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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中国病人by南渡-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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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没几个人,一眼就看到靠窗的床位上闭目养神的男人,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跟吴邪想象中的病美人造型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为了方便缝合张起灵的头发被剃得很短。 
吴邪瞬间想到圆寸是检验帅哥的唯一标准,看着张起灵饱满光洁的额头,由于闭着更显狭长的双目,五官实在无可挑剔,头部伤口合着的白纱布就是唯一的败笔。 




床上的人没有醒来的迹象,门外的人没有推门而入的迹象。他们似乎都不受周遭来往人流的干扰,这地方仿佛就是世界上唯一静止的角落。 
吴邪定定地看了一会,不知道具体是多久。 
落日余晖在张起灵半边脸上投下树的阴影,他像是感知到什么般缓缓睁眼,望着门口,眼神清明得并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从里面看不到一丝惺忪的睡意。 
门外已经空无一人。 




 “小张啊,这是我女儿熬的大骨汤,给你盛了一碗,趁热喝啊。” 
对床的李阿姨是名小学校工,打扫卫生时不慎跌断腿住了院。 
张起灵点点头,说:“谢谢。” 
“对了,你家里人下午来过了?这包裹怎么搁外面凳子上,我看写的你名字。” 
张起灵心中顿生出几分诧异来。 
纸盒外面果然粘了张便签,上书瘦金体的张起灵三个字。 
打开盒子,里面是块三角形的蛋糕。 




蛋糕本是吴邪买给自己的,他对这些甜兮兮的东西抱有一种近乎怪异的执着。 
留下蛋糕的行为完全出于一时的突发奇想,回过头细想起来,却像拿自己隐秘的某一部分公开与人共享,吴邪竟有些不好意思。 




张起灵不吃甜食,只随口舔掉了不小心沾到手指上的一点。 
倒不是预想中甜到发腻的味道,带着一点发酵乳制品的酸味。 
第二天差不多的时候,张起灵收到了第二个装着馨甜香味的小盒子。 
他只揭下写有他名字的纸条,转手把盒子递给同房的病孩子小明。 




吴邪近来热衷于一项行为艺术,他把这种不记名的馈赠看作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交流。 
阿宁鼓励他多与人交流,不是做生意时的舌灿莲花,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现在吴邪每天探病的流程是:先在张起灵病房外的长椅上待一会儿,这段时间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想,像一个静物生来就在那里。这种行为的放松感甚至超过了精神互助小组所带给他的。 
直到待够了,或是店里有事,他才留下精挑细选的符合他口味的礼物离开医院。如不是医院每天人来人往,无人注意这一小小角落,说不定早有人拿他当精神病抓起来。 
没想过走进病房去堂堂正正打个招呼吗?吴邪当然想过,但比起渴望与人接触,他似乎更害怕与他人过近的距离。 




但凡烘焙房出售的甜点品种,每日一换都不带重样的。总之小明这些天大概是把未来一年的糖分都提前吃光了,可怜的小明,收获了蛀牙和脂肪。 
张起灵则收获了一沓便签纸,每张上面都写着他的名字。 
同一种字体由不同的人来写感觉上也有细微的差别,一般来说瘦金书笔触尖削尾勾锐利。而这个人的字,顿脚处却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潇洒,倒也自成一格,别具风流。这个人习惯将捺脚略略拖长,都说字如其人,心思敏感,性格优柔——张起灵在心里给这素未谋面的人贴上两个标签。 
他想了想,把便签折了两折,压在枕头下。 




吴邪认真地看着餐牌。 
他对甜食的口味向来接受度超高,好兄弟老痒从来对他这爱好嗤之以鼻,曾经强烈地谴责他:“我看哪天出来个屎味的你八成也能吃得这么欢。” 
“你他妈能不恶心么,不过要真有巧克力味的屎我也不介意尝尝,别告诉我那是什么就行。” 
“操……”老痒两眼一翻,倒先被他整吐了。 




见他进来,两个女店员窃窃地嬉笑了半天。 
“小秦,喏,你家清新脱俗的小郎君又来了。”秦海婷瞪了她一眼,红着脸转过来。 
女孩说得并不小声吴邪自然是听见了的,本来他见了妹子就比较不着调,闹了个大红脸不说,钱夹里的票子也跟他作对似的几次没抽出来。 
这边秦海婷反倒显得大方些,已经打好包候着他了。吴邪抽出张一百的递过去,秦海婷手指在收银机上噼里啪啦摁一通。 
秦海婷问:“有一块吗?” 
吴邪说:“我找找啊。” 
吴邪翻了钱夹再翻口袋,“有了有了!”手上没抓稳几个钢镚落了满地,叮呤当啷乱蹦。 
柜台里面又传出噗嗤一声,他在外面捡了半天,尴尬地牵牵嘴角,递过去一块钱。 




好不容易从面包房逃出来,吴邪居然觉得医院更让他自在些。 
来之前他已想好了,昨晚睡得有点少,可以先小睡半个钟,醒来再完成他每日例行的长凳思考,思考些什么内容不重要,人生呀未来呀,总之脑子里有点什么想的就行。 
经过这些天,他很确信张起灵根本不会产生正常人的“跑出来看看这个骚扰者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这种念头。 
有几次吴邪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进去,张起灵也总是闭着眼在小憩。唯一一次他看张起灵醒着,也是扭着头在看窗子外面,半天都没动过窝。 
反正不管是醒是睡,都跟入定似的,眼里空无一物。 




吴邪在这儿东想西想,那边病房里居然传出呯呯怦怦好大一阵动静,夹杂着几句男人粗野的叫骂。 
他连忙跑到门口也不顾暴露身份就往里看,却看到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的三叔居然在病房里和张起灵打架?居然是那个仿佛对什么事都没兴趣,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有反应的闷油瓶? 
说是打架,但见招拆招,其实谁也没实实在在打中对方。 
吴邪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张起灵越过吴三省,拉起他就走。 
怎么回事?难道是认出他了? 
吴邪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去哪?” 
还是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吴邪曾无数次在它们闭着的时候在脑海中描摹它们睁开时的样子,无数次在它们望着窗外的时候幻想它们转过来凝视他的样子。 
就是现在这样。 
“带我回家。”张起灵这样对他说。 




4。 




“十七床病人室颤!快叫医生!”走廊里噼里啪啦一阵脚步声夹杂着推车车轮飞快滚过地面的声响,扯裂张起灵的面容。 
吴邪还维持着入睡前的坐姿,一时间他分不清他的心跳和那十七床周围唧唧乱叫的仪器哪个更紊乱一些。 
是梦。 
就连躺在自家床上他都没这么快入睡过,这会儿靠在硬不拉几的长条板凳上,时不时有人来回经过的情况下,居然不消两分钟就着了,还做了一个毫无逻辑可循的梦。 
梦里的时间似乎很长,但也许现实里他只睡着了两分钟。 




吴邪使劲拍了两下脸,想起今天的字条还没写,手往裤袋里摸去,摸完左边再摸右边。 
没了,不在。可能是刚才翻找零钱时掉在店里了。 
吴邪想着该用什么来代笔,或是干脆问护士台借一支来用,还在犹豫的片刻,旁边就递过来一支笔,恰好同他丢的那支同样的款式。 
视线顺着递笔的手一路向上,看清那张脸,吴邪的心疯了一样狂跳起来。 




他努力想摆一个轻松熟稔的微笑,却体会到什么叫表情肌完全脱控的感觉,只希望此刻他的面部表情不至于太狰狞。 
吴邪的视线那一端,长凳的另一头,前一刻还在梦境里对他说着带我回家的人,正用与那时雷同的眼神将他捕获。 
而他们之间的长凳上,鹅黄色的小纸盒还在它原来的位置,粘在上面的原本空白便签已被人率先写上了字。




——谢谢 




“不,别客气……”尽管吴邪并不很清楚张起灵谢的究竟是他的食物,还是他的笔。 
“其实该道谢的是我,谢谢那天你救了我。我叫吴邪。” 
张起灵听了他的名字若有所思,咀嚼般地重复了一遍:“吴邪。” 
吴邪心头一震,熟悉的感觉像有把重锤击打在他的心头。 
“吴邪……吴邪……” 
这次又是谁的声音? 
“快醒醒,老吴!” 




吴邪第二次惊醒。 
原来不过又是一个梦。梦中梦的感觉很差,总让人难分清现实和虚幻。 
吴邪暗暗掐了一下大腿,有痛感,这回是真醒了。 
满头虚汗意识还很混沌,吴邪看清自己还在370门外的长凳上,眼前与他对视的却不是张起灵。凑近的一张大脸,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他,眼里全是焦急。 
“老痒?” 
“你怎、怎么睡、睡这儿?”老痒奇怪地望着他,刚才他急赤白脸喊了老半天吴邪都没醒的意思,害他差点叫医生来了。 
吴邪说:“啊,不小心睡着了。我来看个朋友,这就走了。” 




吴邪想起他的蛋糕,手在口袋外面略作徘徊,有些小心翼翼地探进去。摸到笔在,让他稍微舒一口气。 
方才一瞬间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怕什么,总觉得若是现实与梦境不谋而合,是某种极为可怕的征兆。 
说不定这会儿还在梦里? 
吴邪一个激灵,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可怕了。 
老天却还打算同他再开个玩笑。 




解子扬看着吴邪的脸唰地白了下去,手里轻如鸿毛的纸片似乎变成了世上最骇人的东西。 
吴邪盯着本该空白的便签纸,上面已经写过字。一句谢谢,就连每一个笔划的转折看起来都和梦里的如出一辙。 
第二个梦真的是梦吗?那么为何梦中的东西又确确实实出现在眼前。 
时间没有久到他忘记这种记忆混乱的感觉,吴邪心头无限发凉,像曾经无数次他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却无论如何回忆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那个时候他内心的绝望和此时一模一样。 




“是他?”老痒仿佛早就洞悉了吴邪心中所想,只不过是将他脑中的句子翻译出来。 
吴邪失魂般地盯着面前雪白墙壁,把适才的梦中梦巨细靡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确认到他那番自我介绍,自己说的的确是吴邪没错,才稍稍安下心来。 
不管怎样,便签上的留字总是不假,吴邪觉得是时候该见一见。 
这么多天来吴邪第一次走进370病房的门,却被告知张起灵已经出院了。 
望着空荡荡的病床吴邪想,纸条上的话,也许就是最后留给他这个陌生馈赠人的答谢。 




吴邪不再每日打卡上班似的上医院了,与此同时他又开始轻度失眠。 
在被心中日渐积攒的怀疑慢慢熬疯之前,他想自己是否应该主动做些什么。 
当吴邪又一次站在那家银行营业大厅,等来的只不过是更让他焦虑的结果而已。 
保安小张去哪里了?不知道啊,本来就是临时工,这会找着稳定工作跳槽了吧。 
张起灵就像是一场清秋大梦,来时和去时都无迹可循。 
吴邪不知道这种有如退潮般的失落究竟从何而来。 




伴随着那天老痒的出现,吴邪知道自己的情况又不好了。 
因为老痒并不是一个真正存在的人。 
或者说他曾经真正地存在过,只是已经死了很多年。 




解子扬是吴邪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直到出事之前吴邪也无法相信老痒会杀人,而且亲手杀死的还是被吴邪称作漂亮阿姨的解妈妈。 
事后他才知道老痒的家族有遗传精神病史,他本人到后来已经是个相当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偏执和妄想,坚信这个世界的自己并非真实,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物质化”的产物。 




床单被血浸透,地板上墙壁上也有飞溅上去的血点。床上躺着断了气的妇人,背靠着床瘫坐在地的少年瞪着空茫的双眼,一屋子的死气。 
吴邪自己也时常出现幻觉,他想老痒弑母的那一刻一定正处于某种异常可怕的幻觉之中。 
考虑到老痒的精神状况和年龄问题,法律给予的最终判决是终身监禁。 
吴邪去监狱探望他,再见面时他却要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老吴,其实那个时侯我一直都是清醒的。” 
“他们都说我有病,看我的眼神都像看鬼。”说到这里,老痒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别说他们,就连我妈有时候看我……怎么说,恐惧?是恐惧吧。我都不说,其实真他妈伤人。” 
“他们总有一天会抓走我的,我知道。可我不能留下我妈一个。” 
吴邪只是沉默地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胸口酸胀无比,像被人塞进一团泡水的破布,胀得难受,水分想要从眼底流出来。 




“你说,我为什么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人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身罩囚服的老痒瘦了许多,面颊凹陷,望着他的眼神是那么无助。 
人们不会去质问一个癌症病人为什么你的癌细胞会病变会扩散,可是当一个人的内心病变了坏死了,却极少能获得他人真正的理解。 
正如当初吴邪被幽闭症所带来的、无尽的黑暗内心的恐惧折磨时,所期望的只是一只手,一个拥抱,一个让人安心的眼神,每每得到的却是“为什么心理不健康”这样的疑问。 
从前吴邪也许还会争取做出科学的解释,直到他慢慢明白那些人也并非真正出自关心。 
为什么会得病? 
“我真的不知道。”吴邪轻声说。 
说穿了其实他们一样无力,一样茫然。 




当天下午,老痒踹开车间的门跳下去,死了。 
听闻噩耗,吴邪其实并没有多震惊。 
吴邪驱车前往山郊,把老痒常戴的耳钉同骨灰一起撒在了山里。他站在山顶吹着风,心里总有种感觉,老痒好像并没有离开。 
回到家睡了一觉,浑浑噩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吴邪站在镜子前,望着镜中之人。那是他的发小,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听到自己说: 




“老吴。” 




文艺青年喜欢说一个人的肉体死去了但精神永驻,只有吴邪才知道这种说法有多不负责任。 
他知道老痒还在,就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 
吴邪和解子扬就像小时候乱穿裤子那样共用一个身体,互相知道彼此的存在,却约好似的不会同时出现。他们相安无事,与人无害。 
然而这都不是能够被人接受的理由,吴邪知道的,所以他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的结果是,他变得更孤僻了。 
直到有一天纸兜不住火了,真相败露带来的后果对吴邪来说不啻于一场空前的灾难。 




“离他远点,有精神病的。” 
“不会吧,会不会突然发疯啊?” 
“真可怜,小小年纪就得了人格分裂……” 
“吴邪同学,当务之急是先把病看好,学业什么的先不要放在心上。” 




吴邪被送进云顶疗养院。 
他所表现出的配合态度不同于其他的新病人,配合接受检查,护士拿来药就吃,只是不怎么说话,很少笑。
阿宁很快发现吴邪的主体人格和后继人格都不具有攻击性,是两个很和平的小朋友,危险系数很低。他们之间当然也存在差别,最浅显的比如吴邪喜欢牛奶和甜食,另一重人格却很讨厌这些。 




在建立起初步的信任感之后,阿宁觉得差不多是时候展开更进一步的治疗了。 
“你好吴邪,我想和你的朋友谈谈,你能帮我叫他出来吗?” 
她无法忘记当她说完这句话时吴邪的那个眼神,同时充满着祈求和绝望两种矛盾的色彩,竟让她一时说不出一个字来。 
眼中的希望之光终于还是一点点暗下去,他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拔掉了气门芯,无奈点头。 
病房过于安静。他们都在等待。 
“我叫解子扬,我是吴邪的朋友。” 
说话的吴邪眼神与刚才判若两人,说话时,吊着一边的嘴角在笑。 




5。 




人格分离是种很神奇的现象,明明还是那副皮囊,可是切换为不同人格时就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神态举止,看起来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人一样。 
像是演员,或许这些病人才是真正的表演艺术家,当一个人投入另一个身份到已全然意识不到自我的存在,这样的表演怎么称不上是登峰造极。阿宁的病人中甚至就有这样的演艺界人士,走火入魔,沉溺在他人的故事无法抽离出来。 
那么虚幻那么美,太危险。 




阿宁知道解子扬这个名字是从新闻里,精神病少年犯杀害生母,每一条都够得上头版头条一时轰动了。然而她却发现,并不像新闻里妖魔化的穷凶极恶,虽然脾气不如吴邪温顺,但这个“解子扬”表现出的坦率真性情,让人感觉到他不是坏人。 
最重要的,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关心吴邪。确定了这一点,阿宁就有了赢的筹码。 
对于这类多重人格的病人,强行矫正也许会起到难以预计的反作用,引起患者的强烈抵触,激化人格冲突,甚至可能导致后继人格吞噬主体人格的悲剧结果。对于医生来说,引导后继人格自动消亡,永远是第一治疗方案。 




“解子扬,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说完这句,阿宁看到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她心中已有打算,继续说道:“别人无法理解你的想法,却一再地否定你。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很难受,这些我都知道。” 
他不说话,阿宁知道他正在思考。 
“其实你很清楚,你已经不在了,不是吗?”阿宁不动声色地,抛出重磅炸弹。 
“是时候让该过去的都过去了吗?” 
医生的语调是缓和甚至柔情的,但却直指人心深处最脆弱的那一点。她能从“解子扬”脸上看到他内心饱受煎熬的痛苦,这席话每个字都刺进他的心里,带给他尖锐的疼痛。 




“宁医生……”嗓音有些喑哑,能听出里面遏制不住的微颤。 
阿宁顿感泄气,“解子扬”是不会这样叫她的。狡黠油滑的“解子扬”第一次见面就叫她美女,会规规矩矩喊她医生的,只有吴邪。 
关键时刻,吴邪的主人格跳出来收回了身体的支配权。这个极其类似于保护的举动,简直就像是吴邪举起手臂挡在老痒前面。 
阿宁很想知道吴邪的真实想法:“你在保护他?你不希望他消失?” 
吴邪抬起脸,眼窝下面有很深的暗痕。经过这段时间,他们都很疲惫了。 
吴邪说:“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他。” 




几个月的相处,她深知吴邪的内心善良平和,有时过于敏感。阿宁敏锐地察觉到,吴邪对老痒的死心存愧疚,也许正是他始终无法释怀的症结所在。 
自那次失败的谈话以来,吴邪的本体好像越来越懒,每天出现的时间很短,身体大部分时候由第二人格支配着。更可怕的是,后续几次短暂谈话中阿宁发现,吴邪的主体人格正呈现日渐衰弱的态势,看起来他似乎是抱着一种自我献祭的想法,想要借由“吴邪”的消亡,换取“解子扬”的存活。 
可以说是一种变相的自杀行为,当某天主人格永远陷入沉睡,第二人格主导时,等于作为“吴邪”的自我被他杀死了。 
情况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 




阿宁觉得这样做未免有些卑鄙,在她看来这个“解子扬”本质上是个不错的孩子,生前虽然走了弯路,但不曾存心加害任何人,并且他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就是吴邪。 
他已经死过一次,现在她所做的无疑是让他在吴邪的意识中再“死”一次。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错还是对。 




阿宁平静地说:“吴邪让我代为转达给你,他说对不起。” 
吴邪的脸上表现出老痒式的诧异。 
“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没有在你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一直以来他为此感到自责。” 
随着她的话语,她看到“解子扬”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悲伤。 
太卑鄙了——阿宁心中默念着,有一丝颤抖,但还是选择把话说了出来。 
“所以他想要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你,每天看日升日落,品尝美食,和亲人分享喜悦,哭和笑的权利……继续活在这个世界的机会。” 




如她所愿,“解子扬”流下了眼泪。而躲在这具身体某个角落里的吴邪,此时此刻也许也在哭泣吧。 
其实这些都不是老痒的愿望。 
他的愿望,已经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事。 
只是这样的现实无论对吴邪还是老痒,都太过残酷。 




“美女,替我告诉老吴,我从来没有怪过他。”老痒抹了把眼泪鼻涕,招牌式歪嘴一笑,“好兄弟,一辈子。” 
“一定会。”阿宁眼圈通红,哽咽无语。 




那天之后老痒再也没有出现过。 
次日吴邪醒来,一整天都表现得相当平静。他只是更沉默了,时常呆坐着看窗外,眼中常含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苍凉。 
阿宁有时觉得促成他分裂的原因,除了愧疚之外,也许只是因为害怕寂寞。 
少了老痒的陪伴,吴邪是否会更加孤单。 




其实从银行事件后吴邪的首次复诊开始,阿宁就隐约有种预感。 
所以当吴邪因为老痒的再度出现而找到她要求住院时,她没有感到过多的惊讶。 
事实上吴邪和他的第二人格老痒堪称分裂症史上主次人格关系的优良典范,完全不像其他病人人格之间你争我夺不可开交,比起两个人格,他们更像是共居同一身体的两个朋友,聊天解闷一起发牢骚,聊遣寂寞。 




阿宁走进病房,吴邪转过来咧嘴笑:“宁医生,老痒那家伙惦记着好久没见你了。” 
二十六岁的吴邪已不是十多年前那个穿着病服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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