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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甄嬛传-第1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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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三十余,已是一朝太后。
太后?我凄然轻笑,再多荣华富贵,不过是披着华裳的孤魂野鬼一般的女子。
发怔许久,才唤进宫女伺候梳妆。小允子见我醒转,方进来悄悄在我耳边道:“太后,凤仪宫的宫女来回话,今日朱氏听得礼乐炮声,问了是否是新帝登基。:
我瞧着铜镜里端正的容颜,不觉冷笑,”她还惦记这个?“我徐然起身,”哀家有多久没见朱氏了?“
小允子俯首回话,”十一年了。”
我盈盈一笑,“今日皇上登基普天同庆,哀家也该去问候故人。”
小允子劝道:“凤仪宫空落许久,朱氏名分未定……”
我理一理衣上流苏,“如何没有定她的名分?”我一笑,“是了。只怕她也惦记着名分未定,所以记挂新帝登基。她还有一丝盼着是齐王登基是么?还是想若是晋王身登大宝,或许会赦她出凤仪宫,还是会复她太后名位?”
小允子忙忙赔笑道:“她是痴心妄想!太后留她性命至今已是宽仁无比。”
我静静道:“去吧!”
凤辇去得又稳又快,春光如织锦披离,叫人情愿沉醉。凤仪宫外四时花卉如新,金栏玉殿沉静伏在翠柳娇花之中,一点也瞧不出里头已是禁闭十一年之地。
时光荏苒若流星,一别经年,不知朱宜修已是如何面貌?
正寻思间,里头的宫女早已得知我要来,朱漆宫门缓缓打开,一溜跪了一地宫女内监。我凭着十余年前的记忆,扶着小允子的手迈进凤仪宫,过了花苑,过了雕花长廊,东侧的偏殿含光殿,本侧的凉风殿,一切如旧。似乎还是昔年景象,我含笑,朱宜修也的确还是昔年的皇后。
逐渐接近曾经熟悉的昭阳殿,“嗖”的一声从地上飞起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得远了,洁白的羽逐渐融进深蓝如璧的天空。我问掌事的宫女,“皇后还是像从前一样盯着这些鸽子看吗?”
那宫女诚惶诚恐道:“早些年是,如今她眼睛不大好了,便不像从前那样成天望着这些乱飞的鸽子。”她战战兢兢的看我一眼,又道:“依太后娘娘的吩咐,这些鸽子老子再养,总要活蹦乱跳爱飞的那些。”
我赞许地看她一眼,“很好”。
她引我向前,“她就在里头。”说罢为我推开殿门,后退几步。昭阳殿里的光线有些暗,我一时有眼盲的错觉,看了片刻,方借着洞开的光线瞧见朱宜修的身影。
她背对着我坐在窗下,窗早被木板钉得封死了,只留下一个透气的小口子。她依旧梳着端正的凌云髻,那是皇后才许梳的发髻,亦是她往日最爱。明黄朱紫正色的皇后凤衣整齐穿在身上,只是那颜色早已旧得狠了,细看下有些仓皇的稀皱,似她这个人一般,每一毛孔气息都透着过时与颓败的潮湿霉气。
她静静道:“是你来了吧?”
我笑言:“你依旧耳聪目明。”
她淡然:“今日是登基大典,除了你,谁还有闲情逸致来看本宫?”想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她的声线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枯涩嘶哑,“而且你没有成为太后,又怎会再来看本宫?”她转身,面容的颓败让我在一瞬间有难掩的震惊,她已经那样老,稀疏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早已簪不住华丽玲珑的步摇。
她摸一摸脸,自嘲道:“本宫老得已经吓到你了么?外面那些人和泥胎木偶一样,无论本宫如何,他们也不会多看本宫一眼。”
我微微一笑,“不怕,谁都会老。”
她走近我,微眯了眼细细端详我的脸孔,“你还不老,望之如二十许人。和本宫心里一直厌恨的样子没有什么区别。”
我恬和地笑,“劳您牵挂多年,哀家亦很荣幸。因怕您忘了哀家的样子,所以不敢老去。”
她的目光陡地凌厉,停驻在我青丝云鬟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拨开我的发髻一捻。她一惊,“你已有那么多白发!”她侧首沉思,“本宫记得你不到四十岁。”
我拢一拢发髻,平静看着她,“还好,发髻梳得高,花宜手巧会得染黑,不细看也瞧不出来。”
她缓缓笑起来,起先只是一缕笑意,渐渐笑容渐浓,终于扼制不住笑出声来,“甄环,看来这些年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还好。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
我早已哈哈了人不许跟进来。外头小允子听得动静,终于按捺不住赶了进来,正见朱宜修笑得不止,不由怒喝道:“大胆!竟敢在太后面前失仪,还不跪下!”
朱宜修冷冷瞧他一眼,只那一眼,便尽显皇后应有的高贵凤仪。“皇帝即位,她是生母便是圣母皇太后。昭成太后懿旨”朱门不可出废后“,皇上未曾废后,本宫依旧是先帝正宫,如今便该是母后皇太后。母后皇太后是东宫,圣母皇太后是西宫,嫡庶有别,过了这些年,还是该她甄环拜见哀家才是。”
良久的沉默,她的气势风度一如当年,仿佛还是那个高高凌位于凤座之上的皇后,等我跪拜如仪。
我的笑意似一朵稀薄的花。小允子会意,“娘娘好糊涂!先帝生前太后已是皇贵妃,摄六宫事,位同副后。如今登基的四殿下并非太后所生,怎会有圣母皇太后、母后皇太后之别?当今皇上只尊咱们这独一无二的太后。”
皇后浑浊的眸光如利剑般倏地一亮,“你说什么?登基的不是皇三子?!”她似不可置信,“你竟不让你自己的儿子当皇帝?!天下竟有你这样的母亲!”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指,曼声道:“当皇上未必是天下第一得意事。先帝生前受了后宫几多算计,连他自己也算不清楚。哀家可怕极了自己的儿子将来娶上您这样的皇后,算计得先帝几剩下断子绝孙。”我轻笑看她,“皇后,你息怒。”
缓缓吸一口气,旋即恢复素日的淡定高远,沉稳道:“无论是哪位皇子登基,哀家都是太后。即使会被你甄环困在朝阳殿一生一世,哀家也是太后!名分之数,不是你甄环可以改变。”
“您放心。皇帝纯孝仁厚,必定不会不顾您的名分。”我笑盈盈觑着她,“昨日哀家已与新帝商定,依旧尊您是皇后。礼部连徽号都拟定了,便是”温裕“二字。温裕沉密,最能彰显您的品性了。”
朱宜修素日沉静如石的仪态在一瞬间如潮退去,她厉声喝道:“你好毒的心肠!兄终弟及或弟终兄及才能尊先帝正宫为皇后,哀家为皇帝嫡母,你竟压哀家为皇帝平辈,岂非叫世间笑话皇家无法度尊卑可言?!”
“还有一样您忘了说,若先帝正宫是当今的晚辈,那也只能是尊为皇后另居别宫。所以,您若以为哀家压您为当今的平辈或晚辈都无妨。”我笑颜温婉,“而且世间之人也不会笑话!宫中多年只知哀家而不知皇后,皇后实在不必担心是否有人会耻笑皇后。你只需自己心安即可。”
她惊怒交加,容颜似要破碎的布絮,颤抖而狰狞,“昭成太后要先帝亲口答允”朱门不可出废后“,先帝尸骨未寒,你竟敢压制正宫如此!他日你与先帝黄泉相见,将以何面目面对先帝与昭成太后!百官竟能容许你如此践踏先帝颜面!”
我端然坐上她素日升座的凤座,以目光凌驾于她,缓缓道:“哀家这样做正是秉先帝旨意,顾全先帝的颜面。先帝的确答允昭成太后”朱门不出废后“,所以您还是皇后,以后也一直都会是皇后,连死也不会改变。先帝说过与你”死生不复相见“,若你成太后,他日必得与先帝同葬陵寝,岂非要先帝食言,魂魄不宁。而且,他日即使到了黄泉,想必先帝也不会与你相见的,所以你实在无须担忧以何面目见先帝,因为在先帝面前你早已无面目可言。所以哀家会按先帝生前所言,先帝与纯元皇后同葬景陵,你死后以贵妃之冖葬入泰陵,与早死的贤妃、德妃做伴。”我以手支颐,漫不经心道:“你是先帝生前最厌弃嫌恨之人,百官绝不会有异议。何况,你长久以来都是有名无实的皇后,顶皇后之名以贵妃冖下葬,也很多有合宜。”
她怔怔地,微干的嘴唇喃喃地张合,“死生不复相见?皇上真的这样说?”
殿外春意迟迟,无尽春光似一幅工笔描绘的画卷,我的声音在这温然春意里显得格外浃,“先帝恨毒了你。你害死他比重最爱的纯元皇后,害死他那么多孩子,他肯促使你皇后的名位已是勉强,怎愿再见歹毒心肠的你。”
她的目光如冰锥,似要将我身体戳裂,“到底是先帝恨毒了我,还是你恨毒了我?”
“没有温裕皇后,何来今日的甄环。哀家能有今日,全是由皇后您指点历练,自然感恩戴德,尽力促使你此生荣华。”我低低道,〃只是哀家已是太后,秉承先帝旨意就得替先帝成全你,他日史书工笔,乾元朝有四位皇后,却只有三位太后得享太庙祭祀。先帝会让你生生世世都是皇后,永不超生。”
她不语,绝望有气息迅速淹没了她。仿佛一息之间,支撑她身体的所有力量被一丝丝抽走,她缓缓走到方才的窗下,软软跌坐下至尊,再无声息。
我环视昭阳殿,富丽缠绵的雕画显得空洞而死寂,缓缓道:“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里日月长。昭阳殿,当真是好地方。”我扶住小允子的手离去,再不回顾。
次日大典,皇帝封端贵妃为端康贵太妃,德妃为和敬德太妃,贞一夫人为贞怡太妃,庆妃为庆恭太妃。我在颐宁宫含笑受礼,亦安排下寿祺、凝凝寿、长寿等宫予她们居住。礼仪甫过,却见小连子匆匆赶来,我还以为是贞怡太妃不适,便问:“是贞怡太妃又哭晕过去了么?”
德太妃眉间微生悯意,举起绢子点一点眼角,叹息道:“燕宜为了皇上龙驭殡天伤心得水米不进,若弄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庆恭太妃忙笑道:“二殿下已去陪着开解了,贞姐姐顾念儿子,也必会保养身子的。”
二人正议论,小连附耳低语几句,我微一蹙眉,只道:“知道了。”
德太妃问我:“怎么了?”
我伸手按一按发髻上因素服而佩戴的白银簪子,淡淡道:“温裕皇后薨了。”
德太妃手中端着的茶盏一动,几乎洒了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小连子道:“是昨日半夜,心悸而死。宫女发现送进去的早膳不曾动,才发现出了事。”他声音一低,“来报的宫女说温裕皇后的身子都僵了,可是眼睛仍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庆恭太妃不掩嫌恶之色,“大好的日子,真是晦气!”
贵太妃眉毛也不抬一下,淡淡道:“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不必费事。”
德太妃微微一笑,“皇上虽然年纪还小,只是也该考虑着迎几位妃嫔入宫了。当年贵太妃不也是昭成太后早早鞠养在宫中的么。”
我漫然而笑,倦怠地倚在椅上,“是呢。等过些日子也该打算起来了。听闻殷大人家的女儿月镜与皇帝差不多年纪,十分懂事……”
窗下有微风过,引来上林苑弦歌声声,有年轻的歌女轻柔地唱着: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云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我侧耳倾听,信手拨起搁在身边的那具“长相思”,有流畅的琴音缓缓流出若秋水潺婉。
往事茫茫倾覆,仿佛人人都被这旋律浸染,只是黯然倾听。良久,德太妃才轻轻道:“先帝驾崩,宫中不宜见乐声的。”
我淡然一笑,“无妨。毕竟有新帝登基之喜。”
晨光融融清美,我倦然微笑,已经是正章元年了。
浮生恍若一梦,乾元年间事,皆是旧事,弹指刹那尘烟。
横汾旧路独自渡,空余红颜映残阳。
我转眸,颐宁宫富丽华堂,空庭寂寞,日影渐渐向晚,满壁斜阳空。
后来,我的予涵被过继入清河王府,再后来,润儿和涵儿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娄十年后,润儿的孩子没有孩子了,涵儿的孩子,我的曾孙便被迎入宫成为新帝。
只是那时的事,我再不知了。
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人生。而我的故事,已经完了。
浮生一梦,不过如此。
不过是“情”——写在《后宫》之
在键盘上敲落一个个文字的时候,窗外有大雨过后的清新。站在十二楼的落地玻璃窗前往外看,有大片大片开阔的深绿蔓延。
我喜欢这个有山有水的小城,所以在这样一个烦热的下午,背负着窒闷的心情不顾一切逃出暂居的城市,来到这里,在写完了一个整整写了三年多的故事之后。
终于,写完了《后宫:甄嬛传》的最后一本,第七本。七,是我喜欢的一个数字。甄嬛的故事,最后一个字,是我在初夏的某日坐在师大某个小宾馆的房间里写下的。这个故事,自我在母校时始,又于母校终,像一个有始有终的圆圈,终于完结了。
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自己也轻吁一口气,居然写了那么长,那么久。
可是完结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点也不快活。因为是我自己,把我喜爱的清,把我理想中温润如玉的男子,写到玉碎斑驳。
第五本书写完之后,蓦然觉得倦,那种疲倦的感觉,源自自己,也是源自对甄嬛和玄清未来之路的明晰。《荣极》的一章,甄嬛已经站到权力与荣宠的高峰,风光无限。万人中央,万丈荣光。可是我知,一旦走到巅峰,便再无路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盛极而衰,一步步失去。
再无退路了。
或许时光停在那一刻也是好的,即便玄清只能在万人之中仰望,他依旧是可以自由地爱着这个女子,依旧有自由的身体和心陪着她,等着她;即便甄嬛再割舍,再放不下,终究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嫁与自己最心爱的男子,落定三人的悲剧。还有陵容和眉庄,再不幸,再痛苦,终究都还活着。
能等,总是因为心存希望,总胜于断肠声里忆平生,心字已成灰。
所以,暂时停了笔,能这样“结局”,也算好的。
然而,我想写的故事,从不是一个美好的童话,也不是戛然而止暂停的美满。我们的人生里,本就有那么多的错失和不得已,逼得我们一次次哪怕放不下,也得忍心泣血放下。所以,有了第六本和第七本,所以,每写一字,便离玄清之死,甄嬛之绝更近一步。
第七本写了很久很久,一直到许多文字成形,却独独空着那玄清与甄嬛的诀别,迟迟下不了笔,甚至不敢去想,不能去想。到最后一刻僵持着写完,心里像下着一场大雨,潮湿微凉,连指尖都是僵硬的。
当时未曾察觉,原来竟不能失去他。
于甄嬛,余生再多的尊荣富贵,这一生一世,不过是一个千古伤心人罢了。
算来,一梦浮生。
能在清冷孤夜里温暖一星回忆的,唯有那个人。
恍惚还是在从前,他以两指夹一夹她鼻尖,笑她”傻丫头”。于他,她从不是心思玲珑、步步城府的深宫宠妃;不过是温柔小女子,相对之间,足慰平生。其实于她,不过也是想一辈子做他的傻丫头,浮华如澹,万丈荣光,何曾抵得过他真心相待。
原来,我写了那么久的故事,不过只是写了一个”情”字,百般勘不破。
原来,问尽天下女心,不过是一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多美好的愿望,于甄嬛是,于眉庄是,于陵容是,于我们亦是。
一个女子,一生无甚大志,所求所愿不过是所盼望的那个人,真心愿意带给她幸福。
唯此而已。可是常常难得。
想起某位朋友曾经说过,要找一个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又有美好结局,实在太难,叫人不敢期待。
我却始终想说,心底仍存相信,愿意尽力。
明明知道甄嬛有那样多的不得已,可是在掩卷之后,我却深恨她不勇敢。所以,我深爱的,始终是敢爱敢恨的眉庄;所以,在能够爱的时候,一定一定要尽力向他奔去。
便如我大爱的乔峰的一句——虽万千人,吾往矣。
这一个下午,有大雨潇潇,冲刷我烦闷的心情。多谢小来,陪我一起进退;多谢你,关切我烦恼;多谢你们,给我这样一个夜晚,可以小坐凉室,一盏清茶,一席旧话,笑语成欢。
忽然想起一句很俗很俗的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莫如嬛嬛与清,莫如眉庄与实初,莫如宛宛与玄凌。
千万千万,得一个圆满。
人生那样短,总要与倾心之人共度,才不算辜负。
以此良愿,与诸君共勉。
二○○九年六月二十日深夜于诸暨
潇潇雨止,凉风微起
番外 鹂音声声,不如归去 上
李长早已走前去打发一切,甄珩跟在一个青衣小内监之后,随着他择的那条静静偏僻的小路默然前行。
隔着丛丛绿柳红花,远远瞧见有几个宫女内监跟在李长后头越走越远,李长口中道:“景春殿上头的瓦头松了,万一掉下来砸着了鹂妃也不好。你们快去拿些琉璃瓦来,等明儿个早上补上去。”却听一个宫女伶伶俐俐道:“还不听公公的话,腿脚快些。”
那宫女想是还年轻,声音清脆如铃,粉红色的宫女袍服的衣角闪在秋绿衰哀之中,别有一番明丽轻俏。他怔怔地想,若她当年没有入选为秀女,或者犯了错成了宫女,即便辛苦些,到了二十五岁也能放出宫去。出了宫,到底是蓝的天,绿的水,不必活得那么辛苦恣睢,辗转压抑。
若不在宫里,恐怕她也早已儿女成群。在这样晴明的秋阳下,她会绣着一副鸳鸯蝴蝶,转头和自己的夫君笑语几句,哄一哄膝下乖巧的稚子。
而此刻,哪怕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比她自在欢畅得多吧。
眼见那一行人渐渐远得瞧不见了,他犹自望着,午晌的太阳本是极暖,他背心里沁出了些微汗粘住小衣,风贴着地面裹上身来,犹带着衰草寒烟的疏疏气味,直叫人觉得寒意侵骨。甄珩正怔怔间,却听那小内监轻声道:“公子。”
他笑着道了声“宫里大,走得乏了。”
那小内监陪笑道:“是。从前皇上宠爱鹂妃,特意挑了这风景好的宫苑,所以路远些。”再走了一炷香时分,远远能望见长杨宫的一带赤色宫墙。那是极安静的一处所在,太液柔波,烟柳生翠,秋花闲开,几只金黄色的鸟儿静静栖在枝头,轻轻叫一声,又是一声。只是这一声声鸟啼,更显得四下里静得怕人,就好像眼前这座华丽的长杨宫一般。
前门立着几名侍卫,靠在墙根下打着盹,不甚精神的样子。小内监轻轻向他摆了摆手,暗示他不要出声,绕到宫室后一侧小小的角门,摸出钥匙打开了。
他心里有点惴惴,这是他第一次踏进不是自己亲妹妹的妃嫔的宫室。这是她的殿宇,或许此刻这样走进,对茜桃,是一种新的背叛。
然而,真是有许多疑惑要问她。那么多疑问,日日夜夜勒着他的心,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曾经记忆中清纯羞怯的她与想象中形如蛇蝎的她纷叠在一起撕扯着自己与茜桃,连神智模糊的时候亦不曾将这样的混乱弃下。
甫踏进门,有粉红的颜色俏生生扑面而来,那样艳,几乎叫他以为是春深似海时的桃花。却是小内监善意的提醒,“公子当心,这夹竹桃花粉是有毒的。”
他才恍然,跟桃花那样相似的花,原是夹竹桃,艳而毒。
庭院里的芭蕉已经萎尽了,乌黑一株,软塌塌地半斜着,还靡出几滴黯黄的汁液。这样朱栏华庭中的颓败叫他触目惊心,突然心里生了一丝微末的怜悯,不知即将见到的她,该是如何凄凉情状。
他迟疑片刻,还是跨入了那扇朱漆雕花的殿门。景春殿内暗沉沉的,然而那暗并非黯淡深晦的颜色,偶尔有晴丝一闪,却也从暗里折出一丝丝星辉样的光芒。他细看去,才发现那原是殿中铺天垂地的落下的半透明纱帷,上面用银线刺着“和合二仙”的图案,那原是庆贺得子的图案。他心里微微一酸,想起嬛儿告知他——安陵容已永不能生育了。
晴丝如缕,银线在光线下莹莹的泛起晶亮的光泽,耀得人一时睁不开眼睛。他好容易适应了殿中的光线,细细留神,殿中的器具皆是上好的珍品,更不乏种种奇珍异宝,只随意漫掷在案几或架上。正中那一架大红纱透绣“洛神赋图”的翠玉屏风便值连城之价。他是男子,原不懂得这些。只是听妹妹说起过,魏文帝死,宠妃薛夜来被遣回故乡,有一日读到曹植的《洛神赋》,想起宫中时光,感念故后甄宓的恩德,以甄宓之貌绣下这副洛神图,并绘上曹植的《洛神赋》。薛夜来素有“针神”美称,所以用黑绒绣出草字来,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惟妙惟肖。此屏风世间唯有一架,实在是无价之宝。
见他有疑惑神色,那小内监忙陪笑道:“安氏虽然失宠,可太后吩咐了,一应东西全不要内务府收回,只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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