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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3炮击金门-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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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没想到,他不哭则已,一哭便关不住闸。大家七说八劝,好半晌才收了场。
  哭是人类一种表达真诚情感的方式。到了伤感处,铁石汉子也会哭。
  胡德安当了那个时代的“大英雄”。
  忘了哪位作家说过,“死去的英雄是塑料花,老是那么鲜亮。活着的英雄是昙花,只有一瞬的光彩。”
  1958、1959年,“胡德安”三个字在各大报刊出现的频率可能仅次于“毛主席”、“周总理”。
  1960年,人们偶尔还能从报纸的边边角角上读到这个名字。
  再以后,这个曾震撼过多少人心扉的名字便渐渐从报刊、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到了九十年代,若要提起“胡德安”,十万人中大概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会摇头说“不知道”。
  这很符合人们普遍的崇拜心态,“偶像”不能老是一副面孔,“英雄”也要超时常新。
  大概也只有我这个痴人很想知道,胡德安拖带着一个重残之躯,在这三十年风风雨雨中是否依旧活得“英雄”。历史的责任感加好奇,驱使我给安微省霍丘县民政局发去信函:
  1958年炮击金门战斗中,贵县籍战士胡德安,为保护火炮,与烈火搏
  斗,负重伤,成为全国闻名的战斗英模。为撰写炮战史料,本人希望了解
  胡德安同志近期情况。希贵局于百忙中函告为感。
  1992年10月12日我将信发出。 12月1日接到电话,对方称:我是胡德安,我已到北京。
  第二天,我见到了我笔下的“英雄”。一米七五的个头,一身洗得发旧式样早已过时的藏蓝色干部装,安徽口音很重,特别是一脸伤疤和一双被烧得重残像鸡爪一样蜷曲的手,勿须证明和介绍信,也一眼可以认定,他就是曾声名远扬的胡德安。
  我说:老胡,您怎么说来就来了?
  他说:民政转来你的信,我想八成北京有啥急事找我,还是跑一趟讲得明白。
  我说:老胡,您来得正好,关于您那段我刚写完,您看看是否实事求是。
  他看了,说:事是那么回事,就是对我一个人宣扬多了。实实在在,我们班当时表现都不孬。
  着火那会儿,叶英琪、吴海福两个人正在弹药库搬炮弹,叫大火闷在
  里边没出来。后来弹药库爆炸,两人的碎肉碎骨头碴子捡巴捡巴捡了一脸
  盆,下葬的时候大体上分了分,其实哪里还分得清呀。二炮手任春德也烧
  得够呛,百分之五十面积吧。炮阵地旁边是一个鱼塘,叫敌人炮弹炸成了
  一片烂泥浆,小任疼得受不了了,一下子跳进去,膀子上的烂皮烂肉全掉
  了,看着那个惨哪。当时不懂,不跳还有个救,跳下去就没救了,医学上
  叫“血液中毒”,老百姓叫“毒火攻心”,其实就是恶性感染,在医院抢
  救了七天,没救过来,牺牲了。我当时也疼得受不了啦,浑身就像下烫油
  锅一样疼,也想跟着任春德往池塘里跳,叫指导员一把拉住了,他用劲过
  大,把我手腕上烧烂的皮肉都拽扯掉了。你瞧,这手脖子上的伤疤还在。
  当时只觉得嗓子眼着了火,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想别的,就是想喝
  水,直到现在,我的嗓子一天到晚发干,没饭吃忍得往,没得水可忍不住,
  不管走到哪里都得备好水带上。
  胡德安从挎兜里拿出一个装满茶水的玻璃瓶,拧开盖,喝一口,接着说:炮毁了,不光我一个人哭,同病房我们班的陈家明也哭了。你想,我们做了那么大的努力,那么大的牺牲,不就是为了保护炮嘛。炮没保得往,就是没有尽到责任,当时确实伤心得很,饭都吃不下了……
  他又喝一口水,小声说:沈同志,我到北京来是有个问题,也不知当提不当提?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次到北京来住十元钱一天的地下旅店,并不是来看我写的文章,即便是关于他的文章。
  这是一个需要罗嗦老半天方能讲清楚的问题。
  1973年,胡德安从部队转业,被分配到霍丘县某公司工作,当过保卫干事,家属工厂厂长。几年后,单位宣布他“退养”。(第一次听说的一个新名词。即还未正式办理退休手续, 但工资已按退休时的75%执行。)129元的基本工资一下变成了100元,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久前,从一个战友那里听说,省里有文件,凡在部队上授过荣誉称号的,可享受离休干部待遇,工资不减,子女可以顶替接班。还有住房等等优待。这才想起,当年首长们和报纸上,都一个劲地称自己是“钢铁战士”、“英雄炮手”什么的。可一查档案,并无这方面记载,刚巧,这时我的信到了。既然北京还有人惦记着他,便坚定了他跑一趟北京,弄清究竟的决心。
  “英雄”有求,责无旁贷,我急忙向有关部门反映。
  解放军总政治部的王干事非常热心,当即向军委档案馆、南京军区和总参炮兵档案馆查询,回答:“只有胡德安1958年荣立一等功的记载,而无荣获荣誉称号的记载。1957年至1964年,纪律条令曾取消荣誉称号这一条,1964年才重新恢复,因此,胡德安在此期间获荣誉称号是不可能的。那时,立一等功,就是最高的奖励了。可以推断,“钢铁战士”是某些报刊上讲出来的,并非军委授予的称号。
  王干事十万分遗憾地说:“真对不起,我们只能给您出具您曾立过一等功的证明。”
  胡德安答应着:噢,噢,噢。
  我的心底卷起一阵冰凉。我知道,这对于胡德安来说,确实是一个天大的问题。一等功(虽然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最高奖励),仅意味着他每月的退休金可以增加10%,即十二元九角钱。而他最关心的小儿子就业一事,看来是没有指望了。若是在十年前,我还不敢说历史对他不太公平,而今天当我们飞速进入一枚奥运会金牌已价值百万元、一个著名歌星唱一首歌的出场费已达数万元、一位十八岁的女时装模特月收入无论如何不会低于一万元的时代,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胡德安这百元的月“退养金”和那些绝无任何通融方式的红头文件。我确实想鼎力帮助他。我确实爱莫能助。
  胡德安要回霍丘去了,像他来时一样,凭他的二等甲级残废军人证,花21元钱,买一张从北京到合肥的硬座半价车票。临别前,他的那双僵硬残缺的手紧紧捧住我的手,说了无数次的“谢谢”,然后转身去了。
  他留给我的纪念品是他几年前写的一首文理不很通顺的小诗。可惜太长,只能择而录之。
         手
  手指已畸形/疤痕铜钱厚/伤残恰似履历表/刻着往昔岁月稠/……
  中东形势紧/向蒋来宣战/为救大炮冲火海/烧得全身鬼见愁/发眉连根
  拔/右耳被烧皱/手如鸡爪皮烧焦/根根筋骨外面露/……/党和人民恩
  如山/永远一生跟党走/身体残,革命意志不能丢/手畸形,贪图享受不
  应有/……这双手,寄托着党的希望/继续革命不回头/这双手,负担着
  烈士委托/永做人民老黄牛/……
  唉,这个初衷不改痴心依旧的胡德安哪!
         6
  大文豪雨果说:“人类追求美好境界的本能和倾向,令他经受了种种严厉考验,而向着更成熟更文明迈进。”
  我以为, 人生所经历的种种严厉考验中, 唯“生死”为大。自古而今,为了“美好境界”死亦无憾的人被人们视为“英雄”,倍受崇敬而历代传颂。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便受到来自家庭、学校、社会的“英雄教育”,“英雄”惊世骇俗惊天动地的壮举曾不止一次刺激得我热血沸腾感动得我涕泪滂沱。我常常鼓励自己:为了祖国为了人民关键时刻要像“英雄”那般慷慨壮烈名垂青史。我又常常萌生怪想:真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住你,要你在三分钟之内在“交出革命秘密”和“交出宝贵性命”之间做出抉择,你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拉稀不尿裤子嘛?正因为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说“能”,所以才愈发地觉得“英雄”真是不可思议高不可攀,对“英雄”愈发地高山仰止五体投地。
  我听过千百个“英雄”故事,但我见过的够格能称得上“英雄”的只有一个——胡德安。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活“英雄”真“英雄”,我肯定会问那个许多人都会问的傻瓜问题:哎,老胡,您在生死紧要关头想到了什么,比如党祖国人民共产主义毛主席黄继光或父母教育老师教导首长教诲什么的?胡德安说:啥也没想不可能想没时间想只是认为该那么做就那么做了,人要是把什么都想明白了也就什么也做不成啦。我仍不满足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老胡,您已经知道了结局,如果再碰到同样的情况,您会怎样?胡德安说:不晓得,更不敢吹牛,到时候再说吧。
  因此,我非常赞成心理学家所分析的:英难行为是良知、理想、信念、正义感、使命感、责任感、光荣感、意志力、复仇心态、报恩心态、传统道德力量、社会教育作用、扶危助弱抱打不平观念等等诸多精神因素的总汇和爆发。其表现或是一个理性的思维过程,更多的则是无思维的激情释放。这种精神居于主宰目标高于一切乃至宁愿牺牲其物质载体自身的现象,有可能在每个人身上发生,又绝不可能在所有人身上发生。
  运用上述观点看待炮战中涌现的众多“英雄”人物,便会对他们的行为有更深刻的理解。他们在成为“英难”之前或之后都不是什么“神人”,和你我一样,凡胎肉体而已,但他们于战争的某一时刻经历了严峻的生死考验所达到的人格和精神高度,又确实是你我可能永远也难以达到的。正因为如此,他们值得所有追求“美好境界”的人士崇拜和尊敬。
  不怕死故事之一
  命令:急速射。
  火炮以最快的速度把一发发炮弹投射出去。金门岛烟尘四起,爆炸声响彻云霄。
  炮身打得通红,火药气体弥漫了整个阵地。一炮手张伟判汗流陕背,嘴唇干裂,震聋的耳朵淌着血,血流到脖子上。瞅个机会他甩了鞋,扔了裤子背心,一头扎进水桶里,咕咚咕咚喝几口,撩一把水,拍拍脑门拍拍脸,然后,盯着班长的手势、紧握着发射杆往下一压、轰然又一声巨响,第128发炮弹出膛。
  第129发刚刚装填,指挥员下达了“暂停”的口令。装填手被炮震得耳聋头昏,误将口令听成了“退弹”,稀里糊涂违规去开炮闩。于是哐一声,炮弹掉在地上,弹头正碰在退弹坑前沿。
  全班被这突然的情况惊呆了,不知所措愣在那里。
  因为这是一发“瞬发引信”炮弹,受到撞击,意味着可能会于几秒钟、十几秒钟、几十秒钟后爆炸,战斗集体未被敌炮摧毁,却将被自己的炮弹报销,岂不悲乎!
  全班人本能地齐刷刷卧倒,尽量让全身紧贴地面,等待命运之神的判决。只有张伟判一个箭步上前,抱起炮弹向阵地外面飞奔。此刻,他怀抱着的无异于一枚不知何时便会开花的定时炸弹,他随时都可能被炸弹大卸一万八千块,切削为泥化为乌有。但是,他的脚步没有停,一口气跑出去30米。放下炮弹,又转身往回跑。跑了七八步,张开双臂,腾空跃起,一个狗啃泥,与大地紧紧拥抱。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五分钟过去了,预期的巨响并末发生,“定时炸弹”依然老成持重地趴在那里,全然没有欲与世界告别的意思。
  张伟判第一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慢慢走过去,认真地端详着那个不可思议的黑家伙。
  同志们一个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慢慢围拢过去。
  噢,原来炮弹退出炮膛时是弹尾先着地而弹头是倒在弹坑前沿的,并没有正面撞击引信,所以没有爆炸。
  虚惊一场。一个绝非玩笑的玩笑。
  张伟判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其他无一人笑。
  十几只手争先恐后伸过来,紧紧握住张伟判的手。
  班长没有同他握手,而是在他的光溜溜的背脊上用力拍了三下。
  不怕死故事之二
  敌炮覆盖,营指通往一连的电话线被打断。
  副营长郝金亮正大声喊叫着“电话兵!”“电话兵!”,忽然远远看到从一连阵地窜出一个大个子,像疾风似地朝敌人炮弹打得最密集的地方跑。乱弹琴,怎么照直往敌人炮弹窝里钻,他妈的不要命啦!郝金亮领着营部七八个参谋一起扯脖喊:“回去,快回去!”无奈,喊声盖不过炮声,那傻大个好像听不见,要不咋头也不回跑得更快?
  敌人好像发现了这个活动目标,急促射打得更凶更猛,一排排炮弹在大个子前后左右爆炸。郝金亮心里一阵乱跳,妈的,这小子非死即伤,完啦!但是当烟雾被风稍稍吹散,他影影绰绰看到大个子正蹲在一个弹坑里接被打断了的电线,然后平安无事地站起来,继续向前跑。营部里的人都叫:在那,在那,活着哪!郝金亮心说:这小子还行,好样的!敌人又一排炮打过来,只见大个子一个跟斗栽倒下去,尘土和硝烟立即吞没了他。人们眼巴巴等待烟雾再次淡去,仍不见大个子身影。郝金亮气得乱骂:一连干嘛派这么个笨熊去接线?告诉他们连长指导员,让他们亲自出去,把那大个子尸首找着背回来!
  大个子名叫王邦贤,19岁,当年入伍的新兵,其实,连里干部因为他拉肚子,连战斗都没让他参加,并没派他去接线,是他自己悄悄溜到阵地上,和电话兵田厥丰作个伴。当田厥丰喊了声:糟,电话线叫敌人打断了!他站起来就向外面跑,拦都拦不住。
  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敌炮远远近近密密麻麻地爆响着,弹片贴着身子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啸,开始,他确实有点后怕了,真想扭头往回跑。另外一股力量又强制他不许回头:要害怕就别出来,出来了就不能当孬种,现在,全营全连几百对眼睛可都看着你呢,如果同志们说王邦贤是胆小鬼那多丢人现眼!于是,他迎着劈空而下的弹雨,不顾一切往前跑,从一个弹坑跳跃到另一个弹坑,连着接好了三处断线。
  说也神了,就像他身上揣个护身符似的,流星般迸射的弹片把他被风撩起的军衣打了好几个洞,就是未伤着他的身子。接第三个断线时,一块二寸来长的弹片扑地扎进中指与食指之间的泥土里,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咬咬牙,纵身跃出,继续前进。
  又是几发近弹爆炸,脚下的大地震荡得剧烈跳动,冲击波强大得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厚墙横拍过来,他狠狠跌了个跟斗,倒下去还翻了几个滚,掉下一截不算太深的河床,他就势下水,游到河对岸,细细察看,又接好了三处断线。
  电话终于恢复通话。一连接到营部的命令,中断了二十分钟的射击再度开始。
  敌炮刚刚被压制下去,大个子的身影便冒了出来,向自己的阵地快跑归队。
  郝金亮一阵兴奋,大声道:“去个人,问问那个大个子叫啥名,告诉一连给他评功!”
  不怕死故事之三
  目标区域——料罗湾。
  这时,炮的仰角是45度,装填手何新典必须把右腿跪在地上,哈着腰,才能把药包推进炮膛。何新典用一种别扭使不上劲儿的姿势连装一百四十余发。尽管他壮得像牛,也经不住持久而紧张的消耗,背、腰、臂酸痛胀麻,头晕,心跳得历害,全身的能量好像马上就要枯竭。
  同样一口气没喘的火炮也渐渐不顶劲儿了。由于连续发射,炮膛炮闩产生高热,带来相互矛盾的两个问题。第一,菌形杆已被烧得通红,药包一装进膛,只要一关炮闩,眨眼的功夫火炮便会自动发射。在这种情况下,装填手必须沉着关好炮门,迅速离开炮尾才不会出危险。第二,炮闩因高温已膨胀,一次比一次难关,何新典起先只用一只手,后来两只手全用上,也还得下死劲推,不然炮闩就到不了安全定位。这又增大了迅速离开炮尾的难度。
  何新典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装填手了,他沉着而敏捷地操作着,只要药包一到手, 他就“哧溜” 一下把它推进膛,然后两手把正炮闩,再用胸部顶牢,拼全力“哐”一声把炮闩推到安全定位,然后猛一侧身,跳到安全地带。
  他转身又接过一个药包,顺势填进炮膛。也可能因为炮闩更热更胀,也可能是他的气力不足,他满心想使出全部力量,麻利地将炮门推到安全定位的,谁知这次竟力不从心,没有关严。
  糟!一直担心的险情终于出现了。很明显,如果重关一次炮闩,火炮很可能在一刹那间自行发火,人一定来不及离开炮尾,而被火炮座伤甚至会牺牲。相反,假如丢下炮闩不管,个人可能躲了危险,但药包在高温状态下也可能会自行发火,轻者,炮闩将被打坏,重者,炮弹因无足够的动力而卡在炮管中爆炸……无论哪种情况,战斗将无法继续。
  根本就没有思考的余地,何新典必须于刹那间斩钉截铁地决定:是赶快离开炮尾还是重新关一次炮闩。
  何新典已经决定了。他上前一步,两手去扳炮闩的把柄。
  班长喊了声“危险!”
  他说了句“能行”,将炮闩重新拉开,铆足了劲猛扣上去……
  炮闩刚到安全定位,便听“轰隆”一声响,火炮果真自行发射了!紧接着炮尾猛地后座,何新典闪电般扭身,炮尾还是沉重有力地打在他的左肩头,一下子把他掀起老高,平空翻了一个斛斗,头朝下栽到三米外的弹药库门口。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医院里,他缓缓睁开眼。班里同志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面前晃动,听见班长和谁在小声嘀咕:真玄,往下两寸,撞在心脏部位,可能有生命危险。
  他吃力地抬起右手,指指左肩,声音微弱地说:这儿,离心还远哩……
  不怕死故事之四
  夜战。敌人一发空爆弹在火炮的右上方爆炸。声如响雷,光如闪电。
  “打着你没?”二炮手汉德玉问运弹手小董。
  “没。你咋样?”
  “很好。”汉德玉刚说完,突然感到左小腿一阵发麻,伸手往下一摸,一手粘乎乎湿糊糊的,他知道自己挂花了。
  战斗正是较劲的时刻,火炮不间歇地发射着。他一声不吭,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来,迅速用水壶上的帆布带,在左膝下面紧紧地绕了几圈止血。可以感觉到,温热的血仍不住地往下流,袜子、鞋子都湿透了。他不理睬,聚精会神盯住仪器,坚持操作。
  又是一发空炸。汉德玉猛然感到左胸被什么咬了一口,火辣辣地难过。伸手往左肋下一摸,一阵剧痛。他知道自己二次负伤了。
  这次的伤口肯定较大,因为血一下子就淌到了裤腰上,待一会儿,裤裆都湿透了。他仍不吭声,一只手按住伤口,一只手操纵着方向转轮。但是,他已明显感到了工作进行很困难,浑身发热,脑袋一阵阵晕眩,耳朵里嗡嗡直响,眼也花了,连仪器上涂有荧光粉的字也看不大清楚了。
  炮长看出他的不对劲儿来,知道他负伤了,命令他“快下去包扎”,叫运弹手小董接替他的工作。
  下了炮位,汉德玉两处伤疼得无法站立,他就凭借炮口的火光,挣扎着向前爬。那条受伤的左腿几乎麻木得不能动了,右手还得紧按住左肋下的伤口,他只能用左手和右腿支撑住全身的重量,慢慢爬。炮位离避弹室并不太远,对他来说却是一段相当漫长的路。
  他在避弹室抓了两个急救包,摸黑给自己胡乱包扎一下,只觉脑袋昏昏沉沉,渐渐人事不省。突然被一个巨大的声响震醒,只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呼唤:“快,赶快运弹药。”他想,大概人手少了,炮弹供不上了,怎么的也不能让大炮断顿呀。于是,他又开始一步一步向炮位那边爬。地上,留下他来时的一溜血迹和回去的一溜血迹。
  到了炮位,他挣扎着站起,推搡小董,“你出来,赶快运弹去。”
  炮长说:“小汉,你伤的不轻,快下去。”
  他不说话。回答是目不转睛注视着仪器,紧张地修正着射击方向,开始在瞄准座上操作了。
  战斗一结束,汉德玉便昏倒在自己的战位上。
  医生一边给他紧急输血一边嗔怪说:这个伤号失血太多了,为啥不早点送来?再晚来一会儿,你们连又要多一名烈士。
  不怕死故事之五
  一发炮弹堵着发令所的门爆炸,报话员当场牺牲。电话兵王启禄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顿觉右腿和臀部受到沉重打击。抬头看,右半身被硝烟冲得发黑,右大腿两处伤,大的伤口有二寸深,三寸长,血哗哗流。侧背、颈脖、额头也流血,他知道那儿处也有伤。
  堑壕里又落进一发炮弹,他看见十四五步开外,烟尘中指导员晃了两晃倒下去。
  他吃力地动弹有腿,扶着倒塌的土壁,半弯腰,向指导员那边移动。
  “指导员!指——导——员!”
  指导员全身都在冒血,军衣湿淋淋染成红色,也不知伤在哪里伤了几处,脸色苍白软绵绵倒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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