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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3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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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成当时正火烧云吧?”高拱不以为然道,于是四人分成两方,为生具异象的真假争执起来。
  裕王连忙劝住他们,对沈默道:“沈师傅,你觉着呢?”
  “也可能有,”沈默道:“也可能没有……”众人心说,这不废话吗?一齐问他道:“那到底有没有?”
  “这个谁都不敢说。”沈默笑笑道:“正因为如此,咱们才好干点什么……”
  “你是说?”张居正沉声道:“造个异象出来?”屋里一下没了声息,陈以勤和殷士瞻心说:‘这人可太大胆了,也不怕万一走露了风声……’
  裕王变了脸色道:“风险太大了吧?”
  “王爷放心,”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沈默却没事人似的道:“这种事情风险小得很,自古多少这么干的,也没见谁演砸过。”说着笑笑道:“只要手脚利索点,不会有事的。”
  沈默说完,屋里沉默了,裕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目光最后落在高拱身上道:“高师傅,您说呢?”
  高拱捋着坚硬的胡子道:“我看中……”一不留神,家乡话都出来了。
  “太冒险了……”陈以勤却害怕道:“你们疯我不拦着,可别扯上王爷。”
  “那你有什么办法?”高拱看着他道:“人心似水,大臣们越发向景王那边靠拢,不给他们信心,谁还会支持我们?今年元旦大典上,你们也都看到了,皇上是怎么对景王世子的,要不是那黄玉如意莫名其妙断掉了,那天就大局已定了!”
  “高部堂说的没错。”张居正道:“那次真是老天庇佑,才让我们过了那一关,但陛下的心思可见一斑,确实已经偏向景王爷了。”
  “如果我们能好好谋划一下,做到天衣无缝,绝对事半功倍……”见张居正也支持,高拱精神一振道:“值得冒这个险!”
  五个人里,一下子有三个同意的,裕王又看看殷士瞻道:“殷师傅,您说呢?”
  殷士瞻是个实在人,道:“下官不赞成,不过也不反对……不赞成的原因是,这样有违君子之道;不反对的原因是,非常之时做些非常之事,也是迫不得已的。”说着笑笑道:“但不管怎样,算我一份吧,出了问题咱们一起担着。”
  他这话太让陈以勤郁闷了,心说:‘你什么意思?怎么就扯到愿不愿担责任上了?’
  这时,高拱又状若无意的挤兑道:“陈大人不愿意掺和也无所谓,只是请看在王爷的份上,为我们保守秘密。”把陈以勤这个气啊,闷声道:“你们是英雄,就我是怂包?”说着一拍桌子道:“格老子地,干就干,谁怕谁?”
  沈默与高拱若无其事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满意的笑……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大家开始讨论具体的细节,裕王爷虽然心里不踏实,但他的意见向来无足轻重,一切以几位老师的商谈结果为主。
  过了没两天,在家赋闲近半年的沈默,终于接到了圣谕,命他以左佥都御史的身份,进入严世蕃一案的调查。
  “不会吧?”刚返城不久的徐渭道:“难不成要你领导三位部堂高官?”
  “瞎说什么呢。”沈默从他手中拿过那上谕,端正的放入盒中,然后收进抽屉里,还上了锁……自从被这家伙摔了如意后,他就防火防盗防徐渭,唯恐再惹出什么麻烦来。把东西收好,他才接着道:“你刚回来不知道,内阁对三法司会查进行了解释,说会审才需要堂官出面,会查要比会审低一个档次,不必堂官出马,由次一级官员充任即可。”
  “那刑部和大理寺都派谁?”徐渭问道。
  “涂立和大理寺少卿周淮安。”沈默道:“还算好对付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徐渭又问道。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而是皇帝如何打算。”沈默道:“都察院左都御史以下,还有右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右副都御史,我满打满算排在第五位,用我而不用他们,无非就是为了省心。”
  “那你怎么让皇帝满意?”徐渭道:“还不让自己失望?”
  “这次我跟皇帝又想到一起去了。”沈默笑道:“我满意,皇帝就满意。”
  第二天,沈默应邀去刑部,跟涂立和周淮安开准备会,虽然他的品级比涂立低,资历比周淮安浅,但人的名、树的影,尤其是涂立早领教过他的厉害,哪敢在他面前托大?客客气气的请他进签押房就坐,又上好茶,又十分热情的寒暄,那姿态摆得要多低有多低……他是个厚道人,想着沈默当初不计前嫌,帮他和周毖在皇帝面前说好话,让他俩免于处罚,便觉着应该这样对沈默。可让一边的周淮安心里直犯嘀咕,不知沈默有什么独门密器,竟让涂侍郎如此忌惮。
  闲话少叙,直入正题。涂立简单开了个头,便对沈默和周淮安道:“这个案子牵动了皇上的心,之所以从正印官手中,降到咱们这里,并不是说其重要性低了。恰恰相反,正是皇上慎重的表现,咱们必须把握好其分寸,既要对天下人有交代,又要让皇上满意。”
  沈默看看涂立,心说能干到副部长的,确实都有两把刷子,把事情看的真通透。
  周淮安却不甚上道,道:“都满意是不可能的,咱们秉公查案,只求问心无愧便好。”
  沈默和涂立同情的看着他,心说:‘万采给他什么好处了,让他这么死心塌地?’但凡有些头脑的,便该知道,皇帝必是对起先的调查不甚满意,所以才中途换人,警告各方不要抱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像涂立这样的老油条,立刻就警觉起来,任凭顶头上司威逼利诱,也不愿得罪皇帝。他在嘉靖朝为官近三十年,岂能不知谁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然后沈默也表明态度道:“周大人说的不错,严部堂是肯定有问题的,但我估计问题不会太严重。涂大人说的更对,咱们查案的目地是什么?无非是给所有人个交代……”就当两人以为他想和稀泥,等于什么都没说时,却听沈默轻描淡写道:“交代过去便可以了,不必太过较真儿。”
  涂立听了捻须微笑,因为他也觉着最好谁都不要得罪。
  周淮安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应该是自己和涂立一起针对沈默的,谁知竟反过来了,自己倒成了被挤兑的那个。
  “如此,咱们便分分工,各自行动吧。”涂立道:“我来查工部账目,请沈大人调查严部堂是否在居丧期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至于周大人,请你坐镇衙门,居中协调吧。”三言两语,便把不上道的周淮安排挤出去了。
  他们三个里涂立官儿最大,所以得听他的,沈默自然没意见,周淮安倒有意见,可也不敢当面质疑上官,于是三人约定三天后再次碰头汇总案情,便各自散了。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三位大人重新坐在一起,亲热的互道辛苦,其实大家都很清楚,这几天谁也没干什么,全都闲得无聊,还真累不着。
  但还是要装模作样的,涂立问道:“沈大人,你那边查的怎样了?”
  沈默笑笑道:“我这边基本没问题,严部堂确实不拘小节,但没那么禽兽不如,居丧期间还是挺守规矩的。”严世蕃给欧阳夫人守孝期间,整日大开筵席,用美貌歌妓拉拢大臣,这在京城都是传开了的,所以沈默是睁着眼说瞎话。
  但听了涂立的话,他才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还有脸皮更厚的呢……
  第六四四章 帝王心
  只听涂立道:“本官三天来查看账目,也没有查出问题。”顿一顿道:“看来严部堂是被诬告的。”
  沈默心中一沉,暗道:‘严党这么快就软下来,想要退一步不了了之了。’按照严党原先的方向,是想把事情闹大,从而实现大翻盘,但涂立现在要息事宁人,显然是退求不胜不败了。
  如果沈默是个纯粹的政客,接受这个局面倒也无妨,但他的良知毕竟还没让狗吃了,怎能眼看着严党继续为祸国家?无论如何,都得让严家父子下台,这是他的底线,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徐阶,并义无反顾的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人不能总那么自私,有时候傻一点,才是真君子。
  只听沈默沉下脸道:“涂大人,你想救严东楼我没意见,可也不能把咱们仨赔进去吧!”
  “这个……”涂立错愕道:“沈大人是什么意思?”
  “要是严世蕃没有问题,你怎么解释那不翼而飞的一百五十万两工程银?”沈默沉声道:“难道是被咱们三个贪污的吗?”
  涂立和周淮安闻言脸色大变道:“沈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沈默逼问道:“那皇上问起,我们当如何解释?”
  “这个沈大人有所不知了。”涂立淡淡笑道:“皇宫禁内的用料极为考究,别的不说,就是那些大段的金丝楠木、紫檀木、黄梨木、在中原已经找不到了,得从云南、海南采伐,然后长途运输进京。”说着双手对搓道:“当时世道不太平,不敢走陆路运送,专门造了三十艘大船,十艘运送木料,二十艘作为军舰护送,仅这一项,就耗费了近八十万两银子。”
  “那为何工部的账上查不到这些船?”沈默问道:“也从没人提起过这件事。”
  “造船是广东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负责的,钱直接拨给了地方上,”涂立慢悠悠道:“这是有据可查的。”说着对沈默道:“我为这事专门问过工部的人,他们说,现在工程完工了,三十艘船可以都交给兵部调用,那八十万两的开支,也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记在兵部账上了。”
  冷不防对方给出这样的解释,沈默知道他们是准备先自我撇清了,然后那给宫里的八十万两做要挟,你要是不接受这个说法,那咱们就彻查下去,扣去我们能说清的部分,再查剩下的流到哪里去了?倒要看看谁敢查下去!
  ‘还真是光棍啊!’被反将了一军,沈默不由暗暗皱眉,他曾掌市舶司,对船只造价很是熟悉。建造三十艘大船,其中还有十艘运输船,哪怕用最高的规格,最多二十万两银子足矣,哪用八十万两?
  而且沈默知道,这些年来,大明的航运业已经十分发达,从天津到山东,从江浙到福建,从福建到两广,从两广到南洋,都有大型的船队如梭往来,只要付出一笔可观的运费,就能把木材从东南运到北京来,哪用得着专门造船?
  但人的观念总是落后于时代的,京里的大人们,尤其是紫禁城的皇帝们,意识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片木不许下海的时候,将从海南到天津的海路视为畏途,若不亲身经历。是无法改变的。
  如果沈默抓住此事不放,最多就是朝廷派员追查此事,广东可在大明朝的最南端,一来二去就是好几个月,严党现造船都来得及,可真是没法说清。
  向来很有想法的沈默,竟一下子没了思路,只好权且接受了涂立的说法,于是涂立说,第二天便面圣说明情况……沈默身为下官,也没法阻拦,只好由他去了。
  其实沈默不怕涂立如此上报,他早通过内线,得知嘉靖皇帝的态度,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拿下严世蕃了,所以痛快接下这个差事,实指望着再给自己加个功劳,好让未来更有把握些。
  可如果等到嘉靖驳回涂立的意见,那不是给自己加分,而是减分了;而且更严重的是,一旦严世蕃被皇帝逼急了,用那给内廷的八十万两银子做要挟,让嘉靖帝夹得难受的话,自己一定会成为出气筒的。要是真到那一步,可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沈默更担心的是,自己自出道以来,一直英明神武的形象,会毁于一旦。那可是维系自己脆弱小团体的重要武器,绝对不能有失。他岂是善罢甘休之人?让铁柱把所有卷宗一股脑打包,带回家继续寻思。
  回到家中,他便一头扎进书房,开始仔细研究工部的账目,想要找出些漏洞,在最后时刻翻盘。但他悲哀的发现,自己于账目一道,简直是一塌糊涂,看到头晕脑胀,却还是不得要领。
  他想到自己自信满满的接过差事,想要完成对自己最有利的布局,谁知竟一头碰了壁,反让严党摆了这么一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沈默不由火气上升,把来请吃饭的丫鬟好一个凶,吓得丫鬟落荒而逃。
  沈默低头准备继续研究,却发现天暗的看不清东西了,不由大叫道:“掌灯!掌灯!”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动静,沈默怒道:“人都死哪去了!”
  话音未落,外面有了亮光,然后便见若菡端着个烛台进来。
  沈默不由尴尬道:“夫人。不是说你……”
  若菡白他一眼,用烛台将屋里几处灯光点着,书房便亮堂起来,这才对沈默道:“老爷是主子,当然想骂谁都可以,只是万一教坏了孩子们,可就麻烦了。”
  沈默讪讪道:“我也是急得,所以才口不择言。”说着笑道:“你来的正好,我有问题请教。”
  “奴婢惶恐,”若菡装模作样道:“愿为大老爷分忧。”
  沈默便问道:“你在各个省里都开着分号,却从不亲临视察。是怎么防备那些掌柜的中饱私囊?”
  “水至清则无鱼,”若菡道:“他们无伤大雅的拿点吃点,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但凡事有个限度,要是闹得不像话,我就直接砸他的饭碗!”
  “我知道你厉害,”沈默拉着她的手道:“我是问你怎么做到的?”
  “查看账目呀,”若菡道:“每个月都有账本送到我手里来,我通过对账目的查看,便能发现收支异常,往往那些徇私舞弊,就存在于这些异常的地方。”轻巧的话语背后,不知凝聚了多少汗水和心血,只是她不说罢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账理一理?”沈默指着那堆案件相关的账册,对若菡道:“我知道有点多……”那些账册足有厚厚的二十多本,在沈默看来,没有十天半个月,甭想理出个头绪来,可时间不等人,哪有那么多时间?所以他才急得失了态。
  谁知若菡翻了翻那些账册,很淡定道:“一晚上就够了。”
  “夫人,莫要消遣我?”沈默苦笑道:“为夫向你赔不是了……”
  “我有那么小心眼么?”若菡千娇百媚的横他一眼道:“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奴家也不敢哄骗老爷。”便拉着沈默的手道:“咱们先去吃饭,等吃晚饭便开工,保准不耽误。”
  沈默将信将疑,但不敢得罪权威,只好答应下来。
  等心不在焉的吃完饭,沈默和若菡又回到书房时,便见门前站着十个模样伶俐的女子,一齐向他俩请安。
  沈默看她们肩上都背着个制式的包袱,心下觉着奇怪,但没有问,他知道若菡必有计较。
  进了书房后,若菡让人抬来两张大方桌,将屋里的灯全都点亮,光明如昼。又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趁着下面人忙活的功夫,若菡小声对沈默道:“我培养这些女孩子好多年,那么多的账目能及时算清,全仗着她们的铁算盘。”说着对那些女子道:“这里有二十本账册,只有收支两项,没有销售、借贷,所以你们必须尽快理清楚。”
  “是!”女子们一起脆声应道,便将包袱里的算盘、纸、西洋铅笔拿出来,噼里啪啦算了起来。
  沈默看这些女子一面运指如飞,一面翻动账册,不由眼花缭乱、目眩神迷,对若菡小声赞叹道:“看来你能把事业做那么大,真不是侥幸得来的。”
  若菡幸福看着沈默道:“没有大老爷撑起一片天,小女子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没地儿施展啊。”
  “行了,咱们别互相吹捧了。”沈默笑道:“也不知账目理清楚,到底有没有什么收获。”
  “一定会有的。”若菡轻声道:“老爷放心吧。”说完两人便沉默下来,书房中只闻一阵沙沙的春蚕声。
  今夜的北京城,不止一处算盘声,西苑紫光阁内,这时也是噼里啪啦一片声响。
  两张长长的紫檀木大案上,摆着两具长一丈、宽一尺的巨大红木算盘,站在案前的,是二十个从针工局、巾帽局、尚衣监临时调来的记账太监,十个太监共用一个算盘,十只细长的手正在飞快地同时拨弄着算珠,满头大汗地统算着账册。
  司礼监的四大太监,此刻齐聚紫光阁内,却没有了往日的神气,都俯身跪在一道珠帘前面,一动都不敢动。
  珠帘后面的软榻上,盘腿坐着大明朝的至尊,嘉靖皇帝陛下,此时皇帝正目不转瞬的盯着榻边小机上的几张账单,面色越来越难看。
  过一会儿,珠击声停了,跪在地上的黄锦赶紧爬起来,拿过新理出来的账单,轻声道:“主子,总账目出来了……”直到里面的嘉靖哼一声,才送到珠帘后面,轻轻搁在小机上的最后一片空地儿,然后倒退着出去,再跪在珠帘外面。
  大殿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明明有十几号人待着,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对跪在上的司礼监四大秉笔来说,每一秒都是无比的煎熬;对于跪在殿外的二十四衙门首领太监来说,更是如此。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珠帘后的嘉靖终于出声了:“黄锦,你在江南织造局,每年可以给宫里多少进项?”
  “回主子,五十万两。”黄锦轻声道,今天这些人里,就他心情稍微轻松点,因为他已经五六年不在京里了,烂帐一般算不到他头上。
  “五十万两啊,”嘉靖皇帝道:“这五十万两,可是全入了内帑的,”说着声音冰冷道:“你们怎么就弄出这么大窟窿,还得靠外臣给你们补!”原来今天晚上,皇帝跟太监们算账,就是为了查明内廷那八十万两窟窿,是怎么造成的……李芳虽然被皇帝派去修陵,但还是很忠心的,冒着被治罪的风险,也将严世蕃的底牌禀告了皇帝。
  暴怒之后,嘉靖很快恢复了冷静,因为他知道,自己越生气,就越中了别人的算计——他当然可以一气之下,把严世蕃逮捕入狱,随便找个罪名咔嚓了。可那样天下人会说,严世蕃为天子补亏空,最后却被卸磨杀驴,实在让人齿寒。这是死要面子的嘉靖,万万无法接受的。
  嘉靖虽然老了,不愿多事了,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聪明绝顶,掌控欲超强的皇帝,从来都是他玩弄别人,岂能容忍被人玩弄?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不就是欺负他年老体衰,已经无心无力再重整朝政?
  严世蕃为什么这么大胆?因为他生活在一个政治稳定的社会里。中国自古以来,正朔王朝都是君与士大夫共天下,皇帝在政治生活中,并不是随心所欲的。只有开国的一两代皇帝,因为是帝国缔造者,可能不太在乎官员阶层,敢大刀阔斧的干些什么,但到了他们儿孙继位时,政治稳定下来,皇权便被全天下的官员,一起装到笼子里,皇帝想要干些什么,必须得到大臣们的支持才行,不然就没法干。汉晋唐宋明,五大正朔汉人王朝,从没出现过皇帝独揽大权的情形,君臣总是互相试探、互相制约着,共同治理偌大的国家。
  像嘉靖这样不守规矩,蛮不讲理的皇帝,绝对是历代的异类,大臣们跟他讲道理,他就跟大臣们讲感情,大臣们跟他讲感情,他就跟大臣们讲道理,一句人话也听不进去,非得我行我素,在经过漫长而艰苦的斗争后,最终引发了千年未见的‘哭门事件’,那位让嘉靖恨了一辈子的杨升庵,对众臣道:‘国家养士百五十载,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于是,群臣跪伏于左顺门,高呼太祖高皇帝、孝宗皇帝。嘉靖命太监传谕:‘尔等姑退!’但群臣到中午时分仍然伏地不起。于是,皇帝命锦衣卫将翰林学士丰熙等八人逮入诏狱。杨慎等人于是撼门大哭,一时间‘声震阙庭’。嘉靖大怒,对哭门官员施以廷杖,打死二十余人,几乎人人重伤残疾,杨慎等侥幸未死者,被发配充军,遇赦不赦,终生不得翻身。
  这件事情后,嘉靖终于将原本君臣共享的权柄,尽数收入囊中,真正成了唯我独尊的独夫……但他悲哀的发现,自己跟正人君子、直臣清流已经离心离德,不可能再得到这些人的真心拥戴了,于是严嵩粉墨登场,拉开了严家父子专权的二十年。十几岁就能跟内阁老家伙们周旋的皇帝,难道越活越差劲,真不识人焉?不,嘉靖知道这父子俩不干好事儿,把他的国家弄得乌烟瘴气,可嘉靖真被那惨烈无比的‘哭门时间’给吓怕了,被轰轰烈烈的大礼仪给拖垮了,打死他都不想再来第二次,所以说他离不开严家父子。不是因为怕国家乱了……其实嘉靖很清楚,都已经一地鸡毛了,还能乱成啥样?
  让他真正恐惧的是,一旦没了这父子俩的镇压,没了听话的严党,大明会再次出现‘众正盈朝’的可怕局面,再来一次大礼仪?再来一次撼门哭门?那自己真要成为古往今来第一昏君、第一暴君、第一独夫了!这才是嘉靖对严家父子纵容的本质原因。
  可惜,谁都没看懂帝心,包括严世蕃,都把嘉靖想得太简单了,身为大明朝在位时间最长,政治斗争经验最丰富的皇帝,嘉靖太清楚自己怕什么,不怕什么了。
  于是严世蕃把皇帝的纵容,当成嘉靖无心政事、偷懒怕麻烦了;在嘉靖一次次容忍下,越发觉着皇帝好欺负,竟然敢一再要挟起皇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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