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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梅问雪-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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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子?'男人冷冷看他,'李倚华早已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现在你却来告诉我,你是她给我生的儿子……'
男人盯着少年,俯身,唇中吐出冰冷的话语'谁……信?'
他答应过他的母亲,会去告诉那个男人自己是她为他生的儿子,仅此而已。他从未想过要去打扰对方的生活,但那个男人,那个他应该叫作父亲的男人,却在他怀抱刚刚火化过的遗骸找来时,只厌恶地,一把将少年挥开。
木盒摔碎,里面白色的灰烬,撒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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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叶孤城不能动,看着面前南王眼底近乎恳切的神色,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断然拒绝的话来,只是沉默着,静静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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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正值父皇病重,众兄弟当中,唯我与三皇兄继位把握最大。为取得支持,我思索再三,终于决定向当朝太师独女求亲,你母亲当时已有孕两月,闻听此事,却不曾有过一言,也未与任何人说知,便独自离去。。。”
南王缓缓言道,“我派人四处寻找,为此搁下求亲一事,不想只半月后,三皇兄便娶了太师独女。。。后来他登上大宝,我却失了你母亲。。。”
叶孤城只静静坐着。南王看着他,叹道:“我寻遍天下,也找不到她半点音训,原来,竟是在海外,难怪,难怪。。。”
叶孤城默然不语,似在想些什么,南王凝视他半晌,眼神复杂,却终究道:“你这些年。。。过得还好?”
叶孤城只道了一声‘尚可’,便不言语。南王轻叹一下,垂下眼,道:“当年我在得知你母亲有孕时,便给这孩儿取了名字,无论男女,都叫作‘奉昭’。。。”他见叶孤城面上似是微微一动,不由道:“她。。。可曾对你提过?”
叶孤城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淡淡道:“幼时,母亲曾以此唤我。”南王神情变幻不定,良久,忽大笑自语道:“好,好,我便知,你定然不会忘记!你还是……”话音未落,猛然剧咳起来。
他咳了一时,方渐渐平息下来,便蓦然自椅上站起,上前几步,再无犹豫,伸手一把握住叶孤城双肩,丝毫不顾被白貂一口咬在掌缘;眼中尽是满满热切:“昭儿,昭儿。。。我一生所爱,唯有你母亲,眼下既知你是我亲子,再无放手之理。。。你回来,来我身边,这富贵权柄,父王与你共享。。。”
一百四十四。 失凤
男人坐在桌前,身上除去了外袍,只穿着件薄软的拢襟夏衫,右手中托着一本书册,正就着灯光慢慢翻阅。床内的被褥还未摊开,一只白貂在上面懒洋洋蜷着,长长的绒尾不时甩动一番。男人看了一阵,忽抬起头,将书放在桌角,既而揭开旁边的纱罩,露出里面的一截红烛,从灯旁拿起一把银质小剪,将那灯花修剪了一下,这才重新插回烛台,扣上纱罩,烛焰便逐渐亮了起来。
他从桌角拿起书,方又翻了几页,就又抬起眸,然后回首向后,于是身着一袭白袷长衫的颀拔男子,便这么映入眼帘。
那人并不说话,只走近前来,然后慢慢俯下身,从后面轻轻搂住他的肩臂,一缕冷寒的梅花清冽气息,就缓缓包围上来。
“今日,可好些。”男人以额贴上他的面颊,待发觉肌肤的温度已与往常一般微冷时,墨色的眼底,就有了几分融缓的意味。
叶孤城点一点头,将书置在桌上,既而朝着对方微微一笑。西门吹雪薄唇略略扬起,便似是亦现出一个笑容,环着他的手臂也些须紧上了几分。。。
两人解了帐帘睡下。那白貂甫一见到西门吹雪走近,便立时跳离床榻,只攀上圆桌,靠着那纱灯重新趴伏下去。。。
房中一时间安谧以极。叶孤城并未合眼,只敛了长眸,似有似无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旁边的人侧过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腰间:“有事?”
叶孤城握了男人抚在他腰部的手,一点一点娑着那掌心上面的薄茧,应道:“嗯。”既而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今日,南王已知晓我身份……”
西门吹雪看着他露在衣领外的肌肤之上,那片片仍未完全褪去的印记,伸手掬起枕边一捧凉滑漆黑的发丝,递于唇边一吻:“然后?”
他是不是南王的亲子,是不是白云城主,是不是富可敌国的飞仙岛主人,西门吹雪都毫不在乎,也不放在心上,他只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是叶孤城,这就已经,完全足够。。。
能够清楚地猜到他此时心中所想,叶孤城几不可察地一笑,既而微微抬了眉心,将今日南王与他说过的一番话,尽数告知了对方。
西门吹雪静静听着,末了,忽伸出右臂,将男人圈进怀里。
叶孤城顺应了他的这个举动,同时用手缓缓抚摩着那宽健的脊背,些微扬起眉峰:“西门。。。你,在动气?”
将薄唇压在那高挺的鼻梁上,西门吹雪只道了一个字:“是。”
……他的确是在生气。
没有人比西门吹雪更清楚,眼前这个傲岸男子冷漠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柔软的心,绝世武功和冷睿的头脑,让他几乎没有任何弱点,而情感,却是唯一能够伤害到这个男人的利器。。。
而现在,他所谓的父亲,那个让他度过长久孤寂冰冷岁月的人,却想要重新得回眼前这个曾经被抛弃,但眼下早已不需要丝毫同情与怜悯的男子。。。
他,不配!
“西门,无妨。。。”似是完全知道对方心底的想法,叶孤城安抚般地轻摩他的背:“我从不在意此事。。。”
寒潭一样的眸光微微收敛些许。西门吹雪道:“你未曾答应。”
“是。”叶孤城微一颔首,“我已告知南王,不会回王府,亦不想有旁人得知。。。”
西门吹雪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带着丝寒意的薄唇落在对方的耳根处,似是在若有若无地浅吻,又仿佛是在轻嗅那发间的疏寒气息。叶孤城略略扯了扯唇角,合上眼,暂时抛却今日发生的一切所带来的烦扰,只在此时,与枕边这个人,相依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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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料上,云烟穿水的凸银丝纹如同流动的波光,自那雪白的衣摆襟袖间流泻洒落。
男子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情绪起伏,斜掠的剑眉拢住一对狭长无波的褐眼,白衣黑发,是轩若淞海升举般的凛远,如冰山顶崖开着的莲。
……以前怎地不曾发现,他和那个人,竟有四五分相象。。。
'姑射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万蕊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才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母亲的时候,脑海之内就唯余少年时读庄子《逍遥游》中,这一段话而已。。。
身旁的人一直不曾开口,只静默着与他一同坐在亭中,目光落在湖中的莲海间,容色疏朗,眸底仿佛,沉着一泓冷泉。
南王微闭了闭眼,嘴边笑意浅浅。
……这是他的儿子,是那人,为他生下的孩儿。。。
两人就这么坐着,周围没有一个侍从,整所园子里,唯闻雀鸟啾鸣。
良久,沉默的男子终于启唇,清冷低沉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是一贯的平淡语气:“明日,我回南海。”
南王怔了一瞬,既而明显带了丝急切地道:“何必这般快就走?你不愿回王府便不回,我亦应了你不与旁人提及此事,你要如何,父王皆顺着你的意思就是……”
眉宇间忽现出怅然之意:“我知道,你还是在怪我。。。只是,只是……”
南王无言轻叹,良久,才道:“只是若有闲暇,你,可否偶尔回来一趟,住上几日?”
叶孤城听闻,面上神色仍是淡淡,并不应下,亦未拒绝。南王眼光幽深,缓缓道:“我已年过半百,昨日却骤知你母亲为我生下你,自己竟还有一个儿子。。。昭儿,你可知,父王心中,是何等欢喜感激。。。”
他微微淡笑:“江山美人,孰重孰轻。。。我年轻时曾想过,娶太师之女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日我登临大宝,唯有你母亲可与我共享这壮丽山河,大好天下,却不知,却不知……”
他忽长长喟叹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我应该知道的,以她那样的性子,眼里怎容得分毫斑疵,却未曾料到,她一丝机会也不再给我,竟烈性至此。。。”
南王叹道:“我派人四下寻了她一年,也未有一点消息,就知她是再不肯见我的了。。。昭儿,我曾经怨过你母亲,大丈夫以功业为重,她为何就不能体谅于我,却连着还未出世的孩儿一同决然而去。。。后来年岁渐老,方知白璧怎可忍瑕,洁玉如何堪得微疵……”
他抬眼看住叶孤城,淡淡笑道:“我年轻时遇见一只凤凰,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精力,才让她落在我院中的树上。原以为自此就与她相伴终生,可谁知后来为了做一架梯子去够天上的月亮,我砍了她落脚的那棵梧桐。原本想着以后给她换一株天底下最高的大树,可还没等我告诉她,她就飞走了……”
“其实她脾气不好,世上那么多鸟儿,只有她从不歌唱起舞,亦不会讨人欢心,加之性子这样倔强,于是一开始我也赌气,飞走就飞走罢,你既弃我而去,我又为何不能舍了你?”
南王低低而笑:“后来我见过很多鸟,我有金笼子,因此她们都愿意住进去,而不是睡在我院子里的树上。美丽的,柔婉的,善解人意的,知情知趣的。。。什么鸟儿都有,什么鸟儿都有。。。”
他微微叹笑,笑得身体也似有了些微的轻震,眼角浅淡的皱纹都仿佛深上几分……
“可天下间,却只有这么一只凤凰,只有这么一只凤凰不要金笼子,愿意落在我的梧桐树上。。。”
一百四十五。 权谋
“世子请留步。”微微移步挡住正要进入屋内的青年,侍卫有些为难地道。
青年略一蹙眉,“怎的?”
侍卫恭敬道:“王爷正与叶城主有要事相商,吩咐不见任何人。”
青年听了,便也不再言语,就转身要沿了来时的路返回。临走前偶然一瞥,顺着不远处花窗的缝隙往里看去,近透明的淡青烟罗纱软软垂着,隐约能够看见室内两个对坐着的人影。
南王坐在一张螭龙纹大椅上,搭于椅扶之上的右手拇指中戴着一枚黄杨绿翡翠大扳指,身后的油粉素墙间,一桢巨幅千山峥嵘图裱挂其中,湍瀑碧流,云海倒泻,大片松涛横无际涯,几只振翅白鹤直冲霄汉。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有如染霜着雪的隆峻容貌,五官锋锐如刀削斧凿,眉眼间仿若缭云笼雾,形容清冷,神色端肃,当真是清贵傲岸难言。南王看了一时,不由地叹道:“昭儿这等人物才干,也真真唯有你母亲那般女子才教养得出。。。”
叶孤城听得他如此说,手上只缓缓以瓷盖拂去杯内茶汁热气,并不接言。南王见状,道:“这茶是你母亲从前素日里常用的翠尾筋竹,你若喜欢,便多带些回去。”
叶孤城不置可否。南王也不在意,只叹道:“我早先听勖儿说,你已有一子,既如此,昭儿,你自是知晓做父亲的人,与亲子团聚之心,究竟是何等滋味。。。”
他笑一笑,道:“我贵为王爷,从前只有勖膺一个儿子,虽是富贵荣华皆予了他,也命人悉心教诲,但终是王候府邸,毕竟不若平常人家父亲对孩儿那般亲厚密爱,总还是持着几分威严端踞。”
他看着叶孤城无波无澜的面容,微微笑道:“我曾经想过,若是惜阁为我生了儿子,我大约是不会这般教导他的,我会告诉他为人之道,时常去审察他功课,若是顽劣,便也用板子狠狠教训一顿。。。”
“惜阁武艺高强,他若也要习武,便自然是他母亲教他,我在一旁看着他摸爬滚打,同他母亲一般喝骂监管,不许他偷懒,等到了晚上,再替他上药。。。”
“待他大些,偶尔也与他一同喝酒,聊些天南海北的事情,听他抱怨几句他母亲的严厉,最近武功又有了进境,看上了哪家的女子。。。”
他这般絮絮说着,叶孤城静默而听,也看不出面上神情,只是微敛着一双狭长褐眸。末了,南王缓缓摩挲着手上扳指,垂眼道:“如今你已长成这般魁伟的男子,自是不需我扶持,但。。。但。。。昭儿,给父王一个机会,让父王补偿欠你们母子的。。。”
叶孤城终于抬眼,淡淡道:“王爷并不欠我。”顿一顿,又道:“眼下王爷已有一子三女承欢膝下,又何必在意陈年旧事……”
“不,不,你与他们不同。。。”南王自嘲低语道:“你是惜阁的儿子,是本王的昭儿。。。不一样的,不一样。。。”
叶孤城静了静,将手中的茶盏放于桌上,良久,终于道:“毋以小嫌疏至戚,毋以新怨忘旧恩。。。王爷生身之德,叶孤城自是不会忘记。”
南王闻言,瞬时间死死盯着叶孤城,嘴唇微颤,似是要说什么,终究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忽然向后,靠在了螭龙纹大椅椅背上,就这么看着叶孤城,低低叹笑起来。
“好,好,相逢一笑泯恩仇。。。‘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老天总算待我不薄,有子如此,本王夫复何求。。。”
他忽然紧紧握住叶孤城右手:“昭儿你听着,有朝一日,父王定然会补偿你,这世间,也唯有你才配得上这件东西……”
叶孤城眉心微微一动,不露声色地将手收回:“王爷已位极人臣,权倾一方,又何必一定还要求取此物。”
南王一怔,随即叹道:“我儿果然非常人可及,些须事也瞒不得你。。。”他微微含笑,道:“昭儿既是早已知晓,你我父子间,又有何事不可明说。不错,本王确是已位极人臣,王冠蟒带加身,但我所求的,却是那帝王朝冠上那一帘东珠。。。三十年前失去的,本王如今,必然要将它拿回!”
叶孤城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并不言语。南王继续道:“我儿身兼两朝皇室血脉,身份何等尊贵,而当今那少年天子却不过是三皇兄与一名淑仪所生,这天下,哪里是这等黄口小儿配得?”
叶孤城微微皱眉。南王道:“昭儿,你可知当今天子十六岁大婚,至今已有五年,后宫三千,却未有子息……”
他见叶孤城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异色,不由笑道:“我儿果然睿慧非常。。。不错,正是因为本王暗中手段!”
他抚须淡笑:“天子无嗣。。。若有朝一日,本王有法,使之龙体偶恙。。。”眼中闪过一道利光:“说不得要于宗室中择出继位人选。。。先皇只余这一子,天子再无兄弟,而当年李重茂禅让皇位于其叔李旦,拓跋弘欲将皇位禅让与叔叔,自是有惯例可循。。。”
南王唇边笑意浅浅:“众王爷中,本王势大。。。昭儿可知父王为何贵为宗室,却大量敛财,甚至走贩私盐?须知继承大宝乃何等要事,皇帝必然要听取朝中大臣意见,父王虽是势大,却也要厚金结交重臣,令当朝权贵尽皆倒向本王。。。”
叶孤城敛目静听,至此,忽淡淡道:“王爷好谋略。”遂自椅上起身,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叶孤城海外散人,不欲入世,王爷一生所求之物,于他人眼底,却未必重要。”言罢,袍袖一抖,便欲离去。
南王急切道:“昭儿且住!”起身上前,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当真毫不心动?”
叶孤城不语,只漠然静立。南王又继续道:“你曾说过已有心系之人,既如此,那‘遗世独立’的佳人莫非不愿你将这天下送于她面前?江山如画,博美人一笑,昭儿,你就当真不愿与她共享世间荣华?
叶孤城静默听着,良久,忽淡淡一笑:“他如何看得上这些。”注视着南王,缓缓言道:“王爷曾说世上有凤凰只因梧桐而落,既如此,他又怎会将那金笼放在眼中。”话毕,看了南王一眼:“人各有志,叶孤城也是时候返回南海。”顿了顿,终究还是道:“若有闲暇,或许亦会,偶来中原。。。”说罢,转身而去,只余南王一人独自立于室中。
一百四十六。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门口的侍人把挂帘掀起,将叶孤城让进房中。
刚入外室,就听见一阵咳嗽声,叶孤城微沉了眼,径自踏进房内。
空气中溢着浓浓的药香,其中似有四仙定神汤的味道,都是平心祛火的良方。叶孤城进了屋内,就见那人卧在一张黑漆嵌玳瑁纹鹤翘头拔步大床上,榻边两侧用金钩将珠帘挽向两边,露出逶迤着的天青色鸦线掐脚锦被。
那人咳了好一时,才渐渐平息下来,也看见了他,于是吩咐坐在床边的青年道:“勖儿,扶我起来……”
青年便小心地让其半倚在床头,又朝着叶孤城道:“师父。”
叶孤城微点了一下头。青年起身搬了一把檀木大椅置在榻旁,叶孤城坐下,略敛了一双褐眸,对床上人道:“听闻王爷有恙,不知眼下,可好些。”
南王抑制不住地轻咳一下,慢慢道:“无妨,城主不必挂心。”
青年一面替他抚胸顺气,一面道:“今日下午父王不知为何忽觉不适,传人来看,只道是心神荡动引出的病症。。。”
叶孤城不语。南王微微道:“想来是本王年老,自是诸般病候都要招得……”说罢,又咳了一回。
叶孤城眉尖似是几不可察地一顿。垂眼静了一时,忽道:“勖膺且出去,为师与王爷,有话相谈。”
墙角一盏长平宫灯静静燃着,鲛绡裁成的纱罩把灯光笼得格外柔和。叶孤城静坐在椅上,道:“王爷身贵位尊,应多加保重才是。”
南王看着他,轻咳一下,嘴角略微挑起,道:“既是心病,又怎医得……”
叶孤城静默着,也不接话。良久,忽道:“有一事,叶孤城向王爷请教。”
南王深深看他:“你我父子,有何事不可明言。”
叶孤城道:“王爷平生,心中所重之事为何?”
南王似是未曾想到他有此一问,但微一怔后,便低低笑起来。“你母亲。还有皇位。”他顿一顿,又道:“我既已失了你母亲,如此,就定然要拿这天下,来偿我。。。”他微一摇头,自嘲般地道:“其实眼下我或许已并非如从前一般执着于皇位,只是因它失了你母亲,我不能甘心,大约,亦有赌气报复之意罢。。。”
叶孤城淡淡道:“二者若只可取其一,王爷又如何?”
南王眼睛在他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既而唇边似乎就慢慢泛起一丝微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昭儿,若是从前有人这般问我,我定然难以回答……而如今,如今。。。”
他缓缓颔首:“我年轻时曾因江山而失了美人,直至后来年纪渐老,才知。。。”
他摇了摇头,微微淡笑:“才知天子,王爷,其实也并没有多大差别,无非是那金笼,更华美宽敞些罢了……”
恍如叹息般地笑:“而这世上,我却唯有,那么一只凤凰。”
叶孤城双目沉静,看不出神情起伏。过得一时,略侧了首,注视着南王:“王爷方才道,失去之物要以这江山来偿,然,王爷亦知,此事一旦稍有不逮,便立成灭顶之祸……”
南王道:“不错。”
叶孤城顿了一时,但终究还是慢慢道:“既如此,又何必定要赌以满门身家。。。况且孤凤虽逝,但若世间尚仍有物可偿,王爷又是否会,弃那金笼?”
南王瞬时间一震,既而紧紧盯着他。叶孤城继续道:“若南王一直只是南王,叶孤城,也未必不能是奉昭。。。”
室中一时极静。
叶孤城仍是稳稳坐着。
许久,榻上的人突然咳嗽起来,南王剧烈咳喘着,就连站在房外几丈处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然而他却也是笑着的,以袖掩口,直至那咳声一点一滴地平息。
叶孤城静坐着,似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南王终于平静下来,用衣袖拭去方才剧咳中激出的泪花。不知过了多久,就见他闭了眼倚在床头,一字一句低笑道:“昭儿,眼下,叫我一声父亲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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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族谱*诸王谱系……平南王支脉》:
平南王长子奉昭,海外飞仙岛主,性睿克,母叶氏女,殁。今三十哉,乃与王相和,遂归宗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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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夹道之上,稀疏生着些自长的花草,院中树木森郁,一架花藤绕着座凉阁攀爬,上面结着玉白色的花盏,略略近前,便觉淡香扑鼻。周围清厦旷朗,顺着启敞的花窗,就可看见房内摆设布置,一应皆是淡冽素净至极。
“这间羌圜苑我命人收拾出来,尽量依着勖儿所说,照你府中模样布置,也不知你可喜欢。”
南王一身家常打扮,也不叫侍从跟着,只与叶孤城一道顺着白石列成的小路徐行。
“很好。”叶孤城淡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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