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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4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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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亲王皇长子,却要向大臣行贿,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点禄米,简直是奇耻大辱!尤其是严世蕃为彰显权势,时常对人说,连皇帝的儿子都要贿赂我。每次听人说起,他都有杀人的冲动!
  有父几等于无父,有母实同于无母,生子而惨遭仇视,继而连人身自由和基本生活都得不到保证!朱载垕经年累月、全方位的,遭受来自父皇的折磨,内心早就被焦虑、抑郁、惶恐、愤怒、痛恨……折磨的面目全非,但又无力改变,只能‘致力韬晦、以待其时’,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掩盖起来,小心翼翼的假扮成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好皇子,满怀忐忑的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想到自己多年来所遭受戕害无以计数,却不得不忍气吞声以求苟安,年近而立,却从未有一日得展颜,朱载垕心中的悲愤和自伤便充满了全身,使他一阵阵血往上涌,他的心中泛起一波波灼人的热浪,冲得满身都要爆裂开来!突然他张大嘴巴,两眼瞪得溜圆,喉头不停的颤抖,发出‘嗬嗬’的声音。
  周围人以为他悲恸难耐,要得失心疯了,全都紧张的望着一动不动的未来皇帝。等了好一会儿,就在大家想要碰碰他,试试晕没晕过去时,却听他猛然发出一阵撕肝裂肺的嚎声!
  那嚎声之悲痛真切,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如杜鹃气血、令闻者伤心,听众落泪众人!见未来的皇帝哭成这样,无论真心假意,遂一起大放悲声,以助其哀!
  只苦了老徐阶,一边要自哭,一边要劝朱载垕,弄得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嚎丧了半晌,朱载垕终于渐渐止住哭。徐阶嘶声道:“王爷节哀,臣等知您悲痛难抑,然先帝晏驾,您就是大家的主心骨;请移驾养心殿,钦定先帝身后大事!”
  裕王点点头,在两个贴身太监的搀扶下,缓缓来到位于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一众内阁辅臣并杨博随行……先帝晏驾之前,曾单独召见杨博,谈话内容不详,但随后黄锦宣读皇帝的中旨,晋杨博为少保,以兵部尚书兼吏部尚书,与内阁大学士共领顾命,辅佐新君。虽然简特之职,向来为百官所不齿,但此乃先帝遗命,又另当别论——那是任他为顾命大臣啊!
  一转眼,杨博便从内阁竞争的失败者,成为了与内阁分庭抗礼的另一极,人生之际遇,实在是难以预料。
  养心殿的龙椅还不能坐,因为朱载垕还没登基呢。于是太监搬来一把圈椅,铺上明黄的坐垫,紧挨着龙椅搁下。就这样,朱载垕还感觉如坐针毡,表情十分的不自然。
  见他还蒙着呢,身为硕德元老、首辅大臣的徐阶自然开腔道:“王爷,最紧要的,是先把大行皇帝的庙号定下来。”
  朱载垕感到晕乎乎的,茫然的点点头道:“元辅说的是……”然后便没了下文。
  “王爷是要让咱们先议一议,”高拱是朱载垕的老师,当然要给弟子接话了,便率先道:“我抛砖引玉,臣以为先帝享国最长,一生经文纬武,功高德硕;虽是守成;实同开创,所以应定为世祖皇帝!”
  “一般开国君王才可成祖,我朝有了两个‘祖’帝,已是先帝之破例之举了……”李春芳斟酌着词句沉吟道。本朝两祖分别是太祖和成祖,其实成祖的庙号原来是太宗,但嘉靖硬是给抬成了成祖,因为他认为成祖皇帝也是以旁系入主大统,终结长房一系,实乃后世列代帝王之祖……显然抬高朱棣,只是为了给他自己继替大统,增加历史依据而已。
  如果按照嘉靖自己的理论,给他定个‘世祖’也不为过……帝系转移为世、开创基业为祖,嘉靖可不是把正统从大伯家转到自己家,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开创一代基业吗?
  但称为‘祖’的话,就把嘉靖抬得太高了,这是众人的分歧所在。
  最后说来说去,大家各让一步,还用‘世’,但把‘祖’降成‘宗’,称为世宗皇帝,于是都可以接受。
  整个讨论过程中,裕王始终不发一言,待众人把结果定下来,向他请示时,他才回过神来,缓缓道:“照你们说的办吧。”说完才醒悟道:“什么庙号来着?”
  “世宗皇帝。”大臣们小声道。
  “哦……”朱载垕心中不快,但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再更改了,好在这还没完……便打起精神到:“那谥号呢?”汉代以后,帝王都有庙号和谥号的,庙号是在太庙祭祀时用的,而谥号是对其一生的评价,在早年间,不少皇帝得到了恶谥;但到唐朝以后,恶谥绝迹,全都美谥、平谥,当然不是因为皇帝的素质提高了,而是评价愈发的不客观了。
  但朱载垕不想这样,他又缓缓道:“父皇肯定不喜欢咱们浮夸虚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美曰美,不一毫虚美;过曰过,不一毫违过。为臣子的就要有这种态度。”
  众大臣无不心中一紧,这时候怎么把海瑞的文章搬出来了?大行皇帝还尸骨未寒呢,作儿臣的说这话,让人不能不浮想联翩啊……
  杨博不开心了,道:“王爷说的是正理,但先帝仁爱修明、文治武功,并不需要虚美。”顿一顿,便道:“老臣以为,大行皇帝应谥‘文’。”而后解释道:“经天纬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先帝当得起这个‘文’字。”对帝王来说,美谥无过‘文、武’,可见嘉靖看人还是很准的,果然是杨博在维护他的身后之名!
  “不妥,成祖爷便谥‘文’,”高拱马上反对道:“先帝向以成祖为榜样,肯定不愿与之比肩。”
  “那就谥‘景’,”郭朴出声道:“耆意大虑曰景、布义行刚曰景。”
  “不妥,代宗皇帝谥景。”李春芳摇头道:“大行皇帝怎能与他并列呢?”
  “也没什么不妥……”一直做倾听状的朱载垕,突然出声道:“孤觉着‘景’很好。”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朱祁玉的命运多悲催啊?他的谥号万万不能再用。
  “不如谥‘平’?”郭朴揣测裕王的意思,似乎不愿给先帝美谥,便轻声道:“先帝治而无眚、执事有制、布纲治纪、克定祸乱,可以谓之平也。”
  “世宗平皇帝。”朱载垕觉着听起来不错,但还是道:“有没有更好的?”说着翻动谥书道:“尊贤贵义曰恭;敬事供上曰恭;尊贤敬让曰恭;爱民长弟曰恭……孤看这个就很恰当了。”
  众大臣这下彻底明白储君的用心了,因为他故意漏说了一个‘既过能改曰恭’,明显是希望能在谥号中彰显嘉靖的过失,但哪有儿子给父亲谥‘恭’的?
  杨博当场便表示反对,说这样天下人会笑话我们的!
  裕王知道杨博其实是说,天下人会笑话他这个当儿子的,便有些郁闷道:“那你们定……”话虽如此,但当大臣们要给嘉靖一个美谥时,他都会挑出毛病,说不妥不妥。
  矛盾在于,大臣们认为应该给美谥,裕王却不愿意,结果议来议去还是没有结果。
  最后还是一直没吭声的徐阶,说一句道:“谥为‘肃’吧……”
  众大臣一想,‘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正己摄下曰肃,’还算勉强可以接受;裕王也觉着,嘉靖对自己可够刚、够克、够决、够断的,一个肃也也算贴切。
  于是众人再无异议,虽然谥号中还有很多字,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了,很快便全部定下来。最后由裕王点破手指,滴了血在朱砂上,然后亲自持笔写下大行皇帝的谥号曰:‘世宗钦天履道英毅神圣宣文广武洪仁大孝肃皇帝。’
  简称‘世宗肃皇帝’。
  好容易给嘉靖定下两号,全情投入的大臣们,才发现早就过了五更,外面天都快亮了。
  高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道:“坏了,遗诏拟了吗?”众人也暗叫疏忽,辰时就要向天下宣读大行皇帝的遗诏了,现在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恐怕来不及了。这也没办法,谁都是第一次为皇帝治丧,都没什么经验……下回肯定就不出错了。
  朱载垕也着急道:“那怎么办?”
  “赶紧现在拟吧。”高拱挽袖子道:“我做笔录,大家集思广益!”
  众人刚要开动脑筋,却听一个声音淡淡道:“不必,遗诏已经有了。”
  第七六六章 宫车晏驾(下)
  说话的是徐阁老。
  只见徐阶从袖中掏出一个薄薄的扁木匣子,双手奉给朱载垕道:“大行皇帝遗诏在此,嗣君看过之后,明日照章宣读即可。”
  太监把扁木匣接过来,用托盘送到朱载垕面前。众人的目光随着那托盘移动,紧盯着这突然冒出来的遗诏,心中充满了疑惑。
  朱载垕接过来,打开木匣,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绢,便显露出来。拿起黄绢,他便细看起来。
  此时养心殿中针落可闻,大臣们都屏住呼吸,紧盯着嗣君脸上的阴晴变幻,等待内容的公开。
  谁知朱载垕看完之后,并没有示之众人,而是重新放回盒中,直接收回袖子里,道:“孤知道了。”弄得众人一头雾水。
  见他没有给众臣看的意思,高拱心中一阵不痛快,便想问个明白,谁知徐阶抢先对朱载垕道:“还有一个时辰,就该颁读遗诏了,王爷不如先去后面歇息,稍养精神,明天还有很多仪式等着您呢。”
  裕王身子本来就不壮,从昨夜熬到今晨,早是在强撑了,听到徐阶的话,如蒙大赦道:“也好。”便起身朝众人点头道:“对了,还有一事,孤的年号,就随意点吧,我想好了,就叫隆庆吧。”说完也不待众人答话,拔腿便往后面走去,众大臣只好起身相送,高拱也只能把话憋回肚子里。
  但裕王一走,他立刻将矛头指向了徐阶,大声道:“遗诏之事非小,为何内阁事先毫不知情?”
  “我知道就是内阁知道。”徐阶淡淡道:“事关机密,没必要搞得天下皆知吧?”
  “事关先帝清誉,你虽是首辅,可也不能擅自独断!”高拱怒目而视道:“元辅大人,你有不臣之心!”
  “诏书曾经先帝御览,”托高拱的福,徐阶六七十岁学会吵架了,而且水平日进,冷笑连连道:“仆若不臣,早有先帝斩之!”
  “你!”徐阶搬出嘉靖来,这就叫死无对证,高拱已然无法翻盘,愤而拂袖道:“倒要看你如何诽谤先帝!”
  那边的郭朴也愤然起身道:“真是岂有此理!”便与他一道气哼哼的离去了。
  还剩下杨博,装睡着了;李春芳,一脸苦笑道:“元辅,他们也是忠心为国,您不要生气。”
  徐阶淡淡笑道:“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便也闭目养神,静待时辰到来。
  什么是遗诏?为什么众人如此剑拔弩张?
  原来皇帝驾崩,按照惯例、应当颁发《大行皇帝遗诏》,一方面是总结先帝的一生,检讨自己统治时期犯下的错误;一面又为新皇指明执政的方向,且因为是‘先帝之言’,对新皇具有较强的约束作用,所以意义十分重大。
  远得不说,以前朝《正德遗诏》为例,大力革除武宗皇帝的严重弊政,完全取缔他生平最得意的主张、最主要的活动,对其荒淫荒唐的一生,进行了彻底的批判。
  这样的自我否定,虽然用的是正德皇帝的名义,且极像正德的腔调,但显然是由他人捉笔,强加在死皇帝头上的。事实上,上层的大人物都知道,遗诏名义上是大行皇帝的旨意,但往往由顾命大臣执笔,于大行皇帝弥留之际写就,大行皇帝是不会过问其内容的。
  历代皇帝之所以容忍这种强加,是因为这符合皇朝的根本利益——本朝皇帝大都荒怠放纵、几无建树,统治的时间越长,给老百姓的印象也就越差。所以通过一道诚恳检讨并纠正过失的遗诏,远比虚夸谬赞更能起到收拾人心、挽回印象的作用;二则,顾命大臣们可高举《遗诏》,以先帝末命行之,立即采取一系列措施,大刀阔斧的除旧布新、拨乱反正,以大行皇帝的名义,扫大行皇帝时期的腐臭。
  而且,这其实也是为大行皇帝,进行最后一次欺世盗名,似乎在他临死前的一刻,尚有幡然悔改之心,尚有罪己自责的勇气,借以缓和长久积于臣民之间的愤懑,使其恢复对皇家继续统治的信心。
  所以老皇帝们默许《遗诏》由顾命大臣拟定,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多,而是需要有人为他们擦屁股而已。再说,老子死了还有儿子,大臣不怕死,尽管把老子往死里骂,看看儿子会把你怎样!
  因此即使是批评,也是有限度、有节制的,即使是否定,也是三七开,甚至二八开的……当然武宗皇帝是个例外,因为他没有儿子,连皇统都被人家占了,又有谁会管他被骂成什么样呢?加上他的人生,完全可用‘荒淫放荡’四个字形容,所以被骂得特别惨,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轮到嘉靖来被盖棺定论了,他可是有儿子的,也不知会颁布一道什么样的遗诏!
  就在无端的猜测和不安的等待中,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天道恒常,并没有因为一位帝王的驾崩,而山河变色,日月无光。相反这天秋高气爽,艳阳高照,实乃难得的好日子。
  但北京城中,几乎是一夜间满城戴孝,家家户户挂起了哀悼大行皇帝的白幡、白幅,老百姓是朴素的,不管这个君父多么的不称职,但终归是他们的君父,死了还是要为他送葬的。
  紫禁城,午门上的匾额已经用白布盖住,门前树满了灵幡、白旗;幡与旗下,又都跪满了七品以上的京官,身有爵位的勋旧,身戴重孝,在那里一片嚎啕。
  差一刻辰时,两侧掖门开了,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在京的公侯宗室,也都着戴孝,从里面出来,恭立在跸道午门的两侧;这是在等待午门大开,恭候新君颁读遗诏。
  紧接着,两个身穿黑色孝服的太监,从左右掖门出来,手中还各提着一条丈余长的响鞭,走到午门前,两人同时手一抖,两条长鞭刷得直直铺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两根长鞭,知道马上就不用哭了,纷纷把声音调到最大。
  只见那两个太监将响鞭猛地抡起,两道浑圆的轨迹在空中交错,竟只发出一声脆响。
  哭声一下子停住。
  然后又是两声脆响,沉重的午门终于吱呀呀地,徐徐洞开了。
  此时正是辰时,钟鼓楼的钟响了,大佛寺的钟响了,白云观的钟也响了,京城所有的大钟齐名,宣示大明王朝的转折点到来了!
  无数人伸直了脖子,向那深深的城门洞中张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时,徐阶率领着众公卿,突然朝着午门前的广场上跪拜下来。百官这才明白,原来新皇是从那边过来。便原地掉了个头,背对着午门跪下了。
  这次果然没有跪错,只见四队白衣白甲骑白马的大汉将军,持着白幡,整齐催动战马,从远处缓缓行来,再往后,又是宫人,手持着罗盖、旌旗,大伞、提灯……当然无一例外,都糊上了白纸。
  当这些引导过去后,一具挂着孝布、离地很高的巨大御辇出现在众人眼前。它被七十二名孝衣太监扛抬着,高高耸立在轿夫的头顶,以威严而庄重的方式,缓缓向着午门前进,后面又是御林军、锦衣卫的卫队,冗长看不到尽头。
  待那先头仪仗行到眼前,徐阁老跪在地上,声音洪亮道:“百官恭迎新君圣驾!”
  “恭迎新君!”百官全都朝着御辇方向叩拜行礼。
  御辇缓缓行到百官面前,在距午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
  御辇的门缓缓打开,跟在边上的马森,将个马凳摆在撵下,以供踏脚。
  百官屏息凝神,等待新君的驾临。
  便见个一身白衣的男子,踩着踏凳下了车,众人看到他,不由愣住了——竟然不是嗣君,而是被先帝关起来快一年的沈默沈江南。
  他看上去比原先还要沉稳,唇边蓄起了长须,目光无喜无悲,云淡风轻的站在那里,淡泊到让人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默身上,沈默却望向御辇中,微微屈身,伸出了右手。
  一身重孝的朱载垕,这才在沈默的搀扶下,从御辇上下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时不用任何人领呼,午门前响起了山呼声。
  听着山呼海啸的声音,望着眼前幽深的宫门,朱载垕感到有些紧张,看向身边的沈默,攥着他的手也一直没松开。
  沈默给他个鼓励的眼神,握了握新君手,恭声道:“请陛下入宫!”说着想要将手抽出,退回朝班。
  却被朱载垕紧紧握住,新君的目光中带着请求,小声道:“陪着朕……”
  沈默只好任由他拉着,慢慢踏着跸道,从午门进入紫禁城。
  待皇驾过后,百官便起身跟着仪仗,缓缓走进了午门,穿过长长的广场,最后在皇极殿前立定。
  待所有人按班站定,黄锦站到丹陛前,展开手中的黄绢,扯着公鸭嗓子高喊道:“宣读大行皇帝遗诏!”殿前广场上,所有人呼啦啦全部跪倒,聆听嘉靖最后的‘圣训’……
  “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乃兹不起,夫复何恨!惟念朕远奉列圣家法,近承皇考身教,本惟敬天助民是务,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祠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不亲,朝讲早废,既违成宪,亦负初心。迩尔天启朕衷,方图改辙,病已缠身,补过无缘。每一追思,惟增愧恨。”
  “皇子裕王可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过毁伤。丧礼如旧、以日易月;祭用素馐,毋禁民间音乐嫁娶。宗室王亲、藩屏为重;各省督抚、地方攸系,不可擅去职守。卫所府州县并土官俱免进香。郊社等礼及朕祔葬祀享,各稽祖宗旧典,斟酌改正。”
  “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论厥情罪,各正刑典。斋蘸工作、采买诸劳民事即行停止。于戏!子以继志述事并善为孝,臣以将顺匡救两尽为忠。尚体至怀,用钦未命,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道诏书短小精悍,但内容十分丰富;其用语虽然委婉,但拨乱反正的主导思想仍旗帜鲜明,它由嘉靖本人,用自我谴责的口吻,对自己即位以来,迄去世之前的怠政,以及各种荒诞作为,公开表示愧悔,给予彻底的否定,并为采取相应的善后措施,留下了广阔的空间。
  它意味着大明这条巨舰,将要面临大转舵,将出现大变局,并奠定了今后的政局走向!
  诏下,皇极殿前的千余名官员,一起发出嚎咷痛哭之声,这次是真心的……
  遗诏颁布之后,便由顺天府在京城宣读;去往各省的信使也奔行出京……
  消息传开,百姓虽在国丧期间,依然欣喜若狂,奔走相告,闻者无不额手相庆,甚至有人偷偷放起了鞭炮,显然《遗诏》深得人心……但问题是,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大家笑得这么开心,让黄泉路上没走远的嘉靖帝,情何以堪?
  东厂诏狱。
  外面的一切都传不到幽深的地牢中。
  孤灯如豆,海瑞坐在桌前,全神贯注的看书。比起刚入牢的时候,他的处境已经好多了,有了床、有了桌椅、每天也有人送饭,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只是对皇帝这么久还没杀自己,他觉得十分意外。
  他知道自己的老母和妻子,已经安全回到琼州,靠着十几亩薄田,在家乡可以安宁的生活。
  他已经了无牵挂,只求一死。
  看完一章,海瑞伸展一下酸痛的腰背,这时听到外面传来狱卒用大铁勺敲打牢门,放饭的声音,他便拿起桌上的木碗,搁到牢门边。然后坐回桌前继续看书。
  当他再抬起头来时,那敲打声已经远去了,可自己的饭碗依然空空如也。
  ‘又忘了……’无奈的摇摇头,他准备继续看书,却见牢门被打开,牢头竟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提了好大食盒进来;也不像往日吆五喝六,而是朝他客气的笑笑道:“海老爷,请用饭。”许是整天凶神恶煞惯了,牢头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早晚还是来了。’海瑞心中轻叹一声,把书本合上,整齐的搁到床头上,回身坐在桌边,表情已经恢复了严肃。
  那牢头想说点什么,但见海瑞无比严肃的表情,竟不敢开口。只好先把食盒里的好几盘大鱼大肉端出来摆在桌上,竟还有一壶酒。
  ‘果然是……’海瑞又叹一下,但旋即恢复了豪气,对牢头道:“斟酒!”
  牢头倒也听话,给海瑞斟满了酒,海瑞端起来仰脖喝下去;他又给自己斟一杯,伸手却捞了个空……原来海瑞又端起来喝掉了。
  牢头尴尬的笑笑道:“您吃菜,别光喝酒……”
  “也好。”海瑞点点头,便举箸夹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他的神态十分严肃,动作无比端庄,就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一般。这并不是因为断头饭,就吃得特别庄重,而是他自幼家教如此,每一餐吃饭都是这样,早就成了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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