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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2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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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有令,刀下留人!”那队骑士一起放声大喊道:“上谕到,杨顺路楷接旨!!”总督府的亲兵本要上前阻拦,听到这话,全都闪到一边。
原本如海潮般的混乱的人群。竟奇迹般的让出一条道来,使来骑呼啸而过,冲到了行刑台前。
沈默让簇拥在身周的卫士闪开,急切的往行刑台上看去,一眼就看到被五花大绑跪着,穿着号服、绾个鹅梨角儿,插着红纸花的沈炼……
看到师父如此惨状,沈默心里无比难受,深深看他一眼,便将视线移到监斩官身上。年永康则趁着众人都愣神,将沈炼父子拉到身前,保护起来。
知道这事儿搞砸了,路楷面色苍白,心中大骂守城人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让这些人跑进来呢。
他正在愣神,一个络腮胡子的骑士上前道:“杨顺路楷何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默奉旨前来,还不快来聆听上谕!”
路楷浑浑噩噩跪下,那边的杨顺也跌跌撞撞下了楼,过来跟他并肩跪着。
沈默从马上下来,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宣了嘉靖皇帝的手诏,给他两人看道:“二位大人验一下吧。”
路楷和杨顺战战兢兢的接过那手诏,只见是上好蚕丝织成的绫锦。上面四角还绣有祥云瑞鹤,富丽堂皇。再看上面的字迹仙风道骨,飘逸非常,杨顺是见过皇上的字迹,一边擦汗一边点头道:“正是皇上的笔迹。”
沈默便一把拿过来,收到怀里道:“二位大人起来吧,今儿不是杀人的日子,还是让老少爷们都散了吧。”
“唉,好好……”杨顺起来道:“散了吧,都散了吧。”于是亲兵收队、围观群众也散去,沈炼父子则被沈默的卫队看护起来。
眼看着一下子鸡飞蛋打。杨顺和路楷未免慌乱失措,最后还是后者先回过神来,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原来是都察院的同僚,咱们倒要好生亲近亲近……”杨顺听了,马上接话道:“原来是一家人啊,那可是得好生亲近;这样吧,都去我府上给沈大人接风洗尘!”
路楷点头笑笑道:“正是。”
沈默却拒绝道:“审问人犯要紧,烦请大帅提那几个白莲教妖人到驿馆,下官要好生盘问一番。”
“敬业,真敬业!”杨顺笑道:“人当然可以给大人,但来了宣府还住驿馆,不是打本帅的脸吗?”说着拍胸脯道:“还是住兄弟的总督府吧,保准沈老弟满意!”那张油光满脸的脸上,写满了真诚,让人不自觉的心生亲近。
沈默怎会住进总督府,处处受他监视?所以仍然坚持住驿馆,但答应晚上出席宴会,才让杨顺下了台。双方便约定晚上见,杨顺和路楷上轿回府,去给他提人犯,沈默则坐进为他准备的另一顶轿子,往驿馆去了。
坐进轿子里,沈默卸下面具,露出满脸的疲惫和疼痛,他的双腿如灌了铅一般,还像被烙铁烫过,沈默伸手摸了摸大腿内侧,即使隔着棉裤,还是一阵阵钻心的痛,让他忍不住丝丝倒吸冷气,没有勇气再查看下去。
三尺知道大人的状况,所以轿子进了驿馆,先让轿夫回避了,才掀开轿帘,关切问道:“大人,不要紧吧。”
沈默摇摇头,想要下轿。但双腿发软,竟然没站起来。三尺连忙扶住他,搀着他下了轿子。
沈默在地上站定了,缓缓直起腰来,看到单膝跪在面前的锦衣卫千户,不由微笑道:“你是年千户吧?”
“是,锦衣卫宣大千户年永康,拜见老叔祖!”那年永康便给沈默恭恭敬敬的行礼道——他一直隐藏在城里,密切的关注着刑场和东城门,却不敢贸然行动,直到得知沈默诳开城门,才先一步冲到行刑台上,从刀下救了沈炼父子俩,可谓居功至伟。
“呵呵,快快请起。”沈默虚扶他一下道:“该是我向你致敬啊,若是没有你,我就要悔恨终生了。”
“卑职感同身受。”年永康起身肃容道。
“是啊……”沈默朝他笑笑,长舒口气道:“总算没晚了。”说着问他道:“我师父和师弟,现在在哪里?”
“在内室里。”年永康道:“先洗洗澡,冲冲晦气再说吧。”
“年兄弟真细心啊。”沈默伸出大拇哥,对他微笑道:“那咱们先去屋里坐着吧。”三尺过来扶着他,缓缓往屋里走。
年永康看沈默一瘸一拐的样子,小声问道:“是不是骑马磨的。”
“没有别的可能。”沈默苦笑一声道:“这几年整天坐轿,益发不禁折腾了。”
年永康理解的笑笑道:“卑职有一种蒙药,专治这个,效果很好,如果老叔祖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不管是中医还是蒙医,能治病的就是好医。”沈默又开个玩笑道:“不过有件事我很介意……”
“老叔祖请讲。”年永康惶恐道:“卑职一定改正!”
“我介意你对我的称呼,什么老叔祖?我有那么老吗?叫声兄弟就行了。”沈默笑骂一声道。
“那可万万不敢。”年永康惶恐道:“要是老叔祖不愿意,俺就叫大人吧。”
“也好。”沈默进了屋,道:“咱就先不坐了。直接上床了,我是一刻也忍不住了。”年永康点点头,转身关上门。
三尺便扶着沈默进了里间卧房,铺好被褥躺上去,沈默就直挺挺栽倒在上面,对三尺道:“快帮我看看,到底伤成啥样了。”
“先等等吧。”年永康道:“刚升起炉子来,屋里还不热呢。”
“也罢,那咱就先说说话。”沈默点点头道。
三尺给沈默挪了俩枕头,还垫了床褥子,让他舒服躺着。
年永康在边上道:“不知下面,大人将如何打算,有什么需要卑职配合的,您尽管讲?”
“实不想瞒,我不是唯一的钦差。”沈默道:“这次皇上是下了大决心的,兵部、刑部、都察院,还有你们锦衣卫都要派员,我只是代表都察院的一个,那三路神仙最晚两三天也就到了。”
“大人的意思是……”年永康轻声道:“要充分利用这两三天?”
“不错!”沈默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道:“这几天弥足珍贵啊。”说着皱眉道:“但是……就怕严世蕃的信使也快要到了。”又自嘲的笑笑道:“那简直是一定的。”如果让杨顺路楷知道内情,肯定不会再怕他,那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这个不难。”年永康点头道:“我这就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那信使截住!”
“那再好不过!”沈默拊掌笑道,又不自觉的一蹬腿,疼得他直咧嘴。
“快给大人看看吧。”年永康道:“屋里挺暖和了。”说着便起身道:“我把命令传下去。”
“那我失礼了。”沈默朝他笑笑,待年永康离去,便解开裤带,想脱掉裤子,谁知刚一拉扯便浑身冒汗,痛的没了力气,对三尺道:“帮帮我。”
三尺小心翼翼的帮沈默脱下外裤,到脱棉裤时,无论多小心,都痛得他面色发青,浑身发抖——原来大腿内侧已经跟棉裤粘在一起,除非皮开肉绽,否则没法硬脱下来。
三尺只好将棉裤从裤腿剪开,仅留下大腿内侧的部位,然后去掉表子——才发现里面雪白的棉花,已经被染成鲜红色,然后小心将棉花去除,就看到整个里子已经跟大腿内侧的大片擦伤结痂在一起,呈一种可怕的暗红色。
三尺倒吸口冷气,不禁挠头道:“这可怎么办?”
“我来吧。”年永康拎着两个瓷瓶去而复返,对三尺道:“对这个我比较有经验。”便从壶里倒出碗温水,用个软毛刷子蘸蘸水,在一片伤口上轻轻刷洗,不一会儿将整片布都浸泡软了,然后轻轻一提,就揭了下来。
旁观的三尺不由笑道:“果然会者不难。”却听着年永康道:“帮我按住大人。”
“会很疼吗?”三尺担心道。
“盐水,得洗洗伤口。”年永康晃晃其中一瓶道。
“不用按,我忍得住。”沈默一脸坚决道,心中便默念着一系列英雄人物的名称,咬牙道:“来吧!”
“大人真让卑职对文官刮目相看。”年永康赞叹不已道。
谁知下一刻,“嗷嗷……”地惨叫声,传遍了整个驿站,让刚歇下的侍卫们,一下子警惕起来,待听到这惨叫声连绵不绝,似乎还很享受,才重新放松下去。
年永康给沈默的伤口消了毒,上了黑乎乎的蒙药,然后用雪白的棉布包起来,擦擦额头的汗,问道:“大人感觉如何?”
“喔……”沈默面色苍白,哆嗦着嘴唇道:“舒服多了,挺清凉的。”
“这药可珍贵着哩,刀枪棒疮、百治百灵!”年永康也松口气道:“您这伤口看着吓人,毕竟就是个擦伤,静养个一两天就好了。”
“哪有那服气?”沈默苦笑道:“今晚还得去总督府赴宴呢。”
“歇一天还不行?”三尺出声道:“明天那些人也到不了。”
“不行,”沈默摇摇头,沉声道:“必须趁着他俩个惊魂未定,攻破他们的心防;不然睡一觉起来想明白了,跟我拖起日子来,那就不妙了。”
第五九七章 夜宴
总督府今夜宴客,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花厅里一溜拉开五张八仙桌,仆役们将精美的餐具杯具,稀罕的点心水果,悉心的摆在桌上。
客人们也从四面八方而来,这些人似乎早商量好的,乘坐的车马轿子竟然同时抵达了总督府门外。
“老周,这几日喝茶怎么没见着您……”
“马老,您身子好些了?”
“邢将军,什么时候再杀一局?我那‘红衣元帅’好寂寞啊。”
“陈府台,嘿嘿,真巧了,我新近找到个‘天灵神’,连胜十几只蟋蟀,正想找你挑战呢。”
“那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一阵热络的招呼后,十几名身份不同的客人,从各自的交通工具上下来。这些人有文官有武将,有耋老有富商,都是宣府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且彼此十分熟悉,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很是随便。
直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暖轿上下来,众人才止住嬉笑,一起向那老者行礼道:“崔老……”
那崔老微微颔首道:“你们呀,这么大冷的天,也忍心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那陈府台赔笑道:“这不咱们心里没底,得请您老给把把关吗?”众人也纷纷符合道:“是啊,您老马识途,可得带带我们。”
那崔老摇头笑笑道:“听说那钦差大人,是今天要砍头的那个沈炼的学生?”
“有这么回事儿。”陈府台轻声道:“崔老说说,皇上把这么个人物派来查案,是个什么意思?”众人也都望向那崔老,纷纷道:“这事儿透着奇怪,按说该派个跟两边都没瓜葛的过来,派个人犯的学生过来,指定是要保沈炼了?”
那崔老轻捋着胡子,双目中的光芒一闪即逝,呵呵一笑道:“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当年曾大帅在时,宣府要靠咱们这些人;后来换了仇大帅、二位杨大帅,不还得靠咱们?”
他这话几近露骨,让众人暗暗凛然,那邢将军小声问道:“莫非又要变天了?”
那崔老不置可否的笑笑道:“小李子,该吃吃,该喝喝,该咋过日子就咋过。别咸吃萝卜淡操心……”说着一挥手道:“别在门口站着了,再不进去就失礼了。”说着在两人的搀扶下,当先进了总督府。
众人一边体味着老头的玄虚,一边跟着进去府中。
前院的喧闹声传到后院的签押房中,让商议半天也没有头绪的杨陆二人,更加烦躁不堪。
杨顺眉宇间尽是浮躁之气,背着手在堂中走来走去,让枯坐在对面的路楷看得眼晕,忍不住出声道:“大帅,能不能别转了,我都要吐了。”
“那就别看!”杨顺不耐烦的挥挥手,却还是立住了脚,紧盯着路楷道:“你不是号称小诸葛吗?怎么出得主意这么馊?要是早听我的,在牢里把沈炼弄死不就结了?”
路楷苦着脸道:“这话说得,您要是把沈炼弄死了,沈默还不得跟你拼命?”说着一脸不可思议道:“想不到这小子竟然圣眷若斯,总督府判定了,刑部确认了,陛下勾决了的死刑,他都能给掰回来……这样的人,咱们敢惹吗?”
杨顺一扬眉道:“我们可是小阁老的。他圣眷再高,能比得过小阁老?”
“这我不知道……”路楷摇摇头道:“我就知道上回,小阁老授意胡植,发动言官弹劾他,又巧妙的引发了徐党加入,两面夹攻之下,就是小阁老也受不了,但那沈默却得皇上庇护,仅一个休假了事,一根汗毛都没伤着。”
杨顺本是个庸碌之人,闻言变了脸色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大帅莫慌。”路楷安慰他道:“听说那沈默跟他师父不同,并不是个一味弄狠之人,我估计他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救人,不一定会节外生枝。”
“那就好,那就好……”杨顺闻言擦擦汗,坐在路楷对面道:“咱们该如何是好?”
“先好好伺候着。”路楷道:“待会我代表大帅跟他道个歉,然后试探一下,要是他愿意和好,那咱们就两好合一好,大家都开心;要是他敬酒不吃吃罚酒……”脸上闪过一丝狠厉道:“那咱们就奉陪下去!”
“怎么奉陪?”杨顺问道。
“让人给萧芹带话,只要他能说动黄台吉带兵来咱们这转一圈……”路楷沉声道。
“什么?”杨顺一下子跳脚道:“万万使不得!”俺答是小王子后最强的蒙古酋长,嘉靖初年便察哈尔宗主汗部迫往辽东,成为整个右翼蒙古的首领。其控制范围东起宣化、大同以北,西至河套,北抵戈壁沙漠,南临长城。后他为开辟牧场,又征服青海。甚至一度用兵西藏,其势力之强大,可以与二百年来任何草原霸主相提并论。
这么大的领地,他没法独自占有,便将六个成年的儿子分封在边界地区,拱卫自己的本部。其中他的长子黄台吉,就在宣府边外小白海、马肺山一带驻牧,与杨顺他们可以说是邻居,却更是世仇。
听路楷竟要勾结蒙古人,杨顺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那是要诛九族的!”
“大帅放心,不会有问题的……”路楷真瞧不起这家伙,心说除了溜须拍马、欺负老百姓,你还有什么本事,只好耐心解释道:“我们是大明的官员,当然不能勾结鞑子了,我们这是利用!”
“利用?”杨顺迷糊道:“怎么个利用法?”
“我们出钱,请黄台吉带人来转一圈,然后再给点粮草盐铁什么的打发回去,咱们各自过年。”路楷道:“说白了,就是利用他们制造个紧急军情。只要警号一响,什么都得大帅说了算,那些钦差御史都得乖乖靠边站!”
“妙啊!”杨顺恍然道:“军情大如天,只要一有军情,我就是天,就算把那沈默礼送出境,都没人能说我什么!”
“大帅英明!”路楷点头笑道:“想那沈默,不过是个君前取宠的弄臣,恐怕一听说有蒙古人入寇,咱们再吓唬他几句,不用送。就吓怕了吧……”
两人想着沈默仓皇落跑的样子,快乐的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杨顺又担心道:“黄台吉狡诈多端,万一他假戏真做怎么办?”
“哈哈,大帅多虑了。”路楷笑道:“宣府城高而险峻,又是十冬腊月的,黄台吉不会有想法的。”说着小声道:“充其量在城外村镇劫掠一番,就当是给他们的报酬了。”人只要被攻破一次道德底线,堕落的速度堪比流星,曾经的模范官员陆巡按,已经彻底恬不知耻了……
但杨顺不觉着,他反而一脸欣慰的望着路楷道:“你真是我的子房啊!”
两人商议停当,重又信心十足起来,杨顺便找来亲信,吩咐他现在就出府,尝试跟萧芹联系一下,以备不时之需。这时外面也传来管家的声音道:“大帅,沈大人到了。”
“来得正好,”杨顺朝路楷笑道:“咱们去迎迎这位天使,看看他吃不吃这杯敬酒。”
“能吃最好,”路楷点点头道:“不吃也不怕他。”说完两人便出了签押房,来到堂前迎接沈大人驾到。
“钦差大人到——”随着这喊声,花厅里吃茶的文武官员耋老富商们,赶紧出来迎接,便见杨总督和陆巡按已经出现在院中,赶紧向二位大人行礼。
路楷板着脸道:“诸位不必多礼,咱们还是先迎接钦差大人吧。”
“正是正是。”众人便满面笑容的涌到门前,想给钦差大人宾至如归的感觉,可到了大门口,看到立在那里的钦差大人,所有人便同时一怔。
只见沈默竟头带乌纱,脚踏官靴,穿一身绯红的官袍,胸前补着专纠不法的獬豸,仅是肃然站在那里,便生出一股无形的威势。
看到他这副打扮,杨顺和路楷心中同时咯噔一声。暗道:‘来者不善啊!’但毕竟是把人家请来的,自然还得笑脸相迎道:“恭迎钦差大人……”
沈默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微微欠身还礼道:“下官来晚了,还请大帅及诸位大人海涵。”
“哪里哪里……”听他这样说,气氛又活泼一些,众人心说:‘是不是来的急,没带什么像样的衣裳,所以才穿官服来赴宴了?’
杨顺也笑道:“沈大人快快堂上请。”
沈默点头笑笑,伸手道:“大帅先请。”
“沈大人先请。”杨顺谦逊道。
“那在下却之不恭。”沈默便当先踱着官步,往花厅方向走去。但他迈步极慢,走每一步都得停顿一会儿……仿佛戏台上的丞相一般。让跟在后面的杨顺等人急得抓狂,又不能越过他,只好耐住性子跟在后面。
众人不由猜测,这位年轻的大人,可能患有小儿麻痹,或者某种严重影响行走的后天疾病,不由纷纷投去同情的目光,心平气和的跟在他后面……
于是月光下,总督府的前院里,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身穿官袍的年轻人,以极慢的速度踱着步子,后面跟着一帮子便服男子,无可奈何的跟他保持同样的速度。从大门到花厅,也就二百步的距离,却足足用了半刻钟。
当沈默吃力的抬腿迈进花厅,众人齐齐松了口气,道:“钦差大人请上座!”
沈默推辞一番,在上位坐下。然后杨顺路楷坐了主陪副陪,那白发苍苍的崔老却坐了副宾的位置,与杨顺一左一右,伴着沈默而坐。见主要人物就坐,其余人等也各安其位,尔后丝乐声起,热腾腾的菜肴流水价的传上来。
宣府直面蒙古,背倚京师,又紧挨着山西,三种不同文化的交融,反映在餐桌上,便是一桌荟萃各地风味的大宴,但主菜还是一道最能夺人眼球的烤全羊!
待菜上齐了,杨顺便举杯道:“钦差大人莅临宣府,咱们阖府上下不胜欢欣,因此齐聚一堂,共为钦差大人接风!”众人便一起举杯,跟着杨顺向沈默敬酒。
沈默缓缓起身,一饮而尽,翻过杯底,果然是滴酒不剩,引得众人一片叫好。
下人又斟满酒,沈默对杨顺及诸位宾客笑道:“承蒙诸位厚待,下官不胜惶恐,回敬大帅及诸位一杯。”见他终于放下钦差架子,众人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满饮此杯之后,花厅的气氛也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之后,杨顺和路楷对视一眼,意思是:‘趁热打铁吧……’
路楷点点头,起身端着酒杯,朝沈默歉意的笑笑道:“今儿个白天,未曾想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望钦差大人海涵。”
沈默闻言没有起身,举着酒杯,与他虚碰一下,淡淡一笑道:“路大人言重了,本官岂是那种公私不分之人?”
路楷面上带着笑,却听出沈默言辞中的锋机,显然不愿就这么算了。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唉!请大人相信,咱们同事一代圣君,又没有宿冤旧仇,也许下官在公务上确有失误,但那也只是无心之失,并不是针对大人的,下官一定改正!”官场上讲究个面子,他却当众自抽耳光,其实是逼沈默不得不大度一些,揭过这一节。
沈默却好似不是官场中人似的,闻言捏着酒杯,笑笑道:“现在说对错,似乎还有些早,怎么也得等着下官,把案子查清了再说吧?”
见他如此不给面子,路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干笑一声道:“是是是,钦差大人说得对。既然您要查案,那咱们就好好查,查个水落石出!”心说,既然你不肯放过我,我也只好奉陪了。
见场面僵了,杨顺心说:‘看来不让他满意,这小子是不会罢休的。’便起身呵呵笑道:“唉,沈大人难得来一次宣府,怎能被那些俗务缠身呢?至于沈炼那案子,我看定然是那些妖人胡乱攀咬,牵连无辜的,明天就把他们父子无罪释放,如何?”
沈默闻言盯着杨顺微笑,然后又呵呵笑起来,杨顺心说:‘本帅出马果然立竿见影……’也开心大笑,众人也陪着放声大笑,花厅里登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场面无比融洽。
沈默虽没大笑,却也笑得一手直擦眼泪,一手重重拍着杨顺肉肉的膀子。虽然感觉生疼,杨顺还是很开心,小声问道:“那咱们的事儿,是不是结了?”
“结了结了。”沈默大度的拍拍他的肩膀道:“私事结了!”
众人光笑去了。没听出他话中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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