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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成] 青山遮不住-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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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虽然不舍得离开张治中将军身边,但是一来军令如山,二来,新职位虽小,却是个极其关键的岗位。国防部第四厅又称补给计划厅,成才担任副处长的第二处的正式称谓是补给处,主管装备补充、粮弹、被服、器材的补给计划。
在许多人眼里,这还是个能捞钱的肥缺,这也是一贯讲究廉洁的何应钦选择成才的原因,抗战胜利后,各地接收大员们贪腐成风,何应钦非常不满。战前和成才的接触,他确信成才不贪,他不希望国防部重要的军需岗位出现贪官;而在成才的眼里,这却是个能出情报的富矿,两军对垒,粮草先行,军需军备的些许变化都能透露出军队的动向,也能影响到战事的成败。
依依不舍地与张将军分别,成才赴任之前,特地拜见了何应钦,表达了对这位昔日上司再次知遇之恩的感谢。何应钦矜持地收下了成才捎来的几盒绿茶,并不多言,只淡淡地说:好好干,不要辜负党国重任。
国防部的院子很大,树木很密,其中就有几棵年岁不小的银杏,正是夏天,午后,叶子正绿得醉人,阳光星星点点透过叶与叶之间的缝隙,洒落到地面。成才站在银杏的树荫下,刚才还在嘶鸣的蝉声突然安静下来,周遭一片岑寂,国防部的大大小小的军官们正在午休。这里没有人影,更没有人声,成才没有来由地突然想起六年前的南京,是银杏树叶黄了的时候,自己和那个人在那样残酷而危险的情境下重逢。
那么,今天,和平了,胜利了,那个人本应该在南京的,他现在在哪里?一年多了,军统那边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南方局那边,铁路也是只字未吐。其实,成才明白,即使南方局的最高领导人周恩来,也未必确切知道直接归中央社会部领导的袁朗现在的使命和身份。而军统内部此刻正因为戴笠的突然死亡而人心慌慌,勾心斗角得正欢。别说是袁朗,就是齐桓,自己都已经多年没有消息。
和平了,胜利了,想见的人还是没有见到,不想要的场面却不得不上演。刚刚调防汤山的新科少将、国军炮兵旅长高城迫不及待地要替亲爱的小妹妹操办婚礼,高城是个喜欢“一切尽在掌握”感觉的人,大撒婚贴,大办宴席,这才对得起为国捐躯的兄长高国,这才能安慰不幸早逝的大妹妹梅馥。这个理由,让成才不能不接受。
站在银杏树下,他抬起头,任阳光打在脸上,眼睛被强光逼出泪水,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成才,记住你的职责!内战一触即发,你要做的事很多很多,你没有权利为儿女情长患得患失了,忘掉自己的感情吧!把它藏在心底,无人的时候,就象这样,到银杏树的下面,和心里的他聊聊天就够了。
《青山遮不住》第二十七章(上)
北平的夏天,来得非常突然,仿佛一夜之间,树叶全都绿了,月季开满了街角,热浪开始没遮没掩地翻滚。
好在北平的建筑像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四合院的平房设计,合理地规避掉了阳光的热情,军统北平站一间阴凉的屋子里,新任副站长袁朗百无聊赖地陷在皮椅里,仰着头,向着空中吐着烟圈,看上去悠然自得的样子。
这一段日子,他的确是百无聊赖,但却一点儿也不悠然自得。
戴笠出事之后,军统、中统、军令部、国防部各派势力盘根交结,蠢蠢欲动,军统内外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毛人凤深夜突然紧急召见,布置给袁朗一个绝密任务――秘密前往南京、青岛和北平、天津等地调查戴笠的死因。
其实,在此之前,袁朗与毛人凤并没有说过话,只是此前与戴笠的每次见面,毛人凤都在场,他心里便明白戴和毛的关系。戴笠一走,空着的老大的位置谁都想坐上去,不说军统内部了,就是中统和国防部那儿也早就有人想插一腿。毛人凤选择自己担当此任的原因,袁朗心里更清楚:无论军统还是中统,认识自己的人死的死,关的关,自己这张脸,除了南京,在任何地方都方便行动。他二话没说,接下毛人凤的密令,第二天就去了青岛。
调查极隐秘,却并没有想像中的困难。对于这一点,袁朗心知肚明,接手毛人凤的指令时他就判断出,戴笠的死没那么简单,毛人凤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不一定是真正的原因,因为毛人凤心里也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老蒋对戴笠已经心生猜忌,戴笠的死对老蒋是个解脱。毛人凤需要的是一个老蒋也能接受的“替罪羊”而已。
后来史载的戴笠坠机案策划者――军统北平站的站长马汉三原来并不认识袁朗,当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热情地接待这位重庆来的特派员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位嘴角总是带着讥诮笑意的特派员,手里不仅捏着他马汉三抗战期间叛变投敌的证据,还有他指使情妇在青岛的飞机上放置定时炸弹的证据。
马汉三的“倒台”顺理成章,毛人凤“知恩图报”地要给袁朗一个北平站代理站长位置,袁朗极识趣地表示自己才具有限,不能服众,要求重庆赶快再派得力干将出任站长一职,自己一定尽全力扶佐新任站长扫清马汉三余毒。
毛人凤便借坡下驴往北平站派了自己的心腹任站长,而袁朗的一系列表现也让毛人凤很满意,于是便有了北平站副站长的任命。
新任站长是个有控制欲的主儿,袁朗明智地放手交权。
北平军调失败,内战迟早要打,军统铲共的本质不会变,自己的使命更长远更沉重。
站里的大会小会照常参加,态度一贯坚定:新站长的命令一律无条件拥护并要求下属执行,只是经手的情报除去特别重要涉及大局,他并不亲自出面。
因为齐桓来了。
齐桓是新任站长的乡党,是新站长从西安调过来的“自己人”;不过对于袁朗,他的确是自己人。新站长提名“齐桓”这个名字的第二天,袁朗就通过北平的联络人向延安了解齐桓的真实身份,他的直觉告诉他:成才似乎很信任这个人,这个人一定有值得信任的理由。
延安的回电证实了他的直觉,袁朗有些欣慰,险恶的环境里,成才竟然能够在军统内部发展了一个同志,而且竟然到了他的手下工作。
对于袁朗来说,齐桓的到来,解决了他的大问题。现在,除非十分重要的情报,他不必亲自出面;尤其是涉及到北平地下党的情报,他原本就和北平当地的地下组织没有直接联系,如何送出情报曾经是让他头疼的事情
不过,对于齐桓来说,袁朗过去是在南京打过交道并救过成才一命的特派员“蝎子”,现在则是军统北平站副站长,一个爱用讥诮甚至玩笑的语调跟下属说话,心机却似乎深不可测的老牌特工,一个应该值得他小心应付的人物。
齐桓并不知道袁朗的真正身份,只是偶尔会在心里揣测:那年在南京救成才的行动,的确不是一般人能策划出来的行动,这个袁朗到底是什么人?当初林樱美告诉他,成才过去救过袁朗的命,所以,袁朗救成才,是还一个人情。但是这一个人情还得太过惊心动魄了!
在北平站再见齐桓的第一面,袁朗就觉出齐桓跟五年前南京营救成才时的不一样。眼神比彼时沉静,表情比彼时淡定,宠辱不惊的感觉似曾相识,恍惚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五年没见了。
江边分别时的那个拥抱,没有随时间的流逝失掉温度,反倒是在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里愈发地烫人。那些个烫人的梦里,总是萦绕着那个人被自己拥在怀里时身上淡淡的药味,略长的头发摩娑着自己脸颊时传过来微微的痒,还有,那么一点点隐约的成年男子特有的体味,沾着汗水和血泪的,带着秋天气息的,有一点孤单和倔强,还有一丝丝可疑的依恋。
这五年,他过得艰难,也孤单。艰难的是任务,来自重庆和延安的双重任务,殚精竭虑,心力交瘁;
孤单的是心灵。林樱美的一片深情他了然于心,但是对于他来说,爱情是奢侈的,不合时宜的。长久的潜伏让他的心灵孤单得就像干渴至龟裂的田野,他需要的不是清甜的泉水,而是能够解旱止渴的大河水,浑浊的,奔涌着的,和他来自同样的源头,带着他熟悉的气息的,经历过同样的日晒火炙的,有着同样孤单的灵魂和同样刻骨的寂寞。
于是,面对着林樱美的一片痴情,他只能是在南京的任务结束时,真诚地说上一声“对不起”;于是再回重庆,心里开始期待着或许能够再见到成才,和他来自同样的源头,带着他熟悉的气息的,经历过同样的日晒火炙的,有着同样孤单灵魂和刻骨寂寞的人。
在重庆又见到铁路,很意外也很欣喜,熟悉的上海的记忆再次被翻开,旧识鲜活地出现在眼前,这让他对再见到自己的徒弟充满期待。
他心里有许多话,藏着都快发酵了,却没有人能聊,也不敢找人聊,他想,那些话,或许只有那个年青人能明白。
铁路看上去比过去老了,也胖了,不过仍然象过去一样说话刻薄,“诶,我说你,有话快说,我有功夫陪你耗着, 周副主席可等不起你!是不是想问你那个徒弟?”铁路有些得意地斜了袁朗一眼,心里感慨着这两人的“师徒情深”:这只红狐带出的那只小狼倒是跟他一个模子出来的。
袁朗瞪了铁路一眼,气鼓鼓地开口:“喂,当初在上海我打进中统之前可是把我徒弟托付给你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带的人家,你不主动汇报,还非得等我张嘴问啊?”
铁路嘿嘿笑着,“跟着我自然比跟着你强吗!人家成才现在是张治中的亲信参谋,这不刚走!张治中到新疆当西北最高长官,成才随从。你啊,晚了几天。”
看着袁朗脸上有些许失望,铁路递过去一根烟,“行啦,以后还是有见面的机会的,我给你想着还不成。再说,那年在南京,你们不都见过吗,你那个徒弟,跟你一样精明,也跟你一样不近人情!”
袁朗刚吸了口烟,听了铁路的话,急急地把烟吐了出来,“不近人情?老铁,啥意思?这是你的看法还是组织的评价啊?可别给我戴大帽子,我可听说毛主席都对延安整风道歉了!”
铁路伸出胳膊拍了一下袁朗,“瞎说什么,我哪敢整你,你们家李老板还不先整死我!说实话,从上海特科开始,认识你十几年了,你这个人我很了解,对党忠诚,机智勇敢,不怕牺牲,但就一点我不理解。傅明月牺牲之后,组织上给你配过好几次女助手,包括这几年在南京的那个女同志,你别瞪我,我刚听周副主席说的。组织上的苦心你应该理解,不仅是给你提供工作上的便利,而且是希望解决你的个人问题,一起工作更加方便,心情也快乐一些!可你!南京的那个女同志,一起工作了六七年,一点感觉都没有?”
袁朗低着头,没说话,嘴角却有一丝丝不易察觉地牵动。
铁路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成才这一点,跟你挺象。他从南京回来之后,组织上给他安排了一个女交通员,燕京大学英语系的高才生,对了,是36师高国师长的亲妹妹。那女孩我见过,人长得清秀,气质也好,民国二十六年就去了延安,抗大第一批学员。你说,就这条件,你那个徒弟,跟人谈了三四年了,竟然一点进展都没有。他去新疆之前,我跟他谈了,我说:成才,这抗战都胜利了,你和高梅生的事是不是该有突破了?这小子跟我打太极,说什么:我师傅还没结婚呢,我是徒弟,怎么着也得在他后边解决问题吧!”
听着铁路的话,袁朗的心里莫名地松驰下来,原来的紧张和焦灼一下子不见了,他想着成才跟铁路“打太极”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
铁路叹着气,瞪着袁朗,摇头,没好气地说,“得了,你们师徒俩的个人问题,以后组织上不操心了,自己解决吧,打光棍我们没意见,只要不找个国民党特务就成。走吧,周副主席等着你呢。”
袁朗没有想到铁路那天说的“以后还是有见面的机会的,我给你想着还不成”竟然会真的实现。铁路这样的上级他一向喜欢,人情练达却不世故,信仰真诚而不狂热,体贴并理解下级,尤其是深知他们这些身在敌营中人的不易与委屈。
国民政府回迁南京之后的第一个双十节,上上下下自是要大庆一番。军统电召各站负责人回南京,袁朗临行时,叫上了齐桓作随从,只是突然想到的念头,其实,他知道,自己心底里隐隐地希望着什么,期待着什么,叫上齐桓,也是想有个熟人,陪着自己加深一下这种希望和期待。
《青山遮不住》第二十七章(中)
红房子西菜馆,是铁路跟成才的第一联络点,老板是自己人。西菜馆主要做俄国风味的西餐,大厨是远东过来的白俄,做的德国菜也不错,尤其是烤猪手和啤酒,总是让成才想起多少年前在德国的日子,无所牵挂的青春岁月,年少轻狂,不用对任何人任何事负责;还有费因茨强加的狙击训练,德国同学的笑脸,有些遥远,却让人怀念。
铁路是跟着南方局机关一起迁回南京的,只是北平军调失败,国共两党表面上还没有彻底撕破脸,但是国民党军队已经陈兵中原和东北,内战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烈。
国防部第四厅补给处处长不久前因贪污事发被查处,成才晋升处长,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应上峰要求,调查并厘清了国军所属各部的武器、军服、军事设施等情况,并制订增补计划,重点是向重点作战部队增补各类美式装备。成才今天见铁路,就是把调查结果和计划的缩印件交给南方局。
里屋一个隐秘的雅座,铁路早已等在那里,桌子上已经上好了烤猪手和啤酒,成才笑笑,坐在铁路对面,很随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和一盒火柴,放在桌上。
铁路同样随意地,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拿起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擦着,点烟,顺手把火柴盒放在自己的口袋。
即使有人看到,也没有人会想到这是个火柴盒里藏着微型胶卷的意义。看着和战斗没有什么关系的武器装备、军服数量这些枯燥的数据,却会告诉你一支军队的实力和底线。有备就能无患。
看着低头啃猪手的成才,铁路弹弹烟灰,抿了一口啤酒,“这啤酒哪儿好喝啊?怎么你就好这口?哪有茅台好喝啊!”
成才抬起头,故意睁大眼睛,嘴里的猪手还没咽完:“老铁,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象我们那位刚被抓起来的处长说的啊,可不象共产党领导干部的话噢!”
铁路笑了出来,“那还不是你们那位蒋总统,派人请八路军办事处吃饭,回回都上茅台,不喝白不喝吗!嘴喝刁了!我正想着呢,赶明儿,回解放区,让我喝高梁酒还真喝不惯了呢!诶,成才,要是我哪天调回解放区工作,你买瓶茅台送我吧!”
“美得你冒泡!我的工资和外快都交给组织了,想喝茅台,你管周副主席要去!”成才头也不抬,认真对付着第二只猪手。
铁路看着眼前的啃猪手的人,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思忖着到底要不要告诉成才,袁朗来南京了。
成才舒服地喝完最后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伸手抹掉嘴上的啤酒酒沫,站起身,对铁路挥挥手,“老铁,没别的事我就走了。这两天我都快崩溃了,那个高城少将天天逼问婚礼的事情,好像结婚的是他似的!”
成才一边说着,一边往雅座外走,铁路赶紧叫住他,“成才,你等等!回来。”
成才转过身,有些疑惑地走到铁路跟前,听见铁路压低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有个人要见你。今天晚上九点钟,南京饭店305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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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遮不住》第二十七章(下)
走近南京饭店那座欧洲风格的建筑时,成才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看了一下表,20:55,还差五分钟。
他突然有一种“近乡情怯”的直觉。他不确切305房间里要见他的会是谁,但他相信既然是铁路的安排,那一定是和延安或是梅园八路军办事处相关的人。周副主席?不太可能,八办迁到南京后,铁路已经安排了一次和周副主席的见面;齐桓?有这个可能,重庆分手之后,再没有重逢,倒是有他的消息,军统内部传来的消息,一如以往地低调能干;而铁路在一次接头时,似乎随意地问过一句:齐桓是你的下线吧?别的没有多说,成才也没有多问,齐桓的名字既然铁路已经知晓,那他应该和自己是在一条线战斗了!没准真的是齐桓,听说军统最近人员调派频繁,而且过两天就是双十节的庆祝大会,搞不好,齐桓真的回南京了!
站在饭店的转门前,夜色愈发浓重,衬得建筑物外墙上的霓虹更加亮丽;饭店大堂里钢琴声隐约可闻,是莫扎特欢快的曲调,许久没有听过的轻松音乐,成才一下有些楞神,恍惚间又回到那个负笈留洋的轻狂少年――那时候的自己可没得及去想什么远大的理想,也不需要承担民族使命亦或革命任务,更不必顾忌什么婚姻的承诺和工作的责任,想玩就去玩,想喝酒就喝酒要,想恋爱就去恋爱。日子就像莫扎特的音乐一样,轻快活泼,何曾想过会为了工作和任务去缔结一段自己并不情愿的婚姻?
陆续有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从门里进出,其中不乏和自己一样穿着挺括的美式新军服的军官们,人人脸上都是志得意满的傲慢和享受生活的满足。升平岁月刚刚一年,大家都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八年抗战的艰难辰光了,国民政府的贪腐现象越来越严重,捎带着国军的战斗力和声誉一起急剧下滑,曾经铁血抗日的战斗部队面临着掉转枪口打内战的困惑,但是这一切,都不是南京的官员们考虑的,他们更看重的是当下,当下的金钱和美女。
成才站在门外胡思乱想的时候,305房间里,穿着同样美式军服的袁朗,从沙发上起身,掐灭了第N根烟头,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0点55分,他了解成才的习惯,如果他来,一定会掐在21点,准时敲门。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星光和霓虹映衬下的夜色里,人来人往,比白天还要热闹一些,明暗交替的灯光,他不确定哪一个身影是他期待的,他有些失望地放下帘子,下意识地依然是去上衣的口袋里找烟。
已经是险恶环境里行走惯了的,竟还象多年前初次约会一样,忐忑,紧张,甚至焦灼。渴望见到,却又不知道见到该说些什么;知道他的近况,所以就更犹豫着现在打开自己的心是不是合适;隐约猜测出他对自己的情感,却疑虑着是否要给注定无法相守的关系绑上沉重的翅膀;想要一个答案,却怕成为他的负担;想证实自己的判断,却又清晰地知道判断一定正确,也一定真实,但却不可行,不可以;
但是,他分明又听到一个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在血管里奔涌着呐喊:正因为不可行,不可以,所以一定要说出来,所以要听到他也说出来!所以这个见面是必须的,所以这个夜晚是必须的!今晚以后,或许再没有机会,或许再不能见面!
铁路的安排其实已经有一些违规,地下工作的机密原则,本不允许两条不同线上的情报人员直接接触,袁朗心里明白,这回见面铁路的这份人情深重;不过,幸好自己和成才抗战时期曾经在军统有过交集,雨花台的那档子事,毛人凤是知道的,即便是碰到南京的特务盘查也说得过去,再说,同一座饭店里,二楼,住着齐桓。
“当”,墙上的挂钟响了,九点整。袁朗的心随着钟声一瞬间平静下来,脸上重又恢复起玩世不恭的表情。
“嗒、嗒、嗒”,钟声的余音刚落,门口就响起熟悉的敲门节奏,不过,今天要更自然一些,不像在上海特科时期那么刻意而小心。
袁朗嘴角牵动一丝会心的笑意,走过去开门,步子却比平常放慢了一些。
门无声地开了,成才万万没有想到站在门后、带着熟悉的调皮的笑意看着他的那个人竟然是袁朗。
竟然是他,这完全出乎事先的预想,刚才的猜测全错了!
刚才在门口胡思乱想的那会儿,他有些刻意地没去想袁朗。其实,他是真的不敢想会是袁朗,虽然此前的无数夜晚,他在心里念叨过无数次,可他从不敢奢望会在革命胜利之前,能够有幸再见到他。可是上天真的是很眷顾他,或许是知道他要别人结婚了,就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能了却心中所愿?
开门那一瞬,成才的眼神,那么复杂――惊诧、欢喜、哀伤,还有一些无措和躲闪。即使是一晃而逝,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和那眼睛里的一切,他太熟悉了,那细密幽长的睫毛下的些微变化又怎能逃过他的注意?
袁朗没有说话,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成才,站在门外一直在恍惚中的年青军官自嘲地笑了一下,摘下军帽走进屋里。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他没有来得及开口叫一声“师傅”,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说话,先让师傅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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