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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之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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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意把这事放了些日子,果然听了不少闲话,刘彻也不表态,只冷眼旁观,有意让他们说得欢实些。唯一让刘彻觉得有些耐人寻味的,是卫大将军这次竟也没了法子,干脆告了病,有些日子没上朝了。在刘彻的印象中,卫青降伏不了外甥,还是头一遭。他那得意门生借口军务忙繁忙,不常在自己眼前出现,偶尔见了,神色上也看不出什么,只听说他已一本正经的带着弟弟搬去了新府。刘彻见识过卫大将军对他那宝贝外甥的管教之严包庇之深,不觉得大将军这次能突然想开了放手不管。而霍去病那小子,向来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若说心中还存一丝敬畏,恐怕也只是对他舅舅一人。刘彻有时想,说是自己的臣子学生,恐怕还是听他舅舅的话多些,若真有卫青一句话,那小子……故此,这一个告病,一个搬家,就很有趣了。
刘彻观察够了,懒得再听人总故作深沉的说什么“骠骑将军岂是久居人下之人”,便对此事作了很干脆的了结。他下诏将卫长公主赐婚于平阳公主与前夫所生的长子平阳侯曹襄,特别提到亲上加亲。其后,他选了个好天气,亲自去了趟骠骑将军府,只坐了片刻,却赏了一大堆东西,顺便还见了霍去病的异母弟弟霍光。最重要的是,不久之后,汉天子更把他一直不曾纳入汉军编制的虎贲军也正式拨给了骠骑将军指挥。
他这天子表明了态度,群臣顿时噤声,自此,除了皇后和平阳公主不免对霍去病冷淡了几分,元狩二年夏家宴中的事便也渐渐为人所淡忘了。

平阳进来时,卫青正埋头看一卷帐簿,这工作他似乎并不特别擅长,故此看得很慢,眉头皱得很紧。
书斋里光线弱,映得卫青的脸色不太好,平阳看着便有些心疼,他这些年一场场仗拼下来,积了一身的伤,医生说过,现在并无大碍,不过每逢天气不对辛苦些,但若不好好调理,将来年纪大了是要命的。这话她听得心惊,这人自己却没半分放在心上,也奇怪,他前几年戍边时倒还好,今年在家却反而坏了些。平阳心里叹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又斟酌了一下方道:“我说,你那外甥……”
她这话产生了一个意想之外的效果,卫青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一下,很快又沉了下去,却只看着她没说话。
“去病怎么得罪你了?你一直这个样子,人家会以为……”
“公主不必多虑,去病不是那样的人。”
卫青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温和,可平阳和他相处久了,知道他每次叫自己“公主”,就代表这话题没法谈下去了。平阳公主哭笑不得,她所顾及的自然不是霍去病,而是别人会借此说他这大将军容不下自己的外甥,可这人一如既往,在意的永远是那个外甥。
平阳并不特别喜欢霍去病,这年轻人身上戾气太重,仿佛一把开锋的剑,平白从他身边走过,也会没来由的有些心惊胆颤,偏卫青待他异常亲厚。早在如今的皇后还没入宫时,她就常见卫青携他出入,她那时就奇怪,为什么这人总跟着他这没大多少的舅舅。婚后,她曾脱口而出问过一次,那人一怔,旋即露出种得意得近乎灿然的神色,却只笑道“外甥只和舅舅亲”。
平阳公主记得卫青那个极难得的表情,她早就知道,卫青是什么都肯替霍去病担待的,一如那日,霍去病拂袖而去走得痛快,满座愕然间,只有他很快站了起来,上前拜倒,言语间淡淡的把什么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是以,平阳无法理解,这两人如今也能闹得如陌路一般。那晚卫青近天亮才回来,神态疲惫却一直没睡。后来霍去病来搬家,他一人坐在书房里看兵书,一步不出,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些天无论霍去病怎么上门致意,他都避而不见,干脆称病不朝,在家却又忙得更厉害了些,一夜夜的几乎不怎么睡,话也极少,只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些帐簿上。平阳看得出,卫青心里不痛快,只是如常忍耐着什么也不说,她不知道霍去病究竟还闯了什么祸,让卫青能下这么大的狠心把他扫地出门,这些卫家的人,她有时真的不懂。

下午的天色越发黯淡,这个秋天,长安一直阴雨连绵,只要没了阳光就阴冷潮湿,风不大,却似能吹到骨头里,卫青带了几个亲兵去了长安附近的一个马厩。那本帐不对,卫青直觉有人盗用战马军费。汉匈之战,从某种角度而言,较量的是骑兵的机动性,为此,马政等同国之根本。
身为汉军统帅,卫青非常清楚,这些年征战不断,全国各地养马约四十万匹,按匹日斗五升算,则日需粟六万斛,则一年要消耗粟两千一百九十万斛。以每斛谷极贱至三十钱计,四十万匹战马仅一年食粟,便相当于国家每年全部收入的七分之一。
这笔惊人的数字,自从戎以来,无一日不沉甸甸的压在卫青心上。汉是农耕民族,与匈奴那样的游牧民族不同,关内的土地宜耕不宜牧,养马需占用大量农地种粟,对粮食的消耗极大。简而言之,汉廷养马的成本倍高于匈奴,若非有文景两代的积累,仅马匹食粟这一项,便早已不堪负荷。
是以,一匹战马的珍贵,堪称是以举国之力而为之。卫青十几年来对马政一直跟得很紧,只是近半年,他的注意力全在河西,不想就有人会把脑筋打到这上面。
出事马厩的厩令未料这种天气大将军会不速而至,见他面沉如水,一来就直去巡战马,心知事败,顿时面色大变。卫青一看就明白,不单是盗用军费,还有以劣充好,用耕马代替战马,甚至盗卖战马,当场震怒!
众人素来只知这位大将军好性情,好性情的人一怒,虽无疾言厉色却更慑人,当下在场所有人都跪下了。这案子本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正让厩令等人吞吐其辞左右为难的,是这马匹的采买中涉及后宫,与王夫人的娘家相关,偏大将军对这个问题异常认真,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有一人从外面进来沉声道:“大将军,末将有一言。”
卫青闻声一愣,来的正是他已避了多日的霍去病。除了他,众人倒都松了口气,忙趁势退下。朝堂上虽有些传闻,军中却是人尽皆知,骠骑将军从小在大将军身边,十几岁便从大将军出生入死,大将军对他的情份,岂是他人能比?有些话最适合骠骑将军来说。
霍去病见卫青眉目俱凛,素来温和的声音清冷中已带些沙哑,知道他已动了真怒。别人只知道卫青是大将军,战功赫赫,可大将军要统筹的何止是战场?霍去病从小不知跟卫青跑过多少不同地方的马市,深知他在此事上用的心力惊人。
他方才已在帐外听得明白,这分明是有人设了圈套,知道卫青以马政累民的缘故,对此素来看得极重,发现弊端必定严惩,而落在陛下眼里,却如两家外戚相争,淮南案后,陛下最厌内斗,端是好心计。
他也不加兜转,直接道:“舅舅,几十匹马,不值。”
卫青闻言却是神情一肃,口气更冷。
“霍去病,一匹战马要多少钱?”
“养一匹马要种多少草料?要占用多少农地?少种多少粮食?”
“这些都不论,仅食粟一项,够几户百姓一年用度?”
“几十匹马,冠军侯好慷慨!”
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霍去病并不退让,亦不纠缠,只直视他的双目沉声道:“舅舅明知是圈套,还要往里钻?!”
卫青剑眉一轩,却还是调节了一下呼吸控制住了,亦是直视霍去病的双目冷冷道:“骠骑将军懂不懂,什么叫最累百姓?”
霍去病这下真急了,前些日子汲黯老儿又上了个折子,说什么兵凶战苦,马政疲民,大将军马放南山之日,天下方能真正太平云云。这话本就戳在卫青心上,此刻还有人以马政牟利,叫他如何不气?霍去病心知卫青一旦真决定什么,虽千万人不能夺其志,自己哪里拦得住他!霍去病行事,看似桀骜狂放,其实自有分寸,唯卫青在他心中份量太重,一涉此人,往往就失了常态,而他平生最见不得的,就是卫青这般全不顾忌他自己的模样,此刻见他脸色青白,不知又忙了多少日没睡,霍去病不由怒极反笑。
他气极了,心下飞快转了转,已有了几个法子将那下套的千刀万剐,他虽未开口,表情已是乖戾阴冷之极,以卫青知他之深,只看了一眼,就懂了六七成,卫青此刻本就心下烦躁,见他又要闯祸,不由亦是大怒。两人僵持了半晌,谁也不再说话,不是无话,而是彼此相知太深,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白搭,加上近来都是心境极差,再看看对方的表情,各自心头火起。
片刻,霍去病忽的扶剑转身就往外走,卫青气得冷哼一声,也不多言,直接上前一步,一手按在他肩上强自往回一领,霍去病并不回身,沉肩反手相抗,两人是交惯手的,看似简单的一招,瞬间就各自变化了三四个后手,霍去病挣不开走不得,卫青也没法强他回身,一时谁也奈何对方不得。然,也就是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霍去病忽觉卫青手上的力气竟大得有些失控,他一怔便不再强挣,忍痛用个巧劲转过身来,只见卫青目光微垂,人没看他,手仍扭着他的胳膊没动,霍去病正要动问,却听卫青道:“……去病,我要病了。”

卫青一睁眼就见霍去病独自守在榻边,单手撑案而眠,人在身边,卫青松了口气,顿感一阵晕眩,重新阖眼又躺了片刻,心里一静,便觉头已不那么沉,胸口也舒缓了许多。空气中有淡淡的艾气,这是他的老毛病,这些日子他心绪太乱,天时不对,下午看马吹了风,一怒就发作起来,只来得快,用药对症及时,去得也快,此刻除了依旧全身乏力,稍有些晕眩,几乎已痊愈了。
重新睁目,卫青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应该是霍去病新府的寝室,房间很宽大,一切器物都很新,极其华丽大气,想来是陛下的手笔,摆放却有些凌乱,显然主人没把心思放在上面。不想自己竟是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来他的府邸,想起之前的争执,卫青不由微微苦笑。
窗外仍是雨声不断,室内却很暖,门窗关得很严,没有一丝风,霍去病睡着了,又在他身边,便少了些平日的凌厉,如同休憩中的豹子,随便坐在那里,线条也异常优美协调,慵懒中有些危险。卫青有些口渴却没出声,去病春夏连打了两次河西,一直没有休息的机会,卫青见他神色,知道这几日他也是一般的不好过,便想他多睡一会儿,但武人天生警醒,也就是他一念间,霍去病便自己醒了。
“舅舅好些了?”
卫青淡淡点头,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霍去病也不多问,卫青的旧疾,和生在他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分别?他心知艾灸后口干,便先扶卫青靠枕坐得舒服了,斟了盏准备好的热水给他,待他连喝了两盏水,额角见了汗,又拧了条热手巾给他擦汗,之后才去吩咐下人送药送浆,一串动作流利默契,竟如平日做惯了似的。
两人都是军人,平素谁也不会真正料理这些细务,卫青知道霍去病不喜琐碎,自身起居尚简,但此刻真看他做了,却又并不出奇,这原和去病指挥大军的风格类似,雷厉风行,却井然有序。他这次突然一病,去病并不大惊小怪,却切实知道他的心意,处处不温不火照顾得贴心,卫青隐隐觉得,倒真是病对了地方。
吃了热浆,喝了药,霍去病上下看过去,卫青的脸色又好了些,只一向温和的眸子却仍是冷冷的,并不和自己说话。霍去病知道,卫青扯住自己,并非病中不支,只是他怕自己凭一时之气卷进马案中去,更不代表他能在之前争执的那件事上退一步。
霍去病心中微微一叹,好声道:“舅舅放心休养,那案子去病无不从命。我已叫人转告舅妈,舅舅有军务。”
卫青依旧没说话,去病很懂他,知道怎么叫自己让步,也知道怎么让自己宽心,而他这样为所欲为的性子,却能如此收敛,卫青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他这些日子一直绷着自己,非此不能压制住去病的气焰,可这样逼着他,自己却也难受到了极点,更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霍去病仿佛看到了他心里,顿了顿,下了点决心,静静道:“舅舅累了,休息吧,去病就在这里,不会去闯祸。”
他的声音极是温柔,卫青怔了怔,又看了看他眼下青痕,终于开口道:“你也去睡吧。”
霍去病摇头道:“我小时病了,舅舅也这样守着我。”
卫青没再说什么,依言转身闭上眼,不知为什么,却只睡不着。去病的寝具很舒服,温暖而干燥,窗外的雨声淅沥,应该也是催眠的,却,睡不着。
卫青没有翻身,也没有睁眼,呼吸也一切如常,不知过了多久,却觉身后多了一个人,只安安静静的贴着,没什么动作,熟悉的体温却一丝丝的渗进他体内,明明不妥,心里有个地方却暖洋洋的有说不出的舒服,仿佛把两人多日来的焦躁疲倦都驱散了。卫青仍闭著眼,半晌只低叱道:“不知死。”
霍去病似乎没听见,卫青不再说话,也未回身,过了许久,几乎要睡了,耳边却又响起他的声音,卫青不想理他便刻意不去听,他却一直说,声音很轻,好像自言自语,又一直零零碎碎的掉进他的耳朵里,什么“合黎山”、“酒泉”、“燕支草”、“祁连”……卫青始终忍心不出声,最终却听霍去病静静叹道:“我已说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舅舅还担心什么?”
他这话说得非常柔和,也异常的真挚。卫青听了,心中微微一震,知道去病到底是让步了。他明知还是不对,有些道理,他还是该和去病说得更清楚些,可……卫青本是极有决断的人,他也明白,这事八分错在自己,若他管不住自己,就是害了去病一生,可明明知道其中的厉害,每次要狠心处理,却总有种无法形容的悔意会突如其来的涌上心头,冰凉沉恸的让他没法开口,便如刚才,他纵然忍心不出声,到底还是容去病把想说的都说了。
何以家为,何以家为,这话中的深意又搅得卫青一阵难过,他怎么肯让这个人没了家?卫青不由一叹,下意识的转身往里让了让,霍去病很自然的往里挤了挤,侧躺在犹带着卫青体温的位置,忽然一笑。卫青一直觉得,去病的眼睛生得很漂亮,瞳仁黑亮如星,只平日杀气太盛,搞到常人见他就绕路走,只这一刻,见他笑得如此心满意足,卫青不知为什么,也就忘了那些复杂的心绪,只跟着淡淡笑了出来,更忘了自己该对他说什么。霍去病又看了他片刻,微笑阖目,却轻车熟路的把他的胳臂一挽道:“只当去病还是小时候。”
雨声依旧淅沥,这些日子,两人都累狠了,他们原本就如双生之树,心中何曾分过彼此,这一遭硬分了一次,几乎把两人都折腾病了。此刻,纵然烦恼犹存,毕竟人又凑在一起,很快,两道呼吸都变得绵长均匀,如同一人,异样的协调,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安心过。那一夜,大汉双璧把臂而眠,都睡得很好。

不久,大行李息面见天子,带回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其后,刘彻速召卫青和霍去病入宫。
从殿中走出来,外面仍下着雨,霍去病不肯让卫青淋雨,便叫人去套车,这下耽误了时间,两人便并肩看着外面的雨,霍去病忽然道:“河西之地,宜耕宜牧,可设马场。”
“这么有把握?”
卫青仍看着远方,眸中却有了亮色,这个问题上,他们永远有最好的默契,霍去病只一笑,侧首将手伸给他,卫青亦笑,伸手与他轻轻一击。
半晌,两人再看前方,却见,雨止天晴。

十,祁连

元狩二年秋,匈奴大单于因河西两王连败,震怒之下召两王问责,两王畏惧,遂降汉廷,汉天子乃遣骠骑将军带一万骑过黄河代天子受降。
霍去病旋风一去,照例没了音讯,骠骑将军两袭河西的雷霆万钧,此次功成就更没了悬念,倒是越过了大将军代天子受降一点,把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称病的大将军身上。

卫府上下这几日正为重阳节忙碌,平阳公主生在秋天,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早已不喜欢庆生,因为这个缘故,自公主归于大将军家,大家总借重阳热闹一番,算是为她暖寿。
这一年,虽外界传闻不断,却难得大将军本人在家,这个重阳便过得很隆重,正日那天,全府上至大将军本人,下到童仆,无人不插茱萸,饮菊花酒。自霍去病去了河西,霍光便住在卫府。宫中只卫子夫携了太子刘据前来,刘妍因为曹襄的缘故躲开了,刘彻虽未到,却有重赐。卫君孺和卫少儿两家与平阳公主交往不密,加上卫少儿因为霍去病的缘故,连带着和卫青也生疏了,这种场合便都礼到人未到。
午后,卫伉、卫不疑和卫登三兄弟加上霍光、刘据在花园中嬉戏,卫子夫和平阳公主并肩而坐,不时低声交谈,曹襄陪卫青在旁喝酒。
平阳公主嫁给卫青时,曹襄早已袭爵,独主一府,和卫青这个继父见面不多,却也不算生疏。虽说如今的大将军昔日只是母亲的一名骑奴,多少让小平阳侯曹襄有一点尴尬,但曹襄心里却很敬重这位有大功于社稷的继父。以卫青的为人,偶尔相见,自然总是和睦周到。
曹襄和霍去病是同龄人,他少时也常在宫中,那时还没有横空出世的骠骑将军,少年亲贵中喜欢霍去病的人极少,他们都和曹襄一样,生下来就是万户侯,哪会把个私生子看在眼里?宫中规矩又多,每逢宴会,霍去病便有些尴尬,虽说他是皇后的外甥,可他的表兄妹中到处是太子公主,便是襁褓中的卫家三兄弟也是先他而封侯的,端是连个位置都不知该怎么排,每每是卫青领他坐在下首,后来是陛下嫌说话不便,才在身边给他指了个特定的位置。唯独是曹襄生性平和,又自幼体弱,有些羡慕霍去病那种与生俱来的强悍,对他很客气。算是有点交情,大概后来更多是看在卫青面子上,霍去病待他比旁人要好一点。
故此,河西受降,曹襄颇有点与有荣焉,毕竟,匈奴整个部落数万人归降,这还是大汉立国以来的第一次。看着眉飞色舞的曹襄,卫青心中有些话,却没说出来。
河西受降,外人皆觉风光无限,他这大将军却明白其中的凶险。匈奴两部有十万之众,而汉军为示诚意,带的人不能多,否则只能把对方吓回去,而人少了,若匈奴起了二意,或根本就是诈降,受降队伍以寡敌众,随时会遭对方合围,而陇西离长安太近,一旦事变,就成心腹之患。去病一年两征河西,并未来得及休息,此次带去的一万兵士又多是尚未真正上过战场的虎贲军,这其中的责任现在都在霍去病一人肩上。
曹襄是个细致人,见卫青话少,多少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由就有些感叹。外间盛传,代天子受降这样的事,怎么都该大将军出面才合礼仪,没想到陛下却直接指派了骠骑将军,许多人大有冷眼旁观之意看这两位舅甥至亲怎么处理这一扬一抑,恐怕连母亲也有些不满。此刻,曹襄却只想到一句话,所谓知者谓之心忧,不知者谓之何求。
平阳公主一面和卫子夫商量儿女之事,一面旁敲侧击的问下来,知道弟弟近来的新宠是乐官李延年的妹妹李氏,这日子想必也陪她去了。看看卫子夫极平静的笑容,平阳公主心里叹了口气,比起皇后,还是自己公主的身份幸运了许多。
平阳公主正想着,忽听花园中好大一阵动静,却是那几个小祖宗闹出来的。事虽不大,她和卫子夫却少不得上前查问安抚,曹襄也从旁相助,唯有卫青只远远看了一眼,仍坐着没动,曹襄一走开,他一个人坐着,眉头便不经意的蹙了起来。
平阳公主看着卫青微蹙的眉头,她试着去回想这人早年的样子,却已有些模糊了,只依稀记得,多少年前,这人也曾有过如今霍去病那样的意气飞扬,有过霍去病只在他面前的那种笑容,似乎,自从他姐姐当了皇后,他做了大将军,这样的笑就越来越少。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人对他那外甥也太好了些,昔日霍去病主动请缨去河西,她只觉得多个人替他引开些瞩目也好。更何况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霍去病虽然性情孤傲,对卫青却是真心实意,若有危险,必是会下死力相救的。
可如今河西受降,这样的事,他这大将军不出面,全让霍去病去出风头。好,他这做舅舅的向来疼爱那小子,什么事都能容他,不会和他一争长短。可他卫青当那小子是外甥,却不知道霍去病在想什么?平阳公主隐隐觉得,以前那小子虽冷,却不象有什么心机。这次,只看他辞公主,受赐邸,分明是摸透了自己胞弟的心思。平阳心里暗叹,这些人情世故,卫青是分毫不懂,他也跟了自己那胞弟这么多年,怎么还看不透那人的心思。若没有皇后的默许鼓励,卫长公主这样一个深闺少女,怎么敢明目张胆的求什么赋,皇后自是希望亲上加亲,把霍去病这头不太可靠的野马也笼络住。自己那胞弟,当席赐婚,或许是他一时高兴,或许根本就是试探,试探那小子究竟是和他站在一起,还是和卫家在一起?
如今只看胞弟事后的处置,想必这小子的答案是十二分的合了他的心意。甚至还牵连了自己的襄儿,不明不白的替他顶上了这重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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