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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2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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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炼再三扶起,便教两个儿子替自己向年永康还礼。年永康也让老婆迎接沈夫人到内宅安置,宰猪买酒,款待沈炼一家,当夜便好说歹说,劝他们留宿一宿。
  沈炼其实是不想住在他家的……虽然当初被迫委身锦衣卫,但身为读书人,他对厂卫有着本能的反感,如今终得逃脱樊笼,实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什么瓜葛了。但这年永康盛情难却,再推辞就有些不识抬举了,只好凑合着过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便起身出去转,年永康要陪他,却被他婉言拒绝,只带着二儿子沈衮出去了。爷俩一个白天在宣府大街小巷上转悠,四处打听是否有房子可以租赁,谁知房子倒是有,房租却贵得吓人,竟比在北京城还要贵。中午时爷俩在外面一人吃了碗哨子面,结账时又吓了一跳,足足要他们三十文钱,沈炼当时就急了,但人生地不熟的,想想只好照单付钱,可实在想不通,这地处偏远的宣府,为何什么都贵得吓人呢?
  爷俩转了一天,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再回年永康家。年永康仍旧热情款待,让沈炼颇不好意思,对他也不那么抵触了。吃过饭,上了茶,年永康才问道:“老大人今日出去作甚?”
  沈炼叹口气道:“我要寻所房子,安顿老小,谁成想贵处的租金奇高,比我在北京城租的房子都贵许多。”顿顿又道:“还有物价也高,真不知是为何?”他其实身上有钱,沈默当初所赠还没花完,陆炳又有丰厚的程仪奉上,但考虑到日后儿子们要读书,自己又没了俸禄,还是得精打细算过日子才行。
  “老大人有所不知。”他算是问对人了,年永康笑道:“宣大是咱们大明与蒙古人交界的地方,那些蒙古人继续我大明的盐铁茶布,以及一切生计用品,而他们所养的马牛羊驴也是大明所急需,虽然官方的互市时断时开,但私下的民间贸易,却从没停息过片刻,数不清的山西商人涌到宣大,在这里开设商号。倒买倒卖,发了大财!”说着有些得意道:“别看这宣府城池破旧,可要比起财富来,怕是连苏杭也不敢说富甲天下。”
  “还真看不出来。”沈炼惊奇道:“这么多财主住这儿,物价肯定是水涨船高的。”
  这时年永康道:“小可还有别处可去,要是老大人不嫌弃这里逼仄,就住在这儿吧。”
  沈炼连连推辞道:“这不成了鸠占鹊巢?不是君子所为。”又道:“不怕年千户笑话,这里米太贵,坐吃山空地立陷,我看我还是去乡下住吧。”其实他是听了年永康所说,觉着这里铜臭气太重。怕两个儿子‘误入歧途’,所以才不想住在宣府的。
  年永康又劝了一阵,见劝不住,只好道:“这样吧,此去东南四十里,是保安州,也算宣府的属地,‘千里桑干、唯富涿鹿’,说的就是那里,那可是一处迥异边关的好去处,且没有商贸,物价要便宜许多。”
  沈炼闻言大喜道:“那就劳烦年千户,代老夫找一住处,可供蔽身即可,万不能铺张。”怕他误以为自己小气,顿一顿又道:“租价但凭尊教。”将读书人的臭清高展现的淋漓尽致。
  年永康有意多留他几日,过了好几天都没音信,只是一个劲儿设宴款待。沈炼却见两个儿子趁机玩耍懈怠,学业都耽误了,急得连连催促,年永康终于顶不住,才对他说,已经找好了房子。
  沈炼马上就要搬家,年永康依依不舍道:“小可慕老大人风骨,心愿日日得您教诲,您就不能再留两天?”
  这些天他热情慷慨,早就感动了沈炼,不再持原先的偏见,便笑笑道:“横竖不到四五十里,咱们结个通家之好,日后还可常走动。”年永康闻言大喜过望,雀跃的给老沈磕头,然后连忙分付下人备车,要亲自送沈炼一家去保安州。
  待行李装车后,沈炼一清点,发现多了两车,正在讶异间。年永康道:“老大人仓促离京,必没有备齐家什,这都是些锅碗瓢盆,家常动火的家什,省得去了一样样置办。”沈炼见他如此体贴,心中倍感温暖。
  沈炼一家便在年千户的护送下,来到了保安州,果然山清水秀,比那宣府清爽秀美许多,沈炼一看就喜欢上了这里。年永康便引他进城,入得一处交通便利的宅院,虽不算太大,却十分精致,还有些江南风韵,连出身大家的沈夫人都十分满意。
  沈炼问年永康租金多少,年永康只说这是朋友借的,不要钱,沈炼坚持给了他五十两银子,算是两年的房租,若是不收,便不让他上门,年永康只好收下。
  沈炼一家便在此住下,每日里读读书,写写字,督促沈衮和沈褒精进学业,时不时和年永康喝个小酒。沈夫人则静心安胎,看似要平静的过下去。
  但这种小地方人口流动不大,见突然搬来一家人,都好奇打听其来历,终于发现,竟然是弹劾严老贼的沈经历沈公贬斥到此!乡民士绅顿感与有荣焉,对他敬仰的不得了,都争相前来拜见。有送米送柴相助生活的,也有携美酒佳肴来请沈公吃的,甚至还有许多上门说亲的……当然不是给沈炼说,而是他两个年方少艾的儿子。
  见有这么多人拥戴自己,沈炼很快就忘了忧愁,跟乡邻们打成一片,还开设学馆,教授保安子弟,不管束脩薄厚,都一视同仁,让乡里赞佩不已;越明年,保安发大水,他散尽财粟,设粥厂救济百姓,并率壮丁疏浚河道、兴修水利;至深秋,有俺答汗例行劫掠,知州畏惧不前,他又领贤豪仗义者守城,蒙古人见城头防备森严、守城人气势如虹,不愿强攻,绕道而行,保安州安然无恙。
  此后沈公声望之隆,甚至远超保安知州,乃至乡邻间有纠葛官司,不找知州却找他来决断,又有远近大户纷纷慕名前来相见,还令子弟拜在他的门下为徒,一时间,沈公大名在宣府如雷贯耳,甚至连蒙古人都知道保安沈公乃贤者也。
  然而沈炼并不快乐,因为大明朝始终在严党的把持下,万里河山无一乐土,处处都有严党的爪牙在肆虐,宣府大同也不例外——那宣大总督杨顺,便是严阁老众多干儿子中的一名。平生只精通两件事,便是阿谀奉承和贪污受贿,至于带兵打仗,攻城掠地?对不起,一概欠奉。这个混账总督对外胆小如鼠,虏寇来临不敢发一矢;对内却胆大包天,纵容爪牙残杀百姓和普通兵丁,反正只要贿赂到位,小阁老便会保他无虞。
  沈炼眼见奸臣当道、黎民倒悬,对严嵩及其党羽那是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借酒浇愁,一次忍不住对人唾骂严贼,偏生人们深受严党之苦,见他引经据典,拍案喝骂,但觉痛快淋漓,过瘾至极,竟纷纷鼓掌附和!也有不敢开口的,众人就骂他是不忠不义,与严党无异。沈炼骂得高兴,以后竟习以为常,每天要是不骂严党,就吃不好睡不着,过不下这一天来……有时候觉着不过瘾,他甚至会骑马到居庸关口,南向京师方向,大骂严嵩直声嘶力竭,才痛哭而归。
  渐渐的竟毫无忌惮起来,他教弟子射箭,却不用一般的靶子,而是亲手扎成三个草人,用布包裹起来,一写‘唐奸相李林甫’,一写‘宋奸相秦桧’,还有一个写‘明奸相严嵩’,然后摆在远处,假若要弟子射李林甫,便高声骂道:‘李贼看箭!’秦贼、严贼亦是如此。北方人性子直,只觉着热闹过瘾了,全然不知这一切早就被人知晓,报与杨顺知道,杨顺深以为恨,想要找个由头办了他,但一打听,这人乃是陆太保的老师,马上没了咒念,只能堵上耳朵,任由其骂去吧……
  恰在此时,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俺答入寇时间,这次遭劫的是应州地方,杨顺依然懦弱怯战,空守着宣大十几万兵丁,不敢出城救援……他的理论是,只要城池不失,朝廷那边就好糊弄,结果被连破四十余堡,掳去的人丁、损失的财务不计其数!
  直到俺答心满意足而去,他才遣兵调将,装模作样的追袭一段,连一个鞑虏的影子都没见着,这要是传回京城,可就是个畏敌失机之罪,是要掉脑袋的,好个杨顺,临危不惧,一面用重金贿赂监军御史陆楷,一面密令将士搜捕因为躲避鞑虏而离乡的平民,斩首了三百余级,充做鞑虏首绶,解往兵部报功!
  就是这么个卑鄙无耻,丧尽天良,天打雷劈之人,竟被兵部尚书许纶,列为有大功将领,请求朝廷加太子太保衔,并顺利获得批准……
  可悲!可笑!可耻!
  然而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杨顺这番作孽,骗得了那些瞎了眼的朝廷大员,骗不了深受其害的老百姓!那一时,不知添了多少新坟,不知多少冤鬼在哭号,沈炼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暗中收集情报,送到京城自己的学生处!但觉着实不能解恨,提笔写下封痛快淋漓的骂书,也不让人代送,自穿了青衣小帽,到宣府总督行辕亲自投递。
  正碰上杨顺出行回来,他便拦驾递信,杨顺不敢怠慢这位有‘贵门生’的草民,二话不说收下信,还请他进去稍坐,沈炼也不推辞,就跟着他进了总督行辕。
  看茶后,杨顺问:“先生所来何事?”
  沈炼道:“看过信便知道。”
  杨顺便笑着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一看,竟是三首诗,其一曰:‘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已著劳。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
  其二云:‘杀生报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试听沙场风雨夜,冤魂相唤觅头颅。’
  其三道:‘本为求生来避虏,谁知避虏反戕生!早知虏首将民假,悔不当时随虏行!’
  杨顺登时脸涨得跟猪肝一样,气得浑身发抖道:“狂徒敢尔?狂徒敢尔……”
  沈炼豁然起身,指着杨顺的鼻子大骂道:“老百姓遇到俺答,被劫掠一番,只留下一条命来,已是惊慌凄惨至极;而后遇到我大明官兵,终于松口气,跑过来哭诉,却万万想不到,等待他们的,竟是自己人的屠刀!这些可怜的百姓,在鞑虏那里都没丢了性命,却被自己供养的官兵杀害,他们永不瞑目!化为厉鬼也要诅咒你不得好死!”
  杨顺被骂得又羞又恼,张口大喝道:“来人……”‘人’字还没说出来,便‘噗’地喷出一口鲜血,一屁股坐在地上。
  侍卫们早听到动静,这时候涌进来,将沈炼抓住。沈炼被缚住双臂,还破口大骂不止道:“你这丧尽天良的孽障,竟然杀我大明平民冒功,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还是你妈根本就没给你生那样东西……”一直被拖出老远,还能听到骂声不绝。
  沈炼之所以只身前来,就是为了不伤及无辜,至于他自己。说起来,从京城弹劾严嵩开始,他早就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但没过几天,他便被放了出去,门口等着接他的,乃是年永康……
  杨顺被他生生骂得大病一场,险些就直奔鬼门关,后来好歹是痊愈,但夜里只要闭上眼睛,便看到无数无头的冤魂绕着自己,问他要首级,整个人是夜不能寐,憔悴到不行,本来就是个瘦猴子,现在更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不去反省自己的罪行,反而认为这是沈炼诅咒所致,对沈炼恨意,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第五九一章 结束吧,委屈求全的时代……
  年永康之所以能救出沈炼,不是因为杨顺怕了他,而是不得不给陆炳面子。可以说,只要陆炳不死,杨总督就永远出不了这口气,时间就这样到了嘉靖四十年冬,锦衣卫大都督陆炳暴亡的消息,传出了京城,传遍了九边,也传到杨总督的耳朵里。
  得知这一消息,杨顺简直不敢相信,知道京里小阁老来信,说陆炳已死,让他将那个碍眼的沈炼处理掉时,他才确信这是真的,不由大喜过望。立刻找来心腹手下,商量着如何对付完成小阁老的任务,当然更是了结自己的怨念。
  有手下说罪名不是明摆着吗?造谣生事,辱骂总督,直接请王命旗牌砍了不就成了?杨顺气得大骂道:“猪头,还敢提那件事?!”他哪敢拿沈炼骂自己的事情做文章,要是闹大了兜不住。把事情捅出去,自己哭都没地儿哭去。
  结果商量了半天,也没拿出个正经主意,正在惆怅间,外面通报陆楷来了。杨顺心说这家伙诡计多端,是个小诸葛似的人物,我何不问问他的意思?毕竟那事儿他也有份儿,不会坐视不理的。
  便屏退左右,命人请陆楷上堂,那陆楷却是有公务前来,对他行礼道:“大帅,今有蔚州卫拿获妖贼二名,解到辕门外,伏听钧旨。”
  杨顺只好按下心思,先问道:“什么妖贼?”
  “这二名妖贼,叫做阎浩、杨胤夔,系妖人萧芹之党。”陆楷答道。
  一听‘萧芹’这名字,杨顺便明白了。原来自嘉靖中期以来,先有仇鸾后又杨顺之流把持边关,上行下效,军官只知剥削士兵百姓、不知保家卫国,以至风气败坏、边防废弛、边民和下层士兵饱受摧残、不堪其苦。为图谋生存,摆脱贪官污吏兵痞的威胁,不少人跨越长城,逃往‘外夷’地区,向蒙古酋长服属和共同生活。
  这些越境者在外夷的支配下,在汉蒙边境地区。成立了一个个‘板升’……‘板升’是蒙语村庄的意思。但他们并没有被蒙古游牧文化所同化,而是在当地发展起农业社会,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也必然会受到蒙古与大明的双重欺压。为了求生存,这些板升之间,靠共同的信仰联系在一起,那就是‘白莲教’,其首领东西南北四天王——萧芹、王得道、乔源、丘富等人政教合一,从政治和精神上双重领导着数目急剧上升的板升居民。
  那东王萧芹,乃是影响最大的一个,他向来出入虏地,惯以烧香惑众,甚至连虏酋俺答都被他骗得团团转,竟尊其为国师,执礼甚恭。狐假虎威也好、趁势而起也罢,这萧芹竟然成事,虽与另外三位首领并称四天王,实则已经成为唯一的领袖,手下亲兵近万,能指挥的部队超过两万,还有全体板升教民的狂热拥护。成为了边境地区不容小觑的第三股实力!
  明国人对他是恨之入骨,因为俺答几次入寇,都是萧芹等人为之向导,中国屡受其害,此人难辞其咎;而且萧芹这厮极尽花言巧语,哄骗边境军民说‘在板升有万顷良田可供居住,去了便能分得田地、耕牛、农具、种子,且不需向官府纳粮,还可免受蒙古人劫掠’,哄得军民越境逃窜者如过江之鲫,令官府大为恐惧,加强保甲连坐之法,曰一人叛逃,全保斩首,结果造成了整村整村的叛逃……
  此人还破坏马市,挑唆战争、贿赂边将、勾结奸商……犯下的罪恶罄竹难书,绝对是宣大总督的心腹大患,如果说让杨顺在他与沈炼之间,找出个最想杀的人,毫无疑问,会是前者。
  阎浩、杨胤夔等人,位列萧天王麾下的八大护法金刚,也是数内有名的妖犯,这次奉命过来跟晋商购买盐茶,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竟被路楷带人擒了个正着,兴冲冲的拿来杨总督处请功。
  却见杨顺得报之后,面上无甚喜色,心中不由奇怪道:‘难道他嫌我没有事先通保吗?’便道:“机会稍纵即逝。来不及向大帅禀报,请大帅勿怪。”
  “唔……”杨顺摇头笑笑道:“路老弟想到哪儿去了?实不想瞒,本帅是在为另一桩事发愁。”便拿出严世蕃的书信给他看道:“本帅为此事朝思暮想,废寝忘餐,恨无良策,所以才愁眉不展。”
  路楷原先其实是员能吏,但自从收了杨顺的银子,算是彻底被拉下水了,只好死心塌地跟着严党混,接过小阁老的书信阅览一遍,沉吟道:“没了陆炳庇护,那沈炼不过是脱了壳的蟹子,还不任我们摆布?”
  杨顺闻言大喜道:“若能除却此心腹之患,你我兄弟高枕无忧,升官发财。”
  路楷呵呵一笑道:“就靠着大帅了。”略一思索,便笑道:“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次下官可算是插柳成荫了!”
  “快快道来!”杨顺急切的催促道。
  路楷指指门外道:“就落在那几个妖人身上。”说着有些得意道:“别的法子摆布不了沈炼,只有白莲教通虏一事,为圣上所最怒。如今将妖贼阎浩、杨胤夔的招供中,加入沈炼的名字。就说阎杨二人是沈炼的学生,那沈炼因弹劾严阁老不成,失职怨毒。反对朝廷,教他们煽妖作幻,勾虏谋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赐天诛,以绝后患!大帅觉着如何?”
  “妙!妙!妙!”杨顺拊掌笑道:“老弟真不愧是小诸葛啊!”便拍板道:“我这就急报小阁老得知,教他催促何宾快做覆本!这次沈炼之命,是万万逃不掉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路楷也拍手赞道:“妙哉,妙哉!”两个当时就商量了奏章,约齐了同时发本,要将此事办成铁案!同时路楷也不忘发签。命总督府亲兵直去保安州,擒拿‘妖师’沈炼归案!
  总督府亲兵一动,年永康便得知了消息,但他深知此时今非昔比,已经没法硬碰硬,于是快马加鞭赶在前头,先一步到了保安州,告知沈先生,速速远走避祸。
  问得噩耗,慌得怀抱婴孩的沈夫人六神无主,沈衮、沈褒成了热锅蚂蚁,只有沈炼安坐如泰山,对年永康道:“那严世蕃和杨顺恨我久矣,现在陆炳又死了,他们必然要新仇旧恨一起清算,我不能逃,若逃跑必会累及乡邻,让他们无辜为我而死。”
  年永康给沈炼跪下,苦苦哀求他快逃跑,他却纹丝不动;想要用强,却见他亮出匕首,抵在胸口道:“我意已决,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年永康于悲恸之中,听出了沈炼的言外之意,擦干眼泪点点头道:“那夫人和三位公子可否先行一步?”
  谁知有其父必有其子,沈衮和沈褒高声道:“我们必在爹爹左右!也好有个照料!”
  年永康急道:“沈公下狱必被诬陷重罪,生死难料,两位公子必须护送妇人和小公子,远遁口外,避其势力;待等严家势败,方可出头。若执意再次,必然全家破灭!”说着苦苦相劝道:“公子以宗祀为重,岂可拘于小孝,自取香火灭绝之祸?当早为远害全身之计。尊大人处,某自当看觑,不必挂念!”两位公子被他说得动摇起来。
  这时门外冲进来年永康的手下道:“总督亲兵已经入城了!”
  已经火烧眉毛了!众人都看向沈炼,等他最后的决断。他的目光扫过妻与诸子,沉声道:“你们都跟着年叔叔走,快走!”
  年永康得了令,马上命人强拉硬拽,将哭号不停的沈家公子和沈夫人送上马车,疾驰夺门而去,他给沈炼重重磕个头,也走了。
  锦衣卫的人前脚刚走,总督府的人后脚便至,将沈炼锁拿归案,却寻不着他的家人;想要搜捕,却见群情涌动,老百姓高喊‘放人’,有鲁勇之士甚至持械而出,吓得他们赶紧带着沈炼仓皇而逃,不再去管其家眷如何。
  那边沈炼下了宣府大牢,等待刑部覆本,便要被枭首示众;这边年永康带着他的家眷逃出了保安州,径直往口外而去。
  徐夫人让沈衮出来问,这是要去哪儿?年永康道:“宣大都是杨顺的地盘,只有板升不是。”
  沈衮闻言失色道:“那岂不坐实了父亲的罪名?不妥不妥,绝不能去!”
  “沈兄放心,”年永康劝道:“此事无人知晓,况且只是去权宜数日,等风声一松,立刻送你们去内地居住。”沈衮还是不答应,直至惊动了沈夫人,出来听年永康分说之后,才勉强答应下来……沈夫人是个女人,是个母亲,她不懂男人们的慷慨大义,她只知道怀中有尚需哺乳的婴孩,眼前有活蹦乱跳的两个儿子,她不能失去他们,其他的也很重要,但跟这个比起来,就算不得什么了。
  到了晚上宿营,沈褒睡得迷迷糊糊,便被沈衮悄悄叫醒,兄弟俩到营外说话。揉着惺忪的睡眼,沈褒终于见二哥竟背着包袱,不由惊呼道:“你……”被沈褒一把捂住嘴道:“小声点!”
  “你要去哪儿”沈褒这下声音小了。
  “我要回去!”沈衮沉声道:“父亲无罪陷狱,做儿子的怎能弃之而去?年叔叔虽然是好心,但终究不知我沈家忠义第一!我们如今畏罪潜逃,父亲倘然身死,骸骨无收,万世都要骂我们兄弟做不孝之子,哪还有颜面活在世上?”说着攥拳道:“我要回去,伺候爹爹!”
  “那我也跟你去!”沈褒闻言来了精神道。
  “你不能去!”沈衮道:“你去了谁照顾娘亲和幼弟?”
  “那我不也成不孝了么?”沈褒挠头道。
  “笨蛋,咱俩都不去是不孝,都去也是不孝。”沈衮连珠炮似的道:“你留下来也是尽孝,我去也是尽孝,明白了吗?”
  “哦……明白了。”沈褒掐着指头算了半天,道:“那我去吧,你留下来。”
  “我是哥哥,你得听我的。”沈衮瞪他一眼,这时候营地里似乎有动静,他知道非走不可了,低声说一句:“照顾好娘和弟弟。”便转身跑到树林里,骑上早准备好的马匹,消失在黑暗之中。
  闻声赶来的年永康追了一段,但天太黑,不知沈衮跑到什么方向,只好放弃了。沈夫人也知道了,狠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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