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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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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是没办法的事,只好各人把各人裹成厚粽子,相比之下还是听风雪声更可怕一些。无异把谢衣按在铺了数层毯子与皮毛的床板上,如果不是这样的天气,那床恐怕别有一种舒服。谢衣说我哪也不去,你去看看狼王吧,但小心注意些。更多的嘱咐不必多言双方皆明白,因此无异只是答应一声,然后哄了哄馋鸡。
他绕过隔断。
安尼瓦尔没有继续跟突厥人过不去而很沉默地呆在那里,身旁依明正按他们原先习惯的方式铺床。见到无异,依明感觉他们有话要说,低个头打算去别的地方。无异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大雪天不应该让人往外跑,不过他也的确不希望被外人听见。
安尼瓦尔坐在床板上,床很低,无异干脆在他面前席地而坐,盘起腿,看起来他们就差个床脚的高度。大帐结构是不错的,风力被卸去了,里面倒很宁静。“老哥。”无异与他开门见山,“你有什么打算?”
安尼瓦尔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狼王好几天没刮的短胡子被要化不化的雪水粘在了一起,眉毛也挂着霜,成同样的浅色。他与无异很多地方是相像的,又有更多地方包含决定性的不同。不是民族大义,而是更本质的东西——例如如何生存、如何对待朋友,例如如何对待敌人。
许多事情不能深提,安尼瓦尔忽然生出一种想法:他与弟弟纵然短暂相会,欣喜大于所有,但长远来看,可能还是两条岔路。这让他有些恼火,又不知恼火应该冲着谁去,最后变成唇角一丝粗笑。
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弟弟,死而复生的弟弟,公正热烈的弟弟,可他不能挡在弟弟身前为他披荆斩棘,也不能伸出双手去拥抱他。不是因为弟弟身上一半汉人的血,而是——他们早已失去了做兄弟最好的时机。纵然他有百般想法,纵然无异无疑是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的,可这些他们双方关于对失而复得的亲人的渴望是刻意为之的。太渴望了,反而远远不足以弥补缺失的部分。
所以,有更多话,他不能对无异讲。
他不能伤害他。
安尼瓦尔一只手草率地拍了拍无异的肩膀,“弟弟,我刚刚打听到这部分流亡过来的突厥人里,有几位是东突厥一位可汗的手下,虽然运气不好混在这些流民中,但实际是些大人物。我打算随他们去那边。狼王的名号他们听过,不敢怠慢。”
他说得挺简洁,无异却全明白了。
如果安尼瓦尔愿意,那么无异这边怎样都可以安排得开。他曾说要买个小城给无异,无异也可以置几间房屋田地养着他。富商家儿子的手笔,又在中原富庶繁华之地,若说生活的舒服能抵得过塞外的一城之主去那绝然不算夸张。可无异没有去做那闲人城主,自然,安尼瓦尔也不会来。
大将兀火罗的两个儿子是一双雄鹰,他们要各自在天空中飞。
静默横亘在房间中。仿佛要说的话都在这一句中说完了,安尼瓦尔忽然放松下来,揉了揉无异的脑袋顶。“瞧你这头发乱长的,也不知是像哪边。”
无异稍稍抬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与这位亲哥哥相处的时光用手都可以算出来,没有太长。可现在他知道,来自长兄的亲密举动能在他的血液中找到回答,是一点无异很少能得到的感觉。他很不受自己控制地抬起手,手指经过安尼瓦尔唇边一条短促的伤疤。安尼瓦尔愣了一下。
“怎么弄的?”无异笑着问。
“哦。”安尼瓦尔想了想,“我还不是马贼的时候,被一伙马贼拦了……然后打了一架。对方个个有咱俩现在这么高,我一个人打五个。”
“啊?老哥你……那个时候多大?”
“记不住了。”安尼瓦尔低下头想了想,“十五六吧。我带着满脸血回去,旁人都被我吓死了,骆驼不敢驮我。”
无异很惭愧,“我十五六的时候还在家里削木头呢。”
“要不说你没出息。”安尼瓦尔捏了捏他的下巴,觉得这小子也白,他们中原人都一水的白,压根不知风沙苦。
他敛了目光,抬起手肘将脖子上的金颈环卸下来,上面挂了零碎宝石,叮了当啷地响。安尼瓦尔撩开无异的头发,“咔”一声,将颈环的后扣锁在这小子背后了。“留着吧。”他简单地说。
“这是什么?”无异没看,问。
“咱们家有晗光剑给你,带好了,别亏待它。这个东西,虽说不光彩也不大值钱,不过是我私人的。许多年前捐毒还在的时候与人打架赢来的,是哥哥我第一个战利品。从今往后它替我跟着你——”
“——那你呢?”无异打断他。
二人隔着空气互相看了一会,无异觉得自己的眼前非常模糊,不过他仍然瞪着眼睛,没有丝毫屈服。
安尼瓦尔有一颗比旁人粗糙冷硬的心,他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刚硬,这刚硬让他如今格外笨拙。脑子笨,嘴笨,他不知道这种无法面对这小子也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叫什么。好在无异的身体就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所以安尼瓦尔再是个粗人,也懂一胳膊将他揽过来。同时因为力气太大,这个拥抱比起拥抱更像勒。
“听我说,”他发号施令一般在无异耳畔恶狠狠地咬字,“小子,你不要到北方战场上来,永远不要。你答应我,现在就跪在这答应我。冲着你哥哥,你死去的父亲,还有你的捐毒祖先发誓。”
无异走出帐篷是片刻后的事了。
他现在也不觉得如何冷,可能是顾不上。
抬头一望,觉得雪小了些,风也小了些。无异环视四周,营地不小,还有一些内容可看,他看见依明正在那里跟突厥人说话,趁天气缓和了,他们生起火,还有一丝暖意。
依明也是个眼尖的,起身跑过来,拽着他一起去火堆边上烤一烤。他们离突厥人坐得远了一些,这样旁人听不到他们说的何种语言。无异猜依明心细,搁平日恐怕是探子一样格外内敛沉重的个性,只是如今遇到变故,才要多说话来自我安抚。
“你会一直跟着他?”无异没任何铺垫的问。
“……是的。”依明反应了一下,答。
“他要你死,你会去死?”
“是。”
“他要自己去送死,你会拦着他?”
“是。”
“那好。”无异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偃甲来。并非偃甲鸟,而是小型很多的,金属表面,类似指环一样的东西。“按这里,它会变形成一个小鸟,你试试。”无异说。
依明依言拿过来按动机括,指环果然自己分开了。原先很像宝石座的地方原来是鸟身,而四周形成翅膀,正是一只小型的偃甲鸟。
“它的使用方法和你之前用的老哥的那一只偃甲鸟没有区别。按同一个地方,它又会变回指环。原本我觉得指环带着安全,不过你的话,最好找根链子串成项链藏在衣服里面,因为老哥认得我的东西。”
依明立刻解开自己的项链,将它穿进去了。
“好。”无异继续说,“如果老哥要做什么傻事,例如汉人带了几万兵马围攻他了,他身边不剩什么人和粮却还要抵死顽抗,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用它通知我。它自己知道该去哪里找我。其余时机也可以,你自己掂量着用。他是我老哥,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依明“嗯”了一声。
“当然,如果被老哥发现,或者你自己自愿,想要利用它反过来对付唐兵,比如发给我点错误的情报好让我过去中个埋伏什么的——不要那么看着我,这件事汉人做得出来,你们的人也做得出来——总之,我相信你,也不会怪你。”
“无异公子……”
无异笑笑,“记住了?”
“记住了。”
“好,那一会就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无异公子。”
“嗯?还有事么?”
依明有些吞吞吐吐,许久才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那个……虽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过刚才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个汉人道士,似乎在和突厥人做什么交易,你要不要去瞧一眼?”
他其实是投桃报李,好像也拿不准自己这算不算做错。但无异立刻便留起神:“哪里?”
依明指了地方,无异很谨慎地做出一副在巡查营地的模样,顺便还解下辫子并从依明那拿了毡帽,把自己假扮成突厥人。——也幸亏他这么做了,因为对方还真的是一个老熟人,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棉袄中不忘拿着拂尘比划,仿佛那些祛寒的术法在这个天气里真顶用似的。
长乐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居然挺能跑。无异一边看一边纳闷地思忖。
因为停留久了恐引人生疑,他片刻便返回自己的帐子中,并且在经过隔断时不敢往安尼瓦尔的方向瞧一眼。依明已经回来了,他听见依明在劝安尼瓦尔吃点东西。
也好,无异想,还没有断。
颈上的金环留有很粗糙的温度。夜晚,他只是二话不说地钻到谢衣身边。谢衣睡了一会又醒来,睡得很断断续续。两个人都裹在厚衣服里取暖,纵然想要贴近些也隔着棉花,软且蓬松。
没躺多一会,无异感觉有只手在自己眼睛下面停了停。是在被窝里面暖久了的温且干燥的手指,与外面的冷与潮湿大不相同。
“……你哭了?”谢衣问。
无异没答话,眨眨眼睛,那只手便很有耐心地描进他的头发里,拇指抹开他脸颊上的水。
“睡吧。”谢衣说,“难得这里并不太冷。”
无异似乎是答应了一声。不过谢衣后来又睡着了,没听见其余动静。






第41章 清和真人
安尼瓦尔说到做到,在队伍进入了古城中落脚之后便补充了补给,带着依明与东突厥那几个将军一同接着赶路了。
那个时候雪还没有停,他也没有打招呼,走得无声无息。无异明白他们早已告别过了,再次双目相对也只是徒增伤感,可仍然不愿面对。
他与谢衣占了一间土房。本来这个事情结束他应该回去,然而长乐老头的出现令无异本能地不想错过这个线头,因此纵百般难过仍更改计划,把自己打扮成与安尼瓦尔他们一般的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武人。老道那边几天来一直按兵不动,稳得很,甚至储备了过日子的粮食。无异就打算起与他做长线斗争。
无异看着就像西域人,而谢衣亦没什么汉人风采,二人唯独有一些语言不通,其他人把他们当作哪个隐蔽小国出来的,并无起疑。后来语言问题也不存在了,因为谢衣学得极快,没多久便可以和当地商人打交道。
于是无异更加专心于盯着长乐老道。
他给自己找这个活计是有理由的,不仅有理由,其实想得还更长远了一些。因为大事不可以耽误,他把长乐老头的状况通报给了李简,而李简看完儿子又回到边境,想把在西域的大捷向东推移。
上一场胜利是偷来的,下一场就要谨慎再谨慎,同时,李简还想抓李据和突厥人通气的尾巴。
无异这会看出来偃甲鸟这东西在打仗时真的有大用,传令快、安全。不说别的,光说李简带走的那十只赶制出来的粗糙版本就能分走胜利的一半功劳。李简似乎掐准了无异不会反水,所以先前那种又器重又要看紧的姿态少了一些,倒是商量的时候更多。
作为回报,无异从他那儿得到一些京城里的消息。首要的便是李据已经许久没在长安城里出现了,至少皇宫和韩王府里都没有。而夏夷则则是带着百草谷的几号人早早去了江陵操练起来。他这一步走得真称不上明智,好在对老头子他的敷衍是“突厥犯境,儿子也想效犬马之劳”。
老头子起初揣着明白装糊涂,左右宁愿他有点出息,加之存了一些静观其变的私心,也就放任了。实际上突厥在北边,哪需他往南跑去江陵练兵?圣元帝想了几个晚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大沙漠里雪下得完全像老天爷作怪。风卷着雪花旋开门,谢衣带着面和肉还有极难得的一点蔬菜回来。无异眼睛一亮炖了一锅,两个人吃得好容易不那么寡淡,只有无聊还是摆不脱。
对无异来说,这一段生活是对付得过去的,他有时发呆一样直眉瞪眼地看一会谢衣,许多愁绪也就卸下了。这个人无异不退让一步,谁抢也不给,谢衣自己要走也不许走。
因为离别生出恼火,他反而不吭气地天天缠着谢衣。“唉,”并且时常长吁短叹着,“我要是会打仗就好了。”
谢衣瞥了他一眼。
“生我的爹是个打仗的,养我的爹是个打仗的,我亲哥哥是个打仗的,”无异一个一个数过来,“现长官看看兵书就杀了上万突厥人,朋友跑去跟打仗的一起混了,还拐跑了另一个在军营里长大的。师父你说,这年代是不是要乱?”
谢衣一想其实自己以前也是个打仗的,破军祭司破军祭司,在他们汉人眼里不就是个一马当先的敢死队队长么。他就一乐,“上战场……不是你的个性。你看到对方是活生生的人,就要手软,手软了自己就会没命。”
“是,也难怪老哥他说我没出息。”提到安尼瓦尔,无异脸色又是一沉。
谢衣知道他喜欢折磨自己,越是禁语伤疤越要提,非得提到不疼为止。“狼王还与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他就说……”无异没精打采地顿了一顿,“叫我发誓不要插手北方战场。眼看着燕王爷打定主意要坐镇北方边境一口一口把东西突厥全吃了,我有不插手的余地么?”
“哦,你发誓了?”
“发了。”
谢衣便打发了讨肉的馋鸡转身坐下,“难为你了。”
“要是在东突厥那个什么可汗重用他之前我们把突厥端了就好了,他怎么过日子不是过呢?捐毒灭国他都扛过来了,不过是一支小小的马贼队伍……”
无异越说越不是人话,简直在怪安尼瓦尔为什么不能认命一些一样,委屈着念叨不能哥俩好也不要非把自己往战线上推。谢衣揉了揉他的头顶,“糊涂,狼王是个男人,你是也不是?”
“是,”无异嘟囔,“可我就这么一个哥哥。”
他后脑勺向后一歪,搭在谢衣肩膀上。谢衣被馋鸡吵得没法,弄来两块生肉随便切一切。无异也没看,只觉着后脑勺底下谢衣手臂随动作一起一伏的有趣,又忽然惊觉自己最近因为安尼瓦尔的事而神叨得可怕,谢衣脾气居然这样好,一直一句一句对付着哄他。
“师父。”他哧溜一下转过身来把谢衣拦腰抱住了,“我错了,我再也不管这事了。你不要嫌我烦……”
“没嫌你。”谢衣回手用没油的手背敲敲他的脑门,“安分点。”
因为无异的爪子正往他胸膛上凑。前几天又冷又没着落,沙漠里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一不留神要有生命危险,冻得人半点情绪都没有。现在虽然还是冷,不过四方有了庇护,看着雪也可爱了许多。加之生出一些变故又吃了几顿饱饭,无异旁的方面又活络起来了。
光天化日之下无异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摸一摸只能算是望梅止渴,且越望越渴。谢衣打掉他的手,收放自如地把馋鸡唤来吃饭。无异瞧见馋鸡正鄙夷地看着自己,便跟它互相瞪眼睛,看谁瞪得过谁。
“这位燕王爷也着实奇怪,”谢衣不管那边的暗战,一边给馋鸡喂肉一边想刚才无异说的事。脑子一思索,手上动作就慢了,馋鸡不得不自己来叼,“太子未定这种敏感时期跑到国境上来,原本以为只是要赶跑突厥人,现在看这架势居然要打天下。离开长安本来就给人随便嚼舌根的机会,而帝位又不以军功论,他这样手握重兵怕还犯忌讳……”
无异在与馋鸡的大战中败下阵来,心灰意冷地专心听谢衣讲话。
谢衣说得一点不错,现在京城里是有些甚嚣尘上的意味。
因为最近新封了晋王,封太子的话题又被老调重弹提上台面。圣元帝那边的意思是一点都看不出了,朝野上下却暗暗地分成两大派。最近李简的种种作为堪称争议纷纷,所以这两大派倒也泾渭分明——喜欢马蹄平天下的支持燕王,偏于安稳治内政的支持韩王。至于晋王,他初来乍到,名声又不好,母亲还是个死了的罪人,敢于支持只有少数眼睛擦亮的,抑或是圣元帝的老相识了。
其实暗地里有一些韩王与突厥人勾结的流言,加之燕王打了几场漂亮仗,两相比对燕王派一直都有些趾高气扬,以为太子已是囊中物。然而观望老皇帝的态度还是那么暧昧含混,仿佛有没有这个儿子压根无关紧要,甚至帝位谁来继承都无关紧要。只有明眼人如护国公萧老爷子才看得出来,老头子这个架势是心里有数。
晋王在出发去江陵之后,立政殿中来了一位神秘的访客,此事知道的人极少。访客不是别人,正是一到冬天便痼疾发作,正在迁往南方路上的太华山清和真人。
唤他来的是圣元帝。圣元帝少见地没有枕在贵妃膝上,而是屏退了宫娥们。见到老朋友穿得像个粽子似的黑着一张脸来,圣元帝忽然便愉快地笑笑坐稳了身子,看不出一丝病貌。
“别来无恙?”他问候。
清和蹙紧眉,“甚冷。”他道。
“……按理说教真人这个时候到宫中跑一趟是朕委屈你了,朕该亲自上太华山拜访才是,可惜现在虽然精神还好,身体已经不行了。一会朕命人收拾间好屋子出来给你,定把炭火烧足实。”
清和摇摇头,“陛下不必如此,居于宫中,山人实在憋闷,此次也是顺道而来。陛下有话便直说罢。”
“你这老道还是这样,一点都不肯应付朕。”圣元帝吹起了胡子,“你的好徒儿回来了,你可知晓?”
“知道一点。”
“那真人是否听说,他带了几个侍卫去了江陵,与那里的武小将军打起交道来了?”
对于自己徒儿的心,清和是有保留地不认同但十分理解的。圣元帝摆明不是什么好意,清和又习惯有一说一:“陛下可是要山人去劝劝他?”
“真人可会帮朕这个忙?”
“恕难从命,山人对于此事并无插手之意。逸尘若上太华求助,山人自当督他清修。出了太华山,他便除去是山人的徒儿之外,先是他自己了。”
“……臭老道,朕还什么都没说,你如何知晓朕要如何?朕是看他要遭那些人惦记!”
圣元帝平时不怒自威的模样,真发火是很少的,清和知道他是动气了,因此谨慎地一低头,“陛下不必如此,山人此行也途经江陵,定会去看看逸尘。至于……此后之事,大可此后再说。”
他是谁都不多瞧一眼的散仙性子,圣元帝拿他一点办法没有,知道这个人自己说不动。“罢了,朕信你对他好,朕只觉得夷则是个傻子一样的,软硬不吃,谁对他坏谁对他好,通通都看不清楚。他这样,以后如何继承大统?”
清和微微一笑,“陛下,逸尘没有那样不堪。他只是……年纪尚轻。”
“是,是,你稀罕他。比起朕来你倒更像个父亲。唉,朕这是造了什么孽。”
清和很熟知这位老朋友的套路,朝堂之上常常需要一点表演,表演着表演着就失去了本来面目。他尊重他,因此不去指责他的面具。圣元帝与老友相对倒是忆起一点往事,在清和离开之前忽然问:“当年朕要与你左仆射,你不要;如若以后夷则封了太子,你可愿入东宫为太傅?”
清和很无奈,“陛下以为呢?”
圣元帝年纪大了,已经不如年轻时那样有耐心,“别着急拒绝朕!他这样势单力孤,朕又要顾忌朝野势力平衡。以后无论他遭何人暗算,你都只在太华山上修你的道,便让他一个没有靠山没有党羽的孤零零的太子任人宰割罢!”
话毕,等清和背影消失了,他很恼地重新把贵妃唤进来。待到立政殿里又配足一套上人下人后,他已恢复原先萎靡不振的模样,挨着贵妃的大腿不离开了。
清和从宫中出来便继续南下,权当自己只是稍作停留,否则再晚上几天他又要被旧伤折磨得痛苦不已。他原是前朝望族,世间盛衰兴亡早已看淡,只是奇怪圣元帝是否真有意扶逸尘。若想巩固晋王势力还不是几句话暗示几个人的事,为何要好端端地寻他一个不问世事的外人?而又为何忌讳逸尘去江陵?后来他在一处道观里歇息时稍微想明白一点,圣元帝大约既希望小儿子平稳安全,又不要他与将军们相交——不要他有兵。
可清和说白了是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动脑子的,因此重新上路时又把这些全都抛在脑后了。






第42章 大彻大悟
皇长孙李靖的满月酒在圣元帝的授意下大操大办,助长了燕王派系的气焰。此事几乎毫无不妥,唯独的不妥是当时李简还在边境,圣元帝自己自得其乐了一回。
收到消息时李简正在敦煌,他只是“哧”一声冷笑,无异亲眼目睹,回到他们那个小据点的时候绘声绘色与谢衣说了一遍。等待实在太无聊了,他有半吊子的传送阵,正好趁此机会在几个地方之间来回窜。
“你这个什么妖术,很方便。”李简盯着他若有所思地看,“若是能建立大型的传送网络供我们运送兵马钱粮,取代驿站指日可待。”
无异心说这个人的想法的确有点超前且可怕,“就是运输上万人的能量,不现实。我见过的最大型的阵法花了十几人的力量,也不过统共运了一两千人。”他认真讨论起来了。
“一两千人的精锐部队足够改变战局。”李简把这个事直接留在了脑子里。
离开他的时候无异有些纳闷,觉得自己又被这个人的节奏带着跑,好像真成了一个忠实部下一样。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近李简十尺之内,所有人和物都像被施了魔术,自动进入了既定的流转规则。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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