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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传-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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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发过吗?”
“没有。这就是奇妙之处。这个乡野永远在接近高潮,但从来未曾到达。三个月来,我一直在等着看一次革命,或是市府广场的火山爆发。我曾不止一次地以为居民们会突然地统统发起疯来,割断彼此的喉咙!但是,每当他们刚刚到达一触即发的时刻,西北风减弱了几天,太阳躲到云背后去了。”
“好呀,”文森特笑起来,“既然阿尔从来未曾到达过高潮,你就没有把握说它是癫病性的,是吗?”
“不,”记者回答,“但是我能够叫它癫对性。”
“那又凭什么呢?”
“我正在为巴黎我的报纸写一篇有关这个题目的文章。是这篇德国文章启发了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杂志,在桌上朝文森特推过去。
“这些医生观察了几百个精神病患者,他们的症状很象癫病病,但从来不阵发。从这些图表中,你可以看到如何图示他们的神经质和亢奋状态的上升曲线;什么是医生们所说的反复无常的神经紧张。嗯,这些病症的每一个患者的热度总是不断地上升,直到三十五岁至三十八岁的年龄。在平均年龄三十六岁时,他们便大发癫病病。此后便是数度抽搐,要不了一、二年。就再去啦。”
“那死得太早了,”文森特说,“这是一个人刚开始立身之时。”
记者把杂志放回口袋中。
“你打算在这个旅馆里住一阵吗?”他问,“我的文章差不多写完了,一出版就寄一份给你。找的观点是:阿尔是一座癫滴性的城市。几个世纪以来,它的脉搏一直在加快。在接近它的第一次危机了。一定会发生的。而且为期不远了。一旦发生,我们将亲眼目睹一场可怕的大灾难。谋杀,纵火,强奸,大规模的毁灭!这个乡村不可能永远处于受报打、受折磨的状态之中。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我要在人们开始口吐白沫之前离开!我劝你也快点跟着来吧!”
“谢谢,”文森特说,“我喜欢这儿。我想去睡觉了。明天早晨能见到你吗?不?那末祝你幸运。别忘了把大作寄一份给我。”
每天早晨天不亮文森特就起身,穿好衣服,顺河步行几公里,或走在田野里,寻找一个吸引他的地方。每天傍晚,他带着一张完成的油画回家,所谓完成的,只是因为他没法再画下去了。一吃好晚饭,就睡觉。
他变成了一部盲目的绘画机器,则则地一口气画了一幅又一幅,自己不知道在干什么。乡野的果园鲜花盛开。他怀着极大的热情描绘这一切。他不再细想他的画。他只是不断地画。八年的苦干终于显示出胜利的活力之大爆发。有时候,他在天空刚露鱼肚白时便开始画,到中午就完成了。他慢慢地走回市镇,喝杯咖啡,带一块新的画布,朝另外一个方向蹒跚而去。
他不知道他的画是好还是不好。他亦无所谓。他陶醉于色彩之中。
没有人跟他搭讪。他也不跟别人搭讪。他把在画画中没有耗尽的些微力量用来对付西北风。一星期中有三天,他得把画架缚在打进土中的木桩上。画架在风中前后摇晃,就象晾衣绳上的被单。到晚上,他感到浑身筋骨酸痛,犹如被人痛打了一顿。
他从来不戴帽子。烈日慢慢地把他的头发从头顶上烧落下来。晚上躺在小旅馆的铜床上的时候,他觉得头好象落在一个火球之中。太阳把他弄成色盲了。他无法分辨田野的绿色和天空的蓝色。但是,回到旅馆后,他发现他的画终算是大自然的鲜明灿烂的摹本。
一天,他在一个种有紫丁香的果园里作画,花园围着红色的篱笆,两棵桃树开着淡红色的花,衬着蔚蓝和洁白的天空。
“这一张大概是我最好的风景画。”他喃喃自语。
回到旅馆,看见一封信,通知他安东·莫夫已在海牙逝世。他在桃树下写上:“纪念莫夫,文森特和泰奥”,把画立即寄到尤尔布门街的莫夫家。
第二天早晨,他发现一个李树花盛开的果园。在他画的时候,括起了一阵恶风,海浪般地来而复去,去而复来。在阵风采去的间隔中,太阳照耀着,树上的白花闪烁发光。尽管地面上的整个景色每分钟都在变化,文森特不停地画下去。这使他想起了在斯赫维宁根的日子,那时他常在雨中、大风沙中作画,海里的浪花猛烈地飞溅在他的身上和画架上。他的画面具有一种白色的效果,其中有许多黄色,还有蓝色和淡红色。画完后,他看到画中正有着某些他并不想画的东西——西北风。
“人们一定会以为我画这张画的时候,是喝醉了。”他笑着对自己说。
他想起日前泰奥来信中的一句话。特斯蒂格先生游访巴黎时,站在西斯莱的画前,对泰奥咕峡道:“我想这个艺术家在画这张画的时候,一定是喝醉了。”
“倘若特斯蒂格看到我的阿尔图画,”文森特想,“他一定会说,那是神经大错乱。”
阿尔的居民对文森特敬而远之。他们看到他在日出前就急匆匆地走出市镇,背上负着沉重的画架,光着头,下巴起劲地向前翘出,眼睛里流露出热病似的亢奋。他们看到他回来时面带两个火洞,头顶红得象鲜肉,腋下夹着一块潮的画布,自己对自己打着手势。市镇给他起了一个名字。人人都用这个名字叫他。
“疯浪子!”
“也许我是一个红头发的疯子,”他自言自语,“可是我能干什么呢?”
旅馆老板把文森特的每一个法郎都骗取光了。文森特弄不到东西吃,因为在阿尔,几乎人人都在家里吃饭。饭店很贵。文森特试遍了各个饭店,想喝确浓汤,全没有。
“煮土豆很难吗,太太?”他在一个地方问道。
“不可能,先生。”
“那本作有米吗?”
“那是明天吃的。”
“通心粉呢?”
“炉灶上没有烧通心粉的余地。‘
后来,他对吃的不再多想了,有啥就吃啥。尽管胃里没有得到美食,但是烈日增强着他的活力。他用苦艾酒、烟草和都德①的抛担人故事来代替乏味的食物。在画架前的数不清的专心致志的钟点,把他的神经磨坏了。他需要刺激。苦艾酒使他第二天格外兴奋——被西北风抽打和太阳烤人身心的兴奋。
随着夏日的在英,一切都燃烧起来。他在周围只看到一片罩在冒白色热气的微绿的蓝空下的金黄色、青铜色和铜色。阳光击中的一切事物呈现出硫磺的黄色。他的画是一堆堆闪亮的燃烧的黄色。他知道,自从文艺复兴②时代以来,欧洲绘画中是不用黄颜色的,但那阻挡不了他。黄颜色从颜料管中一挤上画布,就停留在那儿了。他的图画被阳光泡浸,被阳光燃烧,受到燃烧的太阳的鞭打和空气的扫荡。
他相信绘制一张好画,不比搜求一颗钻石或珍珠来得容易。他对自己以及所干的一切并不满意,但他尚存一线希望:最终会好起来的。有时候,那个希望似乎象一个法塔·莫加纳。只有在挤命作画的时候,他才感到自己还活着。至于个人的生活,他是没有的。他只是一架机器,一架每天早晨灌进食物、饮料和颜料,晚上制造出一幅完成的画的盲目的绘画自动器。
目的是什么呢?为了卖吗?当然不是!他知道无人要买他的画。那末何必这样急呢?他催退自己绘制成打成打的画,以至于可怜的铜床下已经塞得满满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成功的念头已经离开了文森特。他画画只因为他必须画,因为那样可以使他精神上少痛苦一点,因为那样可以使他分心。他能够没有妻子、家庭和儿女;他能够没有爱情、友谊和健康;他能够没有保障、安适和食机他甚至能够没有上帝。但是,他却不能够没有比他自身更伟大的,也即是他的生命——创造的力量和本领。
他想雇一个模特儿,但阿尔的人们不肯为他摆姿势。他们认为这是在被愚弄。他们害怕亲友们会笑话他画的像。文森特明白,要是他象市格罗一样画得漂漂亮亮,人们就不会羞于被画。他不得不放弃模特儿的念头,专门画风景。
进入仲夏,海暑来临,一丝风也没有。他作画时的光,从谈淡的硫磺的黄色渐渐变成淡淡的金黄色。他常常想起雷诺阿及其洗炼清晰的线条。在普罗旺斯明净的空气中,一切东西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就象在日本版画中的一样。
一天清晨,他看到一个姑娘,褐色皮肤,淡淡的金发,灰色眼睛,穿一件谈玫瑰色的印花布紧身上衣,在上衣里他能看到一对乳房,尖,小,结实。她是一个象田野一样简朴的女人,每一根线条都是童贞的。她的母亲穿着污浊的黄色和失去光泽的蓝色的衣服,沐浴在强烈的阳光下,衬着一片鲜艳夺目的雪白和柠檬黄的花朵,十分耀眼。她们为他摆几个钟头的姿势赚取不多的几个钱。
那天黄昏,他回到旅馆后,发觉自己在相思那褐色皮肤的姑娘。他睡不着。他知道阿尔有技院,但都是朱阿夫兵——到阿尔来受训的法国军队中的黑人——光顾的五法郎的地方。
文森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跟女人讲话了,除了问她们要一杯咖啡或一袋烟草之外。他回忆起玛戈特的情话、轻抚他脸庞的迷们的手指和紧接着的一阵热吻。
他跳起来,匆匆穿过拉马丁广场,跑进石头房屋的黑色迷宫。攀登了一会儿,他听到前面一片吵闹声。他奔跑起来,抵达里科莱特街的妓院前门时,刚好看到宪兵把两个朱阿夫兵的尸体技走,他们被几个喝醉的意大利人打死。士兵的红色土耳其帽落在高低不平药鹅卵石街上的血泊里。一队宪兵把几个意大利人押往监狱,愤怒的人群在他们的后面咆哮,喊着:
“吊死他们!吊死他们!”
文森特趁着这片混乱,溜进里科莱特街一号妓院。老板路易欢迎他,引他进入大厅左侧的一个小房间,那儿有几对男女坐着喝酒。
“我有一个叫拉歇尔的小姑娘,很可爱,”路易说,“先生要不要试试?如果你不喜欢她的相貌,可以从其他姑娘中再挑选。‘
“我可以看看她吗?”
文森特在一张桌旁坐下,点燃烟斗。外面厅上传来一阵笑声,一个姑娘跳着舞步进来。她滑进文森特对面的椅子上,对着他笑。
“我叫拉歇尔。”她说。
“嘈,”文森特惊道,“你还是一个娃娃呢1”
“我十六岁了。”拉歇尔骄傲地说。
“你在这儿多久啦?”
“在路易这儿?一年了。”
“让我看看你。”
黄色的煤气灯在她的背后,她的脸理在阴影里。她把头仰靠在墙上,朝灯光抬起下巴,让文森特看。
他看到一张胖胖的圆脸,一对茫然的蓝色大眼睛,肉感的下巴和颈脖。她的黑头发盘在头顶上,使她的脸更象只球。她只穿一件浅色的印花布衫,股一双凉鞋。她的滚国乳房的乳头,象指责人的手指,直指向着他。
“你长得漂亮,拉歇尔,”他说。
一丝快活的、孩子气的微笑,出现在她的空虚的眼睛里。她旋转一圈,双手接住他的手。
“我很高兴你喜欢我。”她说。“我也喜欢那些喜欢我的男人。这样更好,你说对吗?”
“是的。你喜欢我吗?”
“我以为你是一个可笑的人;疯浪子。”
“疯浪子!那末你认得我啦?”
“我在拉马丁广场上看到过你。你老是背着大捆的东西,匆匆忙忙地东走西走,干吗呀?你为什么不戴帽子?太阳不晒你吗?你的眼睛全红了。是受伤了吧?”
文森特对这孩子的天真感到好笑。
“你真可爱,技歇尔。如果我把我的真名字告诉你,你会叫吗?”
“叫什么?”
“文森特。”
“不,我喜欢叫疯浪子。要是我叫你疯浪子,你见怪吗?我能喝点什么吗?老路易在厅上望着我。”
她的手指招待喉咙;文森特望着手指陷入柔软的肉中。她的茫然的蓝眼睛笑了起来,他看出她的笑是高兴的表示,这样亦可使他也高兴起来。她的牙齿整齐,但漆黑;她的厚厚的下唇下垂,几乎碰到了那多肉的下巴上的那条锋利的平行的隙缝。
“叫一瓶酒,”文森特说,“但别叫价钱贵的,因为我钱不多。”
酒送上来后,拉歇尔说:“你高兴到我的房间里去喝吗?那儿可以随便一点。”
“很好。”
他们踏上一段石阶,进入拉歇尔的洞窟。洞里有一张小床、一口梳妆台、一把椅子,粉墙上挂着几张彩色的朱利安②的圆形浮雕印刷品。梳妆台上立着两只破烂的布娃娃。
“这两个娃娃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她说。“喂,疯浪子,拿着。这是雅克,这是卡特琳。我常和他们一起玩小人家。嗅,疯浪子,看你的傻样子!”
文森特站着,一只手抱一个娃娃,嘻嘻地使关,直到拉歇尔停下笑声。她从他手中接过卡特琳和雅克,扔上梳妆台,一脚把凉鞋踢到角落里,随手脱掉衣服。
“坐下,疯浪子,”她说,“我们来玩小人家。你做爸爸,我做妈妈。你喜欢玩小人家吗月
她是一个矮胖的姑娘,两条粗腿,尖尖的陶下是一片陡坡,滚国的肉肚向下滚去。
“拉歇尔,”文森特说,“如果你再叫我疯浪子,我也给你起个名字。”
拉歇尔拍着双手,一下子跳坐在他的大腿上。
“唉,说吧,叫什么?我喜欢有个新名字!”
“我想叫你小鸽子。”
拉歇尔蓝色的眼睛受到了伤害,露出窘困的眼色。
“为什么我是小鸽子,爸爸?”
文森特轻轻抚摸她的爱神的圆肚。
“因为你看起来象小鸽子,一双温柔的眼睛,胖胖的小肚子。”
“做小鸽子好吗?”
“懊,好的。鸽子是非常漂亮和可爱的……你也是这样。”
拉歇尔俯身吻他的耳朵,从床上跳起来,拿了两只饮水杯盛酒。
“你有一对多么有趣的小耳朵呀,疯浪子,”她说,呷饮着红酒。她象娃娃那样地喝着,鼻子埋在杯里。
“你喜欢吗?”文森特问。
“喜欢。又软又圆,就象小狗的耳朵。”
‘那就给你吧。“
拉歇尔大笑起来。她把杯子举到唇边。这个玩笑又使她感到好笑,痴笑不止。一滴红酒在她的左乳房上,境蜒流淌过鸽子肚皮,消失了。
“你真可爱,疯浪子,”她说。“人人都说你好象是疯了。可是你没疯,是吗?”
文森特皱着眉头;
‘仅仅有一点儿,“他说。
“你能做我的情人吗严拉歇尔问。”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情人了。你能每天晚上来看我吗?“
“我怕不能每天晚上来,小鸽子。”
拉歇尔吸着嘴。“为什么不能?”
“哦,除了别的原因之外,我没有钱。”
拉歇尔好玩地抒扭他的右耳。
“要是你没有五法郎,疯浪子,你肯把耳朵割下来给我吗?我高兴能有这耳朵。我要放在梳妆台上,每天晚上玩一玩。”
“如果我以后付得出五法郎,你肯让我赎回吗?”
“嗅,疯浪子,你真是又可笑又可爱。但愿到这儿来的男人都象你一样。”
“你在这儿不开心吗?”
“嗅,开心的,我过得很开心,我喜欢这儿的生活……除了朱阿夫兵。”
拉歇尔放下酒杯,娇媚地抱住文森特的颈项。他感到她的柔软的肚子贴着他的背心,她的蓓蕾般的乳头烙烧着他。她把明埋在他的嘴上。他感到自己在亲吻她下唇里面柔软的、天鹅绒般的肌肤。
“你会再来看我的;疯浪子?你不会把我忘掉,而去看别的姑娘吧。”
“我会来的,小鸽子。”
“我们现在就干?我们来玩小人家吗?”
半个小时后,他离开这地方的时候,被一种干渴耗尽了精力,这种干渴只能用数不尽的一杯杯清净冰冷的水来解除。
文森特得出结论:颜料捣碾得愈细,就愈容易与油溶化。油不过是输送颜料的媒介物,他对油感到无所谓,特别是他并不反对画面粗糙。他决定成为自己的颜料商,而不去买巴黎的鬼才知道在石臼中磨碾过几个小时的颜料。泰奥请后居伊老爹寄给文森特三种铬黄、孔雀石、朱砂、授铅、钻类颜料和组青。文森特在小旅馆的房间里捣碾。这样,他的颜料不但价廉,而且格外鲜艳和持久。
接着,他对所用的那种易于吸收的画布感到不满意。画布面上的一层薄薄的胶质无法吸收他的浓厚的颜色。泰奥寄给他数卷毛坯的画布,晚上,他在小碗里调胶,涂在他准备第二天使用的画布上。
乔治·修拉使他对用什么样的画框配画这~点很敏感。他把第一批阿尔油画寄给泰奥时,感讲明画框应用什么木料,应漆什么颜色。但是,他无法看到自己的画装在自己制的画框中,对此总感到不愉快。他从杂货商那儿买来白坯木条,按所需的尺寸锯断,漆上与画相称的颜色。
他自己动手制颜料,做画布的框子,绘画布上胶,画画,做画框,漆画框。
“我无法买下自己的画,真可惜,”他高声地对自己咕嗜道。“否则我就完全自给自足了。”
西北风又来了。整个大自然似乎在发怒。天空中没有一丝白云。灿烂的阳光伴着极度的干燥和刺骨的寒冷。文森特在房间里画静物:一把蓝色的搪瓷咖啡壶、一只深蓝和金色的杯子、一把淡蓝和雪白方格的牛奶壶、一把蓝色的夹杂着红、绿和棕色花纹的仿古意大利的陶制水罐,以及二枚桔子。三枚柠檬。
风止后,他又外出,在罗纳河上描绘特兰凯塔耶的铁桥,画中的天空和河,是苦艾酒的颜色,埠头上一片淡紫色的阴影,人们手时搁在带黑色的桥栏杆上站着,在黑色的、稍带点深孔雀绿的背景中,铁桥呈现带点鲜艳的橙黄色调的深蓝色。他试图抓住某些全然破碎因而令人心碎的东西,从而能勾引起无限的哀思。
他并不设法如实地反映目睹之情景,而是任意地运用色彩来强烈地表现自己。他认识到毕沙罗在巴黎对他讲的话是真实的:“你必须大胆地夸张色彩所产生的效果,或者很和谐,或者不协调。”在莫泊桑的《比埃尔和让》的序言中,他发现了同样的见地:“艺术家有夸张的自由,在他的小说中创造一个比之我们的世界更美好。更单纯质朴、更令人心安的世界的自由。”
在强烈的阳光下,他在田野里作了一整天的艰苦而扎实的赏动。其结果是:一片耕过的田地,一大片泥块累累的紫罗兰色的田地伸向天际;一个穿蓝白衣服的播种者,天边是一块成熟的接麦地;田野上面是一爿有一个黄太阳的黄色天空。
文森特知道巴黎的批评界会认为他画得太快。他可不能同意。难道促使他画得如此迅疾的不是激情,不是他对大自然的真挚感情吗?即使有时候,他的笔触就象讲话中的词语那样连贯,然而艰苦的、无灵感的日子还是会出现。他必须趁热打铁,把锻好的铁块放在一边。
他把画架缚在背上,沿着经过蒙马儒尔的路回家。他走得很快,不多一会儿就赶上了在他前面爆戏的一个男子和一个男孩。他认出那男子是老鲁兰,阿尔的邮差。在咖啡馆里,他常坐在鲁兰的近旁,曾经想跟他攀谈,但一直没有机会。“您好,鲁兰先生,”他说。“啊,是你,画家,”鲁兰说。“您好。我正带着孩子作一次星期日下午的散步。”“天气真好,是吗?”“啊,是呀,天气很好,该死的西北风没有括起来。你今天画完了一张画吧,先生?”“对。”
“我是个无知识的人,对艺术一窍不通。不过如果你能让我看看,我觉得很荣幸。”
“请吧。”
男孩向前奔去,玩着。文森特和鲁主并排行走。鲁兰看画的时候,文森特端详着他。鲁兰戴着蓝色的邮差帽。他有一对温和的、盘根究底的眼睛,一细长长的方形的卷须完全淹没了他的预项和衣颌,直垂在深蓝色的邮差制服上。他从鲁兰身上感到他被唐居伊老爹所吸引的那种同样的温柔、沉思的品质。他朴实得有点儿叫人可怜,他的平凡的农民的脸,似乎与那希腊式的美髯很不相称。
“我是个无知识的人,先生,”鲁兰重复道,“你会原谅我的瞎讲吧,你的麦田真是活的,就象我刚才经过的麦田那么活生生的,我看见你就在那儿作画。”
“那你喜欢这张画。”
“至于这一点,我可说不上。我只知道,这画使我感觉到某些东西,在这里面。”
他的手摸摸胸部。
他们在蒙马儒尔的基址停留一会儿。太阳把这个古老的寺院映得通红,照耀着生长在乱石丛中的松树,枝叶染成金黄色,远处的松林一片普鲁士蓝,背衬着柔和的、碧蓝的太空。白色的沙和树下的白色岩石的表现,呈现出淡淡的蓝色。
“那也是活生生的,是吗,先生?”鲁兰问。
“我们死后,那依旧是活生生的,鲁兰。”
他们继续走去,安详友好地闲聊着。鲁兰的话没有一点刺人的味儿。他的头脑简单,他的思想单纯但深刻。他的一百三十五法郎的月薪,要养活他自己、妻子和四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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