手中拿了出来。
孙秀青将一只小小的拨浪鼓让叶玄抓着,一边笑道:“午膳已快备好,吃过饭,下午再练功罢。”
叶孤城点头:“好。”对世子道:“你和师弟先去梳洗一番,再去前厅等我。”世子自身也觉汗湿衣鬓,便道:“是。”和花玉辰一同朝庭外去了。
让叶玄坐在腿上,一手扶住他后背,叶孤城看着世子两人远去的背影,道:“辰儿的资质不错,想来日后也应有所成就。”
孙秀青笑一笑,道:“花三公子让他随你在身边习武,说是既然正式拜了师,若是不勤恳,有所进境,就不准回家。想来,也严厉了些。”
叶孤城用手摸了摸叶玄的头:“天下间父母,皆是用心良苦。”他看着自顾自玩着拨浪鼓的叶玄,淡淡道:“将来他略大些,我怕是也会如此,毕竟,飞仙岛日后总要他继承,白云城上下,包括陆上所有商号产业,一干人等身家,皆将系于他一人身上而已。”
他语气平淡,孙秀青眼里却闪过一丝沉重和怜惜,顿了顿,想说些什么,却也最终只道:“你。。。不易。。。”
叶孤城狭长的凤眼上挑,微一扬唇,露出一个松融的表情,浅淡得几不可察:“人生在世,如何能够随心所欲,总有一些东西,要去承担。”他用食指点了点叶玄的鼻尖,低低笑道:“你现在若是听得懂我这一番话,只怕便要想着不肯长大罢。”
孙秀青看着他坚毅的侧脸被阳光涂上一层金芒,上面浮着极清浅的笑,明明隽峻不可方物,她却只觉得心下微微沉重。
这样一个男子,别人只看到他纵横决断,剑如飞仙的眩目表面,又有几个会去想起,他身后所要背负着的责任呢。。。
她袖中的的手忽紧了紧,心脏也微滞了一下。责任。。。那么自己,是否也。。。
她闭了闭眼,不愿,也不肯再继续往下想。
然而脑海中仍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万梅山庄中,月色下,两袭近不可分的白影,江南,冷冽如冰的男人深夜寻至花家。。。
“怎么。”淳厚的声音响起,孙秀青定了定神,便见到叶孤城正以一个询问的神情看过来。她摇摇头,露出笑容:“没事。”顿了顿,暗暗咬一下唇,道:“我们的婚期。。。是不是要,推迟一下?。。。”
话音刚落,脑子里轰然一声,几若空白,只觉方才一刻仿佛梦游一般,简直不能够相信自己,居然说出了那样一番话来!
怎么就会,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惶惶然看向男子,心里乱成一片。
叶孤城微微叠起眉峰,琥珀色的眼直视着她:“为何。”
孙秀青心下混沌一片,几乎连呼吸都要窒住。她突然感到眼睛里有些干涩,就好象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压住,却怎么也落不下来。四周花木初展,摇芳浮香,口鼻间却只嗅得出淡淡苦涩的味道。一缕一缕,一丝一丝,直把全身都定住,然后在胸口缠缠绵绵地绕成一团,牢牢地停驻下来。。。
臂上忽地一紧,却是叶玄无意间扯住了她的衣衫。孙秀青猛一凛神,仿佛惊醒过来。
她抿着唇,身后双手在袖中握紧,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稳定住情绪,精神昏昏噩噩,仿佛被什么牵引着,却在表面上仍如往常一般模样,甚至还留有一点笑容:“我,我只是觉得,最近身体不很好,不如,不如等康健些了,再。。。”
她低头看着叶玄,右手抚了抚他的小脸:“我不想。。。病恹恹地做新娘子。。。”
静。
似乎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刻,叶孤城低沉清厚的声音传来:“好。既然是你的意思,那,便推迟罢。”
她飘乎地听着,心里一下松泄,又一下收紧,先是苦,再是咸,接着,便是茫然的空白。然后,她听见自己‘嗯’了一声,道:“去吃饭罢,我先送玄儿回房,一会儿便过去。”从男子膝上,抱过了孩子。
男人道:“也好。”从椅上起身,雪白的衣摆就从她视线当中拂过,渐渐,就走得远了。
她仍低着头,亦抱着孩子起身向外走,刚走几步,叶玄手中的拨浪鼓就一下掉在了地上。她忙弯腰去捡,却不料,一颗冰凉的水珠不知从哪里滑落,无声地坠在鼓面上。。。
九十五。 人间
“有关近日海上商运一事,且谈到此,下面一应事物,白云城方面,仍旧交于原先十四家商号主事人酌情办理。”
叶孤城说着,合上帐目,将案上摊开的几册文书收拾齐整。一旁世子忙道:“不劳师父。”遂动手把案几上的笔墨牍卷皆归置起来。
叶孤城看着他忙碌,淡淡道:“你虽年轻,做事倒也颇有章程,难得几月来种种商务繁琐事宜,也处理得通条。”
世子面上微有喜色:“师父夸奖。勖膺也不过是依傍王府里些老成管事从旁提点,才略有所得罢。”
叶孤城点一点头,道:“王爷既将此事交付于你,自然也是知你有这份担当,倒也不必过谦。”
世子笑道:“父王如此,也是存几分历练我的意思。倘若一味只是锦衣精食,不通正务,日后又怎能成就一番事业。”
叶孤城听他到‘成就一番事业’,不由深深看他一眼,面上却是平波无澜:“从你接手商运之事至今,未曾出过差错,以后,也不要做错了事情。”他拿起案角一只玉盒,用银匙从里面舀出些沉檀木粉,缓缓撒进雕花金镂纹丝香炉内:“世上,有些事可以错,有些,不能。”
世子笑道:“师父教诲得是,勖膺会仔细。”叶孤城见他神情,便知方才一番话中的意思,并未被真正领会。微微敛了眉峰,却也不再说些什么,朝门口处扫了一眼,只道:“你不去练剑,来这里做甚。”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花玉辰满身泥尘地进屋,脸上又是汗又是土,原本一个俊秀少年,此时却是一身狼狈。叶孤城略扬眉,并不说话,倒是世子笑道:“师弟,师父让你练功,又不是去做泥瓦匠,如何倒成这般模样?”
花玉辰下意识地用衣袖抹了把脸,却只是让面上更添了几道灰痕。他垂着眼不答话,走到叶孤城面前,忽抬头道:“师父,我现在的武功,是不是很差?”
叶孤城淡淡道:“为何这般说。”
花玉辰紧抿着嘴唇,半晌才道:“方才我和江侍卫过招。。。”
他话音未落,世子已然微微笑了笑:“必定是你硬拉着他动手的罢?师弟,莫说眼下是你,便是我现在,在他手底也撑不过三百招。”
花玉辰抿着嘴不出声。他刚才非拉着江全要与其过招,江全知他是自家城主小徒,虽拜师不久,却是性格坦率直朗,很得叶孤城爱惜,因此也不好违拗,便和他交上了手。原本只是存略试几招就罢的意思,谁知少年竟是不服输的性子,几次被制,却是越挫越勇,逼得江全一回回将其败退,直到花玉辰再无力气动手方罢。一番激斗过后,好好一个俊秀少年,便也滚成泥猴模样。
叶孤城略低头,俯视着男孩:“江全随我日久,此时武功在江湖上约可排到前百位,你眼下不过十一,不及他又何足为奇。”
花玉辰还要说些什么,叶孤城却已道:“叫人拿套新衣来。你这模样,还不去洗沐一番。”
碧色的清水从山壁上涌出,漫成一片开阔的圆池,水的表面,漾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竟原是一处天然的暖泉。四面冷清,疏疏散生着些花木,既无假山掩映,亦少亭台阁瓴缀,只是一片原生的景地,被圈在安越别苑后身处园内。
花玉辰全身泡在水中,只能勉强将头露在水面,头顶系着一根青色丝绦,牢牢地将满头黑发绾在上面。
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从泉内突出,石面光滑,净润如玉。一人坐在石上,膝上横着一柄古式松纹长剑,一条雪白的锦帕覆在上面,正被男子拿在手内,一丝不苟地细细擦拭着剑身。
暖暖的泉水泡得花玉辰一脸慵懒。他刚想从水中出来,还未等动身,那人就已淡淡开口道:“继续再待一个时辰。这眼温泉可以活络筋脉,对你有好处。”
花玉辰一听,立刻便老老实实地呆在水里不动。过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道:“师父,你刚才说过,我眼下只有十一岁,比不过江全也不足为奇。那你像我般大时,武功又怎样?”
那人并未看他,缓缓擦拭着长剑,道:“飞花摘叶,尚有不足。”
少年垮下了脸:“飞花摘叶。。。”他喃喃自语,忽又问道:“听七叔他们说,师父和西门吹雪是至交,那他像我一样年纪时,剑法又怎样?”
那人听得‘西门吹雪’四字,手上微不可察地一顿,既而淡然道:“西门吹雪两岁时识剑,三年后初窥门径,十岁略有小成,剑气如虹。十八岁随心所至,登峰造极。”
花玉辰沉默良久,半天才道:“师父,我到最后,也能像你们一样吗?”
那人看着少年:“天道酬勤。。。天赋固然极重要,但若无后天刻苦,亦是无所成就。”他以指摩挲着锃亮的剑身:“西门吹雪幼时从不离剑,吃饭、睡觉都不例外,江湖上只知他剑法超凡,其中修行时的辛酸血泪,困苦艰难,又有几人想到。 ”
花玉辰静静听着。到后来,不由得央湎道:“师父,给我讲讲西门吹雪罢,我问过很多人,可他们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么几句,我都听厌了。你和他是至交,一定知道好多别人都不知道的事。。。”
男人默默擦着剑:“你要问,何事。”
花玉辰眼睛亮了起来:“比如。。。比如。。。恩,比如他为什么要斋戒三天,熏香沐浴,骑马跑那么远的路,却只是为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去复仇,去杀一个陌生的人?”少年眨了眨眼:“在别人心里,这是一件让人没法子理解的事。”
“他们觉得,可笑。”那人淡淡道,“在西门吹雪眼里,自有他自己对于公义的看法,而斋戒,熏香,只不过是因为他把杀人当作是一件神圣的,必须严肃,尊敬对待的事情而已。”
少年不解:“杀人又算是什么神圣的事?”
“在你看来,又如何。”那人不答,只是漠然道。
“远山冰雪般高傲的性格,冬夜流星般闪亮的生命,天下无双的剑,轻轻吹去剑上的血。。。”花玉辰说着,忽想到什么,微一吐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他们都这么说,我也只知道这些。。。”
然后,他便看见那人脸上浮出一丝极浅的笑意:“杀人既不罪恶,也不值得夸耀,西门吹雪只为证剑道而杀人,他的境界,又岂是为名,为利,为仇而拔剑之人所能理解。”
花玉辰歪着头:“他的境界?他现在的境界,是不是就像诗里写的那样,‘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那人缓缓用锦帕滑过剑刃:“‘高处不胜寒’。。。如此而已。”
花玉辰点了点头,过一阵,又问道:“别人都说西门吹雪六亲不认,冷血无情,那他怎么还会有朋友?就像师父,还有陆叔叔。。”
无情。。。那人敛下狭长的眼,顿了顿,将长剑装入鞘中。起风,将他披散的长发卷开,有几络拂在颊畔,空气中,送来一股淡淡的花木香气。
他起身,站在兀起的石面上,长衫玉立,眉目萧疏,淡淡对水中的少年道:“若说无情,也许亦不过是,从不显露罢了。。。”
手中执剑,衣裾在风中微微扬起。花玉辰只觉眼前白影一闪,凝目看去,男子已到了岸上,正朝着园外走去。“时辰已到,出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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