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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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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女孩儿正是若菡,经过两三个月的调养,她身子已经大好,非但如此,还因服食‘雪莲养荣丸’的缘故,比原先更加容光照人,康健三分。
  她不紧不慢的作着手中的女红,不时还满含笑意的看一眼床上,那薄薄的毯子底下鼓鼓囊囊,也不知藏着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从毯子底下慢慢地伸出来一只胳膊,然后,又伸出另外一只,再然后是两只大脚丫……原来是个人,准确的说,是个男人。那家伙呻吟着舒展了一下身子,这才一把掀开被子,被灿烂的阳光眩了一下,赶紧伸手挡住眼,嘟囔道:“什么时候了,太阳怎么会照到脸上呢?”
  若菡呵呵笑道:“中午了,能不亮么?”便搁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一张八仙桌旁,用一只成化斗彩葡萄纹茶盅,细细地沏了一杯酽茶,送到他手中道:“这下睡足了吧?”
  沈默点点头,啜了一口茶,就在若菡捧来的唾壶中漱了口,坐在床边又出了一会子神,突然失声道:“哎呀呀,今天不是还要陪你去琉璃厂吗?怎么不早叫我呢!”
  本来与若菡说好了,今天陪她去琉璃厂转转,可他一躺下就睡不醒,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不禁埋怨道:“怎么不早叫我?”
  若菡一边帮他披上罗衫,一边微笑道:“好容易歇一天,当然要让你休息过来了。”
  今儿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朝廷的休沐日,也就是官员们放假的日子……这又是件违背祖制的事儿。
  虽然从汉朝开始,官员们就有公休日,可以睡个懒觉,打打马吊啥的,甚至到了盛唐时期,一年三百六十天,足足有一百多天不上班,但凡能想出名目的假日,都会堂而皇之的休假,薪俸还照发,实在是令后世的官员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但到了本朝,太祖朱皇帝苦孩子出身,要过饭、放过牛、打过仗,精力异常旺盛,理所当然的认为他的官员也是‘牛马命’,一年就给三天假,分别是过年、冬至、和九月十八日,因为那天是他生日。
  这样一搞,一些两地分居的官员连娃都生不出来了,就算侥幸生下来,也弄得‘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搞得官员怨气很大,工作都没法干,朱皇帝只好妥协,腊月到正月里放一个月的寒假,有什么问题突击解决。
  所以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官员们一年的大部分时间,是没有假期的。但到了后来,连朱皇帝的后代都看不惯了,这个皇帝给添个假期,那个皇帝给加个休息日,放假的日子才逐渐增加起来……到了现在,已经是月假三天,初一、十五和三十。加上元旦、元宵、中元、冬至等节日可放假十八天,每年休假有五十多天,还不包括缩减为半个月的寒假。
  毫不意外的是,这次没有任何官员说要维护祖制,大家都闷声发大财,集体选择性失忆了……
  但对于在内阁当差的沈默来说,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从入职无逸殿之后,到现在整两个月了,这还是第一天休息。
  本来与若菡说好了,今天陪她去琉璃厂转转,可他一躺下就睡不醒,直到现在才起。
  “那就赶快走吧。”沈默起身道,若菡摇摇头,指指前院道:“叔叔们在等你呢。”
  “他们来了?”沈默挠头道:“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你这儿一忙,便俩月没聚了,他们当然要来了。”若菡给他梳好头,微笑道:“他们不让我叫你,我已经备了酒席,请叔叔们先用了,你也快去吧。”
  沈默满脸歉疚道:“我都很久没陪你了……”
  若菡笑道:“日子长着呢,还能一直这么忙吗?”
  沈默感激的笑笑,心里却看不到忙碌的尽头在哪里……同科的观政进士,都闲得吃饭不用放盐,现在回乡省亲的有七七八八了,庶吉士们第一年的课业较紧,但从第二年开始,便都可以放羊了。别说回家省亲,就是回去住上一年半载,只要冠以‘游历体察’的名头,也是可以做到的。
  只有他和诸大绶、陶大临,还有徐渭,整天被差事缠着,不得闲暇不说,归期更是遥遥无望……其实省亲报告他早已经写好了,但现在把李默狠狠得罪了,哪敢递上去再惹是非?只能收在值房的抽屉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递上去。
  无限歉疚的看若菡一眼,沈默沉声道:“我去了。”
  若菡笑着点头,目送他出了门。
  在毒辣的太阳底下一溜小跑,沈默到了前院,便听到厅堂里一阵说笑声,似乎是孙铤的声音道:“若是拙言在此,定不会叫你如此得意!”
  “嘿嘿,可惜他不在这。”便听到徐渭怪声道:“快喝吧,不要赖掉!”
  孙铤端起酒,正要愤愤的下肚,见沈默站在门口,马上放下酒杯,欢喜道:“拙言兄快来评评理。”
  沈默笑着进去,朝众人团团一拱手,便在给他留的位子上坐下,笑问道:“什么要我评理啊?”
  “我们在猜谜吃酒。”吴兑笑道:“文长出了个对子道:‘二人并坐,坐到二鼓三鼓,一畏猫儿一畏虎。’让猜一个字。”
  孙铤接过话头道:“我猜的是‘鲜’,你看,畏猫者鱼,畏虎者羊,鱼羊并合为‘鲜’字。难道不对吗?”其他几个也附和着点头道:“却有几分道理。”
  徐渭眯眼笑道:“这谜面可是三句,你光解了前后两句,中间一句怎么讲?鱼和羊鼓什么鼓?”
  “拙言,你来说,此人是不是强词夺理?”孙铤拍案而起道。
  沈默呵呵一笑道:“文和兄,我想文长兄是另有所指,”
  “那你说是什么?”孙铤反问道。
  “二鼓乃‘亥’时,三鼓乃‘子’时。十二生肖中,亥是猪,畏虎也;子是鼠,畏猫也。‘亥子’并坐,谜底也许是一个‘孩’字。”沈默笑着解释道:“不知道我猜错了没有?”
  “明知故问。”徐渭没好气的翻翻白眼道。
  “哈哈,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孙铤欢欣雀跃道。
  “又不是你猜出来的?高兴个啥?”徐渭瞪他一眼道:“还没把你的酒喝了呢!”
  孙铤想要耍诈,徐渭却直是不依,两人一阵搅闹,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这时下人添上几个热菜,七人便重新推杯换盏,吃酒耍乐起来。
  席间十分默契,谁也没有问沈默和徐渭在西苑的差事,因为那同属最高机密,问了后答与不答,都很让人纠结。
  但朝中最近发生的大事,已经足够这些初涉官场的年青人,兴致勃勃的讨论一番了。只听吴兑道:“丙辰外察刚刚过半,吏部和都察院已经以年老、有疾、不谨、无能、贪酷等罪名,黜落两京一十三省左右按察使、左右布政使以上三十余人,知府以下更是不计其数,其中仅咱们浙江,就有三个知府,十七个知县被免职!”
  孙鑨接着道:“再加上冬天里对京官的排查,前前后后有三百多名官员被黜落了。”说着叹口气道:“许多严党人物受到处置,或调用,或闲住,矛头直指严阁老。”
  “是啊,”徐渭点头道:“这两次考察,使严党受到严重的冲击和削弱。但是京官四品以上并未在这两次考察中,”说着嘿嘿一笑道:“如果明年的丁巳京察,依然由李默主持,严阁老恐怕要变成秃了毛的鸡了!”
  “很显然,李默是得到陛下默许的。”孙铤兴奋叫道:“看来严阁老的日子到头了!李默要接替了!”却见别人都不吱声,他不好意思的挠头道:“忘了忘了,李默对咱们恨之入骨了。”他们七个同窗同科同乡,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体的。
  沈默苦笑道:“对不起,拖累大家了。”
  众人呵呵笑道:“要是怕拖累,就不来找你喝酒了。”
  沈默感动的笑笑道:“你们放心,李默成不了事,严嵩也倒不了台。”
  “真的么?”孙铤不信道:“严嵩今年七十七,超过致仕年龄七年了。我觉着陛下现在有意让李默接他的班了。”
  “原来有可能,”徐渭吸一口杯中酒,嘿嘿笑道:“但现在是不可能了。”
  “何出此言?”众人齐声问道。
  “因为他和陛下拧巴。”徐渭咂咂嘴道:“陛下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的。”
  正说话间,突然间有冷风从门外吹进来,众人一起往外看,便见天边起了一丝雨云。他们已经知道,北京伏天,片云便可致雨,不由纷纷叹口气道:“这鬼节气,怎么天天下雨呢?”
  “下雨多好,庄稼能喝饱,人也凉快。”诸大绶呵呵笑道。
  “下雨天还是留客天呢,”徐渭笑道:“我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吃大户了。”
  “吃我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亏心过。”沈默笑骂一声道。
  果然凉飙一卷,马上就是乌云滚滚,噼里啪啦的倾盆大雨转眼便来,雨幕顷刻间遮盖住门窗,却也将闷热一下子驱散。
  感受到大雨带来的清凉,徐渭兴奋的用一根筷子敲着碗,唱起了京韵十足的曲儿道:“西北天边风雷起。霎时间乌云滚滚黑漫漫,哗啦啦大雨赛个涌泉……”唱的是北京的雨景,的确生动。
  让这场大雨一搅,众人也忘了起初的话题,说起别的事儿来。等吃喝完了雨还没停,便撤了酒席,打马吊消磨时间。往常最是积极的徐渭,这次竟主动让贤,看着打了一圈后,起身道:“我有点晕,出去看雨清醒一下。”
  沈默也会意的起身道:“我去陪陪他,让雨淋着着了凉不好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牌上,随口应道:“去吧去吧。”
  沈默便出了厅堂,在回廊尽头,看到了面对雨幕而立的徐文长,这时候天空一个霹雳闪下,映得他的背影那样的闪烁。
  沈默走过去,徐渭头也不回道:“怎么办?”
  沈默面上的云淡风轻一扫而光,转而一副无比忧愁的样子道:“束手无策。”说着叹口气道:“双方不在一个等量级上,就像蚍蜉撼大树,除非大树作茧自缚,不然我们就算机关算尽,也无济于事!”方才在里面时,他信誓旦旦说李默不会长久,不过是安一下弟兄们的心,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位神神道道的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李默不完蛋,”徐渭幽幽道:“那么你就要完蛋,除我之外的琼林社的弟兄,也永无出头之日了,而且王诰会在东南立足,胡宗宪也完蛋。”
  “我知道。”沈默伸手接一把冰凉的雨水,又叹一口气道:“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有办法。”徐渭冷不丁冒出一句道:“可这法子太毒太狠,是要人命的!”
  “什么法子?”沈默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先说敢不敢干吧。”徐渭回过头来,在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中,面色狰狞无比。
  “敢!”沈默咬牙切齿道,却又旋即吃不准道:“还是不敢?”
  第三五九章 有嘉靖朝特色的政治斗争
  徐渭差点没摔到雨里,骂一声道:“到底敢不敢?”
  “我需要冷静冷静,权衡一下利弊,”沈默轻声道:“利大于弊的话就敢。”北镇抚司衙门里受刑的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说着紧紧一攥拳道:“放心,我不会有妇人之仁的!”
  “好吧,”徐渭点点头道:“先说说他完蛋了,对我们的好处吧。”
  “好处多了。”沈默屈指数算道:“我们最大的威胁解除,胡宗宪可以咸鱼翻生,市舶司可以重开,”说着挠挠腮帮子道:“我的心情还会好很多。”
  “这也算啊?”徐渭有些晕菜道。
  “嘿嘿,”沈默笑道:“想不出别的好处来了。”
  “那好,说坏处吧。”徐渭道。
  “坏处……”沈默沉吟道:“坏处也不少啊,没了李默的钳制,徐阶独木难支,严党势必坐大。”说着苦笑一声道:“听说严嵩一直有意让赵文华南下,此獠一旦成行,东南不知又有多少民脂民膏要喂了狗。这还在其次,此次东南出了这么多的缺,如果都被严党把持,恐怕其祸要不亚于倭寇之乱。”
  说着紧紧皱眉道:“这一点没法解决的话,此事万不能行。”
  徐渭叹息一声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李默上去?”
  “不会的……”沈默面色不甚坚定道:“我相信,严嵩独霸朝堂二十余年,不会那么容易被击败的。”
  “可要是陛下想让他完蛋呢?”徐渭逼问道。
  “你是天子近臣,皇帝怎么想,你比我清楚!”沈默反逼道。
  “这个嘛……”徐渭摸着下巴道:“没有任何迹象,倒是陛下几次看到李默的奏章时,面色都不好。”
  “你看,”沈默两手一摊道:“所以说你的问题不是问题。”
  “圣心难测啊,兄弟!”徐渭抓狂道:“我又不是孙悟空,可以钻到皇帝肚子里!我怎么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说着指着外面哗哗的雨幕道:“拜托啊兄弟!清醒点,看看外面吧,现在李默手握大棒,权倾天下,不管是不是严党分子,都人人自危,谁也不敢与他对着干!听说严世蕃现在顿顿吃黑狗肉!”说着自觉失言道:“我不是要骂你……”
  沈默不在意的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我们确实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那么说你同意了?”徐渭表情一松道。
  “但有个前提。”沈默轻声道:“赵文华也得跟着倒霉才行。”说着抬起头来道:“除开我方才讲过的那些,他是严党的头号干将,如果他也同时完蛋,对严党的打击,完全可以抵消李默之死,给严党带来的利好。”
  “呵呵……”徐渭突然失笑道:“我们在讨论的,是两位官居一品的超级尚书,怎么咱们说起来,他俩好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
  “是你先妄想要干掉李默的。”沈默翻翻白眼道:“我只是跟着说说的。”
  “我是有十足把握的,”徐渭匪气十足道:“你呢?”
  “我十足没有把握。”沈默两手一摊道。
  徐渭咳嗽两声,见雨声渐小,便打住话头道:“今晚我住你家,如果你愿意,就来我房间,不愿意,就别理我,明早起来我就走。”
  ‘这话怎么这么有歧义呢?’沈默暗骂一声,点头道:“咱们回去吧。”
  回到屋里,打马吊的正如火如荼,徐渭说要睡会儿,便被带到客房去了。
  等到掌灯时分,雨早就停了,众人吃过晚饭,便不好意思再赖下去了,便纷纷起身告辞,待要找徐渭一起回去合租的住处时,下人回禀道:“徐大人睡得太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一盆凉水就解决了。”孙铤挽着袖子就要去帮忙,沈默赶紧拉住道:“就让他睡这吧,明早直接去当差就是。”众人自然是无不可,便不再管那位老兄。沈默让铁柱将他们送回去,顺便将徐渭的官服取来。
  雨后的夏夜分外迷人,繁星照亮的夜空下,暑气被涤荡干净,空气变得清爽无比,耳边是青蛙与各种夜虫奏出的交响曲,令人感觉无比的放松。
  沈默躺在竹椅上,定定的望着璀璨的银河,老长时间一动也不动,显然心事极重……
  他仍然在抉择,虽然人这一生都是在做选择题,但这次的选择真的很难很难——如果真要去做,就是同时向两大巨头动手,且不说能不能行,单是这个想法就让人觉着无比疯狂了。
  绝对不能只动李默一个,那会让反对严嵩的人彻底灰心,甚至转而依附于他——结束内斗固然是好,但绝不能以这种方式,因为严嵩最大的罪责,不是贪污受贿、不是拉帮结派、也不是生了个极品混蛋儿子,而是不作为!
  身为首辅他毫无担当,遇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只考虑自己的乌纱,为一己之利,尸位素餐,不管庶民的死活——如果举国安定无事,这样也无所谓,让他再捞几年,被自然法则淘汰掉也就算了。可现在大明朝正处于多事之秋,‘不作为’就是最大的犯罪!
  这样的首辅,这样的严党,多存在一天,都是对大明的伤害,其危害程度要远甚于现在的李默!
  ‘绝不能助纣为虐!’沈默暗暗攥拳道:‘哪怕是留下李默也在所不惜!’
  ‘可我怎么办?’沈默闭目凝思起来,他要将心中的不自信和过于自信全部剔除,尽量客观的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
  虽然他是大明朝第一个连中六元,被皇帝视为祥瑞之人,但这种光环能存在多久还是个疑问,如果李默和他的党羽日复一日说自己及的坏话,难保嘉靖会对自己变心,到时候可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一想到将来凄惨的命运,沈默忍不住打个寒噤,暗道:这是个‘一言兴邦,一语罹罪’的时代,任何心慈手软都要不得……你对别人心软,别人不会对你手软,任何对敌人抱有幻想的人,结局几乎是注定的!
  身上突然一暖,沈默低头一看,是若菡给自己盖上薄毯,他朝她笑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两人脉脉温情的对视着。许久许久,沈默方轻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自私的坏人,你会不会讨厌我?”
  若菡轻轻摇头道:“你不是坏人,从来都不是。”说着无限缅怀道:“否则,当初也不会孤身一人,从那么多倭寇手中把我救下来了。”
  “呵呵……”沈默轻笑一声,也摇头道:“人是会变的……”
  若菡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揉开他紧锁的眉头,温声道:“我从很小就出来支撑家业,爹爹传给我一句话:叫‘商场如战场’,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应对也要跟着变化,但人的心境却要保持平和,这样子,就不会被行为干扰到心境了。”
  “修心是么?”沈默轻声道:“看来我境界还不如你啊。”
  “怎么可能的?”若菡很认真道:“相公是铁骨铮铮的伟丈夫,妾身真的很佩服,比如说您在胡宗宪的案子里,在与李默对峙的朝堂上,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冷静。”
  “那是以前啊……”沈默深吸一口清冽的晚风道:“那些时候,我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心自然不会乱。”他把头仰在椅背,淡淡道:“可是这次……我与那些争权夺利的家伙,皆是一丘之貉,所以我的心乱了。”说着不由自主嘿然一笑道:“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若菡听了着紧道:“会不会有危险?”
  “那倒不会,”沈默摇摇头道:“我上辈子就知道,官场上保护自己,比打击敌人更重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战场上的规律,并不适用于这里。”
  “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可以了。”若菡轻声道:“相公其实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么?”
  “呵呵,”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轻笑,撑着扶手起身道:“夜深了,快回去睡吧。”似乎是默认了若菡的问话。
  “你去哪儿?”若菡问道。
  “我去找徐渭。”沈默低声道:“他还在等着我呢。”这话怎么听怎么有歧义……
  当他跨过那道垂花门时,沈默突然意识到,自己终于与好人无缘,与严嵩、李默这些人,没有任何两样了。
  一入泥淖,无人干净……
  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俩谈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回到西苑继续当值,该跑腿的跑腿,该三陪的三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不动声色的沈拙言,心里却始终不停盘算着,如何将赵文华置于死地……一个从六品的小官,想要干掉一个从一品的大员,怎么听怎么都像是痴心妄想,但来到京城这么长时间,通过对朝廷和嘉靖皇帝的观察,沈默能得出一个结论——在大明别的皇帝手下也许不行,但在这位嘉靖陛下的治下,这件事完全具备操纵性!
  因为这位皇帝已经通过十几年的艰苦斗争,通过一次次廷杖、一批批流放,改变了大明朝文官与皇帝分庭抗礼的政治格局,将大明朝变成了他的一言堂,一语可决任何人的生死,一言可改变任何人的命运,哪怕是树大根深的严阁老也不在话下!
  关键看嘉靖想不想,只要能勾动道君皇帝的心思,哪怕他这种小人物,也可以掀翻玉带缠身的大人物,取得一场不对称的胜利!
  当然,这世上没有几人能摸清嘉靖皇帝的心思,因为他是个天资聪慧的决定权谋高手,甚至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所有的大臣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但就像沈默上辈子玩过的电子游戏,不管关卡有多难,总会有高手把它打穿,只不过耗时会长一些罢了。现在嘉靖帝这款难度变态的游戏,已经上市三十多年了,在众多高手前赴后继、日积月累的摸索之下,终于有几位顶尖的骨灰级玩家,顺利爆机!将嘉靖帝的脾气个性以及各种权术花招,摸得一清二楚,从此以后玩他没商量!
  沈默虽然接触皇帝时间尚短,但有严家父子这种前车之鉴,就仿佛手持攻略玩游戏,只要按图索骥,自可事半功倍,同样可以通关!这便是他敢打赵文华主意的信心来源。
  说起来,这位赵大人也真是郁闷,不论是谁,想要挑战严阁老,第一个总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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