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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4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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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师傅的话,一般情况下,隆庆也就听了。但现在事关先帝,他却表现出了罕见的拧劲儿,道:“难道父亲做错了,当儿子的不能改正吗?再说先帝的话是圣旨,朕的话就不是了?”
  高拱不说话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学生,已经成为皇帝,没必要为一块牌匾违背圣意。
  见方才还和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沈默只好出声道:“皇上是想为先帝收人心,阁老是为皇上防浮言,都是正确的。”
  高拱万不想和自己的贵学生闹翻,赶紧就坡下驴道:“老臣正是此意……”
  隆庆也不想让老师尴尬,闻言点头道:“是啊,我知道高师傅的好意,不过朕也是为了给父皇收心嘛……”说着望向沈默道:“沈师傅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然先帝有密旨在先,确实不宜取下。”沈默沉吟道:“不如这样吧,皇上再赐一块匾给他们,重新诠释一下这个店名,这样既能向先帝致敬,又可以为他们卸去枷锁,不失为一段佳话。”
  “哦?”隆庆饶有兴趣道:“怎么写?”
  “不好写,”高拱想一想,摇头道:“若和先帝的意思相差太大,还是令天下人说长道短;但若是相近的话,岂不是雪上加霜?”说着展颜笑道:“不过江南这样说,想来是已经有主意了。”
  “呵呵,”沈默拿起白巾擦净手,道:“其实先帝把‘六心居’改‘六必居’,原意未必不好。因为那‘六心居’据说是六兄弟合伙开的,六个人六样心思心,这买卖焉能长久?”说着微微提高声调道:“先帝在‘心’字上加一撇,把‘心’字改成‘必’字!六合一统,天下一心!这才是先帝的初衷。”
  “原来如此……”隆庆不禁点头,这确实能把那家酱菜铺救活,但心中有些不痛快,暗道:‘这不成拍死鬼老子的马屁了?’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改口也难,便有些怏怏道::“那就写个‘六合一统、天下一心’吧。”
  “呵呵……”高拱摇头笑道:“一家小小的酱菜铺,也配这气势堂皇的八个字?”
  “确实……”隆庆点头道:“沈先生再想个吧?”
  “微臣没说要写这八个字。”沈默笑道:“当初正逢严嵩倒台,人心惶惶,所以先帝才会有此感慨。但现在陛下登极,众望所归,正是万象更新,天下瞩目的时候。”说着朝隆庆拱拱手道:“臣想天下人中,最多的是黎民百姓,而老百姓最关注的,是温饱安康,所以皇上不妨从民生处着眼,将那六必居的‘必’字重新诠释一番。”
  “快说怎么写吧。”高拱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不由催促道。隆庆也急不可耐道:“是啊,快给沈师傅上纸笔,请他写下来。”
  这里是皇帝的书房,纸笔都是现成的,孟冲转眼便捧着御用的纸笔墨砚,恭敬的送到沈默面前,请他提笔。
  沈默执起笔来,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荒谬,因为他的灵感乃是来自后世,六必居酱菜的包装上的六句话……那段话是用来夸赞他们酱菜的选材、甜酱、盛器,甚至酿造的用水都是上上之选,且十分切今日之题。便在思绪穿梭时空的恍惚中,提笔写下了那段词。
  高拱伸着脖子,盯着那次第出现的字迹,看了两行便不住点头,显然十分满意他这解决办法。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默搁下笔,孟冲便小心端着那张纸,轻轻吹干了墨迹,奉到隆庆面前。
  隆庆接过来,大声念道:“产地必真!时令必合!瓜菜必鲜!甜酱必醇!盛器必洁!水泉必香!”念完后由衷赞道:“解得太好了,这才是六必居之真义!朕这就誊一遍,让人另做一块牌匾给他们挂起来。要是生意要再不好……”皇帝想撂句狠话,一时却又想不起哪句合适。
  “找微臣就是。”沈默潇洒的一笑道:“大不了我把他家的酱菜全包了,吃一辈子萝卜头。”引得隆庆和高拱一阵大笑。
  午膳过后,隆庆果然御笔亲题,将那六句话工工整整题了,又用一方和田玉的私印盖章,沈默和高拱定睛一看,竟然是‘舜斋主人’四个篆体,感觉都有些怪异。他们知道,嘉靖曾题名自己的御书房为‘尧斋’,现在他儿子自号‘舜斋主人’,显然是有和乃父比肩之意。只是尚未有一点成绩,就自称尧舜,这样会不会让人笑话?
  但皇帝浑然不觉,用印之后左右端详着自己的墨宝,感觉写得还算工整,便长舒口气,笑道:“咱们去那边喝茶,朕还有件事情,要和二位师傅商量。”
  两人躬身让开,跟在隆庆的后面,来到方才用膳的地方,这里的杯盘已经撤下,换上了香茗和茶点。
  喝了会儿茶,隆庆见二人都等着自己说话,便索性直说道:“朕想尽快立储,二位师傅意下如何?”
  原来如此,沈默终于明白皇帝找他们来的目地。虽然隆庆登极未足一月,且春秋正盛,但他能有这样的想法,沈默并不意外。因为自隆庆成为皇帝,甚至还未登极时,便对其父种种倒行逆施,显出强烈逆反的意向。不仅在议定生母杜康妃的谥号时,将一切最美好的辞藻堆砌起来,谥为‘孝恪渊纯慈懿恭顺赞天开圣皇太后’,与世宗并列同尊。还在神霄殿专门举行了隆重的追祭仪式,甚至将其遗骨与世宗合葬永陵。
  呜呼,世宗生前刚愎,对杜氏那是看都不看的,如今龙髯难攀,对自己的龙骸没了自主权,只能任由他儿子摆布了。但想必在永陵中,看到这女人母因子贵,竟死皮赖脸的跟过来,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的。
  而隆庆平生有两大痛,一是生母备遭父皇极端的冷淡贬损;二是自己把父皇熬死,都没有当上‘太子’,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但那种名不正言不顺,窝窝囊囊的滋味,实在是不堪回首。所以在隆重悼念母后的同时,早早给儿子确定名分,也不算太令人意外。
  这样的事,向来应由臣子主动请旨,而以高沈二人的身份,和与皇帝的关系,显然是最适宜不过的。所以隆庆找他们来,自然是希望两人能带这个头。只是这样一来,办这样事的人,在百官那里难免会有献媚之嫌,当然在皇上心目中,无疑就成了心腹之臣。两相权衡,孰轻孰重,各人自有判断。
  领受了皇命,两人见隆庆神色倦怠,便知趣的起身告退。
  出去大内,两人漫步在长安街上,见四下无人,高拱突然感叹道:“江南,我辈在裕邸,本以为对当今知之甚深,现在才明白,原来满不是那么回事儿。”他主动搭话,意思是‘我把知心话都说出来了’,可把你当知己了。
  ‘净说大实话……’沈默心中苦笑,淡淡道:“世易时移,人随势变,何况储君和真君之间,不啻天壤之别!”说着轻叹口气道:“再说被压抑的久了,总要有些反弹,虽然会有些闲言碎语,但毕竟也算人心所向,利大于弊吧。”
  “唉,”高拱知道事不可为,也叹口气道:“我担心的不是一块牌匾、也不是皇上何时立储,而是照此情形看,徐阁老又一次揣对了上意,恐怕我今天在朝堂上所说的,全都会白费。”
  话题牵扯到徐阶,沈默不便多说,只是低声道:“阁老,否定嘉靖朝的政治,乃是大势所趋,顺势而为者可得无穷助力,逆势而为者,唉……”
  被他说得有些黯然,高拱自嘲的笑笑道:“本以为多年媳妇熬成婆,终于能不再看人脸色,大展拳脚了呢,谁知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说着朝沈默一拱手道:“回去写请立的奏本了!”便大步走出长安门,上了轿子,延长而去。
  望着那消失在夕阳中的官轿,沈默摇摇头,又叹口气,也上轿离去了。
  回家后,连夜写就一篇《请早立太子疏》,沈默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起身稀疏,草草吃了点早饭,又上轿出门早朝。
  又昨日那番流程,但没有因为重复而显得整齐,队伍反倒比昨天还散乱。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头天兴奋新奇,但今儿就只剩下连日早起的疲惫了。
  但比起他们的皇帝来,这些人又算是精神的了,只见隆庆帝顶着一对黑眼圈,哈欠连连的坐在龙椅上,竟一个劲儿的往下溜,总让人担心,会不会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家心说这可不像起早了,倒活像一夜没睡似的。不过这影响不了大家高涨的热情,被嘉靖冷落了那么多年,终于有发言的机会,大家的发言都十分踊跃,一时间朝堂上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甚至对骂之声都不绝于耳。
  沈默这次揣着一本,但他一直引而不发,因为高拱那厮说了半天,也没有扯到请立太子上,真不知是怎么想的。高拱不拔这个头筹,他就不能说,这是明摆着的,不然以高拱那不太宽广的胸襟,肯定要记恨上的。
  谁知这一等,就等出了事故……
  只见在吵架声的间歇,朝堂上安静的短短一瞬,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本奏!”
  听到那声音,沈默倏然抬起头来,高拱的目光也移过去,因为出声的是张居正。
  隆庆也稍稍精神了点,因为张居正也曾充任裕邸讲官,虽然和他感情远比不上高、沈二人,但终归有一段师生情分,所以隆庆打起精神道:“接来。”
  马森将奏本接过、呈上,便听张居正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道:“臣户部侍郎张居正,谨启陛下,皇长子英姿岐凝、睿智温文、仁孝之德夙成,中外之情允属,请早日正位东宫,上以奉九庙神灵之统,下以慰兆人翊戴之心!”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众人都望着张居正,想不通他这么早,就把这件事提出来……在百官看来,虽然皇太子之位,非朱翊钧莫属,但那小子才三四岁,皇上也才三十岁,立储的时机,似乎还没成熟吧。
  更惊讶的是沈默和高拱,两人先是紧紧盯着张居正,然后对望,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质疑神色。
  但皇帝闻言却精神大振,竟破例从御榻上站起来,扫视着群臣道:“诸位爱卿,谁和张侍郎一样的想法啊?”说着他把目光望向高拱和沈默,心说你俩安排的先锋已经开路完毕,二位大将也上阵吧。
  高拱却面色铁青,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点要附和的意思都没有。
  沈默来不及想张居正从哪里获悉此事,因为猝不及防间,他便被置于一个艰难且必须立刻做出的选择中。摸一摸手中的奏本,他反复问自己,到底上还是不上?
  这真是个问题。
  第七七零章 万岁晚睡玩完睡(下)
  当张居正抢先提出立储之事,沈默的处境立刻尴尬了。要是附和吧,必然会被高拱误以为,自己在和徐阶、张居正,合起伙来一起算计他,肯定要恨上自己的;想让高拱不误会,唯有和他一起保持沉默,然后事后才好解释,可那样一来,皇帝那边又无法交代了。
  况且张太岳正在为入阁拼命的攒本钱,自己如果放弃这次良机、让皇帝心里犯嘀咕的话,此消彼长间,原来领先张居正的优势,一下子就要被抵消掉了。
  这时隆庆的目光已经扫过第二遍,快要等得不耐烦了。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何况已经没有所谓的两全之策,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沈默把心一沉,出列道:“陛下,臣也有本奏!”
  “哦……”隆庆见不是高拱先出声,确实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高师傅可能操劳国家大事,觉着这件事不用亲自出手吧。于是皇帝笑逐颜开道:“沈爱卿,你也要请立太子吗?”
  “是……”沈默心中暗叹一声,从袖中掏出奏本道:“臣请早立皇太子,以正国本、安人心……”
  “接来、接来……”隆庆无比开心道:“快快接来……”
  沈默却殊无半点欢愉,心中充满了算计的愤怒,这到底是谁的手段,竟是如此老辣?他的目光不由望到老徐阶的身后,暗道又是你吗,难道看我最近和高拱走得太近,故意要离间我俩?
  头脑昏昏沉沉的下得朝来,沈默远远看见高拱在那里等自己。暗暗苦笑一声,走过去拱拱手,刚要说话,却听高拱压低声音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唾沫都喷到他脸上了。
  沈默也不擦脸,只是诚恳道:“如果我也不说,皇帝就会以为咱俩有话不当面讲,却要用这种方式反对他……”
  “我不是说这个!”高拱烦躁的一挥手道:“亏我还跟你推心置腹,把你当成知己良伴,你就这样对我釜底抽薪,背后插刀!”
  沈默也不着急,依旧平静道:“我不可能事先知会张居正,我一样跟你措手不及。”
  “事到如今,还要蒙我?!”高拱瞪着通红的双眼,低吼道:“你是没告诉张居正,可让你那好老师知道,还不是一样吗?只是没想到他会再告诉张居正吧!”说着怪笑起来道:“哈哈哈哈……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别扭,费尽心机的讨好,还是比不了人家的私生子,这下让人给坑了吧,送你俩字,活该!”说完狠狠瞪着他道:“你这样的伪君子也配入阁?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我不会再支持你了!”
  他根本不给沈默解释的机会,劈头盖脸的一阵猛批,便气呼呼的转身上轿,大叫道:“快走快走,离这人远些!”
  望着那顶怨念深重的轿子,沈默无奈的摇摇头,这才伸手去摸摸脸,发现早已经‘唾面自干’了,只能郁闷的低声道:“高胡子啊高胡子,你咋这么容易就中算计?”
  其实何止高拱怒不可遏,沈默同样气得不行,但他不喜欢迁怒于人,所以一时连家都不回了,上了轿子直奔徐渭那里。
  徐渭老婆上个月刚给他生了个胖儿子,这厮四十多了,耕耘经年,终于开花结果,欢喜的昏天黑地。竟请了长假,在家里悉心伺候月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把妻儿顾。
  当看到沈默丢了魂儿似的到来,他瞪大眼道:“咋了兄弟,还没到霜降啊?咋就蔫了呢?”
  沈默郁闷看看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徐渭立马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里屋。
  正在沈默满心凄凉,心道:‘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何况朋友乎?’时,便听里间响起徐渭的声音道:“娘子,我要出去一会儿,炉子上炖着猪蹄汤,待会儿中午让翠花盛给你喝……好好好,我尽快回来。”
  沈默不禁愕然,实在想不到,这老徐还是个模范丈夫哩。
  正在发呆呢,徐渭出来了,一挥手道:“走,我请你去培养正气!”
  沈默有些奇怪,这人怎么还消遣我?跟他走出去才明白,原来他家不远,便是个专门做鸡的饭馆儿,店门口挂着块匾额,上书‘培养正气’四个大字,也不知是店名还是什么。
  进去一看,店面不大,两层楼高,装修的也很简单,不过还算干净。就听徐渭道:“这家老板是云南来的,擅长做鸡,又以白斩鸡是一绝……他们管白斩鸡,又叫凉鸡。”说着嘿嘿一笑道:“我时常来这儿坐食凉鸡。”他故意用‘坐失良机’的谐音,来逗沈默发笑。
  沈默果然莞尔道:“你倒成了老饕。”
  “嘿嘿,无事可做,不然怎么消遣岁月。”徐渭笑着跟掌柜的打了招呼,又道:“照旧即可。”老板便让伙计带他们上了楼,最雅静的单间伺候。
  坐下后没多久,小二便端上几盘醋拌鸡肫、鸡肝、鸡舌头,当作爽口凉菜。还有两大盘鸡,一盘就是那‘坐失良机’,另一碟子是油淋鸡……大块鸡生炸,十二寸的大盘,高高地堆了一盘。蘸花椒盐吃。
  “下午还去衙门?”徐渭问道。
  “哪有衙门可去?”沈默苦笑道:“我还在病休呢。”
  “那你还去早朝?”徐渭一呲牙,对店伙计道:“上一壶老白干。”
  酒菜摆好,徐渭给沈默斟上,也不问发生了什么,便和他有滋有味的小酌起来。
  几杯酒下肚,小二又端上热腾腾辣子鸡、野参鸡汤,还有最拿手的‘培养正气’,其实就是汽锅鸡……揭汽锅盖之后,只见汤清如水,而鸡香扑鼻。徐渭舀一碗给沈默道:“他家用的鸡都是武定肥鸡。鸡瘦则肉柴,肥则无味。独武定鸡极肥而有味,每次吃都不会失望。”
  沈默尝一口,果然鲜嫩无比,便闷头吃起来,连用了三大碗,果然感觉通体舒泰,气也顺了很多。端起酒杯敬了徐渭一个道:“多谢啊……”
  “什么话……”老白干比较烈,几盅酒下肚,徐渭面带红晕,眯着眼笑道:“咱们谁跟谁,来……喝酒。”
  两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八两一壶的老白干见了底,这酒劲儿大,沈默已经微醺了,他捏着酒杯,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道:“难啊……”
  “官道难,难于上青天。”徐渭更是醉了,摇头晃脑道:“整天和那些个老妖怪打交道,是不是觉着特别累?”
  “是啊,各个老谋深算、深藏不露。”沈默大点其头道:“冷不丁来一下,就让你一番心血都泡了汤。”那些经过嘉靖帝锻炼出来的老变态,何止隆庆招架不了,就连他也深感无力……
  “相较而言,还是嘉靖朝好混些。”徐渭感慨道:“至少不用操心站队的问题,只要抱紧皇帝的大腿,则可以左右逢源,一切有惊无险。”顿一顿道:“现在这个隆庆皇帝,不像是能镇得住场面的主,大臣们又太强,谁也不可能服谁。要我说,群臣乱战的时代到来了,合纵连横,弱肉强食,每个人都要拿出全部的精气神,来应付这场前所未有的残酷斗争……战火烧到每个人,胜者可独领风骚,负者只能黯然返乡,不可能再像嘉靖朝那样便宜占尽了。”
  沈默听出来,徐渭这是在告诫自己,不由神色郑重道:“不错,我还是嘉靖朝的老思维,这次才吃了大亏。”
  见他听进去了,徐渭很开心,愈发张扬起来道:“潮生啊……”
  这得多少年没人叫这个小名了,沈默不禁愣一下道:“你怎么知道的?”
  “嘿嘿……”徐渭笑起来道:“和你家老爷子喝几次酒,你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好吧……”沈默郁闷道:“爱叫就叫吧……”
  “潮生啊……”徐渭又叫一声道:“你得答应啊。”
  “哎……”沈默无奈道:“什么事儿……”
  “我问你个事儿,”徐渭望着他道:“你和张居正有奸情吗?”
  沈默正含着一口酒看着徐渭呢,闻言全喷到他脸上了,赶忙奉上口布,哭笑不得道:“说正经的呢,你为何又调笑于我?”
  徐渭浑不在意的擦擦脸,慢吞吞道:“那不然,你明知他几次三番暗中算计,却为何一直对他心慈手软呢?”
  这句话算是说中了他的心事,沈默闻言愣了很久,是啊,为什么呢?难道是受前世的影响,潜意识里,总觉着此人将是未来改革的领导者,所以一直会担心,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影响到那一伟大的改革吧。
  但现在作为改革家的张居正峥嵘未露,作为政客的张居正却已频频下手,显然憋着劲儿要超越自己呢。
  “不管你怎么想。”徐渭沉声道:“但请记住,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心慈手软,尚且没有赢得战争时,却还要心慈手软,结果只能完蛋。”
  是啊,以张居正的实力,自己全力相搏也不一定能取胜,何况自废武功乎?
  可一想要和未来最伟大的改革家开战,沈默又感觉一阵憋闷道:“国家这么大,要做的事这么多,难道非要你死我活,齐心协力,把事情办好,难道不好吗?”
  “好啊,”徐渭想不到沈默竟存着这种幻想,不由哂笑道:“你只要写个保证,说自己永远不会当内阁首辅,我保证你立刻会成为他们争抢的香饽饽,张居正会马上到你家致歉,再也不会算计你了。”
  “唉……”沈默把头深深埋到双手间,叹息道:“明知是个角斗场,为何人人趋之若鹜?”
  “内阁乃密勿机要之地,本就易生嫌隙,”徐渭又执一壶酒,给沈默斟上道:“况且首辅与次辅、群辅之间的地位权力相差悬殊,更易引起排挤,和取代之心……这是设计者的险恶用心,就是想让内阁里战火不断,当皇帝的便可从容居中,不管想驱逐谁,都会得到一派的支持,则永远不会担心,威福被臣下夺了去。”
  沈默深以为然道:“不错,这确实是根源。”
  “所以要么不永侧身内阁,要么就拿出浑身解数,”徐渭举起酒杯道:“就算你想改变这种倾轧的怪圈,先当上首辅再说!”
  沈默犹豫一下,还是与他碰一下杯道:“承你吉言……”
  “你不觉着,咱们可比以前生分多了。”徐渭见沈默到现在,还没有把事情说出来的想法,心下有些不快,装作喝醉了的,话锋一转道:“知道你是看我拖家带口了,怕出什么事情牵累我,可我要是只为了自己的小家,在绍兴多好,我回北京为了什么?”
  沈默轻叹一声,他怎么听不出,徐渭这是在主动请缨。但政坛云诡波谲,徐渭又大大咧咧的好冲动,实在不适合参与机密。便道:“要想守住三公槐那一方净土,你这个负责人就得保持公正公平,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为我冲锋陷阵了。”
  “唉……”徐渭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便与他只管吃酒。
  两人喝了整整一个下午。沈默回到家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了,王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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