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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3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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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太仆寺少卿王襞,”王襞沉声道:“这些都是随扈陛下南巡的官员,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是淮安知府吗?”
“本官正是。”那人早就看出这些人是京里来的官员,所以毫不吃惊,面不改色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是公事,请出示上峰谕旨。”
“嗯……”王襞一愣,想不到对方在知道自己身份后,竟还如此淡定,不由脱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本官姓海名瑞字刚峰。”那黄脸的瘦男子道:“你说你是太仆寺少卿王大人,请出示您的关防文移,本官也要验明正身。”原来他竟然是海瑞,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南京又调到淮安来了……
若是王襞在江浙闽一带混过,必然会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立刻改变态度。不再招惹这位海阎王,无奈他是北方人,又一直在北京当官,而海瑞还没有到全国闻名的地步,结果王襞根本不认识他,还以为遇到了个脑子受过刺激的官员呢。
“这个……”王襞郁闷的点点头道:“也罢,让你认明白人,咱们也好谈正事儿。”他身后一个年轻人,便从包袱里取出王襞的关防印信,拿给那海瑞看。
海瑞就着灯光看了,知道不是作伪,便点点头道:“原来是王少卿,失敬失敬,不知您来此处有何贵干,需要本官行何方便?”
听他还打起官腔了,王襞哼一声道:“别装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王大人说笑了,本官从不骗人!”海瑞沉声道:“我又不是算命先生,怎知道你们因何而来?”
“你……”王襞气道:“这时候太仆寺官员,来你这还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情多了。”海瑞淡淡道:“比如说视察马政、收购良驹……本官可猜不出来。”
“淮河这边产马吗?”王襞险些崩溃,他还没说话,边上的随员先忍不住了……他们一路上随着皇帝南下,这样的差事也不是干了一两回,哪次地方官不是小心奉承着,一口一个大人,唯恐招呼不周。哪怕是巡抚布政使。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托大。所以根本没把这淮安知府放在眼里,指着厉声厉声道:“你个姓海的,别跟我们大人装傻充愣,你敢说自己不知道皇上南巡的事情?!”
“皇上南巡……”海瑞点头道:“当然知道,下官早就收到了朝廷的行文。”
“那你能不知道我们是干啥的?”那官员瞪眼要吃人道。
“你们跟皇上南巡有什么关系?”海瑞一脸不解道。
“我们是为皇上打前站的官员。”身为京官,在面对地方官时,总有那么点优越感,所以王襞不愿在海瑞面前失去高贵,强抑着怒火道:“不瞒海大人说,后日皇上将驻跸贵府,请问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完全‘按照’皇上的要求,”海瑞正色道:“已经准备妥当了。”
“准备妥当了?”王襞等人面面相觑,道:“你都准备什么了?”
“已将驿馆打扫干净,”海瑞道:“皇上随时可以入主。”
“还有呢?”王襞追问道。
“还有……”海瑞想了一会道:“哦,还买了些土特产,请皇上尝尝鲜。”
“都有什么?”
“蒲菜、茶馓,还有捆蹄……”海瑞道:“都是本地特产,保准皇上没吃过。”
听了海瑞的话,王襞等人大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他们不知道海瑞是真傻还是假傻。如果是真傻,他又怎么当上这一府之尊的?如果是假傻,难道他老寿星吃砒霜,活够了吗?
良久,王襞才回过神来,暗暗盘算道:‘无论如何,得先把这一关过了,不然我就得陪这个棒槌一起倒霉。’为了让督办官尽心尽力,袁炜命其与地方官负连带责任,地方官吃什么处罚,督办官也一样受着。
想到这,他放弃无意义的问话,单刀直入道:“海大人,不管你是真不懂,还是假糊涂,现在皇上不日即到,你这里什么都没准备,就没考虑过后果吗?”说着提高声调道:“请你立刻发动全城官吏缙绅、富商百姓,一切由我指挥,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尽力补救一下;我再在皇上和袁阁老面前美言几句,帮你寰转过去……”
“王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海瑞却不领情道:“但就不用麻烦了吧。”
“怎么不用?”王襞怒道:“你不怕死,别牵连别人跟你一起倒霉!”
“这话怎么说的,”海瑞一脸茫然道:“本官不贪不渎,谨遵圣命,谁会要我的命?”
“皇上一路南下至今,运河沿岸的州县,哪个不是竭诚筹备。大事采买,唯恐招待不周,根本不计成本?”王襞冷笑连连道:“就这样还有七十多名官员,因为怠慢、失礼、疏漏等罪状,而被革职查办,甚至有被东厂抓紧行在诏狱的!你这淮安府竟故意怠慢,不是欺君罔上的死罪吗?!”
“王大人这话,倒把下官弄糊涂了。”海瑞朝北方拱拱手道:“上月下官接到省里抄送的上谕,上谕中,皇上明确要求,不许地方上以接驾的名义扰民、不许以接驾的名义浪费、不许以接驾的名义搜刮,应一切从简,以宣皇恩。”说着一脸感动道:“下官深以为然,并决心坚决执行!”又脸色一变,冷着脸对王襞道:“现在你来告诉我,要大肆采买、铺张准备……竟跟圣谕南辕北辙,究竟是谁的主意?”
“当然是……皇上的意思。”王襞闷声道,他简直要郁闷死了。
“那请出示圣旨。”海瑞大手一伸道。
王襞被他弄得有些晕菜,咂咂嘴,改口道:“你知道,有些事情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要体会上意……”说着小声道:“皇上下圣旨,不过是做做样子。你怎么能当真呢?没看到人家别的地方,该怎么准备,还怎么准备吗?”
“没看到。”海瑞绷着脸道:“恕下官孤陋寡闻,只知道本府的事情。”
“你!”跟王襞来的一个官员气坏了,指着海瑞道:“我看你就是存心捣乱!”
“本官秉承圣旨行事!从不逾规逾矩!”海瑞双目如电的注视着那人,一拍惊堂木道:“倒是你们,一没有圣旨、二不穿官服,就在这里信口雌黄,要求本官干这干那,才是真的捣乱吧!”
“跟你说不清楚!”王襞被他气得修养全无,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道:“这是袁阁老的亲笔信。自己看吧!”他担心跟地方官发生争执,谁也不听谁的,所以跟袁炜讨要了一份手令,当然,袁炜要求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掏出来。
显然,在王襞看来,现在正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海瑞接过来、就着灯光看那信,上面写着‘兹派员某某,前往贵处督办接驾事宜,请亲命官务必配合云云。’落款是内阁大学士袁炜,还加盖了他的私章。
“这下你无话可说了吧!”王襞冷笑道。
“对不起,恕难从命!”谁知海瑞竟不买大学士的账,沉声道:“袁阁老的命令,与圣谕冲突,下官不知该听从哪一个。”
“当然是听阁老的了!”王襞的随员急道。
“那就是说,不听皇上的了?”海瑞似笑非笑的反问道。
“当然不是……”那人赶紧道:“皇上的更要听,但皇上也跟袁阁老一个意思。”
“我这里有白纸黑字的上谕,却是相反的意思。”海瑞双目如电的注视着那人道:“你的上谕又在哪里?不会是捏造的吧!”
“你……”那人被海瑞堵得哑口无言,这时王襞沉声道:“既然没法跟海大人沟通,请把你的手下集合起来,本官向他们训话,相信还是有明白事理的!”
“这个……”海瑞道:“你得等到明天卯时,才能见到他们。”
“为什么?”王襞道。
“因为他们都不住在府衙里,”海瑞道:“本官解雇了府衙的厨子,所以他们只能回家吃饭。”
“你……你还真行啊……”王襞气极反笑道:“谁跟了你这样的上司,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苦等一宿,王襞等人终于等到了第二天早晨,卯时的鼓声响了一遍,便有七八个低级官吏打扮的匆匆进来,但等到三遍鼓响,还是这七八个人,再没有半个人影,王襞觉着看了笑话海瑞的笑话,皮笑肉不笑道:“海大人驭下极严,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海瑞淡淡道:“本府所有官吏都已到齐。请王大人训话吧。”
“到齐了?”王襞的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他虽然是京官,但也知道府一级的衙门,至少得百多人,怎么这淮安府就只有七八个。不由黑着脸道:“海大人别开玩笑,是不是还有迟到未到的?”
“没有了。”海瑞道:“按照大明律法,每府应有知府、同知、通判、推官、经历、知事、照磨、检校、司狱各一人,这里除了本官共八人,一个都不少。”
“真的吗?”王襞问那些人道。
“确实如此。”那些人面色愁苦道:“大人,自从我们府尊大人来后,搞什么精兵简政,把由府里开支的书吏、胥吏、衙役、差人全都开了,就是我们这些人,要不是吏部有档案,国家发薪水,怕也要被精简掉了。”
“那全府这么多事儿,都有谁来干?”王襞瞪大眼睛道。
“我们……”几人小声道:“当然,府尊大人一个人就包了一大半。”
“要是抓捕盗匪,维持治安呢?”王襞将信将疑道:“也靠你们这些文弱书生去干?”
“那到不用……”那些人答道:“我们大人会临时召集保甲壮丁。”
“那些人能干什么?”王襞道:“都是些老百姓家家的,用他们不是添乱吗?”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民风彪悍,加之连年备倭,男丁们都很能打仗。”虽然他们对海瑞一肚子意见,但还是掩不住的敬佩道:“往年官差下乡,经常被打回来,但府尊大人用乡民治乡民,就没有这个问题……”
“所以,海瑞就把所有的衙役都解雇了?”王襞彻底崩溃了,他觉着海瑞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完全不理这个世界的规则。在这一霎那,他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勇气,颤声问一众淮安官员道:“你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众人看看王襞,又看看海瑞,小声道:“我们听府尊大人的……”言外之意,除非你把海瑞给撤了,不然我们还真不敢听你的。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王襞道:“我不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这就回去了,等着看你们的好戏……”说着一挥袖子道:“走!”他现在心里长草,真不知该如何跟刻薄寡恩的袁大人交代。
“等等……”海瑞起身道:“我这里有封信,是写给袁阁老的,你给他看了,必不会连累王大人您。”
王襞愣住了,拿着那封信,仔细端详着海瑞,轻声道:“你这又何苦来哉呢?”
“但求俯仰无愧尔。”海瑞淡淡道。
听了海瑞这话,王襞深深看他一眼,便面色复杂的带着手下离去了。
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身影,淮安府的僚属们担忧道:“大人,咱们不会有事吧?”
“把心放到肚子里。”海瑞起身道:“天塌下来我顶着,你们击鼓买糖,各干各行,不用管别的。”
“是。”官吏们听海瑞会负责,便真的放心了,虽然他们老大不小、不会轻信别人,但海瑞的话,他们信。
王襞用比去时还快一倍的速度一路狂奔,终于在当天中午回到了南巡的队伍,将自己在淮安府的遭遇,说给袁阁老听,袁炜气得脸都紫了,道:“这几年听人说过海笔架,只当是故事而已,想不到还真是个不怕死的二百五。”
王襞从怀里掏出海瑞的那封信道:“还有一封信,是海瑞写给您的。”
袁炜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海瑞的大意是:“我们接到圣旨,要我们招待从简。但据我所知,为了接待皇上,各地花费很大,皇上每到一地,各地无不以‘孝敬皇上’为名,搜刮民财、奢侈无度,这显然不符合皇上‘简朴节俭,不准逢迎’的上谕。现在皇上马上就要驾临淮安,我们为此深感为难,如照圣旨上所说的节俭办事,深怕获怠慢之罪;如果仿效别处大肆招待,又怕违背了皇上体贴百姓的本意。请问阁老,我们怎样办才好?”
看了海瑞的信,袁炜气得脸都紫了,他知道这是海瑞在将自己的军,而且如果按照既定行程,圣驾还去淮安驻跸,准备时间已经不够了,到时候海瑞固然倒霉,皇帝震怒了,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想到自己呼风唤雨这半年,竟让个小小的知府摆了一道,袁炜不由恨得牙根痒痒,道:“海瑞,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他已经打定主意,早晚都得出这个口恶气。
“阁老,处置那海刚峰,也不急在这一时,反正他也跑不了。”王襞小声道:“现在的问题是,皇上还要驻跸淮安吗?”
“还住个屁!”袁炜骂道:“让船队加快速度,连夜越过淮安,让皇上到扬州驻跸吧。”
“也只能如此了……”王襞恍然道:“我看海瑞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还用你废话!”袁炜真想抽他,恶狠狠的骂道:“赶紧滚去扬州,这次要是再出了漏子,就不用回来了!”
“又是我?!”王襞苦着脸道:“阁老,我这来回奔波的,裆也磨破了,腰也要断了,您就不能换个人……”
“不能。”袁炜黑着脸道:“这是对你的惩罚。”
“那,好吧……”王襞简直要郁闷死了。
一天后,南巡的船队浩浩荡荡经过山阳县,停都没停就南下去了,一身布衣的海瑞站在岸边,望着遮天蔽日的船队,不禁轻声吟道:“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好啊,你竟然敢把当今圣上比作隋炀帝!”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惊得海瑞脸色发白。
第六六六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海瑞慌张的回头一看,待看清来人,他却放下心来,拱手笑道:“竟然是老大人,您怎么离了队伍了?”
但见那人望之不过二三十多岁,面如白玉、目似寒星、头戴着湖蓝色的书生巾,身穿一件半旧的同色缎面儒袍,下面是白布袜,黑缎鞋,端的是丰神潇洒,从头到脚都是家世清华的贵公子派头……虽然蓄着整齐的短须,却怎么也看不出,到底老在哪里来。
不过喊的人觉着理所应当,被喊的也坦然受之,因为海瑞任长洲知县时,这人任苏州知府,后来海瑞一步步提升,却依然在这个人的手下,直到他被调到南京闲置,还是这个人通过关系,很快又把他安排到淮安当知府,所以海瑞唤他一句‘老大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人是谁?姓沈名默字拙言,现任翰林学士兼詹事府少詹事事业。
听海瑞发问,沈默笑道:“听说有位混不吝的知府大人,竟把皇上逼得改了行程,我在船上闲得无聊,就下来看一看,这位府尊大人,到底有何奇特之处?”
海瑞闻言尴尬的一笑道:“大人说笑了,您这是临时出来、还得回去呢,还是就不回去了?”
“先不回去了,我早跟皇帝告个假,想回家看看。”沈默笑笑道:“本打算等到苏州再离开队伍的,但听说你把袁炜气得脸都绿了,我就提前下船了。”
“既然不急着走,”海瑞点点头道:“那请大人移步府衙,让下官聊表地主之谊。”
“哦?你要请客?”沈默看看天上的太阳,大惊小怪道:“没从西边出来啊。”
“不去就算了。”海瑞有些发窘道。
“当然要去!”沈默笑逐颜开道:“如果我没记错,咱们处了那么多年。这是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唉!”
“大人记错了,”海瑞道:“您第一次上门时,便在我家吃的饭。”
“是吗?”沈默拍着脑袋道:“好像那回,是老夫人留饭,不算你请客。”
“有区别吗?”海瑞问道。
“那次是你不情愿,这次是你情愿,当然有区别。”沈默开过玩笑,正色道:“老夫人可安好?”
“母亲大人一切安好。”听他提起母亲,海瑞正色道:“还时常说起大人您呢。”
“我也十分想念老夫人,”沈默道:“这就立刻去拜会吧。”
“是。”海瑞伸手道:“大人。请。”
“刚峰兄请。”沈默笑道。
会合了沈默的护卫,两人便往府衙行去,此时白日,府衙里还是有办公的,沈默和海瑞都不欲多事,便从后门进了府里,往家眷住的跨院走去。
沈默看到整齐的院子、青青的菜畦,碧绿的瓜果架子,不由笑道:“刚峰兄走到哪里,便把菜种到哪里,技术是越来越好了。”
听了沈默的话,海瑞不仅不觉着尴尬,反而有些骄傲道:“熟能生巧罢了,府里土地宽满,种的菜一家人吃不了,还可以跟饭馆里换粮食,这样就不用在嘴上花钱了……”说着看沈默一眼,顿顿道:“当然,你这种大财主没法体会。”
“你不要老是人身攻击好不好?”沈默道:“我是有钱,可不偷不抢,合法致富。怎么就这么不入你的眼?”
“为一人极富,就有千百人赤贫。”海瑞哼一声道:“富就是罪!天道有常,世上财富的总量是一定的,只是在人与人之间流动,然而人人都不愿出让自己的财富,又都想强占别人的财富,一切罪恶与痛苦便因此而生,故而越是富人,身上的罪恶也就越多!”
“这个我可得跟你好好论论,”沈默郁闷道:“你得知道财富的增加,他不一定是要建立在对别人的剥夺的基础上,它还可以在不损害别人的基础上被增值出来,就像鸡生蛋、蛋生鸡,一只鸡可以生出一百只鸡一样;又好比你这一院子青菜,是从谁哪里掠夺来的吗?”
海瑞一时语塞,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就听里面老夫人的声音:“汝贤,来客人了吗?”
“阿姆,是你老念叨的沈大人。”海瑞回过神来道:“沈大人来看您了。”
“沈大人?”伴着个欣喜的声音,一位满头白发、精神矍铄、身量高大的老夫人,拄着拐出现在门口。
沈默赶紧恭敬行礼道:“老夫人,您别来无恙啊。”
“呀,真的是沈大人?”海老夫人欣喜道:“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沈默便笑着走到屋檐下,看一眼赤着脚的老夫人,便也弯腰除鞋,脱下雪白的袜子……海老夫人火旺,冬天只穿单衣、一年到头在屋里光着脚。天热的时候,厅堂里还得时常用井水冲洗,所以又个规矩,外人来了要脱鞋,大家都是老相识,沈默自然知道。
见沈默主动脱鞋,老夫人十分高兴,口中却道:“不用脱,不用脱,大人不用理老身的破规矩。”
“要的要的,”沈默笑道:“何况脱了鞋凉快、舒坦。”说得老夫人笑眯了眼,让海瑞赶紧去泡茶、准备点心。
沈默进屋之后,请老夫人上座,然后恭恭敬敬的行晚辈礼,老夫人赶紧将他扶起,道:“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天上的文曲星,老太婆可受不起。”
“您要是再这样说,我以后就不来了。”沈默和老夫人说笑几句,便让三尺将早备好的四样礼奉上,分别是拐棍、布鞋、大褂、帽子,都是些寻常物件,但件件做工精美。一看就是京城名家出品。
“这都是若菡准备好的,她也十分想念老夫人。”见老夫人推辞,沈默笑道:“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您就别客气了。”
“老太婆受之有愧,恬着脸收下了。”老夫人开心笑道:“令夫人、公子都很好吧?”
“都很好,劳烦老夫人挂念了。”沈默道:“您家中也一切安好吧?”
“好好……”老夫人点头笑道,便又让儿媳出来给沈默见礼。
海瑞的老婆刘氏,却气色大不如前,含着胸、面色枯黄愁苦,凄凄婉婉的给沈默行了礼,沈默赶紧还礼。没话找话道:“嫂夫人好,三位小姐可好?”
“老大、老二都出嫁了,”刘氏有些恍然道:“阿囡却夭了……”看起来似乎精神有些不大正常。
听儿媳又犯了痴病,海老夫人脸上挂不住,低声呵斥道:“在客人面前,胡说什么呢,快下去歇着吧。”
刘氏虽然已经这样了,但对婆婆的敬畏已经刻骨铭心,闻言唯唯诺诺的退下,一句话不敢多说。
待她退下,气氛便有些沉默。便听海老夫人主动说起道:“李大夫给求来的那个孩子,去年秋里没了,把她给心疼坏了,大病了一场,人也不大精神了。”
海瑞的小女儿,说起来跟沈默还有些渊源,当初他把李时珍诳到苏州城,给戚继光和海瑞治疗不孕,结果两家人都顺利的怀上了孩子,最后戚继光的夫人诞下一子,海瑞的夫人却还是生了个闺女。
虽然海瑞和老夫人当时有些不顺气,但那小女娃生得粉嫩可爱,又极是乖巧,不久便俘获了父亲和奶奶的心,被视为掌上明珠,疼爱的不得了。连沈默夫妇都十分喜欢那小女娃,不仅给她冬买绸袄夏买纱……还商量着等孩子再长大点,就向海家提个亲,把个小女娃娶来给阿吉做媳妇。
可这话说了还不到两年,怎么孩子先没了呢?沈默一时有些无法接受,心情颇为沉重,便问海老夫人,孩子是怎么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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