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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1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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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始终是他,如果赵文华贪了一百万,他起码就得贪二百万,所以陆炳话中的威胁之意,严世蕃自然能听明白。
  陆炳知道自己掌握了主动,心情大好的大笑三声道:“那要看我的性情了,哈哈哈……”便转身进了院子,不理在外面气得直哆嗦的严世蕃。
  “妈了个巴子的!”严世蕃知道是进不去了,狠狠吐一口浓痰,转身拂袖而去。
  路过景王府门口时,严世蕃看见大门紧闭,没有一点声息,不由又是一阵怒道:“他妈的,真是人心似水,老赵巴结了这么多年,一出事儿,连个面都不敢露!”
  回到家里,严嵩问他怎么样,严世蕃不答反笑道:“哈哈哈……”那独特的笑声浸满了杀气,如同夜枭啼鸣,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也让严阁老既不舒服,一拍椅子扶手道:“别笑了,好好说话!”
  严世蕃的笑声戛然而止,但嘴仍然在颤着,连带着头和颈都在抖着,就像老人中风一样,显然气得够呛。
  严嵩问跟去的严年发生什么事,严年原原本本叙述一遍。听完之后,严嵩长长叹口气道:“除掉了李默,却彻底得罪了陆炳,这买卖有些不划算……”
  “得罪陆炳怎么了?”严世蕃现在听不得这两个字,竟跟他顶起来:“他也就是敢拿赵文华发泄,你让他冲着我来,他有那个胆儿吗?!”
  “混账!”严嵩冷笑连道:“跟谁说话呢?”
  严世蕃本来像一头困兽在那里来回疾走,闻言只好站住,给他爹跪下道:“孩儿昏头了,请爹爹责罚。”
  “唉……”严嵩老来得子,又是这一根独苗,自然宠溺的很,叹口气道:“都四五十的人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孩儿是咽不下这口气。”严世蕃咬牙道:“文华给皇帝去南方抗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推荐了胡宗宪,告倒了李时言,这么大功劳,说废掉就废掉了。这不是卸磨杀驴这不是?”他如此愤怒,并不是因为什么兄弟之情,而是一种叫‘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情绪在作祟。
  严嵩对皇帝这出其不意的一击,也十分的受伤,苍声一叹道:“是啊,看来‘君心如铁,帝王无情’,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不过时。”说着自嘲笑笑道:“亏我还以为二十多年的侍奉,应该让皇帝对我有些不同呢。”
  严世蕃胖脸一阵抽搐道:“原本儿子以为,已经摸透了皇帝的想法,可以将其玩弄于鼓掌之间了,看来确实是狂妄自大了。”说着不寒而栗道:“他先是整死了李默,让陆炳跟咱们彻底决裂,又把赵文华抄家,这分明是在告诉我们……一山不容二虎啊。”
  沈默天外飞仙般的一击,竟让素来算无遗策的严家父子,陷入了深刻的反省与自我批评中,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一幕,肯定要暗爽很久。
  一阵令人沮丧的讨论之后,严嵩有些意兴阑珊道:“这回就认栽吧,想办法跟文华说,让他把嘴巴闭紧,我会想法保住他的性命,然后让他回老家躲一阵风头,等过几年,这事儿淡了,再让他起复。”
  “嗯。”严世蕃点头道:“我会想办法的。”
  “还有,”严嵩道:“这次咱们弄巧成拙,把赵文华给评了个一等,现在可闹笑话了,这事儿肯定会被那些人抓住不放的,要早做处理,不然就被动了。”
  “只能把责任推到李本身上了。”严世蕃苦涩道:“不过这样一来,原先的名单就得作废了,咱们的一番辛苦可就付诸东流了。”
  “哎……”严嵩今天这都不知是第几次叹气了:“当断则断,不然反受其乱。这次咱们确实是太贪功了,整倒李默之后,应该过上一段时间再清洗,那样才不会引起陛下的反感。”
  “说也没用了。”严世蕃拍拍膝盖起身道:“咱们怎么补救吧?总不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吧?”名单要是完全推翻了,上榜的可就是他们严党的人了。
  “扶我起来。”严嵩沉吟半晌道:“我去找徐阶。”
  严世蕃依言扶着老爹起身,闷声问道:“这事儿交给别人不行吗?老徐跟咱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哼,谁还有这个资格?”严嵩郁卒道:“只能是他了……好在当初卖了他个人情,现在开口也不难。”
  查抄赵文华家,足足用了三天时间……因为赵文华在北京有四处住宅,燕郊还有避暑的别墅,这都得一一查清才行。
  第四天早晨,陆炳才拿着厚厚的抄家清单进宫复命。
  嘉靖皇帝面色阴沉的翻看着,只见清单上写着:‘正院一所,九进五十八间;东院一所,五进二十七间;西院一所,五进三十间;徽式房屋一所,三十间,且都在京城繁华地段。另有花园一所;别墅四座。’不愧是十几年的包工头子,仅不动产一项,估值就达到白银九百万两……
  当然了,这年代算总资产时,不兴将商铺外的不动产折成现银。不过即使如此,那些可以折现的,也足够杀他八回了……
  除房屋外,还开列有古铜鼎、端砚、珍珠、宝石、白玉罗汉、汉玉观音、金银碗盏、金银面盆脚盆等若干。金珠翠宝首饰大小共计八千余件。另外,还有金元宝五百个,每个重十两;银锭无数折现银八十万两;赤金十万两,生沙金三十余万两……这个最让皇帝生气了,因为这玩意儿是给皇宫贴金用的,全让赵文华弄家里去了。
  另外还有京城的当铺八家,琉璃厂古玩铺三家,银号五家,至于入在各家店铺中的干股,更是不计其数,约折银一百余万两。
  嘉靖皇帝看完清单后,竟然不怒反笑,骂一声安陆土话道:“个二球的,谁说国家没钱?都在这帮狗娃家里呢。”
  陆炳立即来精神了:“要不再抄几家?”
  嘉靖颇为意动,转念又摇头道:“算了吧,比他有钱的,恐怕就只有严世蕃了。”嘉靖帝对下面人的贪污了若指掌,但他向来认为这是多少年流传下来的陋习,所以从来不当回事儿。
  陆炳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奈何。
  嘉靖皇帝看完了上列各类清单,便吩咐将现有金银交付国库,以备抚恤地方灾害之用。对于已查抄的大量产业,着将原单交与徐阁老和户部详细估价转卖。所估银两,悉数充公。
  这一抄,除古玩珍宝送入大内不计外,嘉靖帝实在到手至少三百万两,顶上国库半年收入了。
  这让快穷疯了的皇帝心情大好,严嵩便趁机说和,让皇帝想起赵文华的功劳,下旨说:‘文华罪不容诛,然亦有不赏之功,今两相抵消,免其死罪,以示朕不忘功臣。’最终大贪污犯赵文华,只落得个撤职的处罚。
  这当然不能让被严党害惨了的官员满意,赵文华的老冤家夏栻、孙濬上本,弹劾赵文华贪污修筑城墙款项二百余万两……他们也是学乖了,没敢牵连严世蕃,把黑账全部栽到赵文华一人头上去了。
  后面人有样学样,这个参赵文华在浙江贪污一百万两,那个参赵文华几年前给皇帝修园子,贪污八十万两,一连串的指控累加起来赵大人一共贪了五百万两,除去没收的三百万,还欠国家二百万两。
  这回严嵩也不吱声了,因为都是确有其事的,如果硬查非得查到他儿子头上……要知道,每次贪污都是三七开,严世蕃拿大头的!
  何不趁着这次把以往的烂帐抹平呢?严阁老如是想到。
  嘉靖帝只好加重处罚,命其削职为民,永不叙用,并发配他的儿子充军云南,让他立即滚蛋回家。
  第三六八章 毁灭与开始
  按说到这里,赵文华的故事就该完了……他会在一个孤僻的小山村老,贫穷孤独的死去,没有任何人关心。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让他的死亡被所有的史书记载,为千万人津津乐道,甚至名列嘉靖朝十大疑案之列。
  时间是嘉靖三十五年十月二十三,秋风小雨。被遣返回乡的赵文华行到山东境内,因为道路泥泞,无法赶到驿站,只好在一个叫十字坡的乡村野店过夜。
  远离京城已经近千里,距离那场导致他身败名裂的事件也已经快一个月了,赵文华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有了点精神,也想吃东西了。
  便让店家尽力张罗了一桌酒菜,便在凄风冷雨中,他夫人已经去世,只剩下八房小妾,凄凄惨惨的围坐在桌边。
  “哭什么哭……”赵文华说话有些漏风,但仍然教训她们道:“我还没死呢。”
  只听姨太太们道:“呜呜,我的首饰……”“呜呜,没了钱,我们将来可怎么过啊……”闹了半天,人家哭的是‘穷’,不是他!
  这让赵文华很没面子,便冷笑连连道:“你们这些不看书的娘们,不知道‘狡兔三窟’的典故吗?”他还有价值三十万两银子的盐引藏在身上,这些钱足够他挥霍一辈子了。
  正当他准备炫耀一下,以重振声威。谁知嘴巴最损的一个姨太太,立刻反嘴道:“我们妇道人家,无才便是德,不看书是对的。倒是老爷,您要是多看看书,咱们何至于落到这份儿上?”
  “何出此言?”赵文华被噎住道。
  “这阵子人家都说,在皇宫边上盖豪宅的你可不是第一个。”那姨太太小嘴叭叭道:“据说一百年前,有个叫石亨的,就盖了个房子在皇宫外面,结果让皇帝看了一眼,然后就完蛋了……他们都说,这事儿很多书上都有,您还是进士出身呢,怎么就没看看呢?”
  “我怎么没看?”赵大人不由感叹,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啊,现在连小老婆都敢欺负老夫了,只能愤怒道:“我看了。”
  “看了?”小老婆吐吐舌头道:“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他妈的!”气坏了的赵大人拍下筷子,起身就走。
  “你少说两句吧。”大姨太瞪那个快嘴巴姨太太一眼,对赵文华道:“老爷您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赵文华没好气道:“气都气饱了,还吃个屁!嗝……”气得直打嗝,便揉着肚子回屋去了。
  姨太太们叫不回他来,只好任他去了。
  等她们吃完饭,觉着老爷的气改消了,便用托盘端着给他留出来的菜,送到正房中去。
  却见老爷发疯一般揉着肚子满地打滚,姨太太们登时慌了神,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但因为他的动作过于猛烈,谁也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两只手使劲在肚皮上抠啊抠……衣服早就抠烂了,连肚子也被双手挖得皮开肉绽。
  但即使疼成这样,他却一声不吭,只是双手使劲挖自己的肚子。让那缺根弦姨太太不由赞道:“老爷我错怪你了,你是条汉子!”
  “还不快喊人!”大姨太高声道:“快来人啊!”
  家丁们闻声涌进来,便大姨太吩咐道:“快按住老爷!”家丁赶紧上前,却已经来不及……只听扑哧一声,赵文华手扪其腹,往外使劲一扯,腹裂,脏腑出,遂死……
  真正的肠穿肚烂,血流满地,惨烈无比!这就是赵文华留给个世界的最后一幕……
  当然现在,北京城里还无人知晓这惨烈的一幕。不过即使知道了,也无暇去猜测其中的内幕,因为与他们切身相关的二次京察开始了……
  嘉靖三十五年九月二十三,嘉靖帝以兼掌吏部大学士李本,不悉部务,独断专行。既不与都察院商量,也不允许科道官插手,一人独揽考察,难免出现‘赵文华名列上等’这样惹人笑话的误判,故令李本停止反思,罚俸一年,其所上两份名单悉数作废!
  并由内阁次辅徐阶,会同新任吏部尚书吴鹏,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三人共同进行京察。
  嘉靖帝在任命三人重察的谕旨中强调道:‘君子小人之辨,其几甚微。君子孤立寡合,未免取忤于俗,小人阿谀软熟,足以弥缝于人。考察大典要当辨心术之微,审是非之真,以为去留。毋分崇卑,毋间远迩,毋拘常数,毋追既往,及欲开陈事迹,昭示贤否。’
  此乃嘉靖帝在这一年里,从李默和赵文华闹出来的是是非非中得到的教训,可谓是箴言真意,当为后世遵从!
  翌日,四品以上官员重新上表自陈,嘉靖或优诏褒答,或降调他用,个别的令致仕闲住,几乎未有变动。
  与此同时,三位大人主持考察五品以下京官。得老疾者二十五人,贪二人,罢软二人,不谨一百零二人,浮躁浅露十九人,才力不及二十六人。随后科道拾遗又论罢十余人。
  但朝中对此次京察的反映很平淡,远没李本那次那么多不平与义愤。主要原因是,这次嘉靖帝收回了对四品以上大员的审查权,而上次京察不论品位高低一概听李本纠劾,可见上次是何等的不公正!
  而此次京察虽亦不免有庇护同党之嫌,但总体而言,有条文可循,重在对官员称职与否的考察,对于刚经过惊涛骇浪的官员们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而且在内阁次辅徐阶的主持下,此次京察一切都按制度办事,且有科道拾遗和科道互纠,使京察可维持大体,众人咸服。
  徐阶也因为京察得力,晋升华盖殿大学士,加少师衔,赐蟒袍,与严阁老得以同样的待遇。
  沈默原本以为,此次京察没有自己什么事儿,毕竟他才任官不到一年,但在公布评价上等的三十八人名单中,他却赫然看到了‘内阁司直郎沈默’的名字,这让仅得到二等的张四维大呼没天理。
  不过张思维也只是说说而已,他长期浸淫于内阁,自然知道这个世界的法则有很多,就是从没有‘公平’一说,沈默但凡能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就一定有他的门道所在。
  “你命可真好啊,拙言。”在笑闹完后,张四维不无感慨道:“先一个掌吏部的李阁老,是你的老乡,把你扶上右中允;后一个掌京察的徐阁老,又是你的座师,给你个金不换的上等操评,你要不发达才真是没天理呢。”
  张四维说的没错,仅仅过了三天,嘉靖帝召见沈默,并亲自宣布了任命:‘外放右中允兼内阁司直郎沈默为苏州同知。’
  沈默这下真有点晕了,苏州是上府,比绍兴高一级,所以知府是正四品,同知也是正五品……与中下等府的知府同品,也就是说他在升右中允不到一个月后,又连提两级……
  ‘半年里,连提三级,会不会太高调了啊?’大脑结构和别人有明显区别的沈拙言,如是想到。
  但更高调的还在后面呢,只听嘉靖帝笑眯眯道:“苏松巡抚曹邦辅,已经被调走;苏州知府王崇古,也调到松江去,朕也不会再派人担任这两个职务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默的脑袋嗡嗡直响,咽口吐沫道:“这意味着……这意味着……”说着苦笑一声道:“陛下恕罪,微臣脑子有点乱,啥都想不明白了。”
  嘉靖帝哈哈大笑道:“人之常情,何罪之有啊?”说着为他分解道:“新任东南总督胡宗宪,给朕提了三个要求。其一,是允许他便宜行事,不定条条框框;其二是暂不设苏松巡抚,以便统一指挥,防止相互掣肘;其三,便是要钱……明年军费短缺一百万两,这个窟窿要朕给他补上。知道朕怎么回复他的吗?”
  沈默茫然摇头……其实他已经从惊喜状态中摆脱出来,只是乐得继续装傻充愣罢了。
  “朕说,别的都答应,就是要钱没有。”嘉靖笑道:“你知道他怎么答复的吗?”这次不等沈默回答,皇帝便道:“他便说,不给钱,也行,给个人吧。”说着指指沈默道:“胡宗宪跟朕点名要你,想让你给他当浙江巡抚。”
  沈默干笑道:“这个跨度太大了吧。”他知道以胡宗宪的智慧,不会真干这种没谱的事儿,之所以提这样的要求,不过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罢了。
  嘉靖点头道:“你太年轻了,又才中进士不到一年,巡抚是想都不要想。而且回本乡任官多有避讳,所以浙江你也不能回了。”说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朕本来想让你当个苏州知府,谁知二位阁老齐声说‘荒唐’,哪有二十岁的知府?”
  只听皇帝用一种拐骗儿童的语气道:“朕为你据理力争,说你与一般进士不同,历任浙江巡察,巡按监军道,虽然那时候一直没有授品,但已经是仪同正六品了,现在你中了状元,点了翰林,升任右中允,又有内阁司值的经验,外放个知府,并不过分。”
  说到这,皇帝看一眼沈默,见他已经感动的泪流满脸了,很满意的点点头,心说:‘总算没白费一番表情。’便一脸惋惜道:“可惜啊,严阁老已经答应了,但徐阁老太倔,无论如何不答应让你当这个知府。最后没办法,只好先委屈你当个同知了。”
  沈默一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谢恩,一边心说:‘委屈我当个同志?怎么这么别扭啊?’
  只听嘉靖又道:“不过你放心,朕是不会再派苏州知府了,在整个苏州城里,你这个副职就是最大的。”
  “臣,臣惶恐莫名,臣担当不起……”除了这个,沈默也没法说别的了。
  “呵呵……”嘉靖终于收起那副造作的‘礼贤下士’的样子,坐回到他的蒲团上,缓缓道:“你能先想到担当,就证明朕没有看错人。”说着对沈默道:“知道为什么朕要提拔你吗?”
  沈默擦擦眼泪道:“因为,臣的那篇奏疏,那次奏对。”
  “不错,”嘉靖点点头道:“还是很清醒的嘛,没有冲昏头脑。”
  沈默腼腆笑笑道:“臣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呵呵……”嘉靖帝被他逗笑了,斜倚在大靠枕上道:“你虽然是自谦,但朕用你,确实是为了解决财税问题。”说着叹口气道:“这半年把你放在内阁,就是让你了解,大明的财政已经到了何等局面……”说完,定定看沈默一眼道:“你说说,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有没有解决之道。”
  沈默刚要开口,皇帝却又一摆手道:“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今日之话也不会记入起居注,你不必担心有人找你麻烦。所以朕恩准你可以无所禁忌一次,就是指责朕花销无度,指责祖宗法度,朕也不会怪你。”说着定定看他一眼道:“说实话,朕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沈默叹口气道:“其实陛下一不大起宫室,二不出游巡行,能花多少钱?可大明朝以天下奉陛下一人,竟然还是如此捉襟见肘,这说明,在根源上就出了问题。”
  “讲下去。”嘉靖帝沉声道。
  沈默点点头道:“一个国家没钱,问题只可能出在两方面,收入萎缩,支出膨胀,入不敷出,自然会出现现在的情况。”他很清楚,虽然皇帝让他畅所欲言,但真要说说出什么攻击祖制,指责皇帝的话,自己一定会躲得了初一,躲不开十五的。
  但老生常谈也不行……
  “这个谁都知道,朕问你为什么?”嘉靖道。
  这应该是上岗前的最后一道面试吧,沈默心说,便轻声答道:“不讨论支出问题,因为这几年国家缺钱,已经将支出一缩再缩,不能再缩了。”他深知嘉靖帝怕麻烦的心理,所以干脆把那些牵扯甚重的东西一语带过,道:“从收入方面看,我大明的税收主要集中在农税上,而且王公官绅的土地是不交税的,偏偏这些人的土地,占了全国的八成要强。换言之,我大明要用两成不到的耕地,养活上亿子民,提供国家税收,这就是收入太少的原因……如果解决掉这个问题,我大明便再不愁没钱了。”
  “继续说。”嘉靖帝微微点头道。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但他没有与世界为敌的决心,所以只能忽视。
  沈默心中轻叹一声,继续道:“对于其他税种的征收,基本流于形式……比如说商税,在山西、两淮、两浙、福建、广东,这些省份,财富十万两的加起来有上万家,过百万两也有上百家。自古都是无商不富,这些大家如果单靠土地,是绝不可能积攒这么多财富的,他们必然都有经商。”说着两手一摊道:“但每年才征收五十万两不到的商税……这个问题如果解决掉,我大明更不愁没钱。”
  “你说的有道理。”嘉靖摇头道:“但太不现实……其实十年前朕就想提高商税,可那些大臣们异口同声的反对,说‘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如果对他们多收税,就是提高他们的地位了。”说着骂一声道:“这种狗屁理由,鬼都不信,但他们就能众口一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官员家族里,或多或少都有商铺产业,供应着他们在京的花销,当然不愿意陛下多收税了。”沈默笑道。
  “对,”嘉靖点头道:“朕强要施行,却阳奉阴违,阻力重重,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沈默当然知道,嘉靖帝肯定会否定自己前两个说法的,他之所以故意这样说,是为了那最后也是唯一的选择,能争取最大的主动。
  “那就只有海上贸易了,倭国人傻钱多,西洋佛朗机、西班牙人钱多人傻,又对我国所产充满仰慕,愿意出高价购入,”沈默图穷匕见道:“所以只有把我国的出产卖出去,换回真金白银了。”
  “不错,”嘉靖帝起身道:“这就是朕用你的原因所在。”说着清清嗓子道:“沈默听旨!”
  “臣在。”沈默赶紧行礼道。
  “命你兼任江南市舶提举司提举,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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